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

“第二點就是褚地並非傳聞中那般和諧。他們的矛盾不少。”

萬俟義說：

“比方說支持赫連成的，和不支持赫連成的。還有武將看不起文士，文士也看不上武將。而且兩方內部也有些矛盾。”

萬俟義咂舌：“事情這麽多。自己的事情還沒解決，來大齊鬧什麽勁兒。”

我沈了會兒，便說：“或許他們想靠攻打大齊轉移矛盾焦點。”

“說的也是，”萬俟義讚同地點頭，“不然就那些破事，能把他們自己整散了。目前沒散就靠胡闌壓著。”

我說：“城裏呢，有四個大將。其中三個是與赫連成關系親近，也是兄弟。

雖說傲氣淩人不與人接觸，我聽他們的行為不像是自視甚高，更像是不會和人交流。”

萬俟義摸了摸下巴：“而且居功甚高。”

“對，”我緩緩地笑出來，“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關鍵是怎麽才能讓他們相信我們。”

萬俟義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已經熄了的燈臺上。

他提議。“用模仿赫連成字跡的信？他們有一定可能會看出來。只要有一個察覺到不對勁，我們就敗了。”

我想了想：“胡闌的字？”

“他們是赫連成的親信，”萬俟義搖頭，“不一定會聽胡闌的。還是那句話，有一個察覺到不對勁，我們就敗了。”

“還有我們該準備什麽東西給他們。不算貴重，但量少不夠均分，”萬俟義瞇了瞇眼睛，“還要有足夠分量。”

我問：“金銀珠寶？”

“不行，太貴了，”萬俟義收回手，瞥了眼我，“房契也不行。房契可以分。”

“衣服布匹？”

“衣服可以換著穿。布匹……他們已經見過褚錦了，估計不足為奇。”

“馬匹兵器？”

“這也可以互相換，”萬俟義頓了頓，“關鍵是讓他們分不了的，也沒辦法交換的。”

我想了一陣子：“吃的？”

“可別是桃子，”萬俟義提醒我，“一看就知道了。”

“柰（蘋果古稱）？”

“這和桃子有區別嗎？”

我抱胸窩回圈椅裏，含糊地說：“不行，我好困……我熬夜犯困，能不能明天再想？”

“明天就太晚了，”萬俟義說，“就要現在想出來。你怎麽做到從軍快半年了還能在晚上睡覺的？”

我疑惑地嗯了一聲：“很奇怪嗎？”

“很奇怪，”萬俟義感慨，“我現在一睡覺就會做噩夢。還要往枕頭下面塞匕首。因為要時刻警惕，所以都沒有好好睡過了。”

“我吃飯已經沒規律了。不過睡覺嘛，”我聳了聳肩，“或許這就是規律作息的好處吧。也可能是我心大，大肚能容。”

萬俟義覆雜地看了我一眼，終究沒說話。

我頓然，一掃困倦：“玉！”

萬俟義平淡地說：“能劈開。”

“我不是說那個玉，”我抓住他的手臂，激動地講，“‘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是指的那個玉！”

萬俟義神色一淩：“這個有點兒太狠了。”

“可以替換成不是特別重要的，”我彎起眼睛笑起來，“也不需要讓他們自己相信。我們之前太拘束自己的思維了。為什麽不能再大一點兒的呢？”

我輕笑：“以天下為棋。君本鴻鵠，何必自困一隅而不展翅高飛？”

萬俟義噎了一下：“你在和我說這話？”

“不，我在想給他們信上的內容，”我晃了晃腦袋，撐著桌沿起身，“現在能睡覺了嗎？”

“先對一下，”萬俟義拽著我的手臂把我拉回座位，“你先說。”

我困得不行，站起來都發暈，只得點頭。

我說：“拿虎符？”

“玉小了，”萬俟義往後仰靠椅背，“還要拿尚方寶劍。”

我緩慢地點頭，說：“寫信。”

萬俟義接話：“寫三份。”

“一份給赫連成。”

“一份給三大將。”

“一份給剩下的人。”

萬俟義想了想：“還可以昭告天下。”

“過了，”我打了個哈欠，“那樣會起疑。”

“即便他們知道不對勁也沒關系，”萬俟義嘲諷地笑了聲，“就是讓他們起疑。”

我睜開眼，偏頭看他：“這顆桃子可夠狠。”

萬俟義朝我笑：“天下皆為士。”

我們同時站起身，接掌，借力攬過肩膀，重重地與其相撞。

當初萬俟義出茂興實在匆忙，什麽東西都沒能帶上。所以我們還要去一趟皇宮。

此行比較險，我們擅自去容易出事，所以便央求蘇芝想辦法讓我們進去。

林陽忙著客棧的事情，沒辦法顧及到我們。

蘇芝只是看了眼萬俟義拿出來的玉佩，便毫不猶豫，幹脆地道了句好。

她的速度很快。

剛過早膳，我們正往回走商議計劃細節的時候，蘇芝就從過道拐角走了出來，叫住我們。

蘇芝遞給我們兩塊令牌，看上去不像是我認識的樣子。

蘇芝告訴我們，這是褚地的令牌。

蘇芝是認真的，我們都沒有問她令牌的由來。

這對於我們而言，並不是必須要知道的事情。

而我總要尊重刺客組織的行事風格。

除了逄珧和魏宜，還有何橋跟成方，基本上褚地沒有清楚我模樣的人在。

而且通緝令上的畫像太醜了，醜到如果不看那些小字，我都不能認出那是我自己。

所以我覺得我不需要太多裝飾，蘇芝也是這麽想的。

但是萬俟義就不一樣了。蘇芝原先恨不得把妝瓶打碎了盡數糊在他臉上。

先帝和嘉懿太後太標志了，萬俟義長得很有風格，掩飾都掩飾不來。

所以蘇芝就拿了能遮住眉目的面具帶在他頭上的，幹脆擋住先帝一脈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她轉而叮囑我別人問起就說萬俟義毀容了，醜，怕嚇人不能摘面具。

萬俟義看著銅鏡裏的面具：“你當著我的面，這麽說真的好嗎？”

“陛下聖明，”蘇芝立刻說，“陛下為了大局著想，定然會這般做。而我只是把陛下的想法闡述了出來，是我多嘴。”

我沒忍住，拍腿笑得前仰後合。

“允你胡鬧了，”萬俟義瞥了眼我，“能當即臨摹出來嗎？”

聽見問到我，我立刻坐得端正，自信地拍了拍胸：“當然，你要相信我這個才子。”

“好，”等蘇芝編好了他的頭發，萬俟義站起身，“該走了。”

而我也起身，臨出門前和蘇芝招了招手，末了被萬俟義拽了出去。

側門有馬車，馬夫是個小麥皮膚的男人，戴著頂草帽，寡言少語。

待我們登上馬車，他一甩韁繩，駿馬踏地，匆促地往前跑去。經過幾番彎彎繞繞才走出深巷，馬車駛上了長街，車輪滾滾。

我聽見兩側的叫賣和不遠處的喧嚷，想起再過一陣子要參與的事情，心裏居然有些激動。

萬俟義以為我是害怕，坐在旁邊瞥了眼我，而後伸手拍了拍我的右手背。

我們一路無言，直到停在皇宮門口。

“令牌。”守衛說。

我伸出手撩起布簾一角，把令牌遞給馬車夫。馬車夫再給守衛看。

守衛看過又讓我撩起布幔，要看車內的人。

聽著聲音不熟，我想都沒想，就要撩起布幔，卻被萬俟義攔著。

萬俟義半橫在我面前，手枕著窗欞：“山瀚澤越可頓的族弟，與其仆從，前來拜會。”

守衛指了指萬俟義的臉：“您的面具……”

“必須要摘嗎？這是我們那裏的習俗，”萬俟義不樂意，“你們中原人都這樣嗎？”

“呃，不，”守衛偏過身，朝後揚手，“放行！”

走遠些許，我皺著眉，問：“澤越可頓？”

“我姐，大齊長公主，”萬俟義攤手，“看吧。你們都不記得。”

“不，我記得，”我摸了摸下巴，“但我記得不是這個名字啊。”

“噓，噓，”萬俟義咧開嘴笑了，“這可是秘密。”

又走了些許時候。

大抵蘇芝和馬車夫叮囑過了，馬車夫本來就是她的人，停在了一處院子前。

我們依次走下馬車。

我看著熟悉的宮墻，恍然宮墻不似我想象得那般高大。

院裏面的花草綠植還是熟悉的樣子，乍一看就跟墻外的那些爭鬥和是非全為大夢一場。

院裏還是靜謐的，順著時令花開葉落、引蜂結果，萬千雜念埋於泥土中。

倒不如說，我們最後都會成為濕泥中的一抔土。

這座院子接著書房，不接主殿，接著辦公的地方。

我們大大方方地走進院裏，花苞要開了，聞著味道，應當是很漂亮的。

這座院裏平常來不了人。先帝是為防止辦公時被打擾才立的規矩。赫連成特為尤甚，因為他不喜人多嫌吵煩。

不過聽說這個時候他通常上朝去了，所以我們才敢放心地在院裏走。

走得不急不緩，起初我們是怕看見的人起疑，後來純粹是為了回憶往昔。

萬俟義指著一處草坪，與我說：

“那裏就是當初我們告別的地方，也是我們第一次見到小戚的地方。”

我提醒他：“準確來說，我們沒見到他。”

“好吧，”萬俟義頓了頓，“我的意念見到了。”

走到辦公的書房，趁四周無人，我們幹脆翻墻過去了。

墻後也沒有人，窗戶還緊閉著。

我探頭瞧了眼房內，沒有人影，便小心地拉開窗戶，先撐著窗欞過去。

正準備拉萬俟義上來時，聽見門外有人頓足的聲響。我抓著萬俟義屏氣斂神，等人走過才拉萬俟義進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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