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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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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川

雨下得頗大。

水淹三軍。河流激蕩,浪潮狠拍上城墻。

我站在高處四下眺望,依稀看到有一對人馬從側門秘密出去了。

故而我偏過頭,萬俟義架起胡床坐在我旁邊。

他穿著黑色的毛大氅,衣擺拖在地上,沾染塵土。

此時是第五天。

“他們來了。”我說。

“可能要拋了竹川潰逃,”萬俟義招手叫來傳話兵,“去告訴王辰,讓他們註意順水路走的褚兵。”

眼看那隊人馬在樹林中失去蹤跡。

長劍掛在腰間,我手握劍柄,拔出一節劍刃。

我提醒他:“他們沖著你過來了。”

萬俟義瞇起雙眼:“逃亡的人在另一邊。”

沈默片刻,我還是提醒他:“你別對我抱有太大的信任。”

我遲疑了須臾,和他說:“畢竟我不精通武藝。”

萬俟義的左手肘倚在大腿上,偏過頭掃了我一眼。

“想也知道,”他拍了拍腿,“你就努力自保吧。”

有一個親衛軍的人上前來,雙手捧著一把長劍。

這把長劍與尋常的兵器並無不同。

萬俟義拿來在手上顛了顛,抱著劍坐在胡床上縱目望向竹川。

大雨融進河水裏,蔓延四處,城墻被沖垮不少地方。

我勉強能看見他們逆著大水奮力撐起木板抵擋。沒有多大感想,不過杯水車薪。

此時萬俟義倒在我旁邊感慨出聲。

他慨嘆:“竹川的城墻太老,該翻新了。”

我接過話:“竹川今年的收成沒了。”

“養得起,養得起,”萬俟義晃了晃腦袋,“別遮遮掩掩了。出來吧。”

即刻拔劍出鞘。我雙手握劍轉過身,瞧見一人從身後的隊伍裏走了出來。

是南弦,先前我在魏宜的臥房裏見過。他是稟報地牢消息的那個人。

此時他的手裏拿著把環首刀,看見我也不覺得奇怪。興許我詐降的消息早就傳遍了竹川。

而萬俟義還沒轉過身來。

我往他那邊湊了湊,提醒他:“你能不能轉過身看一眼。”

他問我:“人很多嗎?”

“帳內占了三成,”我環視四周,“主要是他離你很近。我是指領隊。看起來我打不過。”

萬俟義說:“所以我讓你保護好自己。”

我被噎得一嗆。

“別不服氣。好歹我還在軍營裏磨煉了四年,”萬俟義悄聲對我說,“估計在場就你最弱。”

我沒多想:“難不成我還需要你保護?”

萬俟義疑了一聲:“難道不是嗎?”

正欲說話,有風聲過。我探手以劍身抵住,卻沒撐多久。

萬俟義立時起身握著劍鞘挑開長刀,反手拉開長劍。

那把劍似是見過。我記得是在先帝手裏看過,像是叫歸元劍。

而我曾經拿起過。

看起來輕省,實際上重量很沈,沈甸甸地從手裏往下墜。當初我根本提不起來。

而南弦即刻換手握刀,刀刃直直地掃到我面前。

我俯身一沈,用長劍勾著避過。我的肩膀碰上了萬俟義的背,又往左踩了一步才站直。

南弦不說廢話。

帳篷內外立刻躁動起來,亂七八糟的叫喊聲、兵器相撞聲全被傾盆大雨掩蓋。

南弦的目標並不明確。

大概是因為我比較弱。所以南弦用我打掩護,以此試圖殺了萬俟義。

因為我自覺沒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但萬俟義就不一樣了,他這一路以來沒少染血。

然而我是武藝不精,那是有對比的。

實在是因為我的對手是魏宜這類驍勇善戰的武將,我真正踏足沙場也只在最近的一段時間。

長刀直獵獵地向我砍來。我拔劍以劍擋,始終不及他的力氣,連退三步才借力握穩劍柄。

緊接著南弦的手一偏,長刀斜著剌破風,只往不遠處的萬俟義刺去。

見狀我立時擡腿踩下他的刀。

南弦往我肚子上砸了一拳,他的護腕是套在手指上的,頂端有小尖刺。

實在猝不及防,我倒吸一口氣,於他再次揮拳逼近時錯了一步。

南弦得了機會踢腳頂著刀柄把刀踢到半空再接手裏。繼而他向我往四處砍,我勉強盡數挑開。

末了南弦往我手臂橫劈過來。我俯身一沈堪堪躲過,卻被他朝我脖子砍的假動作唬住。

南弦轉而沖我旁邊橫掃,試圖砍上萬俟義的背。

萬俟義的旁邊有一個刺客拔出彎刀與他打。他一時顧及不到,背對著我們。

而我見狀立時擋了過去,擡手用護腕勉強抵住。

南弦的環首刀不斷往右邊劃,聲音刺啦,即將砍上我的手臂。

即刻我便轉手用劍身撞開。南弦再次過來,直朝我比出環首刀。

在他擡手的同時,我反手以劍柄壓著他的手腕,劍刃抵在他的脖頸旁。

而南弦的環首刀正比在我的喉嚨前。

我們對視一眼,一齊動手。

一支匕首刺到了我的面前。

又是一陣風。我眼看著南弦自眼前飛了出去,越過懸崖掉進滔滔江水,只留下一道血跡。

正要轉頭時,我感覺喉嚨前有些濕潤的涼,便擡手摸了上去,摸到一手血。

門口站的人是王辰,他手上的那把折扇上缺了一根扇骨,應該是剛才飛的那把匕首。

王辰過來時帳內已經無事。

萬俟義看了我一眼,讓我坐在胡床上等著,最後命軍醫幫我裹好傷口。

劃傷是南弦跌落的那會兒。那時候南弦手上還握著刀柄,刀順勢給我劃了一道淺痕。

不深,只是皮肉傷,就是看起來嚇人。

大夫告訴我絕對不會留疤。

我摸著紗布的手頓了頓,抿了抿嘴,視線胡亂往四處看。

看他們是秉持死志才過來行刺。除了我們的人,沒一個還活著。

萬俟義抱胸探頭望懸崖下見小的江水。

滾滾江水上仍然有雨落,沒入什麽都看不見蹤跡。

“這樣的高度,”王辰收起折扇,手墊著另一側扇骨走到萬俟義旁邊,“他活不下來了。”

我擡頭瞧眼王辰。萬俟義偏過頭,也看向王辰。

“臣來負荊請罪,”王辰後退一步,朝萬俟義低頭拱手,“沒能抓住魏宜等人,讓他們跑了。”

萬俟義看著他半晌。

隨後轉過身,萬俟義走上前扶著他的雙肩。

萬俟義說:“沒關系,不賴你。”

萬俟義告訴他:“他們狡猾。沒關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只要等雨歇,”萬俟義望著竹川,“就挖開水渠引水。”

“那就都交給石敖和周昀了,”王辰輕松地說,“我已經在地圖上畫出來了。”

萬俟義松了口氣:“等雨停,我們就走吧。”

雨停是在第十日。我的傷口已經愈合了,沒有留疤。

又等了三天,水盡數退去,露出土地。

竹川的整頓全權交於周昀。

走的那天,我以為周昀會很忙,所以不能來相送。沒想到他還是忙裏偷閑地趕過來了。

周昀眼見著我們三個人上馬,領著隊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我偏過身看向他,見他站在隊伍最後一拱手。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

拉住韁繩,我松了口氣,轉回身用腳輕踹馬肚子。馬從鼻子裏噴出鼻息,甩了甩尾巴,快步追上王辰和萬俟義。

原本萬俟義是想要直接抵達茂興,然而中鄉到茂興的路上還隔著一座城。

那座城就是金郡。

如果我們馬不停蹄地直到茂興,倒也不會出現什麽問題。金郡與那條路尚有一段不近的距離。

問題在於若是從金郡竄出一支褚軍,會橫著沖散了我們的軍隊。那樣的話,我們很有可能到了茂興卻抵擋不了褚軍的前後夾擊。

而先攻下金郡。不提萬俟義,我和王辰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極容易意氣用事。

“那就直接去茂興吧,”王辰說,“金郡的守將是個慢性子。我們打完茂興再回來,他反應不及的。”

而我的問題是:“金郡的守將是誰啊?”

“應該是南弘(字宣展)……麻煩了,”萬俟義扶著頭,“我們剛搞沒了他的哥哥。”

聽過他們的關系很好。

如若是為了報仇,難保南弘不會怒發沖冠而不再和平日慢悠悠的動作一樣。

我恍然大悟地點頭,抿嘴想了想,想到或許不該說金郡的守將只有南弘。

我問王辰:“魏宜逃的方向是哪裏?”

“我記得他是順著水路往西走——”王辰楞了楞,偏過頭和萬俟義提議,“我們還是先去茂興吧。金郡的變數太多了。”

金郡可能出現的人太多了。

我窩在椅子裏看著桌沿想著事情,想起在竹川的種種,倏然有了一個很小的問題。

“竹川的老將軍是誰啊?”我看著王辰。

王辰正在把玩折扇,聽見我的問題便松手合扇。

“說實話。我也沒見到,”王辰皺著眉,“或許是當時水流湍急,事情發展得太快,我沒有看清。”

王辰說:“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就在我們說話的空檔,萬俟義屈指敲了敲桌沿。

“這樣吧,”萬俟義宣布,“去茂興。”

王辰猶豫了會兒:“如果他們要在半路打過來……”

“他們要在半路打過來那便打,”萬俟義擲地有聲地說,“打就打,又不怕他們。”

緊接著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一定要把赫連成(字以安,當時的褚地皇帝)從王位上拽下來。”

我眨了眨眼,了然地頷首。

王辰再次攤開行軍地圖,指著那條路和我們講:

“現在該想想怎麽預防南弘的偷襲了。”

他說:“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反而利用過來。”

我應了聲:“畢竟不用白不用。”

王辰怔楞片刻,含笑朝我點頭,輕聲道了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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