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城

關燈
出城

“地牢那裏也出事了。”

發高燒,燒得我有些迷茫,我模糊地聽到旁邊有人正在說話。

“地牢那邊,石敖也吐血了,和林安的癥狀是一樣的。牢裏其他的齊人都開始咳嗽,都中毒了。

但此毒無人能解。而且中毒的只有大齊人,夏國人沒一個出事了。”

這毒當然沒有人能解。

唯一能解毒的人是大齊先帝萬俟卓,已經逝去三年了。

解藥確實在我手裏,但早已被我放在了竹川的住處。

“查出根源。”

我聽出這是魏宜說的。

“壓下消息,不能引起恐慌。”

竹川還住著大齊人,讓他們知道了容易亂。

這場高燒挺讓我難受。

我皺著眉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嘟囔著卷起被褥又想扔到一邊。

結果我感覺被褥反而讓人給壓實了,緊接著有一陣冰涼貼在我的前額。

我松開了眉毛,拽著被子往涼處湊了湊。

不遠處有人大聲喊:“報!”

“小點兒聲。”我聽見魏宜在旁邊說。

立時我擡起眼,費盡力氣也只是睜開一條縫。

我看見魏宜的左手放在我的前額,也瞧見快步走來的人,大概是之前守衛中的一個人。

那個人似乎看了眼我,又向魏宜報告:

“方才牢中出現呼吸停滯的人了。”

魏宜沈吟片刻,才問:“多嗎?”

那個人答:“不在少數。”

是毒發時會出現的癥狀。我點了點頭。

看來放了那麽久也不影響藥效,果然先帝煉制的藥就是好用。

而魏宜感覺到我頷首。

可能他以為我在蹭他的手,就偏身幫我拉好被褥,再轉身繼續和那個守衛商議解決方案。

“大夫呢?”

“正在看,現在呼吸逐漸回來了。只是非常微弱。

大夫說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所以要一直待在地牢。”

魏宜似乎舒了口氣。

我感覺嗓子沙疼,把頭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咳嗽。

於是魏宜又看向我,再偏頭看向那個守衛。

“大夫還在嗎?”

“還有一位在,只是那位不常接診了……”

“告訴他治好有重賞。”

那個守衛搖了搖頭:“他不收。他要病人親自去到醫館。”

魏宜正要說什麽話。

我本想繼續探聽,可惜沒挨住嗓子疼,重重地埋頭在枕頭裏咳嗽。

咳得我眼前有白霧,我依稀瞧見那個守衛看著我也皺眉頭。

那個守衛說:“要不然我再去一趟吧。”

“不。你在這裏守著。”

魏宜起身,收回了手,我迷茫地仰頭望他。

我聽見魏宜說。“我去找他。”

緊接著他轉過身,我從他身邊瞅見後面桌上有我的護腕。

魏宜把右手覆在我的雙眼上。

本來我不想睡覺的,無論清不清醒都渾身難受,誰讓他的手真的很涼。

大概是我的眼皮子太熱了。我居然就此緩緩閉上了眼。

“睡一覺吧,”我聽見魏宜輕聲說,“睡一覺就好了。”

怎麽可能。我在心裏暗想,這種毒藥就是不吃解藥不會好,誰看都沒用。

盡管我是這麽想的,卻還是不受控制地陷入深眠。

再次清醒時,我是被一口血給頂醒的。醒了我就用左手撐著床沿往下吐,根本不受控制。

不知道是誰立刻伸出手,過了一陣子又拿痰盂盆接著。

吐完血我重重地躺回床上,這才發現床邊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大夫,大夫還在用我的右手把脈。

因為這口淤血出去,我清醒了不少,循著記憶望向墻壁。

我註意到那邊掛著一幅畫,手持羽扇身披鶴氅,看模樣應該是胡闌。

而我偏過頭掃了眼周圍陳設,想起這與我前幾天住的不是同一間臥房。

不是吧?在自己臥房都要掛先生的畫像嗎?

我覆雜地看向魏宜。

魏宜就在床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夫。

“小公子中的毒很是罕見,”大夫松開我的手,搖了搖頭,“恐我也難解。”

這可是先帝的毒。我居然有些自豪地暗想。

繼而又是悶聲一陣咳嗽,我咳得聲音沙啞。

大夫驚訝地環顧四周:“你們不給他喝水嗎?”

“試過,”魏宜答,“但是他喝多少,就吐多少的血。”

大夫轉身。

這個時候我清醒不少,正抱著被子看他。

大夫掃了眼我,終究什麽話都沒有言語,只是沈重地晃了晃頭。

“我只能續命,”大夫和魏宜說,“可能他一輩子都這樣了。”

所以魏宜看了眼我。

我努力地仰起頭,看向他。

末了魏宜嘆了口氣。

“好,”魏宜朝門的方向攤開手,“先生,請吧。”

大夫再次看向他,唯留一聲嘆息。

床邊還留了一個守衛,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人。我探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問他:“你叫什麽啊?”

“我是何橋。”何橋(字浩嵐)說。

“那之前的,”我想了一會兒,“和你一起值崗的人呢?”

“他叫成方(字肅之),”何橋告訴我,“現在他和魏將軍去拿藥了。”

何橋靜默須臾,便對我說:“沒關系,你會好的。”

我眨了眨眼,正要翻開被子:“怎麽跟我要死了一樣。”

“不可以。你需要靜養,”何橋把我推了回去,“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能胡鬧。”

一時間我居然有些茫然。

並且我試圖掙紮:“我感覺我好了。”

而何橋看了眼我,眼神中充滿對我的惋惜。

我生平最討厭別人這樣看我,氣得我又是一陣咳嗽。

何橋即刻動了起來,讓我躺好,還幫我壓好被角。

“將軍好不容易才求來了那位大夫,”何橋說,“你就別折騰了。好好養病吧。”

我扒開快壓上喉嚨的被子,直視他:“你說什麽?”

“什麽都沒有,”何橋拍了拍我的被子,“好好睡覺吧。”

“以為我這樣就會睡著嗎……”

我話說早了。

第三次醒來是在半夜。

魏宜摸了摸我的前額就走了。興許是有大事需要商討,何橋與成方也走了。

隨即我翻開被子下床,始料不及地腳軟了,險些直接雙膝跪下。

待站穩了一彈指,我才緩慢地帶好護腕,從魏宜的衣櫃裏找了一件外衣套上。衣服有些大。

我轉過身朝胡闌的畫像敬重地一拱手。

即後我費盡力氣爬上墻頭,站在墻沿縱目遠眺,瞧見有一隊人帶著兩輛馬車往城外走。

攏好衣服,我翻下墻走向城門。

實際上我是混進了那隊車馬裏,他們沒有點燈。

我的輕功很好,從廊橋上跳到馬車頂,在其他人起疑前就順風擠進馬車裏。

馬車裏是石敖。他看見我便不住咳嗽著,顫顫巍巍地指著車窗讓我拉上布幔。

我壓好了布幔,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我無聲地問:“另外一輛車?”

“我是唯一一個‘活人’。”石敖咳嗽一聲。

石敖動了動嘴唇,用口語,安靜地說:“他們都在另一輛車。”

我點了點頭,緊接著問:“這是要去哪裏?”

“城外,”石敖說,“應該要讓我們自生自滅。”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們推測出這是有針對性的。盡管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不過碰上了邊。”石敖倚著馬車的一角。

他打了個寒噤,才繼續說:“之後先給他們餵藥,讓他們醒了。我們再回去拿解藥。”

我說:“你把我的計劃重覆一遍有用嗎?”

石敖咂舌:“怎麽火氣這麽大。”

接著他又說:“我可是一個人在拿黑黢黢的牢房裏連吐好幾天的血都沒人管。

聽說你還讓人找大夫治了。於情於理都應該我先發脾氣。”

我默然,只是說:“我不喜歡別人可憐我。”

“好吧。”石敖頓了頓。

馬車往後倒了一步。

我們一同看向車門。

石敖清了清嗓子:“看來到了。”

聽見撩開帷幔的聲響,石敖立即站起把我拉到他的身後。他身後距離座位還有一個小隔間。

我抱著膝蓋窩在那裏,看著石敖半臥在座位的背影。

撩開帷幔的是魏宜。

魏宜往裏掃了一眼就收手,任由帷幔垂落。

此時石敖突然說:“哎,將軍,臨別前不想說點兒什麽嗎?”

我用手肘撞了他的背一下。

正要說話,我的話卡在了我瞥見魏宜再次撩開帷幔看過來的時候。

魏宜說:“照顧好自己。”就收手放下了帷幔。

石敖坐起來看向我。

他向我伸手相扶:“怎麽感覺他發現你了。”

即便我也這麽想,我還是撐著地面站起來,坐到他的對面。

“想太多了。”我說。

等到褚軍離開,石敖先撩開布簾探頭。

本想觀察四周,石敖卻在吸了一口氣後開始吐血。

我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背順氣。他即刻用手臂抹幹凈嘴唇就對我說外面沒人了。

隨即我拿出藏在裏衣的藥瓶,先跳下車給另一輛馬車,把馬車上的人都拖下來。

都是藥粉。我把一些藥粉倒進石敖的水袋裏,晃均勻了,開始挨個餵藥。

石敖在休憩。他這幾天確實過得很慘,休息一會兒也很正常。

強撐著餵到最後一個人。我實在撐不住了,就趴在一邊睡了一陣子。

恍恍惚惚見到有個人站了起來,但我沒有太註意。直到那個人趴在了我的對面。

“懷仁?”他說。

我被他撐著坐了起來,又吐了一口血。

“好久不見,”我對好友說,“揚采(周昀的字)。”

周昀拿他的袖子幫我擦幹凈嘴。

“好久不見啦。”他朝我微笑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