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星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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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臺

假期的最後兩天,萬俟義賞賜眾臣的東西總算送完了。我拄著膝蓋看眼前堆積的禦賜物品。有些是珍饈,有些是玉石,更多是我都看不懂的一些東西。

甚至還有活物。

“或許這些是周圍的貢品,”莫辭抱起雙臂,站在我旁邊,“聽說山瀚和東盛……還有酈地外的地方都有送來東西。”

忽然間,眼前閃過一道黑色的影。一只渾身烏黑的公雞撲領著翅膀,還在嘎嘎地叫著,繞著我們轉。

公雞跑得太快。叫聲不符合它的物種,我真的很好奇。我虛指那只八黑雞,偏頭問莫辭:“它為什麽這麽叫?”

莫辭搖了搖頭。我聽見身後有人說。

“那是受驚了。”

洛歌過來了,手裏拿著一只小皮袋。他蹲在我旁邊,朝八黑雞的方向敞開皮袋的口。

“一會兒我們先離遠些。”他告訴我跟莫辭。

即後他把皮袋放在地上再起身,一手拉起我的衣領,把我提了起來。洛歌的另一只手臂勾著莫辭的肩膀,將我們拽開那地。

公雞警惕地圍著那堆東西繞了兩圈,隨後才低頭走到皮袋旁,悶頭開始啄食。

我們就蹲在不遠處,藏在樹後盯著公雞。直至那只公雞不再發出嘎嘎聲,腳步也逐步穩健。

莫辭低頭問洛歌:“你給它吃了什麽?”

“秘密,”洛歌自豪地笑了聲,即後擡頭看向我,“這只公雞怎麽辦。”

確實是個問題。我認真地想了想,再嚴肅地回答洛歌:

“燉了。”

洛歌朝我眨了眨眼。

“確實是個好方法,”莫辭在一旁讚同地回應,“只是我們該怎麽燉。”

我沒多想:“平常的雞怎麽做,八黑雞應該差不多。”反正都是同一物種。

洛歌試圖插話:“不,等等……”

莫辭恍然:“誒,要不然交給廚房那邊好了。”

我同意了他的主意:“他們見多識廣,交給他們也放心。”

“再等等……”

莫辭說著就挽起袖子:“行。那我先把這只雞帶給他們。”

我應聲:“成。多小心。”

洛歌站起身,一拍我和莫辭的肩膀。我與莫辭立刻看向他。

洛歌說:“你們需要香料嗎?”

“什麽香料。”

“燉雞湯的香料,”洛歌揚了揚下巴,“到時候記得給我留一碗。”

僅代表林府諸位,我向洛歌鄭重承諾:

“好。”

假期最後兩天,洛歌一直與我同住一處。剛好他在,我就去找他,讓他看了看我總容易抻到的腳筋。

洛歌看了眼我的左腳踝,又看向我:“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經常崴腳。”

我說是。回想起其中含義,我難免擔心。

“我是沒救了嗎?”我看向洛歌。

洛歌往藥箱去夠的手一頓,他緩慢地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

“你在想什麽,”洛歌從藥箱裏翻出一卷銀針,“你是不是崴腳只傷到一只腳。”

“對,”我沒敢瞧左腳,“左腳。”

洛歌嘟囔了句:“怪不得。”

瞧見他拿出銀針,我不敢出聲。

我不害怕才奇怪。

“放心。不是大事,”洛歌拈起一根銀針,“就是沒辦法根治。”

我警惕地盯著那根銀針。

“你找我。晚了,”洛歌仍低著頭,“你都成習慣性的了。這不是藥石可醫的毛病。”

“會有後遺癥?”

“不見得。你以後走路多註意些,”洛歌頓了頓,他也不太肯定,“應該會有些影響。比方說你立即起身再轉身,理應會抻到一下腳筋。很正常,不是大毛病。”

聽起來確實問題不大。我沒有往深處想,點了點頭,就任由洛歌往腳踝上紮針來緩解抽筋的痛。

大年初一,魚思凡前去舞坊探親。

魚思凡的血親不在世上,只是被舞坊眾人收養時認識了不少好友,都已然成了家人。她要去時,我叫住了她,讓她從林府庫房中提些東西過去。

當然,萬俟義送給我的那些要另放。若拿禦賜物品過去,不知道是在給他們添麻煩,還是在給我提早見識免死令效用的機會。

註視著洛歌把卷布放回藥箱,我聽見他問:“怎麽不見魚思凡姑娘。”

“她回家了,”我說,“我讓她回去看看。畢竟好久未能回去了,這時候也想。”

洛歌哦了聲。

我疑心:“你問這個做什麽。”

“就是來時沒有見到,有些好奇。”

我瞧了眼洛歌,終是不再提起。

最後幾天的清閑時間。我特意空出一天為從晚上睡到晚上,睜開眼睛還是天黑。那一覺睡得我整個人都舒服了,恨不得抱著被褥融化在床鋪上。

然而望著床幔,我在心裏算著時間,很不願地承認快到去尚書臺報道的時候了。盡管搶在年前連夜點燈,提前解決了不少。卻仍有堆積,應比我所設想的只多不少。

畢竟萬俟義是一位閑不下來的小皇帝。自他那裏下發到各部,留給尚書臺的自然可觀。

突然想消極怠工。不然僅是想想,我不覺得自己有命可以去任性。

休沐最後一天,我起來得很早,和平日一樣早。能聽見雞鳴破曉。我拉開門的時候,莫辭正準備擡手。

他差點把手撞在我的鼻子上。

“起這麽早,”莫辭打趣我,“不再睡一覺?”

“要提早適應,”我嘆了口氣,“之後還要去尚書臺工作,又要朝九晚五。只能先自己調整過來。”

莫辭沒搭腔,偏過身:“走吧。”

前去吃早膳的路上,我下意識說:“早膳是什麽。”

莫辭說:“鮮蘑燉雞。”

我一時難言,萬千的覆雜化作一句:“我都吃膩了。”

“那能有什麽辦法,”莫辭告訴我,“哪裏知道陛下送了這麽多。”

最開始的八黑雞是運送過來時籠子出了差錯,被摔出來的一只。所以它才會那麽緊張。

禦賜物品過於多,以至於籠子被埋進去了。從未想過萬俟義直接把籠子一同提給我,已經不是驚訝可以明言。

甚至於,我已經私下往其他人那裏送過雞湯,結果還回來一煲紅參燉鴨。

洛歌見到則很訝異:“你們這是大補啊。”

“別提了,”我搖搖頭,“都說吃不完。”

洛歌說:“補品不能常吃。”

“有些東西放不住,”我說,“又不能送人,只能吃了。”

“小皇帝那裏不吃?”

“我哪裏知道,”我捂著額頭,瞧著桌上的那煲湯,倍感苦惱,“我哪裏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仔細算過了,我才發現萬俟義送了不少補品。雖說林家不缺補品,然而我極少像如今這樣頻繁地吃。因為再不吃就放不下了,裏面還有別的重要的、不能見人的東西,不能扔。

而且除了活物,其他全是禦膳房那邊事先處理好的,也不能在自家種回去。

洛歌沈吟許久,才說:“是要有大動作,怕你們以後元氣大傷嗎?”

我撐著額頭:“別問了。我也想知道。”

要去尚書臺的那天,洛歌也要走了。我沒問洛歌要去哪裏,他總會自己過來找我。不至於讓我費心。

周昀是左仆射。右仆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卻眼熟,應該是在那場會議裏見過。

結束假期第一天,王辰說自己舊傷覆發,不好上工。萬俟義稱看在他勞苦功高,允了他繼續養病的請求。所以王辰在換工作的第一天,不用來尚書臺辦公。

王辰雖是將軍,實際工作是尚書郎。是說要給他足夠的發展空間。

但是王辰和我說過。他說自己本就命短,沒必要那麽拼命了。人活一世本就求個肆意痛快,他不願意被束縛在四方地。

這就跟他家長輩不大相同了。王家長輩,哪怕是青家人,要麽死於前線,要麽死在任上。沒有一個像他這樣樂於歇工。

王辰卻和我講:“我只做我喜歡的事情……說實話,讓我去尚書臺,還不如讓我作欽天監。”

我點頭:“這倒和你本職類似。”

王辰說:“你是說我原先修道?”

他又笑:“修道可沒那麽簡單。修道,說是道,更是見天地,也是心。”

本著要去看望生病下屬的理由,我提早完成任務,還剩小部分的收尾工作。即後我就提著一煲鮮菇雞湯登門造訪。

來開門的是蘇芝。蘇芝見我手裏的湯,真誠地嘆了口氣。我與她對視,萬千覆雜盡在不言中。隨即她接過食盒,帶我去見王辰。

王辰看了眼不遠處,郁郁蔥蔥的青竹。“我唯一的遺憾,就是不曾去觀星臺,平心靜氣地看遍鬥轉星移。”

我奇道:“你去過觀星臺?”

“挺正常,”王辰說,“我跟著我師父,就去過一次觀星臺。那時候年紀輕,不太懂得,就心裏靜不下來。卻在踏上觀星臺時,情不自禁地屏氣凝神。”

王辰懷念地感慨:“那時候,是真的感覺我站在群星之中,在與天地對話。”

“或者我不曾存在,我在傾聽天地,借由繁星去記錄這奇妙的一切。”

“聽起來很美。”我不禁感嘆。

王辰說:“真的很美。你見到就再也忘不了了。”

說得我都想去看看。有些夠嗆,我還沒能領會那種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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