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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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一言,更勝先頭講情的喬停雲的千言萬語。

皇帝吩咐中人扶起那個瞧著柔弱盈盈的少女,端詳一番,便道:“……不知道嘉木怎麽會把你認作你母親,依朕看來,你極像你父親呢。”

若說時雨像是時問萍,此話不假,模樣到底是像的,可眉眼中那隱含的堅毅,卻是將昔日直諫禦前的袁青岑學了個十成十。

只是她到底是女子,容貌又極纖細,便削弱了這一分堅毅,使她看起來並沒有昔日的袁大人那樣油鹽不進。

天子的目光隱含威勢,若是換了尋常少女,許要被這威勢壓得直不起腰來。可她卻不一樣,雖然看似恭順的低著頭,可腰板卻極為挺拔,如松如竹。

皇帝隨意地打量了一番,便松開了眉頭,沖著皇後朗朗一笑,道:“是個好孩子,給停雲說了她,也不怕他性子太不羈,沒人管得住他了。”

殿中的緊繃氛圍,瞬間就為之一松。

時雨緊繃的身形在無聲之中放軟了幾寸,這時候才發現——皇後所處的帷幔之中,恰有一道極為熟悉的身影。

喬停雲清朗的聲音便響起來了,“陛下才一見她,心眼兒就偏了,有您撐腰,她想管我,如何還會管不住?”

當著帝後的面,說什麽管不管得住的,就算時雨再穩得住,都不由紅了臉,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便對上他隱隱含笑的一雙眼。

一時間,她隱含的驚惶與不解,都在他這輕描淡寫的一笑中被化解了。

兩人雖各站在偌大宮殿的一角,可只是這麽一眼,便好似在空中架起了一座鵲橋,一些未說出口的話,都已然彼此明了了。

與皇帝的對話,並沒有進行得太久。

時雨心裏門兒清,皇帝如今看起來好說話,一方面是有皇後和喬停雲的面子在,另一方面,也是他對於時雨“知道正確的火藥方子”此事深信不疑。

時雨並沒有提翻案的事情,她清楚得很,如果她在這件事情上幫不上忙,或許袁家的冤案,再沒有昭雪的一天了。

到底是在宮中,傅嘉木叫來監視她的人只能留在殿外,帝後攜手而出,把時間留給了二人。

時雨註視著喬停雲,忍不住道:“你就這麽肯定,我真的知道什麽嗎?可我……我壓根就不知道,父親也沒有給我留下什麽東西啊。”

喬停雲伸手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你先告訴我,你父親在得安城都坐了什麽,與什麽樣的人往來?”

時雨的記性一貫極好,她費力地思索了半晌,便明明白白地道:“那時候父親極為沈迷西洋來的一些書,說是大學問,居然連他的那些個四書五經都不再整日掛在嘴邊了。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是如此,母親是很支持的,我想她許是覺得,橫豎起覆無望,父親要是能再尋到一些感興趣的事物,也總好過再沈湎於過去。”

“此外,得安城的民風開放,算數之學蔚成風氣,父親開了學堂講這些,來聽的學生竟也不少,交納的束修,倒夠我們過上富足的日子。父親漸漸的,也與西洋來的一些異族人有了往來,常常點起書房的燈,徹夜談論這些東西。這其中還有些得安城的扶餘遺民,他們逃過了當年的那場屠殺,對於被貶謫流放的父親,是很同情的,也就是他們告知了父親火藥之事……我不知道父親發現了什麽,也懷疑過,是否是他的那些奇特的朋友們,引來了袁家的滅門之禍,可起碼在延和十七年前,他與那些友人,可謂是相交甚篤。”

縱然時隔多年,喬停雲都幾乎要為這個不拘小節的袁大人喝彩!能夠拋棄成見,雖身處逆境,卻還有一顆不依不饒,追求未知事物的心,時雨的堅韌,的的確確都是繼承了其父的優良品質了。

“在出事前,可有異樣?”他又問。

時雨略略思索,帶些不確定地道:“我倒是知道他曾與人通信往來,那時候他幾乎與故交斷絕了關系,只有寥寥幾人還維持著聯系……我父親光明磊落,倘或他有所發現,很有可能是會告知於人的。只是父親對於從前之事諱莫如深,我也鮮少聽他提起那些友人,裏頭到底有誰,卻是半點兒也不知道了。”

喬停雲不由得喟嘆。袁青岑一生,論德行,論才識,都無可指摘,最難得的還是在得安城的寥寥數年,竟然被他學得了一身高超的算數本事。可這樣的天縱英才,卻唯獨吃虧在了輕信於人。

“既然有往來,就會有蛛絲馬跡,”他安慰說,“以寒鴉衛的本事,查出這個並不難。你再想想,你父親可有告訴你,他的發現到底是什麽?”

時雨緩緩地皺起眉。

她第一次,有點兒恨起曾經那個沒心沒肺的自己了。

她是袁家唯一的女兒,再是艱苦,都不會短了她的,因此也就被養得分外嬌慣,她當年性子活潑,總是往外跑,反倒是對於袁家的內院所知甚少,更是對於父親所探索之事一無所知。

袁青岑因為妻子的逝世,對這個唯一的女兒更是疼寵到了骨子裏,平日不過教她一些言行,對於她不感興趣的東西,卻絕對不會強求她去學的。

見到她的人,都說她和袁青岑極像……她先頭是感到高興的,父親不因為她是女孩兒就看輕了她,如今她便是袁家的血脈的延續。有她在,袁氏就還在。

可這樣一個懵懵懂懂的她,如何敢說自己能傳承袁氏呢?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我那時候,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嬌小姐,許是我太無用了,才讓父親枉死。”

她以為這一句“不知道”,多少會讓對方感到失望的。畢竟現在唯一的線索就在她的身上,她說“不知道”,就是堵上了喬停雲的路。

可他竟也沒有露出任何的失望、沮喪,甚至還微微地笑了笑。這笑與他平日裏的應付人的笑容完全不同,全然發自內心,就將他原本的顏色發揮到了極致,像是初見的那一幅春景圖,添上多姿的色彩,把整個世界都點亮了。

“你啊……”他笑著說,“你這個……豆芽精,這有什麽好怪罪自己的?你現在不知道,我就陪你去找到答案,辦法有的是,有什麽好自怨自艾的?”

這一句熟悉的“豆芽精”叫出口,時雨也沒了以往的惱怒。她第一回 微妙地感受到,不管喬停雲叫她什麽,似乎總是蘊含著些微感情的,同旁人喚她“小姐”“姑娘”“時雨”“縣君”,都不一樣。

她怔怔地瞧著他的笑顏,終於也笑起來,方才的惶惑不安冰消瓦解,說:“喬停雲,我第一回 覺得,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可信,還有人可靠。”

她性子內斂,這一句話,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雖非情話,倒是勝似情話。

連喬停雲這樣的老油條,都覺得耳根發燙起來,竟然不敢再看小姑娘,只是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我們即日就動身,務必盡早趕到得安城。”

至於這些動作要怎麽瞞住傅家後院的老太太,又怎麽瞞住在行軍途中的傅嘉木,那就不在兩人的考慮範圍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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