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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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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

尚書臺的忙碌,除了有春節在前,更有上元節在後的緣故。

這段時間是最忙的時候了。一邊要解決春節堆積的公務,另一邊還要提前解決上元節前上交的公文。若把大大小小的事盡數算下來,實在稱不得輕松。

上元節能有三日假期。上元節會暫歇三日宵禁。

盡管如今宵禁審查比以前相比不嚴,但是發現了仍會被呵斥盤問。

我遇上倒好些。近些時候我總在深夜歸家,難免會碰上。偶爾城中巡邏的人碰上我還能針對現狀與我說上幾句話,調侃眼下不易,再為了不同的事各走西東。

據萬俟義的意思,今年三元節全要大辦。主要還是恢覆民生、振奮民心。必須確實地與大齊子民說那場大戰已然遠去,並且不會再有。

這就苦了我們,還有負責守護城裏治安的這些人。

忘了。可能最辛苦的是大司農那邊。

現在哪裏都需要錢,國庫只有那麽些。他們既要執行萬俟義的命令,又要滿足下面人的需求。著實挺為難。

“說起來還沒有發獎金呢。”我走到半路,忽然想起這件事。

莫辭提著燈,啊了一聲。

說是宵禁不再管得嚴,卻不能猖狂。夜裏仍然不允許車馬通過。所以莫辭來接我,也只是提著燈同我一起走回林府。

“我想起來了,”我誠懇地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其實現在國庫有點兒吃緊。我很擔心獎金的數額。”

據傳聞。度□□邊有人向大司農提議過,說是幹脆取消今年的獎金,把錢都花在刀刃。

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由得擔心自己能不能養得起林府一家子人。

莫辭認真地想了想,告訴我:“其實我們可以接外單。應該能填補林府財政虧空。”

大戰甫過,時局動蕩。有些人趁亂在背地裏搞小動作,目前這些事不在我們眼前發生就暫且放置一旁,先招手處理重要的事務。

不過的確有意外死去的失蹤人口。

可我並不擔心這件事。只因職責不在我。如若林家刺客牽扯進來,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不太好。

“不行,”我說,“等到林家都被搬空了,你再說這話吧。”

何況那些無故失蹤的人裏有多少是歐家人動的手,不清楚。只知道這件事最好不要插手。

莫辭頓了良久,才說:“你這話說得也太淒慘。”

沒什麽好想法。想了想林家庫藏的那些珍寶,我尋思光靠拿出去賣能抗一陣子。雖然不像當初那般闊綽,終究不會差到哪裏去。

想到這裏,我心微動:“什麽時候開始休沐?”

“這件事你問我?”即便這麽說,莫辭也告訴我,“後天。”

他擔心我,就多問了句:“怎麽。”

“後天空出一天,”我非常正經,“陪我清算林家庫存。”

莫辭說:“什麽?”

我解釋:“倒是賣了,也能把賬算清楚。”

莫辭覆雜地瞧了眼我,緩慢地晃了晃腦袋。他提著燈走在我旁邊,走在石板路上。兩側仍然靜著,踏在石板路能聽見響。

翌日依舊趕早。尚書臺開門早了,我到的時候小雜役正掃著大堂。小雜役看見我,喜氣洋洋地讓我去後廚房領一碗熱元宵。

我有些驚訝:“現在就吃元宵啊。”

“對呀,”小雜役傻傻地沖我樂,“老師傅特意起早包元宵呢。什麽餡兒都有。”

不免好奇。我湊近了問他:“都有什麽餡兒的?”

小雜役撐著掃把桿子,揚起頭,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有芝麻餡兒的、有五仁餡兒的、有豆沙餡兒的、有蜜棗餡兒的、有魚醬餡兒的、有冬菇餡兒的、還有白菜餡兒的……”

“等等,”我急忙打斷,“魚醬和冬菇就罷了。——但是白菜怎麽能做餡料?”

小雜役偏頭看著我,極為小聲地和我說:“還沒有說到蘿蔔餡兒的。”

“蘿蔔餡兒!”

一開始小雜役招呼我去吃元宵,我是有些動心。聽到他舉例的餡料,我不敢嘗這個元宵。

“大人,你要相信老師傅的手藝啊,”小雜役語重心長,“你想想,我們從小吃老師傅的菜長大。老師傅有過失手嗎?”

“你等等,”我糾正他,“那是你。我有一段時間可沒在尚書臺待著。”

“是,”小雜役點點頭,“但道理還是一樣的。老師傅的手藝堪稱一絕!大人大可放心去嘗!”

我還有擔心:“我要吃的不好呢?”

小雜役一拍胸脯:“就交給我。”

“成,”我被他逗笑了,“還白給你一碗元宵。”

尚書臺的後廚房靠裏。我過去的時候排了長隊,踮腳在隊尾一探頭,瞧見周昀提著食盒與旁人提前互道節日安康,從廚房裏走出來。

本來我沒有多想,不過掃了眼就打算收回目光。實在湊巧,恰好與周昀對上了目光。周昀不知與旁說了什麽,便提著食盒朝我過來。

尚未反應過來,我就被周昀給拉走了。排在我後面的同僚極為自覺,在我走時就大步占了我的空位。

“我拿了你的份,”周昀告訴我,“還有德啟(王辰,字德啟)的。”

“阿辰?”我沒多想,“你打算怎麽給他。”

周昀同樣沒多想:“交給蘇芝姑娘。”

“我一會兒過去一趟吧。王府距離尚書臺不遠,”我想了想,“正好也可以看他病得怎麽樣。”

“別這麽說,”周昀皺起眉,“多盼點兒好的。”

先去的辦公室。周昀就在我隔壁。這距離比兩座府邸都近,串門只需要拐個彎。

眼看周昀端走他的那份元宵,我提著食盒就要走。且被他攔了下來。

周昀拉住我:“你不吃完再走。”

“我怕涼了,”我擺擺手,“我先走,過一會兒就能見。”

王老爺子剛一任職就是尚書令,只是大榮的尚書令。當年大榮遷都,王府就重建在尚書臺不遠處,王老爺子好往來辦公。

說遠不遠,王府與尚書臺隔著不到兩裏地。走著也不覺得累。

前去敲門,過來應門的是蘇芝。蘇芝聽了我的來意,從食盒裏端出王辰要吃的那碗就要走。我倍感奇怪,便問蘇芝了,問她有關王辰的去向。

蘇芝沒遲疑:“阿辰就在府裏。”

我說:“他不願見我?”

蘇芝糾結一剎,與我說:“不是不願意見你。只是他病情反覆,不好踏出屋裏。”

居然那麽嚴重。我思索了片刻,撐住門框說我想和王辰聊一下。

蘇芝怔了須臾,接著她不動聲色地把我往外推。

“還是算了吧,”蘇芝看著我,朝我笑了聲,“代阿辰謝謝你送來元宵。也祝你上元安康啦。”

結果提著一碗溫涼的元宵回到尚書臺。推開門,見周昀等在那裏。他自然地從食盒裏拿來湯碗,幫我在小暖爐上熱過。

終究什麽都沒有問。

我瞧著他估摸好時間,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在案上,不自覺就問:“你剛才吃的是什麽餡兒?”

周昀提起一口氣,再緩慢地舒出去:“蘋果餡兒和冬菇餡兒。”

能理解。我頷首:“還有?”

周昀的語氣覆雜到聽不出情緒:“還有魚醬餡兒。”

這就勾起我的興趣了。我好奇地詢問:“感覺怎麽樣?”

周昀瞇起眼,似是回味了下。過會兒,他告訴我:“還行。就是有點兒鹹了。”

魚醬是腌漬過的,當然要夠味兒。我不覺好奇心得到滿足,繼續追問。

“好吃嗎?”

“好吃是好吃的,”周昀說,“就是你發現是那個餡兒的時候。即便足夠相信老師傅,你也要做足了心理準備。”

太能理解了。

出於對周昀的信任。我舀起一勺元宵,滿不在乎地往嘴裏餵。一咬開餡料,我控制不住皺起的臉。

周昀並不擔心的模樣。他新奇的目光探過來。無需問,我能知道他心裏所想。

我捂臉皺起鼻子:“紅姜餡兒的。”

周昀的眼睛微微睜大。

原是要吐,誰料因為我吃得太大口了,元宵徹底吐不出來。思慮再三,我只能硬著頭皮咽下去。但是紅姜的味道仍在嘴裏散不開。

說實話,我不愛吃姜。這次過於刺激。導致我下一勺不自覺地要斟酌。

在紅姜的襯托下,連冬瓜餡兒類的都被襯托成正常。

好在我只吃到一顆紅姜元宵。

臨到收拾,周昀壓抑不住笑意,寬慰我:“或許是今年春天太冷。老師傅想要借用紅姜驅寒。”

我興致懨懨:“大概吧。”

將要踏出門,周昀和我提起:“說晚膳是糟羹。”

我不禁揚眉:“還真是提前過節。”

“提早慶祝也沒什麽不好,”周昀揚起嘴角,“去年過得太苦了。今年放松一下沒什麽不好。”

是這個道理。我瞅了一眼周昀,無端想起那次他醉酒,嘴裏哭著嚷的話。

以至於我說:“你是該好好放松一下。”

周昀沒有問我這句無端的話。他僅僅朝我露出微笑,結果我手裏的湯碗放進食盒裏。

“你先去忙吧,”周昀沖我身後擡了擡下巴,“我看你案上的公文不少。”

“可不是,”我沒忍住,說起來難免犯愁,“除去平常的公務,兩個節日的公文也堆在了一起。真的很多誒。”

其實這些我可以不管。還有一件事很棘手。就是現在不只尚書臺很忙,其他地方同樣很忙。尤其是分發公文的那些人。

至於我能發現這件事的原因。這幾天我讀過不少應是遞到左民那邊的戶籍冊與稅收賬目,以及偶爾瞧見的軍官調動建議書。我覺得那應該是送到五兵的公文,就沒有翻開看。

還有一些老臣看似隨意的文書。有一份全是日期,另外一份全是願陛下龍體安康。更有一份寫著“天陰,不開心,前來上奏;天晴,開心,多吃一碗飯,前來上奏”等等。

想過又想,我決定還是交給萬俟義看。就歸在了上表的那些公文裏。

上元節那天的巡邏同樣不好布置。坊間有人暗暗傳言,說是那天人手不夠用,應有歐家人出手。

歐家人最是信得過。

不過多時,周昀把一只大蓋碗推在我面前。我看向他,越過他的肩膀,瞧見了外面深沈的夜色。

周昀揭蓋,裏面的糟羹熱氣騰騰。原本我不覺累,聞到香氣,後知後覺地感到餓。

“老師傅知道你喜甜,”周昀再推給我湯匙與勺架,“特意做的甜糟羹。”

我點了點頭,理好桌上的東西,才鄭重地接過來。

“上元安康。”接來時我隨口說。

周昀總是愛笑:“上元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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