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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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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糧倉

感受風向變化,我尋思理應差不多了,便揮手讓後面喬裝好的人趕上來。

此時是子夜。

夜色極為混沌,除我以外的隨從皆在腰後綁了火折子,手持柴草一束。

沿著華輕告訴我的小路,趁夜霧未散盡時走到了逄坤糧倉的後邊。

那裏也放著輜重。

我止住身後的人,率先走上前,就要打招呼。

那個人極為驚詫地指著我,正要大聲往後喊。我立時拔出彎刀捂住他的嘴再抹斷其脖頸。

人從兩側湧上前,皆掏出刀劍和火折子。

火折子點亮了刃尖欲垂的血。

風聲忽而又起。我擡起頭看了眼天,又望著不遠處駕馬的逄坤,隔著火看清了他眼中的震驚。

從火裏沖出來一個士卒模樣的人,慌張地跑到逄坤面前,大聲通報:“將軍!不好了!臨邊兩城城內接連走水,火勢止不住!辛錚先生和華輕先生皆暴斃在家中!”

逄坤瞪大了眼睛高呼:“臺天啊!喻安啊!”

聲音淒厲,壓不住火裏炸出的火花聲響。

他轉而看著我,冷冽的目光直直地向我刺過來。

這讓我笑出了聲。

一個個的,還真以為我傻。

自我出生時先帝已經開始疑神疑鬼了,我幼時能在他面前得來一聲“才子”的誇讚,豈是這麽好糊弄。

至於辛錚和華輕,他們是沒有喝茶。可我本來就沒在茶裏下毒。

我把毒抹在了茶碗裏。

而且不巧的是,以前我吃過那個毒藥的解藥。解藥的藥效是十幾年,所以我才不怕中毒。

火愈來愈烈。大風撕扯著火,節節往上拔高,似於天爭高。

即便早有準備他們也滅不完的。

看他們的模樣,似乎都以為我會按照原來的時間到。

不過我有一個壞習慣,我很喜歡拒絕別人時獲得的快感。

我忍不住大笑著,看著那些被潑了油的衣服被拋滿角落。

看見不遠處砍來一個人,我即刻反手握刀橫擋住。

那是一柄長刀,刀很重,直往下壓。

我幹脆不擋了,直接擡腳踢上那個人帶血色的肩膀,偏身躲過刀刃連退數步才站穩。

他身穿一件素面褚錦衣衫,高高束起的頭發順著風吹動,衣擺蓬蓬。應該是逄坤的長子逄鴻(字子騫)。

旁邊又沖出來一個少年人,身著藏藍長袍,手裏提著一把長劍,嘴裏還在喊著兄長。

我看他,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華輕和我提起過,他應該是逄坤的次子逄珧(字子羨)。

但我記得他說逄珧是個書生,鮮少習武。如此想來多半是在誆我,不以為信。

沒等逄鴻問出來,逄珧就先說:“兄長!你豈能讓我屈於一隅只顧自己安危?”

逄鴻看了眼逄珧,又看向我。

在他的註視下我不好掏出□□,只能再次握上刀柄。

“子羨,在這裏待好了,”逄鴻朝我沖來,“保護好自己!”

盡管我不善武,可能這就是謀臣的宿命。

我嘆了口氣,重新拿穩彎刀,俯下身躲過逄鴻的一掃同時狠狠地用刀劃上他受傷的那塊肩膀。

此時逄坤被我的親兵攔住。

依著逄坤的威名,我覺得親兵只會平白增添傷亡。

但我還是沒大膽到敢憑口妄斷,能保證自己從逄坤的刀刃下活著回來。

在轉身躲過突刺時,我偏過身拉開□□,試圖驚動他的坐騎。

沒找到。

於是我轉而瞄準人群中疲於自保的逄珧,逄鴻直直地往我手上砍。

雖說我躲得快,但我的□□被砍成了兩半。

這個真的很貴。

還未能為我的□□嘆惋,繼而我被逄鴻逼得連退數步,背撞上一堵墻。

聽見不遠處炸出來一聲繃斷了弦的動靜,我不做他想,直接握著逄鴻的刀柄把我們甩出去。

身後的小谷倉轟然倒塌,煙塵四濺,火燃得越發見大。

尚未開口,我嗆了一嘴的灰,扇開了灰煙,見到一柄快刀直沖我面門而來。

驚得我擡手拔刀打歪了。

那把刀卻狠狠地剮過了我的肩膀,險些蹭破我的脖頸。

那是逄鴻幹的。我能感覺到左肩有溫度在流逝,左耳嗡嗡作響。

“將軍!”我依稀聽見不遠處有人喊,“城前出事了!”

應該是萬俟義他們了。

他們的人比我帶的多三倍。

估摸著這回再過去……我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人。

隔著跳動的火,我瞧見逄坤沒有勒馬,帶著人徒步往城前崩去。

逄鴻沒有去,還留在我面前。

在他身後,我瞅見連逄珧也跑了過去。

我問他:“你怎麽不去?”

他說:“我要攔住你。”

“攔住我?”

我嗆笑出聲。

“你是誰,我是誰啊?現在你撐死只能砍了我,你的人即便殺了我帶的這些人,也會死傷過半。

而他們,逄老將軍那邊——”

我遙遙指著城裏面:“他們即將面對的是比我多三倍之多的人,或許還有更多。

而且我還在中鄉各處點上了火,現在來看理應燒亡不少。你覺得就靠他們,還能活著回來嗎?”

逄鴻的神情沒有絲毫的動搖。而我累了。

逄家一共五個孩子,四男一女,皆善武。

我尋思著,他們今日應是都要折在中鄉了,不失些許惋惜。

結果萬俟義最後還是沒給我傳信。

終究是全憑我自己的判斷做的事,也不能排除信被阻攔了的原因。

我看著逄鴻提刀前來,只好拿出彎刀迎戰。

換手了,換成右手。

沿著左手臂流下的血跌進了火堆裏,被火舌卷起再吞沒。

我正要抵上,突然感覺後頸一涼。我立時偏過身,感覺到後背又被劃了一刀。

不過我穿了內甲,力道不足以在身上留下劃傷。逄鴻睜大了眼從我左邊往前栽躺。

伸手擡慢了。我沒攔住,眼見他身上連中數箭,往前倒進火裏。

火在我面前爆出極大的一聲,我一時沒回過神。

有人拽我胳膊,我拔刀直接刺上去,結果手腕被人壓著往下攬。

“你睜開眼看看我!你被熏暈啦?”王辰在我面前揮了揮手,“需要我借你些香熏回神嗎?”

我不自覺卸了力氣。

“不用了。謝謝,”我看見他帶來的親兵解決了逄家殘黨,“陛下那邊呢?”

“跑了兩個人。”

王辰松開手,和我看著對面的火吞噬了逄鴻的身影。

“次子和他們家的小女兒全跑啦。他們家的小女兒力氣可嚇人了。你是不知道,扛著她二哥就跑。窮寇莫追,所以我們就沒再追了。”

王辰偏過頭,看著我。

我這才意識到他穿上了鶴氅。

“反正他們在大齊還沒待夠一年,什麽都不了解,不足為懼。”他信誓旦旦地說。

我點了點頭,直到聽見他捂著嘴像是被煙嗆咳嗽了。我便拉著他的手腕給牽走了。

走出火裏,他就不再咳嗽。王辰清了清嗓子,理好衣領平靜地看著我,眼裏像是散落了月光。

“合作愉快!”他說,“幹得漂亮!”

他朝我伸出一個拳頭。

我看著他,笑了一聲,便也擡起左手要和他碰拳。

誰料扯到左肩的傷口,我郁悶地吸了口氣。

王辰輕笑著扶起我。

我們晃晃悠悠地往城裏走。

“你怎麽每次都被揍得這麽慘啊。”他和我說。

“我怎麽知道,”我說,“疼誒,你別拉我的手臂。他劃了可深的一道,我現在都不忍心看。”

王辰平淡地說:“為什麽。”

我正色:“因為怕看到骨頭。”

王辰偏過身,以一種非常扭曲的姿勢去看我的肩膀。沒等我說話,他就熬不住回去了。

“看不出來啊,”王辰再次瞄了一眼,“真有那麽深嗎?”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陣子,莫名其妙地說,“反正挺涼快的。”

王辰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挺涼快!”我在他的耳邊大聲說。

“你別喊這麽大聲!”他捂著耳朵也高聲喊,“快要聽不見了!”

“是你先大聲說話的!”

最後我們吵吵鬧鬧地走了半個中鄉主城。

我們從夜色漸濃到天光乍破,走到了萬俟義的面前。

那時候,萬俟義正在聽著小戚說的傷亡人數。

他一擡眼皮就看到了我們,看上去想要抽搐眼角,卻很好地壓了下去。

萬俟義微笑著和我們說:“你們是在灰裏滾了一圈嗎?”

而我和王辰對視一眼。我們松開手各站一邊,目光在彼此身上從頭掃到腳。

我這才發現王辰就算狼狽仍覺不與世事。他風塵仆仆滿身是血灰,卻好比把夜色撕成薄紗籠在身上般的模樣。

王辰打量著我,衷心地說:“你好慘啊。”

我便回嘴,你沒資格說我。

往前邁步時扯到了傷口,我不由得捂著左肩長嘶了聲,氣勢瞬間弱了一大半。

萬俟義走了過來:“你怎麽了?”

“被人砍了。”

“誰?”

“逄坤的長子,”我頓了頓,“他死了。”

王辰在我面前揚起眉毛。

“來人。”

萬俟義往身後一揮手,袖子在空中揚出弧度。

“找大夫。”他囑咐。

而後他又問:“你感覺怎麽樣?”

事實上,這個時候我已經麻了。如果不動傷口,我其實什麽感覺都沒有。

但那樣太敷衍,顯得我不樂意接受萬俟義的關心似的,就認真地感受了一陣子。

“我感覺有點兒涼。”我誠懇地說。

誠懇的結果是看見萬俟義覆雜地瞧了一眼我。只需一眼,我就知道他又誤會了。

他轉身揮手:“快找大夫。看這人都傻了。”

王辰捂著嘴噗呲地笑了聲。

我楞住了,後知後覺地恍然,在他身後咬牙切齒地回:

“臣無大礙,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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