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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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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臺負責審理國務。

再怎麽勤勉治國,皇帝也是人,很難做到親審所有公文。所以呈上來的公文先分發各部,其中最為集中的是尚書臺。等我們審閱完,批過的公文才會放在皇帝的案前。

年前仍有積攢。大齊土地遼闊,事情數不勝數。無論大小事,都會按規定日期上報給茂興,經過記錄確認無誤。

因為是按照各部職責分發公文,故而到我手上的數量沒有起先看來那麽恐怖。但委實不算少,看起來頗為費眼,還頭疼。

年初多是關於上貢和去年整的賬單。也有統計去年的傷亡,對於死者家屬的撫恤金,和退伍軍人的退休金以及安排他們去處的問題。

於去年而言,最值得重視的就是將士們。大齊和褚地皆是死傷慘重,算起來是一筆不小的賬。而那些平安歸家的大齊士兵,各方給出的預留官職沒有料想的富裕,俸祿也值得考慮。終究要給他們一個值得付出的回報。

由於人禍來得突然。天災容易被人忽視。大齊去年曾有水患,水患不好治理,不可能立時見效,總要等些時日才能看出結果。而其後的損失,同樣需要我們過目。更要上報給萬俟義,與大司農商討救濟金的細節。

比起我這邊,最忙的應該是秘書監。

秘書監負責管理藝文圖集。

當初赫連成急於逃跑,順帶著毀了茂興不少東西,其中受損較嚴重的就有藏書。有些藏書老舊,字跡本就不好辨認,經此劫難更是難以辨別。據說有些書都散開了,被扯碎了。萬俟義只好讓秘書監重新統計叢書。

同時他學聰明了。萬俟義說讓秘書監把古籍謄寫好,就刻在石碑上。說是在茂興專門找一座院落放置那些石碑。

石頭千年不朽,不易損壞。他這麽想也正常,就是秘書監的諸位同僚多有勞累。

適逢大多人官覆原職。實在不巧,青理和杜康原本都是秘書丞。

天甫一破曉,我就匆匆趕來尚書臺。到了辦公室,就看見壘在桌旁的公文。比不遠處正徐徐燃起的暖爐更顯眼。

今天處理的公文裏有年前積壓的公文。有一卷是要給度□□邊的賬本。還有關於治理竹川水患的費用,以及賑災銀的建議數額,需要那邊結一下。

講道理,竹川水患這件事論下來應該歸在我,王辰和萬俟義頭上。無端讓竹川城民受了那些苦,又是要在這時候費心費錢治理,我難免會在這件事上多有關註。

就當是尋個心理慰藉。

這時候最忙。連在尚書臺幫忙的雜役同是難見蹤影,要往各處跑,又要從各處回來。

不過聽到茶壺響了聲,我本想喚來雜役幫忙斟茶,誰料沒有人應。擡頭一看,四下無人,只能我親自去晾上茶湯。

按照規程折騰茶湯,我仍想著正讀的公文。

公文上說是酈地有事瞞報,我自然不信。只是這份公文難查源頭。

這件事畢竟牽扯到了哥哥,不由得我上心。比起瞞報的事情,我實在憂心其後會牽扯出的一系列麻煩。

正因為足夠了解哥哥,所以我不得不擔心。

沈迷思考事情,嘩然有人推開門。我被驚得手一抖,差點把茶湯盡數倒在自己手臂上。

雜役被我嚇得不輕,慌慌張張地過來問我有沒有傷著。

“沒事,”我扶著他的手臂,“是怎麽了?”

雜役哦了一聲,告訴我是有秘書監的人過來要見我。

我想了想,問他是誰。

“是青秘書丞,”雜役還是少年人,聲音脆生生的,“還有杜大人。”

一時間,我有些沒反應過來,直到雜役從我手裏奪走了茶壺。這才頓然,扶著膝蓋站起身。

“他們在哪裏?”我多少猜出他們的來意。

雜役說:“在候客廳。”

我說:“好,我這就去。你且先去忙吧。”

雜役搖了搖頭:“我先幫您溫好茶。之後就走。”

這也不錯。我頷首,轉身就走向候客廳。

我相信尚書臺的人,所以從不在處理公務時遮掩。

因為尚書臺的人全有腦子。這是一件很難得的事。

青理和杜康一人坐一邊。我抵達,推開門就見他們品茶。

青理看到我的同一時間,目光轉到了杜康身上。他們就同時起身。

他們能在工作時間跑來找我,應該是秘書監出了一些麻煩。我點了點頭,省去了寒暄,直接問起他們的來意。

“來找我是為了什麽?”我問。

“你這裏應該有一卷古書的原本,”青理說,“送到秘書監的古籍被毀壞了。所以需要原本來對照著整理。”

我想了想,才問:“哪本?”

“《周禮》。”

“不止吧。”

青理遲疑片刻:“還有《夏書》。”

我立刻說:“不在我這裏。”

青理正要說:“是有一位……”

“不管是誰說的,”我堅持自己的說法,“不在我這裏。”

杜康看向我:“你想怎麽辦。”

聞言揚眉,我看了眼杜康。杜康也在看我,眼神很幹凈。我從中依稀能看出當年見杜老爺子,看到杜老爺子的目光。

不愧是熟悉我的人。

“倒有撰述,”我掃了眼地面,“當年機緣巧合,曾讀過原書。父親曾謄寫過,不過謄寫的那本書已經沒有了。”

杜康瞇起眼睛,像是笑了:“所以?”

“只有我寫的撰述,”我想了想,“彼時年少,多有意氣用事的詞。”

緊接著我問:“那些書損壞多少?”

青理和杜康對視一眼。杜康搖了搖頭:“有些只有殘頁,更有字都認不清的了。”

“翰林院的書應該都送去秘書監了吧。”

“對。盡管依稀能記得。不過太散了,難免會有認錯。”

青理接過話:“而且編纂後還要刻石碑。”

我能理解:“可我這裏只有我撰述的書籍。”

青理和杜康齊齊起身。杜康告訴我情況特殊,需要先回去覆命。

而我非常能理解。青理與我作別。我目送他們走出尚書臺,便轉身回去繼續完成公務。

不過多時就該用午膳。由於我有一次忙過了勁兒,作息顛倒,撐不住就吐了。雜役慌張找來洛歌,洛歌先把我批了一頓。繼而就給我三服藥,又讓我按時吃飯,不得拖延。

當時不只是莫辭在場。周昀也在場,雜役更在場。

為了營造更專註的環境,我特意換了一個地方用午膳,就在辦公桌不遠處的案。

雜役把飯盒送給我,又盯著我打開,我只好在案上排開餐食。他才故作老成地點點頭,轉身去忙別的事情。

今日吃的是白菜豆腐,魚醬,粟飯。其實如果沒有盛大節日需要慶祝,尚書臺通常皆為這般簡單。

近些時候頻繁吃白菜豆腐。應該是白菜和豆子儲存多了,再不吃就要變質。而且這兩樣制作起來簡單。尚書臺的人全不挑食。

匆促吃完飯。我趕忙去解決今日公務。約莫快到點燈,我甫一擡頭,從窗瞧見了滿天星鬥與月爭輝。房檐下的燈被撐了下來,點上燭燈,再架回去。

雜役敲了敲門扉,提燈站在外面:“林大人,我來點燈,也來送飯。”

我應了聲,撂筆於筆架:“進來吧。”

晚飯是一碗粟粥,還有一碟腌蘿蔔條。我簡單吃過蘿蔔條,就端著碗跑到辦公桌前看公文。看到一半發現問題,我打算提筆作註,險些忘了手裏的小半碗粥。

差點沒了半刻的勞動成果。我嘆了口氣,放下筆,先囫圇喝完粥。把餐具在食盒碼放好了,放在門外,我折回去完成剩下的公務。

門外有影,俯身提起食盒,再匆促跑開。腳聲踩亂了夜裏的岑寂。

晚上是莫辭來接我回林府。

為了緩和緊張的神經,萬俟義放松了宵禁。到我回府時,長街仍有兩三店鋪點著燈,門廳亮堂,等著過往來客。

第二天的時候青理沒有來,是杜康過來了。他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此事可行。

我說你們真相信我。

杜康說我相信你的才學。

我道你可別。

看來確實很急。杜康說完話就等在尚書臺。實屬無奈,我只好在趕工前跑回林府給他拿撰述。

其實寫撰述的年歲並不小,不過前些年。只是突然想清楚了,知道自己要活不久,心有不服天命,更是滿懷滄桑。

父親不知曉這些,僅認為我情緒不對,讓我看書練字。我看不下去,就在謄書的縫隙開始作註。

這就是那些書的由來。我把撰述交給杜康時,他看起來頗為訝異。先是看看手裏的書卷,又看看我,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說:“如果是要誇我的話,就不用說了。我天天聽。”

杜康說:“誰跟你說?”

我不免驕傲,又要故作謙虛:“不多不少。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情,你不用問那麽清楚。”

隨後我催促他:“你也該回去覆命了。秘書監有事,尚書臺的事情也不少。”

杜康認同地點了點頭,把書卷包裹好了才走。我這次沒有送他,而是回去繼續解決僅剩的堆積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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