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餞

入夜是涼。

林陽沒讓我等太久。不過多時聲音就歇了，我瞧見火光散，林陽踏著月色自夜裏走到我面前。

“走吧，”林陽說，“先去王家。”

直到走出了塗遙的府邸，我才意識到此時長街的混亂。

長街燈火如晝，我們面前的街上卻空無一人，只見到滿地殘積。又聽見不遠處的叫喊聲，恍若看見刀光劍影下飛濺的熱血。

我問林陽：“這是怎麽了？”

林陽說：“赫連成瘋了。”

“他瘋，我知道，”我說，“這是發生了什麽？”

萬俟義沈吟片刻：“最好的情況是要掠奪完物資，要跑了。”

我問萬俟義：“最壞呢？”

萬俟義眼神沈重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極不情願吐出那個字眼。

“屠城，”萬俟義臉色特為不好看，“我不願相信這件事。”

林陽在旁解釋。

“不是屠城。赫連成不會自毀名聲。褚地先主就是靠好名聲堆積起的人氣，他不可能全把這些拋之身後。”

林陽說：“他允許褚兵肆意掠奪。因為要把全部的物資供給前線。這樣做能振奮褚地的軍心。”

我楞楞地說：“這可是都城啊。”

“他們不認這座皇城，”萬俟義撩起大氅後的帽子，“走吧，先去王家。”

這場鬧劇要延續一周。

前線，王辰那邊有荼元領兵趕到。

赫連成直接撕破臉，和他們說萬俟義與我在茂興被困。奈何王辰跟沒聽見一樣。

一如往常，王辰與荼元指揮作戰，隨著敵方用兵之法改變而隨機應變，坐鎮前線。

王辰所用的兵法詭譎多變。赫連成他們一時無法判別清楚，而後方補給線被荼元給截了。

他們物資不足，赫連成便允許褚兵在茂興內大肆掠奪而不必受罰。

茂興可是大齊的皇城，自然有錢人多。

在大齊最繁華的時候，茂興長街的地板都不必清洗，被過往來人踏得如磨過般光滑。

此次想必褚兵撈了不少好處，足足搶了四日仍不結束。

在這期間，兩日內我和萬俟義等在王府，聽不見嚴格搜查我們行蹤的消息。

待到外面混亂漸歇，蘇芝才讓我們趁此機會離開。

走以前，蘇芝叫住我們，遞給我三包被荷葉包裹的果脯。她想起這樣不好帶，就拿了塊布裹好遞給我。

我接過了包裹。

蘇芝和我說：

“公子自小喜甜不喜苦。這些日子應是沒機會吃甜食。

麻煩小侯爺帶上這些給公子。若小侯爺和陛下路上想吃也可以，只是請給公子留些。”

臨上馬，她朝我抱拳：“蘇芝謝過公子。”

“送東西而已。保證送到。”我把包裹系在身前，勒住韁繩穩住身形。

我朝她晃了晃手，“這幾日多謝你照顧了。”

蘇芝站在門邊朝我點點頭。

萬俟義在前邊叫我跟上。

目前茂興內實在混亂。

客棧也人去樓空，林陽帶人和我們一起走。

我們是闖到側門，從側門沖出去的。

王辰接到蘇芝的消息後在側門的方向開了條小道，還讓人守在那裏等我們。

側門那邊有部隊守在那裏。而我們攏共不超八百人。

林陽只是和我說：“不用擔心。”

他依然笑瞇瞇地寬慰我：“麻煩都會被我解決。”

即後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林家刺客的厲害。

可能林家刺客對於“刺客”的標準僅限於不讓人看見真面目。

林陽一路護著我和萬俟義，沒讓我見到半分血腥。

可我真切地聽見周遭的叫喊聲、聽見刀劍爭鳴、聽見利刃劃破空氣的嗡響。

不過主力應該不在側門。

林陽帶領人從包圍中廝殺出一條路，護著我們只往前奔。快馬加鞭，身後的追兵被遠遠地甩在身後。

直到臨近了，我才看見王辰就站在鹿角後面，他的背後有一隊弓箭手。

他也看見我們了，算計著步伐，等到時候差不多了便揮手。

萬千箭雨直往我們身後撲。

我聽見後邊馬匹栽倒的聲響，沒有回頭。

鹿角讓出一塊地方，我們從那塊地方躍進營地。

在追兵趕來前，王辰讓弓箭手再射退了一隊追兵，隨後讓人把鹿角搬回去。

剛下馬，我還沒站穩就被王辰撲過來抱住了。

王辰穿了身輕甲，抱起來有點兒膈人。我沒好告訴他。

接著萬俟義走過來，王辰張開手臂把萬俟義也攬入懷中。

“這次你們幫了大忙了！”他歡快地說。

因為茂興內自顧不暇，加上王辰用兵可稱奇，赫連成根本沒辦法反應過來。

而且荼元是位少年老將，行軍用兵比我們都有經驗，直接把主力攬在後方不讓他們動半分。

王辰主要是和赫連成、塗遙對上了。

不過論起用陣法靈活以對，赫連成與塗遙都不及王辰。

同時我們也很難想象，如果常家三將在，局面是否還會這般對我們有利。

在我們和王辰走向大帳的途中，王辰問我包裹的事情。我和萬俟義對視一眼，共同停在大帳外。

我把包裹解下來遞給他，告訴他這是蘇芝給他準備的東西。

而萬俟義把玉佩還給他，讓他好生保管。

王辰埋頭打開荷葉，驚訝地看向我們：“這是果脯？”

“對啊。蘇芝和我們說你嗜甜，果脯也好保存，”我探頭看了眼，“我能吃嗎？”

王辰笑了聲，幹脆地把其中一包給了我：“給你，吃去吧。”

他又把另一包給了萬俟義：“這是陛下的。”

萬俟義接過荷葉包，提著荷葉看了眼王辰。

萬俟義嗔怪：“此行可長著呢。你那些夠吃嗎？”

“夠，當然夠，”王辰仔細地收好，轉而走向主帳，“進來商量一下前線吧。”

兩邊守兵撩起簾子。

我見萬俟義和王辰先走，自覺落了一步。

我問林陽：“你要進來議事嗎？”

“我是一個刺客，不懂兵法，”林陽頷首，“公子，請進吧。”

我點了點頭，又有些不大放心地看了眼他，便轉身走進帳內。

正對門的仍是一張地圖，不過中間多了沙盤，能更真切地看出我們如今所處的位置。

縱觀全局，我們和荼元合作把茂興給圍了。

算了算時間，眼下城內的茂興軍應該盡數出來了。即便塗遙天縱奇才，他也忙不過來。

此局已成定局。現在他們該愁的是如何突破層層包圍，能讓赫連成全須全尾地逃出生天。

期間王辰和我們講起赫連成那邊糧食緊缺的真正原因。

實際上我也能清楚。

依照這些時間，他們不該缺糧。盡管城內再亂、再無法尋謀生計，理應不至於當下就開始搶掠城池。

王辰則告訴我，是因為荼元趁剛開始亂時帶人在夜裏放火燒了他們的糧倉，結果越燒越亂。

眼下的局面已經不是赫連成他們能控制的了。

“前線呢？”我問。

“現在雙方暫時休息了，”王辰毫不在意，“接你們的時候解決了兩隊突擊隊。他們也該死了這條心了。”

萬俟義語氣不明地感慨：“塗遙還是太年輕了。”

“不過他的用兵挺狠的。就和上來便尋我七寸一樣，”王辰舒了口氣，“幸好我的反應足夠快，沒被繞進他給我下的套裏。”

我奇道：“連你都差點被繞進去？”

王辰瞥一眼我：“你是對我有什麽誤解嗎？”

萬俟義摸著下巴：“主將在荼元那邊……”

“目前而言，”王辰敲了敲掛起的地圖，“塗遙龜縮不出，卻屢屢派突擊隊過來沖刺。我覺得他是想辦法突破重圍，帶輜重逃走茂興。”

我止住他：“他們一直在地上騷擾？”

王辰說：“對啊。”

待靜坐片刻，我們同時擡頭，詫異地看著彼此。

王辰立時起身快步走出主帳，一把撩開簾子：“派人檢測地下情況！看看地下是不是空的！若是空的立刻就炸了！”

外邊的腳步匆匆。只聽見王辰大聲發號施令：“快！等炸開地道立刻追上去！”

我愕然地眨了眨眼，最後苦笑著嘆氣，扶住額頭：“這招確實絕。”

“明修棧道，”萬俟義瞥了眼我，“暗度陳倉？”

我擡眼看向他：“這是金蟬脫殼。”

我們齊齊嘆了口氣。

“現在我們還有機會，”萬俟義起身看向地圖，“現在他們能去的地方很少。”

我也起身：“茂興地底形勢覆雜。他們挖通道，挖不了太遠。”

而王辰掀簾走進帳內，走到我們旁邊：“我把周圍，他們能挖到的地方封鎖了。”

我看向他，他也望著地圖。

“方才我又想到一計，已經安排下去了，”王辰偏頭和我們說，“將計就計，拋磚引玉。你們覺得如何？”

萬俟義提醒他：“小心李代桃僵。”

我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眼：“不如聲東擊西？”

“不可，”萬俟義制止了我的想法，“太冒險。”

王辰忽然說：“主將沒走。”

我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他們之間的聯系已經斷掉了？”

“如果他們已經走了，”萬俟義頓了須臾，留下結語，“那應該是沒聯系了。避免被我們過早發現不對勁。”

王辰頷首。

“傳赫連成已盡數被捕的消息，”我說，“根據那個將軍的態度來判斷他們的位置。”

萬俟義忽然樂了：“既然沒有聯系，不如再大一點。”

王辰恍然：“讓他們互相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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