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第二天是周六,林斷很早就起了床,吃完羅秋蘅做的早餐後就去做題,下午則準時到達咖啡館。

還是方潤玉負責培訓,細致地講解完日常工作的流程,又手把手帶著林斷操作了一遍店裏的機器,對著林斷做出的拉花忍俊不禁道:“沒事啦,慢慢來就好,在你熟練之前我來負責做咖啡就好啦。”

小姑娘的口癖很可愛,“啦”、“呀”、“哦”的,林斷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他大那麽多歲,就認真地點頭,表示自己會盡快趕上。

店裏沒有包間,完全的開放式,不過有些座位比較隱蔽,周圍有隔斷。哪怕是周末,店內的客人也大多都拿著筆電忙碌,林斷有些感慨。

他撓著貓下巴,對貓做出重要指示:“人生是很辛苦的。”

“喵嗚。”

貓生又不辛苦,三花甩了甩尾巴,瞇著眼睛困覺。

很快就到了下午五點,第一天上班順利度過。林斷心裏松了一口氣,換衣服準備下班,心裏計劃著今晚的覆習計劃。

和方潤玉告別,他推開店門往外走,門剛推開,林斷突然又回頭看了一眼店內,有幾位客人正在收拾東西,看來也是要回家了。

走了出去,林斷心情很好,想了想,他掏出手機,選中自己下午做的咖啡圖片,發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條朋友圈。

【第一次做咖啡,不太成功。】

很快的,羅秋蘅就點了讚,並評論【很成功好嗎!簡直是甜菜中的甜菜!】

笑笑,林斷收起手機,心想,自己以後應該會加上別的微信好友吧,不然這樣發朋友圈和羅秋蘅私聊有什麽區別?雖然自己也不介意就是了。

走至小區門口,林斷發現徐陽正站在門衛室旁邊,他心裏一沈,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

徐陽沒有探頭探腦四處張望,而是很規矩地站在那裏。他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看起來斯文端莊,仿佛只是隨意在路邊接聽電話一樣。

等徐陽不經意間自己這邊看過來的時候,林斷也沒有動。他靜靜地看著徐陽向自己揮手,看著他大步走了過來。

勾起嘴角微微上揚,林斷眼神很深。

屋裏,羅秋蘅正窩在沙發裏,電視上播著不知所雲的節目,他抱著手機玩。

【哈哈,看,你弟上班第一天做的咖啡。】

發送帶著配字的截圖,羅秋蘅勾起嘴角,繼續打字。

【哦,不好意思,忘記你沒有我家林斷的微信了。】

【不過沒關系,我會給你實時轉播的。】

等了等,對方沒什麽動靜。這麽犯賤都不回消息嗎?羅秋蘅覺得很沒意思,看了眼時間,有些奇怪,都快六點了,林斷怎麽還沒回來。

切出去換個人,羅秋蘅發消息問林斷怎麽還不回來,又是沒回覆。

這倆兄弟真是……等等,難道背著我去見面和好了嗎?

羅秋蘅皺眉,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又怕出事,坐不住了索性穿鞋就要出門,正穿外套的時候就聽見了門鎖打開的聲音。

林斷回來了,還買了兩個小蛋糕。

“怎麽才回來?給你發消息也不回?”羅秋蘅走上前。

“手機沒電了。”林斷舉起黑屏的手機給羅秋蘅看了一眼。

“這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林斷楞了楞,他的大腦此刻運行有些緩慢,反應了一會才“哦”了一聲,補充答案:“路上碰到了以前的同學。”

“同學?”羅秋蘅接過林斷脫下來的襯衣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河北那邊的?”

“嗯,高中同學,”林斷又拿起外套,掛在了衣架上,“不要亂堆衣服。”

“知道了。”羅秋蘅走回沙發,歪著身子倚著沙發扶手,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眼睛看著林斷。

“看我幹嘛?”

羅秋蘅眨著眼睛,靜了幾十秒,答非所問道:“我餓了。”

林斷笑了一聲,低頭換鞋,“想吃什麽?”

羅秋蘅笑著說出幾個菜名,然後伸著懶腰,看著林斷低下頭黑黑的發頂,心裏卻一直往下沈。

擁有這樣神情的林斷他最熟悉不過了。

同學,高中的同學。

事情發生後,他陪著林歌去過河北,問過代課老師和班裏健談的同學,得出的結論是,至少那名墜樓而亡的同學,大概率並不如林斷所言,是他反抗校園暴力的結果。

方老師嘆著氣,捂著自己的胸口,對著他們說:“林斷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啊,他一直是個很乖的孩子,也沒有什麽人欺負他呀……校園暴力……這、這我不知道啊,我倒是聽說他關系好的徐陽有過這種情況,不過學校也警告過好幾次……”

他們記下了徐陽這個名字,看到本人後,林歌一把揪住了徐陽的衣領,卻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瞇著眼睛看著對方。

等徐陽搖著頭,哭著說自己什麽也不知道後,羅秋蘅拉著滿臉憤怒的林歌走開了。

兩個人心思各異。

林歌咬著牙,說量刑不合理,說判決不合適,甚至說出法律體系存在……總之說了很多對於法律人而言“大逆不道”的話。

羅秋蘅則想著徐陽縮著肩膀瘦小無助的樣子,若有所思。

……

翌日,羅秋蘅敲敲林斷房間門,“我要出去一趟,你接著睡吧,早餐我做好了,在鍋裏熱著。”

林斷應了一聲,捂著被子翻了個身繼續睡,卻又聽見本來遠去的腳步聲突然又漸漸變大,停在了房門口,半天沒有了動靜。

林斷有些奇怪,起身打開了門,果不其然,羅秋蘅正站在自己房門口,一臉糾結的樣子。

“怎麽了?”

剛睡醒的林斷頭發亂糟糟的——是新長出來的頭發,出獄後他一次也沒有剪過,林斷說在‘裏面’每20天剪一次頭,所以他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短寸的樣子了。

“你……”你想去機場跟我一起送送林歌嗎?

笑了一下,羅秋蘅擡手摸了摸那撮睡翹的呆毛,“你記得起床澆一下陽臺上的花。”

說完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羅秋蘅拍了一把林斷的肩,轉身要走,推開門的那一刻,聽見身後的林斷對自己說。

“我可以搬出去住嗎?”

腳步停下,羅秋蘅回頭靜靜等著林斷說下去。

“我……我想搬出去住。”

“和那個高中同學有關?”

林斷點點頭,“我們可以合租,我不能老是住在你這裏。”

“為什麽不能?”羅秋蘅氣極反笑。

“就是不能……”

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楚,羅秋蘅懶得多說,關上門就要走,林斷卻沖過來撐住了房門。

他的眼睛看起來很無辜,就像小孩子提出想要吃一顆糖那樣理所應當。

“你都三十多了,你就一直管著我嗎?”

“所以說,為什麽不能?”羅秋蘅聲音大了些,樓道裏都有一些回音。

林斷向後看了一眼,壓低自己的聲音,“你就一直一個人嗎?”

什麽?羅秋蘅一楞。

“你不談戀愛嗎?不結婚嗎?孤單到老嗎?你的人生就是照顧我嗎?為我的那些破事不停地操心嗎?”

氣氛突然變得緊張,互相對視著,探究著對方眼神的意味。

林斷從來都是讓對方服軟的那一個,因為他的眼神無辜而幹凈。

羅秋蘅嗓子有些啞,他微微垂頭避開對視,沈默了一瞬,低聲道:“我不會。”

這次輪到林斷楞了,等他反應過來羅秋蘅是回答自己問出的“不談戀愛嗎”、“不結婚嗎”之後,他的心裏不可抑止地泛起同樣的苦澀。

是了,聯系起兩個人的,從來都不只是年少時的情誼,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從來都是那個已逝的人。

林斷垂下頭不說話了。

關門前羅秋蘅說了什麽,聲音很輕,林斷有些沒聽清楚,但他知道羅秋蘅不會不答應,這件事就這麽決定了。

林斷是在一周後搬出去的,徐陽很快就找好了房子,他來家裏幫忙搬東西。屬於林斷自己的東西很少,一個行李箱就能裝完全部,書籍資料倒是裝了一大箱子,他毫不客氣地把箱子遞給徐陽。

羅秋蘅一直坐在沙發上,沈默著抱著手臂,看著他們進進出出。

“哥,我們收拾好了。”徐陽聲音沒什麽氣勢,對著羅秋蘅帶著點討好的意味,見羅秋蘅看都不看他,徐陽求助地看向林斷。

林斷沒有管徐陽的視線,他往前走了兩步,卸下背上的書包,拉鏈拉開從裏面取出個什麽東西,是個小小的購物袋。

是買好的生日禮物,林斷將它放在了茶幾上,擡頭看著羅秋蘅。

羅秋蘅眼皮微微抽動,卻還是沈默著無聲抗拒。林斷沒說什麽,向後退了幾步,拉住了徐陽的手。

眉頭皺起,羅秋蘅擡頭,看著一臉平靜的林斷,又看了眼耳廓泛紅的徐陽。

他的眼睛倏然睜大,“林斷……”

林斷低下頭“嗯”了一聲,他說:“就是這樣,所以對不起。”

“林斷。”

林斷沒有擡頭,自顧自說著話,他編了一個校園相識相知,後又重逢相愛的感人故事,不過他說得很幹巴,沒有感情的念著自己有多愛、有多想,想和徐陽同居雲雲,說得就好像在吃隔夜冷飯一樣。

也許每個人的命裏,都有幾口吃不下的隔夜冷飯,但又必須得咽下去,而不是放在眼前發呆。

說完了,林斷眼神平和,仿佛在國旗下講完話後等待底下的學生敷衍鼓掌。

徐陽握緊了林斷的手,急忙補充:“哥,我從高中就喜歡林斷了,喜歡了很多年,我以後一定會對他很好很好的!”

“很多年?”

林斷猛地擡起頭,看見表情有些奇怪的羅秋蘅。身後有人向他走近,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身邊的徐陽已經回頭看去,驚呼了一聲,然後忙叫了一聲“哥”。

羅秋蘅嗤笑了一聲,可能是因為最應該叫“哥”的人此刻卻瑟縮著不敢轉身吧。

徐陽還在旁邊點頭“是是是”,“喜歡了很多年……”

腳步停住了,徐陽拉了拉自己的手,小聲說:“你哥來了。”

感受到三股視線都看著自己的時候,林斷卻感覺所有人都在離他而去。心裏那個最為遙遠的人其實一直和他在一起,而到了此刻,卻仿佛真的要說再見。

林斷不得不轉身,又掙紮了許久才擡起頭,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

原來都長這麽大了。

五官還是熟悉的樣子,氣質卻大為不同。如果以前的林歌是看起來堅硬實則柔軟的布丁,那麽此刻的林歌,大概就是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冷硬,鋒利,傷人傷己。

頭發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眉毛和鼻子刀刻般鋒利,嘴巴閉合著,唇角自然下垂,看起來好生氣的樣子。也就眼睛讓林斷覺得不那麽害怕,眼皮褶子下長出的直直的睫毛壓得眼尾下垂,看起來無辜極了。

林斷和林歌的眼睛太相似,每次註視著林歌眼睛的時候林斷甚至恍惚覺得,他其實是在透過另一個人看著自己。

是啊,我們是親兄弟,身上一半的血是一樣的。

林斷滾了滾喉嚨,他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想要掙脫開卻又被徐陽捏住。

“林斷?”徐陽擡頭看向林斷,眼神疑惑。

林斷含糊了一聲。

羅秋蘅嘆口氣,起身走過去接過林歌手裏的登機箱,無奈道:“你不是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案子要談嗎,怎麽過來了?”

“給你過生日。”

“唉……”羅秋蘅餘光看了下林斷,然後拍了拍林歌的背,走到門口,皺著眉叫了聲徐陽,“來,和我下去檢查一下行李裝好車沒。”

徐陽懵懵的跟著出了門,室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林斷仿佛能聽到頭頂埋著的電路內部電子發出的滋啦滋啦的聲音。

該怎麽稱呼,自己還有資格叫他“哥”嗎?

林斷的大拇指輕輕摩擦著食指指腹,他煩躁的想跺腳,卻只能偷偷縮縮腳趾。

“你喜歡他?”林歌主動開口,語氣很平淡,仿佛不是疑問句。

林斷張了張嘴,還沒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就又聽見林歌問自己。

“從高中就喜歡?”

心臟有一股悶痛。

林斷開口,說:“是,喜歡了很久。”

說出去了。

林斷看見林歌點了點頭,然後安靜的看著自己。林歌眨了七次眼睛以後,他低下頭,用手指壓了壓左邊的衣領。

然後林歌擡起頭,看著自己,腳步往一邊移了移,給林斷讓出一條出門的路。

林斷往門走去的時候心裏什麽都沒想,卻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想到自己也快三十歲了,他好像走進了另一個時代,在這另一個時代裏,他和林歌已經變成了陌生人。

陌生人嗎?

心臟的悶痛蔓延到了整個腹腔,林斷眼眶濕潤,忙加快腳步。

剛走出門,自己的手臂卻被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林歌一把拉過,力氣很大,林斷整個人都被林歌圈在了懷裏。

他被捏住肩膀轉過身,然後嘴唇被用力咬住。不知道為什麽,眼眶裏的眼淚這時馬上就滑落了。林斷主動張開了嘴巴,他感到林歌停了一下,然後就更用力地把舌頭纏了進去。

用盡所有力氣想要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無論是空間上的,還是時間上的。

林斷感覺到林歌很生氣,因為他感到林歌整個人都在發抖。身體裏傳來的疼痛感更加強烈,林斷的眼淚也流的越來越多。眼淚那腥鹹的濕潤感和唇齒間的血腥味混在了一起,林斷大腦一片空白,他什麽也不要了,什麽也不想了。

不知道吻了多久,快要窒息的感覺緊緊纏繞著他,林斷想,如果自己死在林歌懷裏那真是最好的事了。

可是激烈的撕咬漸漸平息,林歌喘著氣,額頭和林斷相抵,眼睛看著林斷被自己親吻到鮮艷的嘴唇。被鼻腔呼出的氣息所煽動,他又吻過下巴,舔上喉間,鼻尖蹭蹭鎖骨窩。

林斷身體發軟,他咽下兩人的津液,神智逐漸清醒過來後,他垂下眼睛,看著埋在自己頸窩裏的林歌,有些迷茫。

伸出手想要揉一揉看起來很軟的頭發,舉起手卻遲疑著按不下去。

一道聲音從下面悶悶傳來,林斷聽見林歌說:“能不能不要再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