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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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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辰

“我走了。”

明明是我說的這話,留別的卻像是王辰。王辰言笑晏晏地說哭喪著臉幹什麽。

我說,我們這就算是永別了。再不能相見。

王辰打岔:“你覺得我現在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我看起來,”王辰語氣格外鄭重,“很難看嗎?”

“……不難看。”

“跟以前相比呢?”

“就是蒼白了點兒,”我被他的突發奇想噎了一下,“你現在還是很好看。放心吧。就是隨時要碎的玉塑。”

最終王辰放心地沖我樂。

“你走吧,”王辰倚著床頭,合上眼,語氣發飄,“別再讓我見到你了。”

沒等我說話,他轉了轉眼睛,立刻一改剛剛的說法:“我是說,你晚點兒來見我。”

我明了他的意思,也不禁嘆了口氣。

我說:“好。”

王辰得了我的床承諾,總算放松下來肩膀,斜倚著床欄。

“你走吧,”他說,“走吧,再見吧。”

我深深地看向他,努力把王辰此時的模樣刻印在記憶深處。

我陡然一松:“永別了。”

那是我見王辰的最後一面。

雪白的長綾,時隔十數年,再次掛上了王府的牌匾。

門前冷清。

王辰生前不喜歡違心與人結交,來的友人本就少。而府內僅剩蘇芝操辦喪禮,更顯伶仃。

來時,我見蘇芝正和杜康說話,就先與周昀聊起對王辰的回憶。

我說我見了王辰最後一面。周昀說是嗎。

我不忍感慨:“這小子,為了不被藥效的緣故變難堪,居然在毒藥發作前自我了結。”

“倒是聽說過他在臨終前突然酗酒,”周昀默然片刻,才說,“本來我不理解,在他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的時候去大量飲酒,可是極其傷身的做法。原來是因為想以好面貌作別人世。”

“是不是太肆意妄為?”

“聽你這麽一說,我倒覺得他很有意思,”周昀輕笑一聲,“不過我和王辰認識晚了。不然我還真想結交他。認識這樣有趣的人,倒覺得人生不再無趣。”

“你是第一個說王辰有趣的人。”

我說。周昀來了興趣。

“其他人都怎麽說?”

“說他冷酷無情,說他不盡人意,說他使計陰險,說他用心惡毒……能落在我身上的話,在他身上重三倍有餘。”

周昀看了眼我:“從另一種角度上來說,你們真的很相像。”

“是啊。”

我望著遠處隨風揚起的白綾:“而我們確實很像。”

蘇芝看見了我,朝杜康點了點頭。杜康的目光隨之而來。即後他了然,提著他帶給王辰的一壇杜康走進了禮堂。

蘇芝是這場葬禮的喪主。

周昀體貼地借故離開,留給我和蘇芝談話的空間。我看向蘇芝,後者的眼眶仍有些發紅。

“不是說要走嗎?”

“我是要走,”蘇芝像是費勁了自己全身地力氣,發出一聲嘆息,“我想,我至少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盡在不言中。我們都知道他是誰。

禮堂前起了一陣風。

“謝謝你能來,”蘇芝註視著向上升的三尺白綾,“也謝謝你,最後與他的道別。”

“他常說我與他相似。”

蘇芝瞧了眼我,總算有了笑模樣。

“你們確實相似。”蘇芝說。

如王辰彌留時的願景,王辰沒有土葬。他不不僅不願讓自己被藥效折磨得痛苦不堪,更不願意被歲月腐蝕到面目全非。他就是要以好看的模樣與世長辭。

王辰留下的遺囑是火葬,骨灰說任由蘇芝處置。

蘇芝跟我講,王辰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死死拽著她的手。

蘇芝說:“王辰就跟我反覆強調,一定要火葬,骨灰任由我處置。”

我不免好奇:“你打算怎麽做?”

“煉成真鉆,”蘇芝語氣輕快,“我帶著他去看看這萬裏河山。”

“王辰生前就光顧著為大齊奔波,從來沒有安享不同地區的風土人情。我想帶他去看看。”

“這樣也好。”

先前王辰久病,難以出府。後來大齊內亂,為了安內只得奔波,根本無心賞景。眼下也算太平,蘇芝替王辰盡觀天下美景,不失為件美事。

喪禮不算隆重。不過王辰的最後一程,不算孤單。

後來我再去文語的府邸,登門拜訪。

見到我,文語整楞了一下,滿懷歉意地跟我說:“我聽說了王公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我頓了一下:“我是聽說,你近日被麻煩纏身。你幫我過我,我也想來幫你。”

前段時間的那場聚會,有位名仕酩酊大醉,大放厥詞,說了與朝廷對立的話。萬俟義借故清算,抄了他家。名仕有個孩子,不忍幼童受苦,托給友人照料。

而這位無辜被波及的友人就是文語。

這件事我當然知曉,因為本就是由我一手促成。

這件事已經讓我命人廣為流傳。牢裏消息封閉,傳言本人自然不曉得。只是文語現在被架在高位。若是他不收留那個孩子,必然遭人腹誹。但他收留小孩的話,文家有文盛作為先例,再與有反叛心的名仕交好,實在自身難保。

“要不,”我提議,“我幫你照顧那個孩子?反正我名聲不好,正巧來一改大眾對我的壞印象。”

文語看了我一眼。

“你的好意我能心領。只不過你同樣是個孩子,而那小孩和你一般大。讓你來照顧,這件事不妥。”

“你想如何做?”

“我來照料,”文語說,“畢竟是我友人的獨子。友人在我落魄時不避嫌,與我深交,多有幫扶。我定然不會在此退步。何況那小孩是他的獨子,我更應該悉心照顧。”

“既然你已經有了決斷。”

我拱手:“那我走了。”

“對了。”

臨行前,文語叫住我:“桃樹怎麽樣?”

“桃樹啊。”

我仰頭想了想,最後說:“狀況不錯。算是起死回生。”

文語樂了,笑得柔軟且真誠。

本來我就沒打算把那孩子怎麽樣。我就是對事不對人。但小孩子的身份擺在那裏。即便文語有意疏遠朝堂,卻也避不可及的被政務所累。

他是沒做什麽事,可他不無辜。

而這就是我的目的。

文語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接手反叛朝廷的友人獨子,認小孩子為養子。他就一定會承受由此帶來的腹誹,與接憧而至的打壓。

至於那位名仕。他本可以不會選擇文語作為孩子的義父,是我替他做出了選擇。

我善於臨摹,更工於模仿他人筆跡。照著那位名仕的語氣寫一封書信,對我來說,這件事再簡單不過。

那位名仕罪已定,罰去充軍。他被發配到了邊疆。

這些事情並不需要更多考慮,就是很簡單地規劃。我的主要目的只有一個,很清楚。我要讓文語自願引火上身,主動承了毒酒,撒手人寰。

文語並沒有飲毒藥。先帝念在文夫人與大皇子,並沒有讓文家子嗣服下毒藥等待毒發。若是他有飲毒,就不用我這樣大費周折。

正因為他沒有。所以為了避免被千夫所指,我只好出此下策。

“不過嘞,有一個好處。”

我看向周昀和石敖:“文語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這個局面代表什麽。

也知道這個時候,他最應該怎麽做。

文語果然來找我了。

這天侍從上來通知我,我並不驚奇。眼看他走上正廳,我等著,等著他向我求情。

然而他並不是為求自保向我求情。他說他自己知道眼下的情況如何。他九死一生,卻不想牽連友人唯一的孩子。

他為那個孩子,對我說:

“我懇求你。”

“我懇求你,”文語擡眼看我,眼神幹凈如鏡湖,“我希望你能夠救濟那個孩子。”

我說:“理由呢?我不會無端接濟一個毫無關聯的孩子。”

“不求看在我們的交情。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承擔不了一條人命。”

文語停頓許久,聲音平緩地說:

“那個小孩的母親……是林夫人的義女。”

“還有這事兒?”

這次我不得不詫然。並不是為了哄騙文語入局,而是我的確沒想到小孩子與林夫人有這樣的聯系。這般算下來,那孩子還得稱呼我為叔父。

“是的。不是我一言之詞,那小孩的平安墜是林夫人親手所刻。或許刻痕可以偽造,但玉石是不能。”

文語遞給我一塊玉墜。

“征得小孩子同意後,所以我帶來了。”

策劃初始,我將那個小孩子視作引子,並未想對他下手。甚至我連他在事情結束後的去處都想好了,能夠保他一生無憂。

然而竄出一塊平安墜來。文語說的沒錯,我確實認得玉墜。玉墜是由哥哥和我共同擁有的、那塊獨特的玉料打磨。

就是那塊我失手贈給魏宜的玉墜。

那就是林夫人會擁有的玉墜。

“它……的確是林夫人的。”

我接過平安墜,細觀其紋理。玉質細膩,通透,還很幹凈。

“我能答應你。我會保那個孩子一生遠離朝堂,生活無憂,”我把平安墜還給文語,對他平靜地說,“但是你的安危,我無法保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沒關系。”

文語笑得很溫和。

“謝謝你。”

他沖我真摯地露出笑靨。

“謝謝。”

從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明明知道被人算計了,卻能這樣坦然無懼地走向自己既定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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