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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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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瓜

在後廚房翻出來小年祭竈神時剩下的糖瓜。魚思凡見著了,就用絹布包著幾顆糖瓜連忙給我送來。

其實我不太喜歡糖瓜的口感。就是竈糖。有些過甜。

尤其現在入春了,天氣回暖。糖瓜又硬又糊嘴,口感稱不上好。

可魚思凡說:“我聽說你喜歡吃甜的!剛好我找到了這些——你要一起嘗嘗嗎?”

仍在節假日,就不難為牙齒。我找了小玉臼準備搗碎糖瓜,沒成功。只好找來小錘子把糖瓜給敲開。

魚思凡註意到我的行動,她遲疑了一下:“沒必要吧……”

“很有必要,”我用左手穩好糖瓜,即刻下手,“它會粘掉牙齒。”

第一顆乳牙就是這麽掉下來的。我終身難忘。

糖瓜裏面開始化了。無需多少力氣,僅需使巧勁,糖瓜應聲而碎。

我把托盤往魚思凡的方向推了推。

就在魚思凡剛撚起一塊碎糖,聽見有人敲了敲門扉。

過來的人是王辰。

記憶中魚思凡從未見過王辰。我看了眼魚思凡,又瞟了眼面前裝著碎糖瓜的盤。魚思凡點了點頭,端起盤子便走。

而魚思凡前腳走出門。王辰佇在門旁朝我笑了下,才緩步走進廳內。

我問他:“怎麽突然想過來了。”

王辰說:“忽然想見你一面,說些話,敘敘舊。”

我奇道:“我和你還有什麽舊可敘的。”

說是相識已久。在經歷這場戰爭以前,我和王辰的交情並不深厚。

真正與王辰相熟,倒多虧了本可免去的戰役。我們的關系平添了幾分戰友情。

王辰被我說得一楞,接著坐在我旁邊,扶著額頭。

“委婉一點兒,”王辰說,“畢竟我們名義上認識了很久。”

以先,我們的熟悉程度僅限於:他上街,與我偶遇,我能認出他是王辰。卻也僅此而已。

我懶得在這上面和他爭論。

“你來是為了什麽?”我問。

王辰看向我:“是聽蘇芝說,你那天找我有事。”

是有事。

就是洛歌的那件事。

本來我想告訴他,與王辰對上目光,我不禁遲疑。

這件事對我們來說,都是極為渺茫的希望。或許不曾懷有期待,才是當下最好的安排。

“沒事兒,”先說話的人是王辰,“你說吧。我不一定會當真。”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那你就當玩笑話聽。”

王辰立刻頷首,看起來滿不在乎。

“洛歌跟我說,”我沒想著斟酌,直接明言,“他說他有辦法解毒。”

王辰微微睜大了眼睛,接著又垂下眼眸。我沒有看清他的神情。

“你沒有找大夫試過藥?”

“我找過。”

“你就該知道這件事只能是個笑話。”

“但我願意相信洛歌。”

“為什麽?就因為他是你軍中行醫?”

被問到了。我哽住了,細想一番無處而來的信任,僅僅總結為一句話。

“因為我想活下去。”

感覺這話聽來奇怪,我想了想,才告訴王辰。

“我不想英年早逝。”

王辰理解地頷首。

“對了,”我忽然想起來,“你見過我院子裏的桃樹了吧。”

“新栽的那盆?見到了。花開得好,但長得不行。容易死。”

“那是洛歌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這是在……”王辰轉了轉眼睛,“是在盼你好,還是不好啊。”

“洛歌說那桃花像我。”

王辰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我之前尋醫問藥,”我頓了頓,“見過不少人。研制解藥的時間,最短也要一年半。”

王辰看向我,沒有言語。

而我擡眼,目光落在王辰身上,斟酌著問:“你能挺過今年夏天嗎?”

王辰再次笑了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算啦。”

過了一陣子,王辰說得聽不出重量。

“怕是等不到嘍。”

說完這些話,他便走了。註視著他離去,我半晌未能回神。

直至魚思凡走到這裏,俯身在我眼前招了招手。

“怎麽了?”她說。

“若我有一天死了,不要……還是為我悲傷一下吧。不然連死了都沒人惦念,也太慘了。”

魚思凡睜大了眼,我看出她不解。本來想解釋,萬千話到了嘴邊說不出去。

唯有一聲嘆息。

“就先這樣吧,”我說,“你是來接著吃糖瓜的嗎?”

“不是啊,”魚思凡說,“我是來叫你出去。林家刺客有個聚會,我們都想邀請你一起去。”

我說好。

魚思凡說:“洛歌也在。”

我說:“你們不擔心他嗎?”

魚思凡揚起唇角:“他現在也是我們的人啦!”

莫辭到底又招了多少人。我感到困惑,難道林府居然缺人到如此地步。

今天是假期最後一日。本來想著倒頭大睡,與周公暢飲佳釀,卻敵不過好習慣。

與魚思凡走的這一路,路上清凈,不見人。

心裏還奇怪。我又想了想,應該都有自己的事情,再不然全去了林家刺客的那座院裏。等到了地方,推開門見到不少人,全擠在一張大圓桌邊落座。

莫辭和我對上目光,高舉手臂朝我招手。

“少爺!”他歡快地大聲說,“在這裏!”

在年初長假的最後一天,在大戰慘勝第一個月的最後一個節,我與林家全部的人共度。

圓桌圍坐,暢飲美酒。

盡管其中混入了一個不是林家的人。

“那怎麽啦。”

洛歌喝醉了。不經意間,說話裏帶有了南方軟語。

“這個時候就不要太計較啦,”洛歌晃晃悠悠地說,“反正都是過節不啦,就多添一副碗筷,多加一張床鋪。我可好養活嘍。”

我說:“根本不是一檔子事兒。”

“就是對我有意見嘍?小子,你的命可是我拼命救回來的呀,”洛歌俯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我沒有地方能回去哦。結果你連我都不願意收留,好讓我難過嘞。”

我瞟了眼他:“你這是哪兒的口音。”

“這很重要嗎?這不重要啦,”洛歌偏頭嚷了句,“重要的是——我的心好冷嘞!只有酒才能燒我冰冷的心唔!”

我吸了口氣,偏頭問傻笑著的莫辭:“褚地都是這個口音?”

“我不曉得,”莫辭沖我打了個酒嗝,“我沒去過!”

“沒問你去沒去過。你聽過嗎?”

“也沒有聽過!”

莫辭貼著我的耳朵大聲說,同時止不住大笑。

這群醉鬼。酒量也太差。

作為席間唯二的清醒人。我揉了揉隱隱發疼的右耳,任由醉醺醺的洛歌拉著莫辭唱不成調的曲。

接著我看向另一位沒有醉酒的人。魚思凡摸搓著杯壁,放下酒杯。

而她剛好看向我,朝我發自內心地笑。

我起身走向她。

“你不會喝醉?”

“舞坊有訓練過。誰都能醉,我也不能醉。”

“有點兒殘忍。”

魚思凡擡眼,瞧向我。

“如果連不清醒的權利都被剝奪,”我握著酒杯晃了晃,“哪還有什麽樂趣。”

魚思凡垂下眼,低聲笑了。

“你也醉了。”

記得她對我這麽說。

酈地的事情我沒有上奏。

這件事被我壓下來。牽扯到哥哥,我總有私心。

何況我了解萬俟義。萬俟義疑心重,還認死理。比起相信他,我更願意再上表前跟哥哥商量當前情況。

事關重大。

故而我托莫辭送去了一封信,專門詢問哥哥對這件事的了解。信沒有到手,我不會輕舉妄動。

節後上班,難免沒動力。距離後面的佳節還有一段時間,仍是過得磕磕絆絆,且平淡。

洛歌在茂興落了戶,醫館開在林府不遠處。我笑他是賴在林府不肯走,而他就真沒有走。空有一處宅邸,卻常住我隔壁。

洛歌說那座空宅就作為藥庫了。

我說你這藥庫真奢侈。

洛歌就朝我笑,論奢侈,誰能比得過你。

這就誤會大發。

茂興偶有宴會,紈絝子弟邀請我,名門大將邀請我,朝廷重臣邀請我。

準確來說,他們邀請的是青侯,林小將軍,和尚書令。我只是剛好全占。

不喜歡宴。可我是林家主。我不出面,林家容易被人腹誹。

石敖就和我說:“誒,你就當做去看看好看的人、好看的景,再瞧好看的熱鬧。那就過去一場宴會了。”

大齊,準確的來說應是茂興,從來不缺有才且好看的人。而這些人中,又不缺貴胄。

身份可忽略不計。我喜歡好看的人,也喜歡有才的人。若是一人占了兩者,那更令我心生親近的想法。

被石敖說中了。

秘書監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我的名氣自然被傳開。就有才子邀請我加入他們的清談。

對,那個才子是周昀。只有周昀會時刻想著我。

周昀是個不折不扣的才子,也是個美人。

或許我沒提過。但是周昀與我不同,他的人緣很好。

興許是因為周昀。再有那些空穴來風的謠傳。所以有人對我產生了些誤解。我很能理解。

只要不出現在我面前,我全能理解。

僅限於理解。

畢竟,我也不是聖人。心胸並不寬廣,肚子很小,容不得船。

在我抵達以前,周昀應是囑咐了他們什麽。在我初到,他們的表現與旁的並無不同。

暢快飲酒,高談闊論。好不快活。

席間我註意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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