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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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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

上元夜。華燈初上,皓月高懸。長街人來人往,湖裏的畫舫劃過了水中月。

有舞獅,有擂鼓。熙笑聲中,站在橋下的人往上扔起火樹銀花,浪漫了不夜天。

走在街頭,聽見縹緲的歌謠。循著歌聲往那裏看,花車上隱約顯出婀娜人影。

花車底下坐著一排坊間兒女,手持樂器,應著那個歌聲合起來:

“——月色蒙朧燈火喧,星光閃爍映蘭軒。

天臺午夜蓮花宴,樓宇春光桃李園。

吾蘸江頭揮墨寶,君遨瀚海領清源。

添詩共賀新年好,做賦溫馨度上元——

(註:選自《七律.十三元(上元節)》)”

魚思凡早早就出去了。說是舞坊需要人,她前去幫忙頂班。

所以我在花車上見到了她。她仍是穿著一襲紅裙,蒙著薄紗,站在臺上踏著舞。她不站在月色中,她從籠著月色走進了燈火通明。

莫辭在我旁邊聽不出語氣地哇了一聲。

“許久未見?”我朝他挑眉。畢竟我見過魚思凡的舞。

“確實,”莫辭停頓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只記得她善舞,不曾見過她的舞姿。”

“你該看看她的劍舞,”我提起來,語氣裏不自覺帶上了懷念,“可好看了。”

莫辭偏頭,看向我:“你見過。”

“見過,”我低著眼,“當時是在樸厚的鴻門宴。”

如今想來,竟徒生出時過境遷、事過人非的感慨。

“鴻門宴?”莫辭喃喃著重覆。

“你當時不在場,”我想起來,“那時候林陽叔也在。”

莫辭便不再說話了。我沒有去管他,而是負手往前走。

因為我發現高處有目光落在我們身上,僅有片刻。不是魚思凡,就是歐家人。再說長站在原地並沒有什麽用,我記得前方有猜燈謎的攤鋪。

聽見背後有陣風。我停下腳步,偏過身見快步追上的莫辭。莫辭不見匆促,他走到我身邊,若無其事地說。

“魚思凡加入我們了。”

“哦,挺好,”我收回目光,“其實你沒必要跟我匯報。”

“嗯?”

“林家刺客是全權交給你的。我也相信你的能力。”

“可你才是林家家主。”

我看了眼旁邊的燈籠:“大概吧。”

“什麽叫大概?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你來看,”我懶得和他爭辯這件事,就拉來莫辭,指著旁邊的燈,“你來猜猜看這個燈謎的謎底。”

莫辭甩開我的手:“我不看。我在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隨便敷衍我。”

“……不考慮中間,”我湊近了燈籠念出燈謎,眨了眨眼,“見機行事。”

“好嘞,”攤主喜氣洋洋地來我旁邊,“客官再猜一個,就有小禮奉上。”

我往上看,瞧見一只燈籠面上寫著:“春去也,花落無言。”

“榭,”我指著那只燈籠和攤主說,“把那只燈籠拿下來吧。禮物是什麽。”

攤主舉著夾子換下燈籠,歡喜地讓我等著,轉身繞進攤鋪後。我往身旁瞧了眼,莫辭沒有甩袖就走,站在我的身旁不言語。

平生沒什麽特別的喜好。我鐘愛別人送我的禮物。不管是買的還是手工制作,不管貴重與否,只要是禮物就足夠我歡喜好一陣。

如若恰好與我偏愛的相同,便更令我珍重。

莫辭看出我開心,就說:“你不是一個缺東西的人。”

“禮物總不一樣,”我和他說,“對我來說總有一份美好情誼在,那就是這世間獨一樣。”

莫辭笑了聲:“若我送你一包苦杏仁?”

我說:“那我也開心。”

莫辭樂了:“你這也太好滿足了。”

“你才知道啊,”我瞟了眼他,“我一向好說話。”

好說話到都不用投其所好。當然,還是要看送禮的人是誰。

攤老板走出來,把那份薄禮交到我手上。那是一份平安符。

攤老板說自家有人修道,特意讓人送了不少平安符,這時候就當做禮品送出去了。

攤老板又說平安符還是給需要的人最為合適,像他這樣的人留太多符並無大用。

“謝謝,”我接過後妥帖放好,才對攤老板說,“上元安康!”

攤老板爽快一笑,朗聲回:“上元安康!”

本想往前繼續走,莫辭卻不動了。攤老板就上前問他是選擇哪個燈籠。

莫辭緩慢地把目光落在攤老板身上,即後轉而繼續盯著一只燈籠。

“就那個吧,”莫辭說,“一夜魚龍舞。是元夜燈會,對吧。”

“對,”攤老板熱情地招呼著,“再來猜一個吧。”

似乎在此時,莫辭註意到了我。他艱難地把註意力分在我身上,偏過頭看向我,一時無言。

“沒事兒,”我忍不住笑,“你去猜吧。我不趕時間。”

攤老板恍然:“你們是一起的啊。”

“是一家人,”我頷首,“他是我……兄弟。”

莫辭說:“我不猜了。”

我說:“那我再猜一個。”便問攤老板:“我猜的算在他名下,可以嗎?”

攤老板立刻說沒關系,反正都是一家人,不用算得那麽清。

“那就那個吧,”我指著最靠近的一只燈籠,“一只罐,兩個口。只裝火,不裝酒——可是燈籠?”

“是,”攤老板笑頷,“我這就去拿平安符。”

趁攤老板走的空檔,我走到莫辭旁邊,輕撞他的肩膀,小聲地問。

“怎麽,為什麽不耐煩了?”

莫辭說沒有,你多想。

我說別強撐,你瞞不住我。

莫辭偏過頭,朝我僵硬地微笑。

“我才沒有鬧脾氣,”莫辭說得幹巴巴,“你看我笑得多開心啊。”

“到底怎麽了。”我說。

這個時候我已經做好他不提我絕不再問的準備。誰知道莫辭神色遲疑,嘆了口氣,卻將心裏突然的郁結與我傾訴。

“忽然想起來諾時姐了,”莫辭悶聲說,“諾時姐原本也善舞。”

“諾時姐會跳舞?”

我有些詫異。

“對。諾時姐會跳舞,可好看了。有一次林家刺客聚會,諾時姐就有跳舞……當時是師父難得在場的一次聚會。也是最後一次了。”

莫辭的師父是林陽。

聽到莫辭這般說,我佯裝無意地問他:“在你心裏,魚思凡到底是誰?”

莫辭看了眼我。

“是林家家主收留的姑娘,”我與他對視,“還是替代諾時姐位置的林家刺客?”

莫辭沒有經過思考:“諾時姐是不可替代的。”

我沒有說話,僅僅註視著他。

莫辭說:“魚思凡就是魚思凡,她只是她自己。”

我問:“那你呢?”

莫辭便不言語。

適時攤老板繞了出來,歡歡喜喜地把平安符塞進莫辭手裏。莫辭一楞,瞅了眼我。我沖他笑,他了然地收好了平安符。

“……謝謝。”莫辭說得略顯僵硬。

攤老板應得歡快:“上元安康!”

沒等我調侃的話出口,我就被莫辭拽著手臂往前走。攤老板還在我們身後招呼著,讓我們元夜過得快樂。

走到一陣就停步。旁邊仍有眾人歡呼。

“你不擅長和陌生人接觸?”

回想起剛才,我仍覺新奇。

莫辭糾結了一會兒,才一點頭:“是。”

“為什麽。”我確實奇怪。

“自我入林府,就不常與林府不熟悉的人打交道。”

“林家刺客是這樣的?”我蹙眉。

“你不知道?”莫辭比我更驚詫,“林家刺客可一直在林府。”

要是知道,我也不至於。

“我見到最多的就是陽叔,”我想了想,“還有諾時姐。”

準確來說,是我看見林陽時,偶爾是能與諾時見上一面。除此之外的人,通常更是難見。

莫辭思考片刻,告訴我:“師父一直和我說,知道的太多也不好。”

這是個很好的道理。

若非走到那步,真是知道的越少越能感覺快活。若是知道的多了,反而會被自己所知的束縛住。

若是半知半解,那是極為可怖的事情。因為不知道自己會為自大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說的很對,”我點了點頭,“知道的太多確實不好。”

花車實際上是從外城往裏走。我和莫辭打算從內城往外走,這才趕早撞上了先前看的熱鬧。

再往前走就是城外。

守城的人看得細,卻也急,說話急匆匆的,像是在吼。

委實是忙。我把兩份通關文牒遞給守兵,那人瞧了眼我,朝我點點頭,就放我和莫辭通行。

護城河還在更遠的地方。

郊外靜謐無聲。夜深。樹影岑岑,月光清冷。月在地上留了道側影。

再往前走,就能見到幾個人了。不過離得遠,我並不能認得。

來此的目的只有一個,過來放河燈。

河燈漂不遠,我知道。小時候隨父兄來放河燈,特意順著河燈往後走,繞過一個漩渦就沒了。然而每到這時還是會放河燈,多是圖一個念想。

就想著,萬一沒了,他們借此能收到訊息也不錯。

帶了十二盞河燈。

父親一盞,林夫人一盞,林陽一盞,諾時一盞。

盡管我對林夫人感情不深,但是這麽多年的習慣改不了。反正河燈花不了多少錢。

石姐姐和石哥哥各一盞。我是代替石敖放的,字是石敖寫的。他元夜要值班,不能來。

還有三盞燈。分別給大伯,茶英將軍,表兄。沒有什麽想說的,就希望他們不再過苦日子了,苦盡甘來,一家團圓。

一盞燈,給我逝去的林家刺客與林家軍。望他們能夠活得肆意快活,相識便碰酒。

一盞燈,寄向胡闌。即便他不缺我一盞燈,我依然想與他相說敬意。

真是至純的浪漫家。敢用一人撐起一個國。

最後一盞。我敬先帝。這也是我的習慣。

即使我不曉得他為什麽要下藥毒害我。可先帝就是先帝,總是有他的理由。

莫辭背了一堆的河燈。我看他挨個放進河裏。

河燈順風往下游走,點點星光亮了護城河,像是銀漢落了。風聲送來些許哽咽。我瞧向莫辭的背影。他蹲在那裏許久,就呆呆地望著河燈遠去。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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