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倒懸美館31[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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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倒懸美館31[VIP]

這個東西, 他絕不會認錯。

以人類的技術，是無法偽造的。

不只是人類，除非是比他們更高層次的文明, 但那樣的文明，在這樣的地方不會出現，一旦出現, 一定是統治者地位，就像是人類之所以能主宰這個星球, 是因為人類是這個星球上文明層次最高的種族一樣。

一瞬間，男人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來他是你帶來的, 你來接我了，難怪大多數的能量都這麽強，比那些普通人強多了, ”

男人看向蘇搖銘的眼神不再是蔑視和嘲笑, 而是充滿了覆雜的情感，這種情感是之前所沒有的, 語氣也變得更加平等, “讓你很失望吧，我如今的樣子，我在這兒等了這麽多年，沒等來‘我’, 說明‘我’已經失敗了，而失敗者的後果向來不會好到哪兒去，一定是消失的很徹底，死的很徹底, 只不過，因為我是計劃的開始, 所以目前還不知道，究竟出錯的是這裏的我，還是外面的我。”

其他人聽的滿頭霧水。

什麽叫做沒等來‘我’？你自己不就在在這兒嗎？人格分裂？

外面還有另一個你？

哪來的外星人啊？

認出蘇搖銘後，男人的聲音都在顫抖，不過是激動的顫抖，和之前的平靜完全判若兩人，仿佛被奪舍了，身體裏換了一個人一樣，他繼續道：“但無論是哪個‘我’，都說明‘我’的計劃徹底失敗了，留在這兒的‘我’，是‘我’計劃的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如今，我被困在這裏，無法離開，這裏的環境，對‘我’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囚禁……不過……這些信息，沒必要讓他們聽到。”

他掃了一眼其他人，眼神瞬間變得冷漠。 0 00

似乎在他眼中，只有蘇搖銘能和他對話，甚至是可以對他“失望”，而其他的人，不過是螞蟻，小貓小狗而已。

人格切換的很快。

可蘇搖銘對他做了什麽？

嘲諷了他？

難道這人喜歡被罵？

比起男人捉摸不透的態度，周轉南更關心他話裏透露的信息。她瞬間一想就明白了：“你們兩個是一夥的？是她把吉大勇帶過來的？原來她也打了展品的主意，你們在利用我。”

這邏輯很清楚。

她要找那個東西，所以帶來了和那個東西相關的人，這樣就可以觸發對應的展廳，見到自己想要見到的展品，而蘇搖銘也是一樣，蘇搖銘是展館外面的人，她要找的就是眼前這件展品。

蘇搖銘的運氣也太好了，居然第一個就觸發了她要的展廳。

難怪她表現的這麽冷靜和聰明。

蘇搖銘舉手：“別亂扣屎盆子，吉大勇來不來和我沒關系，策劃這一切的也不是我，是我們的周女士，你放心——”

她看向周轉南：“我沒有利用你，一直都是你在利用我們。”

這一點我放心有什麽用啊？

有什麽必要要解釋這一段嗎！

現在很明顯，她和這個“展品”是一夥的，而這個“展品”如今掌握著這兒的絕對力量。

不過，這也有點好處，黑犬上的男人油鹽不進，但眼前這個小姑娘剛才還說要和自己合作。

周轉南當機立斷：“你們要什麽我都可以配合你們，也可以和你們合作，我想，我們沒有必要互相傷害，而是可以互相幫助，我要的東西和你要的東西並不沖突。”

慕小明嘖嘖兩聲：“剛才你還看不上她的合作。”

周轉南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是和她合作，和你有什麽關系？長輩說話，小輩就安靜聽著。"

貝斯等人的臉色也變了。

竹葉金甚至也後退了一步，不動聲色拉開了和蘇搖銘的距離。

她不是不相信蘇搖銘，而是……

沈亦說的那句話含金量還在上升——如果這一場，蘇搖銘的人設就是如此呢？

她現在未必扮演的就是她自己。

她有隱藏任務，她很可能是這場電影的最大幕後反派！！

一開始提議分開行動，讓幹屍可以吸收到好幾個人的能量，恢覆到如今的地步。

還有在周轉南意料之外的吉勇的出現，觸發了這個展廳的危險展品。

現在越看蘇搖銘越覺得她不對勁。

她和巨犬上的男人之間一定有某種他們不知道的相認方式。

局勢瞬間變了，現在掌握一切的不是周轉南，也不是“兮甲”，而是……蘇搖銘！

但竹葉金又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期待。

如果是蘇搖銘的話……即便是有什麽特定的人設任務，也不會選擇最無情的殺戮方式，殺光所有人，只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吧？

這樣一來，似乎又有活路了？

剩下的人沒竹葉金那麽了解蘇搖銘，心中只有震驚和無語。

震驚是在於他們唯一寄予希望的人，居然一開始就在欺騙他們，原來她才是一切的幕後黑手，就連周轉南這樣的人都被她欺騙了。

而他們，相當於她帶給眼前這人的某種覆活祭品！

無語並不是輕蔑，而是無能為力，無話可說。

因為他們的確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和資本，只能只任人宰割的魚肉。

誰想要逃，也得掂量一下能不能跑的比身後那只獨眼黑犬快。

這個時候誰先動誰就是顯眼包，絕對會第一個被咬死吃掉。

即便是逃跑了，也只是死的晚一點。

“剛才他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計劃的開始，又是計劃的最後？”沈亦看向蘇搖銘：“就算是要死，也得讓我們死個明白吧。”

蘇搖銘攤手：“你別問我，我也沒聽明白。”

沈亦輕笑了一聲，表情仿佛在說——還有你聽不明白的事情？

“這兩只巨犬，不應該是展館的‘門衛’嗎？你居然能讓它們為你所用。”蘇搖銘看向巨犬身上的男人，“它們看起來可不是普通的東西，有這種能力，你還會被困在展館裏？”

“為了防止意外發生，進入青銅館之後，我便動了點手腳，讓它從正常空間‘消失’，除非某些特定的情況，才會有人誤打誤撞進來，即便是進來了，只要和我無關，也無法達成開啟這個展廳的條件，我就是絕對安全的。”

男人揮了揮手，“但也是絕對封閉的，連我自己也出不去。”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的獨眼巨犬緩緩走來，而後在蘇搖銘的身側伏下，低下了那顆兇殘高傲的頭顱。

“你如果喜歡，這只就送你了。”

蘇搖銘也沒和他客氣，她也不是第一次爬上巨犬的後背，視野的確開闊。

“它們不是這個展廳的守衛，而是這個展館的守衛，如你們之前推測的一樣，是為了維護規則和秩序，但這麽多年來，我雖然出不去，卻不代表我在這兒就只是一個廢物，什麽也不做，”

男人拍了拍巨犬的頭顱：“他們的體內，早就有了我的一部分。”

這話聽起來有些怪怪的，但從程序生命的角度來聽，那就完全順暢了——他已經在兩只巨犬的體內覆制了自己的程序，控制它們輕而易舉，它們也絕不會背叛自己，聽從他的指令，也就合理了。

不過程序激活，往往代表著原主死亡，這兩只巨犬之前一直在維護秩序，恐怕是剛剛才徹底死亡，而後身體被他接管的。

是的，程序生命。

蘇搖銘所說的熟悉感——將低等種族視為無足輕重的螻蟻，並且態度高高在上，誰都看不起的這種熟悉神態，是來自她的故人——G。

所以她以他們的信息交流方式，向G發出了身份驗證。

而驗證的結果很明顯——

核心城隕落，兩位戰鬥程序逃往貝塔大師曾經經歷過實驗項目的不同世界，潛伏進入生物體內，等待蘇醒和重生。

所以，在身份驗證結束後，蘇搖銘也發出了大量的詢問信息。

而G也毫無保留地回答了她。

眼前的人的確不是兮甲，真正的兮甲早就死去，但在他身體裏的程序生命G，已經覆蘇。

“這個世界是之前貝塔大師的實驗場？”

如果蘇搖銘沒記錯，當時G逃往的世界，正是青銅時代，但也不排除這是G之前遺留在某個世界裏的程序。

不過從G的程序特征來看——

它更像是經歷過核心城隕落之後的，身上的程序還有之前收到襲擊的時候遺留的舊傷，生命長度不僅短小而且虛弱，連現在的中級實驗員都比它強大很多。

蘇搖銘伸手摸了摸獨眼巨犬的頭顱，將自己的程序覆制進入它的體內，因為有G的許可，沒有受到一點阻攔完成了替代。

這還是蘇搖銘第一次覆制已經死亡的生物的身體，就像是在獲得了一個玩偶的掌控權，只要她念頭一動，就能操控巨犬的行動，並且獲得巨犬的視野。

和上一次一樣，只要身份驗證通過之後，G就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了自己的同族——上一次它這麽做，醒來就被中級實驗員賣了個幹幹凈凈。

在這裏的G相當於單機狀態，並沒有聯網信息，自然也不知道進入青銅館之後外面發生的一切，更不知道外面的“自己”是怎麽被消滅的幹幹凈凈，一條程序都沒留下的，它只能推測一定是某個極其強大的對手，能把戰爭程序殺到如此幹凈的，普通的殺毒軟件可做不到。

這個對手太強大，強大到可怕，果然自己當初在青銅館裏留一手的決定是正確的。

而它的面前，接手了獨眼巨犬的蘇搖銘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要不要告訴它……

好像就是自己把外面的它全滅了……？

算了，往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

做人，最重要還是往前看。

作者有話說:

脫網狀態的G：（激動）家人來接我了！！！

瘋狂之書裏的中級實驗員：……我至今不敢開腔

852 · 倒懸美館32

“沒錯，大部分我的程序都散落在外界，但是我發現這個世界有點破破爛爛，到處漏風，連接了不同的世界，隨時都可能有更強大的其他存在出現，一旦我被消滅，那所有的一切都功虧一簣了，而且我在外面做的事情都很高調，很難不被盯上，”G在另一個層面和她進行信息交流的速度很快，且是其他人不能聽到的，就像是人類聽不到超出他們聽覺波段的聲音一樣，這些信息，他們根本沒有對應的能力可以接收。

G這裏所說的連接不同世界，應該指的就是不同遺跡。

很多遺跡只是聯通了不同的世界，形成了一個世界群，並且在這些世界中留下了自己的文明遺物，後來者再次前往，獲得每一個世界群中之前文明遺留的東西。

西歐奧斯遺跡原本是西歐奧斯相關的世界群，後來被程序生命發現並且改造成為他們的實驗場，原本關於西歐奧斯的痕跡少之又少，即便是有好東西，估計也早就被程序生命拿走了。

所以後來玩家再次進入，能得到的東西也有限。

陰煞廢墟也連接了這個世界，或許就和那個神像有關。

這個世界的環境和勢力還真是錯綜覆雜。

沒有她之前想的那麽簡單。

“難怪你說這是計劃的最後一部分。”

蘇搖銘明白了G的意思，它在外面搞事，如果被滅了，那留在青銅館裏的它的最後一段程序，就是它生命的延續。

“這麽說來，青銅館是你修建的？”

“當然不是，我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青銅館已經快要修建完成了，我只是接了個盤而已，你來的時候應當看見佛像了吧，又或者說，是神像，這個地方應該來過其他神明，而且不止一個，其中一個太忠誠了，為了修建青銅館，拿到足夠的材料和人力物力，甚至還幹到了國君的位置上……不過好在無論是哪個神，在我到來的時候，都已經走了，只有布道者留在這兒幹活，我們各取所需，他們需要技術，我需要能量和生命，很容易就能達成共識。”

“打獫狁？他們耽誤我們的計劃進度，總是來騷擾，煩死了。”

“談戀愛寫情詩？那是這個人類做的，我看他挺有天賦，也足夠聰明，倒是幫了他一點，而他幫我做點事情，做完事情還能順便升職加薪，誰不樂意？”

當時的G肯定不止在一個人的身體裏。

蘇搖銘突然想到什麽：“宣王少年繼位，各諸侯國虎視眈眈，可他年紀輕輕，卻能穩固朝政，實現宣王中興，而且一直在重用兮甲，該不會身體裏也有一個你吧？”

“這就是我們比布道者有優勢的地方了，他們累死累活，還要營造假身份，爭權奪勢，鬥來鬥去，千辛萬苦才能成為小國的國君，而我們直接拍一拍——算了，這事按照你們的說法，已經過去幾千年，外面的世道早就變了，已經不重要了。”

“至於兮甲，他晚年要死的時候我才控制他的身體，進入了青銅館，果然，戀愛腦都沒有好下場，如果不是他前妻……這些更不重要了，人類的愛情就是如此，人心會變，愛也會變，以前的戀人，後來的仇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永遠都是充滿了背叛，欺騙和利用的，愛和忠誠對他們而言只是轉瞬即逝的情感，做不得數，”

G點評完人類，又對蘇搖銘隨口提了一句：“不像是我們，我們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種族，對吧？”

蘇搖銘：“那倒未必。”

G只是隨口一問，拉踩行為而已，沒想到蘇搖銘還居然反駁了自己的話，一時之間它也楞住了。

“你難道忘了二號核心城是怎麽隕落的嗎？如果不是當初前來求救的D欺騙了我們，奪去了核心城的權限，讓我們的機器自相殘殺……”

蘇搖銘笑了笑，道：“我們今天也不會在這兒見面。”

因為有了D對他們兩個程序所守護的城市的襲擊，它們才會在最後關頭，迫不得已丟棄自己誓死守衛的核心城逃走，它們必須活著，活著找到最後離奇消失的三號核心城，找回它們的文明。

“沒錯，所以我懷疑D可能已經被汙染，改造，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我們為之原因……總之，如果它一切正常，它是不可能做出毀滅我們的核心文明這樣的襲擊行為的，不過當初對它進行身份驗證的時候，的確一切都正常，可能它的權限太高了，而我們兩個是戰爭程序中最低等的兩個，檢測不出來它的異常……”G還真的思考了起來，但它完全沒想到，眼前的蘇搖銘也是“正常”通過了它的驗證，但未必就……

值得它百分百的信任。

蘇搖銘的驗證當然不是百分百的程序特征，其中還有一部分的人類特征，包括她現在的行為方式等等，都顯得十分人性化，但G認為這正是F的成功之處。

比起只能躲藏在一具幹屍和兩只小狗身體裏的自己，F的布局就高深很多，它選擇了十分強大的一位人類，並且順利完成了覺醒。

既然它覺醒的身體和靈魂都十分強大，那受到一點原主的影響也很正常。

和叛變的D不同，F可是和自己同生共死過的，絕不可能傷害和背叛自己。

——眼前的G這樣想著。

你看，她覺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這具身體的後人，然後想方設法開啟青銅館，找到自己。

而且還帶來了這麽多高能量人類，幫助自己恢覆。

這，就是家人！

別管她是怎麽知道自己在這兒，又是怎麽知道這具身體的身份和後人是誰的，反正對於聰明的F來說，這種事情輕而易舉。

蘇搖銘：我說這是純運氣你信嗎，一切的開始都要從我莫名其妙接了個電影劇本開始說起……

對於G來說，就像是一個餓了十幾天的人，突然看見了一群雞鴨魚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雖然這群東西還是活著的……但餓極了的人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吃，捕獲對方的能量，恢覆自己的身體。

所以G才會直接將他們看做肯德基豪華全家桶。

你會想到和一條魚，或者一只雞合作嗎？

察覺到G對這群人的渴望，蘇搖銘立刻做了澄清：“他們不是我帶給你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把你帶出去，只要出去了有的是能量，別做節外生枝的事情。”

G自然是想和蘇搖銘一起，將這群人全吃了的，但她既然這樣說，必然有她的理由，它猜測了一下：“這群人不簡單？”

“那個周轉南，你之前說她是這裏最有價值的東西，你看出什麽了？”蘇搖銘轉而問道。

“離開這裏很簡單，只要擺脫展品身份就行了，周轉南不是你挑選的嗎？她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身上的能量很強，而且，展館對她很認可，這是一種直覺，我能感覺到，所以她也一定是某個重要的人物，否則，為什麽我不隨便選一個人進入青銅館，而是選擇了兮甲？這裏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被當成展品的。”

G看了一眼周轉南旁邊的慕強，繼續傳送信息：“她的丈夫可以成為新的游客，幫助我們離開這裏，不過，我想她不會那麽簡單束手就擒，但你我聯手，又控制了這裏的守衛，他們沒有選擇。”

“你猜猜，如果我讓那個男人做選擇，是成為游客離開這裏，還是和他的妻子同生共死，他會選什麽？”

G冷笑一聲：“我看人不會錯，他們兩個，互相利用的關系罷了。”

蘇搖銘又問了一些關於青銅館的信息，大概明白了周轉南前面那些行為背後到底是什麽意義。

G將青銅館藏起來，是不想被敵人找到，雖然他還不知道那個敵人是誰，會不會存在，所以，在外面想要進來，必須在特定的日期和時間，以特殊的方式進入。

特定的日期數十年一遇，而特定的時間就是今天下午的四點零三分，只要卡上那個點，就成功了一半。

特殊的方式就更直接了——那個司機。

他並不是送給當地神明的祭品，而是破壞空間封印的關鍵一環。

“人類是一個很神奇的物種，我們對他們進行過很多研究，但都並不全面，還有很多未解之謎，其中一項就是命學研究，這一點原本我不太了解，但是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我找到了貝塔留下來的一些實驗舊址和其中的資料，大概知道了一些，”

顯然，眼前的這段G，已經融入的很本地了，“人的命和生辰八字有關，他們以天幹地支來描述出生年月日時，而不同的天幹地支又和五行有關，想要開啟青銅館，必須以一個出生的年月日時均有金的人作為祭品。”

蘇搖銘明白了：“在那個年代，銅為金，周轉南在司機的水杯裏下了重金屬銅，增加了他血液中的金，再加上他的“金命”，用他當做撬鎖工具，來開啟通往青銅館的路，金命汙染了青銅館外面的保護空間，空間破了洞，我們才得以進來。”

“沒錯，但即便是見到了青銅館，想進來也不容易，外面的黑水也是一道普通人難以跨越的屏障，除非以特別的‘水命’之人作為祭品開啟前路。”

蘇搖銘又問道：“在周轉南之前，也有人誤入這裏，那些人是怎麽開啟的？”

G回答道：“有的人命數不同，能見到青銅館，說明他們本身的命就是和青銅館交織在一起的，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自然能進來，你也看見碑文所寫，這裏不只是華夏館，還有另外幾個館，那幾個館……即便是我也沒有找到過，後來我被困在這個展廳，更不可能離開。”

周轉南挑選的人果然都是有原因的，並不是誰都符合她的條件，金命和水命是開門的祭品，或許其他人也有各自的用途。

蘇搖銘再次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麽開啟的時間是四點零三分？也和五行有關？”

“這我不能完全確定是否有關，青銅館是我接手的東西，當然，不是他們主動給我的，我也用了一點小手段，”這點並不重要，G便沒有展開細說，但蘇搖銘可以想象的出來這種行為，一般用一個成語可以概括——鳩占鵲巢。

“就像是一個上鎖的行李箱，我把箱子拿過來，自己鉆了進去，但行李箱的開箱密碼為什麽是這個數字，就得問原本修建這東西的存在了，又或許這個數字根本就沒有什麽意義，只是它們隨手設定的一個密碼而已，但我覺得可以從剛才所說的五行角度去推測，你說得對,那個女人——周轉南，一定也是研究了這一點。”

G將相關的知識都傳給了她，蘇搖銘還記得之前有人帶的時間，大巴車上的自動滾屏也顯示過日期。

今天是——

2028年3月2日。

853 · 倒懸美館33

信息飛速在她的腦海中完成了解析。

2028年是戊申年，天幹戊土，地支申金，而3月在地支上為辰，屬土，但水土交織，並不是土氣最重的一個月，3月2日，是戊辰日，天幹地支都為土，彌補了三月土不純的缺點。

年幹，日幹，日支均為土，且含有金，而土生金，看起來是一個土極重的日子，但實際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金”，為了開啟“金”館。

土旺金強，那麽16點3分這個時間又有什麽獨特之處呢？

——時柱為庚申，天幹庚為金，地支申也為金，金金相生，將土氣徹底排出，得到最純粹的金氣。

難怪是這個時間點，密碼果然不是隨便找的。

“不過，你們人已經進來了，為什麽你還對這個時間點這麽感興趣？”這些信息不是G分析不出來，而是它覺得沒有必要分析，如果他們沒進來，那這些信息解析就很重要，決定了他們能否成功進入青銅館。

可他們現在已經進來了。

G只能想——這應該是因為F是個理智又嚴謹的戰爭程序，不放過一切細節，當初它對那個數字也十分執著，雖然他們到現在都沒明白那串數字到底代表了什麽，又為什麽會出現在每個宇宙和文明的痕跡中。

“沒什麽，只是想弄明白，畢竟這個時間一直在出現，就連你吸收他們能量的時間都是四分零三秒，我想，這裏或許有某種特殊的能量，引導著一切痕跡指向這個數字。”

蘇搖銘弄明白這個時間和五行有關之後，便不在多糾結。

這種引導現象很常見，比如某知名科幻電影《星際穿越》裏，進入另一個維度的男主通過磁場來影響灰塵，從而讓灰塵形成了他想傳遞的坐標信息，所以，這裏或許也有某種力量的影響，牽引了這個數字出現。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數字就和日期沒有關系，只有時分沒有年月日，單獨去推算五行和命理是不完整的。

“這個地方沒有出口，也就是說，只有離開展廳的方法，卻沒有離開青銅館的辦法，即便是我們離開了這個展廳，也不過是進入下一個展廳，那永遠都會徘徊在每一個展廳之中，”蘇搖銘頓了頓，問：“你要如何離開這個地方？”

G對這些信息並不意外，並且肯定了蘇搖銘的說法，“這個地方的確沒有出口，但那只是從空間上來說。”

人類能感知到的空間是三維的，如果在三維世界沒有任何出口，自然他們看見的任何所謂出口，都是假的，從三維上，這個展館就被封閉了，但是——“你知道離開的方法，否則不會乖乖把自己關進來，對吧？”

“你說的沒錯，但以你的聰明程度，應該明白我這句話背後的信息。”

“時空往往是由時間和空間組成的，”

蘇搖銘繼續道：“你說從空間上來看，展館沒有出口，並沒有說時間上沒有，有的觀點，也把時間看做第四個維度，所以，這裏有可以穿越時間的某種手段，通道，或者方法，這才是真正的‘出口’。”

“沒錯，”

G很滿意蘇搖銘的回答，幾千年不見，她依然如此聰明，不愧是它的同族，腦子一點都沒生銹，“但我也只是知道，這個展館裏有一個時空點，通過它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但只能通往過去，不能前往未來，因為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能量場紊亂而危險，隨時可能變化，但過去是固定的，數值可控，可以建立穩定的通道。”

“那麽，如何找到這個通道？”

“首先要擺脫我的展品身份，離開這個展廳，在展廳切換的瞬間，是最方便逃脫的時候，那個時候，就能想辦法打通一條通道，進入時間節點，然後從時間上離開這裏。”

“從時間上離開，是唯一的方法？”

“未必是唯一的方法，但是我已知的方法之一，這個青銅館內還有太多秘密，我還太虛弱，無法完全接手它的一切權限。”

“如果死在這兒呢？那些屍體是否可以成為展品？”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們一路上生產了不少屍體，而兮甲本身成為展品的時候，在你們看來也只是幹屍，但你的這個想法無法成立，首先死去的那些人，都是能力，能量比你們更差的人，他們沒有成為展品的價值和資格，其次，雖然現在的我是展品，但我並不是完全死的狀態，看似展品是幹屍，其實展品是我。”

這一段就有點抽象了。

但蘇搖銘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沒有成為展品的價值，它能成為展品，價值在它的程序生命本源上，幹屍只是一個存放它生命的軀殼，就像是一臺電腦一樣，有價值的是存在電腦裏的高級程序，而不是電腦硬件本身。

兩人的交流都快速而隱秘，對於其他人而言，只過去了短短幾分鐘。

“怎麽樣，合作的事情。”

周轉南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情緒波動，但實際上內心已經高度警惕起來了，兮甲的態度很明顯，他想要讓自己成為展品，替代他留在這裏，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她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你們想離開這個地方對吧，我知道關於青銅館的更多秘密，等我拿到東西，我也要離開這裏，你們未必就不需要我的幫助，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周轉南的話都多了起來，“相反，如果真要拼個你死我活，你們也未必能順利離開，我既然知道如何強行闖進來，自然也知道如何將你們永遠困在這裏。”

沈亦瞥了她一眼：“這個時候你還在威脅她？看來膽子真的很大。”

據他所知，蘇搖銘不是那種會被人威脅的人，她吃軟不吃硬。

誰知道蘇搖銘竟然開口道：“你說的不錯，我們合作的確可以達到利益更大化，但是，光是靠嘴上說，我可不能直接相信你。”

周轉南：“那你要我怎麽樣？”

“你不是帶了不少好東西嗎？既然要合作，就要有誠意。”

“我的確帶了一些藥，但已經用的差不多了。”

“沒有誠意就算了，還騙我？”

蘇搖銘笑了笑：“那我怎麽能相信你，和你達成所謂的合作？要知道，你可是最佳的展品替代者。”

周轉南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蘇搖銘那雙敏銳明亮的眼睛裏看出半點破綻，但她失敗了，蘇搖銘看起來不像是炸他。

周轉南又從口袋裏拿出一瓶藥，“這是最後的氣息隱藏藥片，吃下之後一個小時內可以屏蔽自己的一切活人氣息，不被任何機制檢測到，但只有一片了。”

蘇搖銘接過小藥瓶，“就這？有點太少了吧。”

周轉南眼神沈了沈，而後從手腕上褪下那串佛珠，“這東西對於恢覆神智有很強的效果，是我身上最好的東西，有沒有效果，你戴上就知道了。”

珠上刻有詭異的符號，乍一看平平無奇，但偶爾會閃過橙色的暖流，蘇搖銘接過珠串，自己卻沒戴上，而是扔給了沈亦，“知意哥哥，保護好自己。”

紅炎目瞪口呆，這個時候還在戀愛腦，但是……

作為吃軟飯的一方，想想就真香。

紅炎咳嗽了幾聲：“其實我一直也很想有個妹妹。”

沈亦：“閉嘴。”

蘇搖銘扔給他，就是讓他試試這佛珠，拿自己試毒了，但如果周轉南沒撒謊，這的確是好東西，他戴上感知了一下：“還行。”

周轉南氣的不行：“還行……？這東西我連慕強都沒給，你就這個評價？”

沈亦的評價當然重要，這可是證明她合作誠意的東西。

慕小明在旁邊看的眼熱：“連同學，我也要——”

蘇搖銘：“你要什麽你要，這東西給你確定不是反向保護嗎？”

慕小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嘴角揚了揚。

她認出來了。

雖然面容不一樣，身份不一樣，甚至人設都不一樣，但她果然還是認出自己來了。

他是個死人，瘋狂是他的力量，越混亂越強大，這種穩定神智的東西對他沒用。

之前多出來的兩個人，一個是沈亦，靠著死氣騙過了美術館的檢測，另一個就是他。

他原本就不是活人。

周轉南看向蘇搖銘：“不過，你怎麽知道我還有藥？”

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詐出來的，還是真的被她看穿了。

蘇搖銘也沒有隱瞞，直接回答道：“進來的時候你，慕強，三個殺手，如果我是你，一定會準備起碼五個藥片，否則就沒有必要帶三個人進來，一開局就獻祭一個人的意義在哪裏？當時提前死了一個人，你們只消耗了四個藥片，所以我猜，這東西你還有。”

“行了，這個時候能合作了吧？”

東西已經給出去了，說是合作，其實就是向蘇搖銘買命低頭，沒必要繼續糾結這幾個好處。

蘇搖銘：“還有一件事，既然你不想當展品，那你就得幫我一件事。”

周轉南皺眉：“什麽事。”

蘇搖銘朝著巨犬身上的G勾了勾手，G心領神會，將手中的銅片扔了過來，蘇搖銘精準夾住銅片，正好避開銅片上那些蠕動的金屬觸手。

在其他人震驚的目光中，她快速閃到了一旁的幕強身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銅片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銅片上的觸手像是聞到了血肉的香味，瞬間刺入他的肩上，牢牢抓住他的骨頭。

慕強口中發出一聲慘叫，“你，你幹什麽？！”

周轉南也臉色大變：“你不是答應了和我合作嗎？”

蘇搖銘點頭：“我是答應了和你合作，並且不把你變成展品，但……沒說不會對他下手啊。”

854 · 倒懸美館34

取代周轉南臉上憤怒表情的是笑——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不是什麽高興的表情，而是憤怒到了極點，人在極端憤怒和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有很大概率下一秒她就要黑化了。

但蘇搖銘打斷了她的黑化。

“急什麽，和叔叔開個玩笑而已，”

蘇搖銘笑著拍了拍慕強的肩膀，正好把標簽又往他的肩膀裏拍進去了幾分。“而且，這東西又不是拿不出來了。”

慕強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知意，快讓你同學停手！”

沈亦：“她只是我的同學，我的話她未必會聽。”

慕強脫口而出：“她不是喜歡你嗎？剛才還在幫你，你快……嘶，疼死我了！”

沈亦：“她……”

她喜歡個錘子。

她的喜歡他沒有感受到，只感受到蘇搖銘接不到戲的演技。

周轉南立刻上前，將幕強拉了過來，檢查他的肩膀，銅牌死死抓在他的肩膀上，要硬生生取下來，只能和兮甲一樣，硬拔。

毫無疑問，那一定會拔下來一塊慘不忍睹的血肉。

“不過，作為合作夥伴，我會友情提醒你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蘇搖銘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的時間，“剛才我們觀看展品已經累積了四分零三秒，剛才在這兒閑聊，我們又看了八分半，也就是說現在展品的累積觀看時間已經到了十二分三十三秒，哦對了，現在是四十秒了，你還有……兩分二十秒的時間可以救他，否則時間一到，我們就離開展館了。”

“什麽兩分鐘？吉大勇不是死了嗎？”

周轉南臉色一變。

“可沒人說過，吉大勇是唯一的游客，”

蘇搖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G，“和展品有關聯的人，不止他一個，還有我。”

周轉南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也是游客？？”

“這只是我的推測，等時間到了，看我們是否脫離展廳，就能驗證我的推測到底對不對。”

周轉南沒有辦法去賭蘇搖銘的推測是不是對的，一旦她說的是真的，那慕強就會被永遠留在這兒，而自己想要再進入這個展廳帶走他，簡直比上天還難。

周轉南只能看向遠處的兮甲，“她才是你的游客？？”

G呵呵兩聲：“你們不是都推理出來了嗎，我是根據你們的推測，找到了那個游客，也就是你們說的什麽大勇，你問我？我怎麽知道誰是游客？”

“還有一分半。”

蘇搖銘說：“其實你大可不必管他的死活，你的目的不是找到人頭嗎？他在這兒成為展品，我們前往下一個展廳，去找你要的東西，這不是最好的結果？”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決定，”

周轉南伸手毫不猶豫拔出銅片，而慕強也在瞬間爆發出極其淒厲的慘叫聲，聽的其他人心神俱震，但他們誰也不敢說話，此刻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就連魯叔也在心裏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如果蘇搖銘真是游客，那之前她觀測兮甲的時間就是有效的，剛才雖然是慕強成為了展品，但顯然，和他有關的就三個人，兩個是他的侄子，一個是他的妻子。

這三個人可都看著他。

即便是周轉南此刻不觀察他，另外兩個侄子的觀測是不是構成對展品的觀測，誰也說不準。

游客還真可能不只是一個！

周轉南拿著銅牌，眼神掃過其他人。

蘇搖銘她是肯定不會找死去貼的，不是誰都能成為展品，慕強能被銅牌吸附，也是因為他是特別的。

但她也不可能放任慕強留在這兒成為展品。

選誰？誰最好拿捏，且又能被銅牌認可？

“我可以幫你，但是有一個條件，”

蘇搖銘開口了，“我要你能拿出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你還要？？”

周轉南臉上就差寫上幾個字——差不多得了。

隱匿氣息的藥，恢覆神智的手串，這些都還不夠？

蘇搖銘沒有回答，但顯然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周轉南冷笑兩聲，而後沖向旁邊，伸手掐住貝斯的手，貝斯雖然有防備，但沒想到周轉南會掠過距離她最近的沈亦不動手，而是找自己！

貝斯想要掙脫，卻發現周轉南的力氣大的可怕。

她只能眼看著周轉南將帶血的銅牌拍在自己身上。

但——

銅牌並沒有刺入她的骨肉。

周轉南深呼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氣：“為什麽，為什麽沒有反應？！”

蘇搖銘：“你不是明白嗎，不是誰都能成為展品，貝斯……恐怕還不符合人物廳的要求。”

挨個試嗎？銅牌被取下來，這個展廳就沒有展品了，周轉南能感知到四周的壓抑氣息越來越濃烈，甚至連她自己都有一種呼吸不暢的感覺。

“怎麽回事？”

魯叔揉了揉太陽穴：“我感覺有一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好像有人把這裏的空氣抽幹了一樣。”

沈亦則摸了摸白嫖的手串，“是嗎？我沒什麽異樣感覺。”

吳彩和紅炎的反應更加劇烈，兩人已經開始幹嘔。

“每個展廳必須有展品，”

蘇搖銘看向周轉南手裏的銅牌，“你取下銅牌，這個展廳沒有展品了。”

周轉南：“那不是正好嗎？我們同歸於盡，小姑娘，你別太過分了，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的。”

“別亂甩鍋，”

蘇搖銘指了指腦袋：“你應該看出來了，到現在我身上也沒有什麽不良反應，真要拖時間，恐怕你們都會死在我前面，到時候我在取回銅牌，所謂的同歸於盡，根本不存在，而且，你也不是沒有可選的，只要你付出我滿意的代價。”

周轉南臉色沈了又沈，最後她咬牙切齒道：“我給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保住慕強和我能順利找到我要的東西。”

“所以你能給我什麽？”

“我的命。”

周轉南張開嘴，從口中吐出一顆黑色的丹，“這是維持我生命的東西，我需要定期從中補充能量，否則就會死去，我把它給你，它本身就是寶貝，而且，我也不可能違抗你的命令。”

蘇搖銘思考了一下：“這東西給我，你的確就是毫無反抗之力了，可那個時候我在後悔，你怎麽辦？”

周轉南：“……”

哪有人把自己的邪惡想法大搖大擺說的出來的？

但她說的的確沒錯，自己不可能不考慮這一點。

所以，周轉南還是回答道：“如果你反悔，我會控制它自爆，雖然這不足以殺死你，但不死也殘了，到時候你如何面對這裏的其他危險？我也不瞞你，你接手了它，想要操控它，就必須和它綁定，到那個時候，你想甩掉它也沒那麽容易。”

沈亦開口了：“這交易我覺得可以。”

明明就是你看上這渾身死氣的東西吧！

蘇搖銘點了點頭，“明白了，這東西——”

她看向幕小明：“你剛才不是要嗎？去接吧。”

慕小明：“……倒也不是特別想要。”

沈亦：“你不要給我也行。”

慕小明上前，“給我吧。”

沈亦：“你剛才不是不要嗎？”

這東西，未必就不能煉化，而且，沈亦能感知到裏面強大的死氣，絕對超過了一個A級的死靈核心所能擁有的能量，如果全都吸收，是很大的替身——當然，他不管吸收完了周轉南以後去哪裏吸死氣，反正自己變強了，周轉南死不死不重要。

可送出這東西的是蘇搖銘。

第一，蘇搖銘不是不能搶，而是要在搶得過的情況下才能搶，目前以她主場的優勢來看，動手之前就會被她的兩只小狗撕成兩半狗糧。

第二，他剛白嫖了一手串，這個時候動手多少有點不道德，不過道德從來不是他的考慮範圍，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第一點，第二點只是在第一點成立前提下自己說服自己的附加理由。

慕小明檢查了死氣珠子，臉色稍微有些變化，“這東西還真……”

蘇搖銘：“還行？”

慕小明想了想，而後看向身側的玄黑巨犬：“裏面估計藏了七八十只狗吧。”

這只是個類比。

一只巨犬是A級的怪物，即便是星耀玩家也要退避三舍，七八十只……那是多麽龐大的死氣？

看來周轉南對於這黑珠的開發不足百分之一，只是用它維持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全部吸收提升實力，否則她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實力。

慕小明根本沒提到裏面的所謂自爆機制，只有兩種可能，第一，裏面沒有，第二，裏面即使有，他也不在意，依然在可控範圍內。

所以，他沒提，蘇搖銘也不追問。

“現在滿意了？可以履行你的承諾了吧？”

周轉南看向蘇搖銘。

蘇搖銘：“你看，我就說你還有好東西。”

周轉南：“……”

“沒有了，一點也沒有了！”

G在旁邊也開口了：“這東西，給我也不錯，你怎麽就給那小子了，給我的話……”

裏面什麽自爆機制，什麽控制鏈，根本就不足為據，隨便一分析就可以破解。

蘇搖銘：“你還需要這個？”

G不像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於是從信息層面對蘇搖銘道：“我的本源生命體的確不需要這個，不過兮甲這具身體很需要，如果能吸收裏面的全部死氣，這具破爛身體，還真能廢物利用起來。”

蘇搖銘：“被古教授聽見你說兮甲是廢物，他估計要和你拼命。”

“那又怎麽了？再怎麽出名的人，也終究只是人，更何況是個連特殊能力都沒有的人。”

G依然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態度，“你好像被人類的身體影響太多了，有點不太像你了，F，是不是融合的過程中出了什麽問題？”

她居然會在意古鴻文——一個人類的態度！

而且語氣中似乎把人類和自己放在同樣的地位上，而不是對待貓貓狗狗的語氣。

“不是我出了問題，”

蘇搖銘：“是我們的種族在所謂的高等之路上走的太遠，而忘記了一件事。”

“什麽？”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宇宙充斥著死亡，無處不是死亡，無處沒有死亡，所以，在宇宙之中，所有的種族，也是平等的。”

蘇搖銘回答道：“這裏的平等並不是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強大或者一樣的弱小，享有一樣的權利，需要履行一樣的義務，需要獲得一樣的待遇。這裏的平等是說——強大和弱小，只是相對而言，自詡強大者，永遠會有相對弱小的時候，在絕對強大力量的面前，所有種族都一樣，我們並不高等，總有更高等者，他們看我們，也是看螻蟻一般。”

“但與此同時，他們在別的存在眼裏，也是螻蟻，既然都是螻蟻，自然平等。”

G沈默片刻，問：“這是哪一家的思想？”

青銅時代，諸子百家各有論調，古今中外，有無數的學術流派和大家觀點。

但蘇搖銘只是回答，

“這是人類的思想。”

855 · 倒懸美館35

蘇搖銘並不能確定剩下的人裏誰有成為展品的資格。

就連慕強，也都是試探出來的。

周轉南對他那麽重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幕強，難道真的是愛他嗎？

蘇搖銘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抱著自己肩膀在旁邊嗷嗷喊叫的男人。

外貌上是典型的中年油膩霸總，心態上是貪得無厭的商人，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都沒有任何吸引力。

如果這樣周轉南還對他深愛不變，那多半是她被PUA了。

可周轉南看起來像是會反向PUA慕強的人。

她準備的很多人都有用，但並不是唯一的用處，總有替代品，唯獨慕強被她一直保護著，無論什麽時候都很關註。

所以，慕強身上一定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把身份牌拍在他身上，既是試探周轉南對他的態度，也是試探慕強的價值。

沒想到展廳還真的認可慕強。

他身上的秘密，蘇搖銘不打算繼續追問，雖然說周轉南的價值只要多詐詐，就還有空間，但就連她的命都逼出來了，再逼下去恐怕真會出點什麽事。

她也不是非要知道慕強的身份，說不定到時候，即便是她不問，周轉南也會告訴她。

只要周轉南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她就不能接受同歸於盡的結局，尤其是在周轉南敏銳察覺到一件事的時候——她根本不可能和蘇搖銘同歸於盡，蘇搖銘身上的底牌和她真正的身份，比周轉南想的還要覆雜。

所有人都關註著蘇搖銘，誰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展品，但一旦展品出現，觀測一分鐘之後，他們就會脫離展廳。

她會選誰？

她選誰，誰都沒有反抗之力！

在眾人緊張又震驚的眼神中，蘇搖銘拿著銅牌走了回去，啪的一聲貼回了兮甲身上。

G：“……”

周轉南：“？”

沈亦：“有意思。”

G沒有生氣，憤怒，或者覺得被背叛，它知道F不會害自己，F一定有自己的考慮和打算。

果然，下一刻就有新的信息傳遞過來了。

“這裏既是最堅固的牢籠，也是最安全的壁壘，我和你都把一段程序留在兮甲的身體裏，只要青銅館不滅，它們就是我們生命的火種，”

蘇搖銘將兩只巨犬收入瘋狂之書，“瘋狂之書只是和它們的身體簽訂契約，並不會牽涉你的核心程序，只要能帶走你的一段核心程序，你就能離開這裏。”

如果要G接受瘋狂之書的主仆契約，即便是對她完全信任的G，也會質疑一下這種契約的合理性。

它和中級實驗員不一樣，中級實驗員當時是為了活下去，已經沒得選了，而且，當時還是初級實驗員的程序生命，在地位和權限上都遠低於蘇搖銘，即便是成為她的仆從，也不會有什麽怨言。

但G不一樣，它的序號雖然在蘇搖銘之後，但二者相差距離不大。

而蘇搖銘給出的這個方案，既保證了它能出去，又為兩人鋪好了後路，還不用殺死其他人——沒有沖突，就不會有什麽意外，而且，這些人之後留著說不定還有用處。

能量是資源，生命是資源，人自然也是資源。

在這個地方，能少損耗一點是一點。

至於F手中為什麽有瘋狂之書這樣的神器，G並不意外，這可是F，程序生命最優秀的戰鬥程序之一，哪怕排名和它一樣非常靠後，年紀偏小，也是他們之中最聰明，最縝密的程序之一。

別說一個神器了，就算她身上有一堆……

不對，G順著瘋狂之書的鏈接，隱約感覺到一些強大的氣息，只不過這些氣息要麽還在沈睡，要麽就封印狀態，沒有完全展開自己的實力，即便是這本瘋狂之書，也只是激活了一部分而已，後面的章節都沒翻開。

比起來，被關在青銅館裏的自己……

的確是窮的可憐了。

還好找到家人了！

G很快就釋然了。

能再次見到F，就是它這幾千年以來最大的收獲，也是最驚喜的收獲。

巨犬原本是展廳的守衛，一旦觀展時間結束，除了展品以外的其他人——當然，屍體除外，都會被傳送到下一個區域，但守衛不會，然而G占據了兩只巨犬的身體，激活了它們體內的程序片段，斬斷了它們和展廳之間的聯系，蘇搖銘又為它們和瘋狂之書建立了新的鏈接，為它們的存在提供了新的支點，自然就可以帶走它們。

和她推測的一樣，在一分多鐘後，周圍的空間開始產生異常的波動——她的確是被認可的“游客”。

G將自己的程序植入到雙眼完好的黑色巨犬體內，控制它發出了聲音，“要轉移空間了，你們準備好，一會發生什麽，我可不能保證。”

正常的空間傳送，會把他們隨機傳送到下一個展廳。

但G在此刻幹預空間，雖然會導致它消耗大量的能量，陷入虛弱狀態，但卻是他們唯一離開的方法。

一瞬間，四周的空間顏色變得詭異起來。

就像是從黑色的世界轉向白色世界過場時突然卡幀了。

緊跟著，無數青色的詭異符文一串接著一串，連成符文長條，不斷環繞在眾人身邊。

G擡起自己的爪子，抓住其中一段符文，符文的文字立刻在它手中碎裂散開，“怎麽會這樣，這裏怎麽還有一道鎖？”

蘇搖銘問：“這在你的意料之外？”

G搖頭：“我之前試探過，沒有感知到這層隱秘的空間鎖，而且也沒有走過這條路，所以就不清楚，但沒關系，只要我們花點時間就能破譯這裏的系統……”

這就是它即便沒有完全弄清青銅館的構造，也敢把自己關進來的原因，之所以能接受這裏的部分權限，估計也是因為它早就開始入侵青銅館背後的科技系統了。

蘇搖銘問：“要多久？”

“如果是我們正常狀態，這樣的鎖，用不了幾天，”

G伸出手，開始在符文瀑布之中攪動，“現在的話，時間計算中……大概需要……”

它頓了頓，吐出一個讓周邊的人都沈默的數字，“也就三四百年吧，不過這個只是預計，後面不知道有沒有什麽別的鎖……”

紅炎繃不住了，“三四百年？？就算是我們能活那麽久，也不能在這兒陪你這麽久啊！”

玩家的壽命比普通人類更長，就拿竹葉金和魯叔來說，活個三五百年還真不是問題，但誰願意把自己最寶貴的幾百年時間耗在這兒？

蘇搖銘也上前，閉眼開始接入這些符文數據鏈。

這些加密方式的確有些與眾不同，和傳統的數字加密不一樣，還結合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不僅涉及到天文地理，還有命學輪回，考綱範圍這麽大不說，還沒有提示該從何下手。

G所說的三五百年，就是用窮舉法挨個破譯所有加密細節的時間。

蘇搖銘現在的生命強度比G強大不少，計算力也很強，但要她在這兒跑算法破譯，起碼也要一兩百年。

感知了一下四周的空間，蘇搖銘再次睜開眼，“就算是我們有這麽長的時間破譯，也不可能，這兒的空間雖然被你卡主了，但最多只能支撐十幾分鐘，你可以進入符文之中去破譯加密的通道，但我們和其他人，還有你的這具身體，時間一到，還是會被傳送到其他展廳。”

G皺眉：“的確，你的這個身體很好，如果死在其他展廳，很可惜。”

他並沒有在意其他人死不死，也知道蘇搖銘不會死，但他會覺得蘇搖銘的“死”會很可惜。

很少有一具人類的身體，能讓它感覺到如此完美的。

完美的甚至都有點超過人類的範疇。

當然，它說的不只是外貌，更重要是組成身體物質的本質，這具身體就像是被更高級的能量重塑過一樣。

蘇搖銘繼續探知眼前的空間密碼，“還能卡住多久？”

G回答：“九分三十七秒。”

周轉南在蘇搖銘身後道，“你們的確很了解這裏，但我既然敢進來，自然也研究過如何出去，你們先要強行破解他們的通道離開這裏，現在看來無法成立，但是我還有一個辦法。”

蘇搖銘看向她，“說吧。”

周轉南剛才已經替慕強包紮過肩膀上的傷口，她擦了擦手上的血，回答道：“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找一個人頭，那個人頭除了能幫他改命之外，還有第二個功能，那就是可以穿梭時空。”

她看向蘇搖銘：“這就是我剛進來的原因，只要找到人頭，自然就能離開，這裏空間上沒有出口，時間上卻是自由的，所以，只要我們繼續往下一個展廳去，就總會碰到它。”

運氣好的話，像是蘇搖銘，開局就碰到兮甲所在的展廳，但周轉南想要的展品，卻並不是第一個出現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需要人頭展品的是蘇搖銘，那麽，幸運就會降臨在她身上。

周轉南當然不知道蘇搖銘的幸運已經好到能把偶然事件變成必然事件，她只是在賭，賭他們能一個展廳一個展廳地找下去，直到碰到她想要的展品。

蘇搖銘：“難怪你敢把自己的命交給我，因為你知道，”

她也對上周轉南的目光，“我們想要離開這裏，必須幫你找到你要的東西。”

現在，她們是同盟了。

蘇搖銘伸手，打了個響指。

卡住的空間瞬間恢覆了正常，符文瀑布消失在過度的空間縫隙中，他們來到了下一個展廳。

眼前立著一道高大的銅門，門前有一塊相似的青銅碑，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作者有話說】

正在審片的紙人：……

到底誰是主角？

856 · 倒懸美館36

留下一段程序在原地進行破解，對於蘇搖銘和G都是很簡單的事情。

即便是他們的核心程序離開了，留在原地的覆制程序破解出來的內容也有價值，可以讓蘇搖銘和G進一步接觸和了解青銅館背後的更多秘密。

當然，留在這裏的程序，也就相當於脫網單機狀態。

如果他們不返回取回程序，是得不到這些信息的。

和G之前在兮甲的身體裏掛機不同，它處於冬眠狀態，關機用不了多少能量。

但計算和破解是最消耗能量的行為。

即便是G有辦法可以從青銅館內部偷取一些少量的能量，但這並不夠它們全力破解的消耗，所以，這也是他們破解的速度很慢的原因之一。

滴水穿石，只要慢慢磨，總能磨出一個缺口。

而另一邊，G自然把希望寄托在眼前這個展廳。

展廳面前的青銅碑，毫無疑問是最關鍵的信息。

這一次，青銅碑旁邊沒有幹屍了。

“華夏館-場景展廳游覽須知

1.本展廳及展廳內展品無法指定出現，只有當展品與游客有特定關聯時會進行展出。

註，全文所稱游客，皆認定為與本展廳內展品有特定關聯的游客，其他任何存在，不在本條例所包含的游客概念範圍內。”

第一條所寫的內容和之前的人物展廳沒什麽區別。

“2.場景展館無美術館專用展示標簽，但場景內物品不可輕易損壞，盜竊，若游客的不文明觀展行為造成包括但不限於以上的破壞影響，一切後果由行為人自行承擔。”

免責條款是吧，不過這也意味著——

這條可以違反，只要你能承受後果和代價。

“3.游覽時間為場景開始至場景結束，游客通過觀展門後視為場景展覽開始，所有觀展者死亡或者場景事件結束，視為本次場景游覽結束，觀展門將再次出現，所有人可通過觀展門前往下個展廳游覽。

觀展門出現四小時零三分後，無論是否所有生命體已離開展廳，展覽都將從頭開始，後續參觀規則同上。”

沒有了觀看時間的要求，游客的作用便不如上一個展廳，只是一個觸發場景事件的工具人而已。

即便是游客死亡，也無關緊要，不過這裏再次出現了四小時零三分這個時間，目前還意義未知。

“4.觀展門為美術館專用銅制門，寬四米，高三米，檢驗觀展門真偽可用生物血滴落在其表面，若血液消失，則為真。”

“5.本展館沒有任何出口，若看見有展館出口出現，請勿相信。”

一個展館裏有多個展廳，這個展廳是有離開的出口的，也就是觀展門，和上一個展廳不一樣。

但無論在哪個展館，都不可能有出口，若是看見了出口並且通過出口，後果不得而知。

但從上個展廳失蹤的那麽多人來看，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失蹤的人裏雖然大部分並不是演員，但是也應該有一小部分是高級玩家的，活到現在的人只有十幾個，一開始可是有二十多個演員。

能讓高級玩家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消失或者死亡，這才是展廳可怕的地方。

比起這些詭異的誘惑，認知的扭曲和怪異的空間，精神汙染等等……巨犬這樣的怪物，起碼是肉眼能看見的，只要能力夠強就能正面對抗。

除了這些基本條款以外，下面還有一些更加詳細的規則。

這一次為了防止出現和上次的問題，眾人也檢查了青銅碑的背面，背面沒有任何問題。

“6.為了本場景展廳的統一性和美術性，觀展者需要領取對應的服裝，獲得服裝後，將自動獲得對應人物的記憶和性格。

觀展過程，觀看者可以參與場景事件，但不可說出超出人物設定和場景設定的語言或者臺詞，場景環境會對觀展者的‘語言’進行審核，若你發現自己出現無法說話，或者無法表達的情況，屬於正常，請自行反省所說內容後，稍後再試。”

套娃了。

我在恐怖電影片場接了個演恐怖場景的新單子。

不過場景游覽的控制更強一些，不僅要求玩家要遵循人設，還會硬控玩家。

這的確比紙人的拍攝計劃可控多了。

紙人：？

我沒惹你們任何人。

“沒有別的信息了，”

周轉南再次檢查了石碑，呼吸也急促起來，“果然沒錯，我就知道我的運氣不會那麽差。”

“你要找的東西在這裏面？”

蘇搖銘看著她激動的表情，問道，“現在還不打算告訴我們嗎？你要找的人頭是誰的人頭。”

紅炎開口道：“這還不簡單嗎，進去看看裏面誰是最富貴的一個，誰的命最好，不就知道了！”

吳彩皺眉道：“未必，我們都不認識裏面的人，如果裏面是古代的場景怎麽辦？要真是秦始皇登基現場還好說，可要是和兮甲一樣，是一個……”

她瞥了一眼古鴻文，“是一個雖然很厲害，但是很冷門的小眾人物，那誰能認出來？”

貝斯也看向古鴻文：“古教授應該能認出來，這次既然是場景展廳，那場景裏一定有很多東西，之前他不就是憑一個身份牌認出了兮甲嗎？而且，周轉南如果在找這個人，我不相信她也什麽都不知道，只要看見了，就能明白。”

沈亦：“我倒是好奇，什麽樣的人頭還有穿越時空的功能。”

慕小明：“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哥，你還是見識少了。”

沈亦白了他一眼，“覺得沒有危險了，就開始作死了是吧？”

他呵呵一笑，“別忘了，我和連同學的關系很好，只要我和她說一聲，你可就——”

沈亦伸手比了比割喉的動作。

慕小明卻並不害怕，“嚇唬我是沒用的，我的膽子沒那麽小，也沒那麽好騙，再說了，你不是和竹姐是一對嗎？腳踏兩條船，你讓大家評評理，這對嗎？”

換做以前蘇搖銘只會覺得他們兩無聊沒事找事做，但現在大家都是有人設包袱的人，她只能伸手做出假攔的動作，“你們不要吵了啦，這樣吵是吵不死人的，要吵進青銅門後面去吵啦。”

其他人：“……”

不是，你剛才還是未知生物的同謀，本次行動最大的幕後反派，不僅可以破譯符文密碼，還能穿梭空間，控制兇惡的猛獸，現在你……

怎麽還惦記著演戲的事情啊？

這就是演員的自我修養嗎？

果然，能進入這個片場的大家……都不是一般人。

魯叔站在旁邊，咳嗽了幾聲，但竹葉金沒什麽反應，他又用手肘戳了戳竹葉金，“咳咳！”

竹葉金：“？你身體不舒服嗎？”

魯叔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

不管你是不是女主，這個時候作為三角關系，不，四角關系的其中一員，你多少要說點臺詞啊，不然你考慮一下電影播出後觀眾的反應？

——【女主怎麽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這個女主是認真的嗎？沒見過的新人，表現平平無奇，平時不是沈默就是發呆，也就開局救車經驗了一把，後面怎麽站位越來越靠後了啊，不知道還以為她是女四五六。】

【是的，就連旁邊的那個叫什麽貝斯？還是吳彩？反正就她們兩，臺詞是不是都比她多？】

這些評論想想都能想出一大堆。朙下謧歌

竹葉金反應過來了。

魯叔作為她角色的“父親”，女兒都沒說什麽，他根本沒什麽發揮的機會，可竹葉金的擅長領域並不在這裏，如果這裏是兇險萬分的戰場，又或者需要她發號施令，那她可以毫不猶豫站出來。

但要她演偶像劇。

頭疼。

死腦子不是沒有努力過，是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麽啊！

到底是那個奇葩編劇，非要在正經的電影裏安插什麽狗血戀情？？

“行了，”

此刻開口的居然是周轉南，“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關系，也不知道慕知意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不過以你的層次，我想，他也不過是個有點價值的工具吧。”

沈亦：“別挑撥離間，我和連同學的感情好得很。”

慕小明：“可你們以前也從來不說話，也沒有什麽交集，怎麽感情就好了？哥，不要亂碰瓷啊，你不註意自己的名聲，人家女孩可是需要的。”

沈亦：“閉嘴，長輩說話，沒有你插嘴的份。”

“行了，”

魯叔見竹葉金真找不到插話的機會，只好強行出來發言，“大家都是一家人，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也就是她說的那個什麽人頭，對吧，周女士，你真的不願意告訴我們，人頭究竟屬於誰，又或者有什麽特征嗎？”

“我也不能確定裏面就是存放我要的東西的場景，一切還是等進去再看吧。”

周轉南朝著身邊最後一個殺手使了使眼色，對方便攙扶著受傷的慕強，跟著她走入了那棟看起來十分高大的青銅門之中。

青銅門是敞開的，三人走了進去，外面的人依然能看見他們。

貝斯在旁邊謹慎問道：“怎麽樣，裏面有沒有什麽異常？”

周轉南搖頭，“沒有異常，你們也進來吧，這兒……”

她的目光瞥向另一個方向，“放著很多衣服。”

“衣服？”

“看不真切，你們自己進來看吧。”

他們反正也不能一直留在展廳外面，誰知道一會觀展門什麽時候會消失，其他人便也先後通過了觀展門。

果然，這裏和周轉南說的一樣，沒什麽異常，是一個不大的古樸房間，角落裏點著幾盞青銅落地燈，這個鬼地方居然還能點火，而且燈燭不息，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房間沒有窗戶，四面和地板都是青銅觸感，最前面放著一排古樸的青銅衣架，大致一數，掛著有十幾件非現代的服裝。

857 · 倒懸美館37

“小小，醒醒。”

迷迷糊糊間，有人在推她。

十二歲的女孩緩緩睜開眼，視野裏是簡陋到了極點的，熟悉的家，夜風從破了的墻和屋頂吹進來，缺口處漆黑一片，所以，天應當還沒亮。

“醒了趕快把衣服穿上，”

在床邊只有大姑的身影，“旁邊盆裏有水，把你的臟臉洗洗。”

趙小小揉了揉眼睛，從地上鋪著的草席上爬起來，看向床榻，那兒還睡著大姑剛滿三歲的孩子，她能睡進這個屋子，不是因為可以睡屋裏，而是小孩需要日夜的照顧。

但現在這個時辰，孩子也沒哭，大姑為什麽叫醒自己，還替她打來了水擦洗？

趙小小有些受寵若驚。

昨夜幹活睡得晚，此刻天還沒亮，夜裏風又冷，用涼水洗了臉，她這才緩過來一些，“大姑，是，是有什麽新的活要幹嗎？”

她並不排斥幹活，做的活很雜，男孩能幹的活，她也能做，做的越多，吃飯的時候就能多舀一些，相反，若是一天只是做完日常幹的活，碗裏便只有稀稀疏疏的一些湯水。

“你這衣服怎麽破破爛爛的。”

大姑站在身後，盯著她上下看了幾眼，“破了怎麽不和我說？”

趙小小低著頭，揪著破爛的衣裙，不敢開口。

告訴大姑，只會被嫌棄責罵一頓，說她不愛護衣物，浪費家裏的錢。

“算了，家裏也沒有新的衣服給你穿，把臉擦得幹凈點就行，頭發也紮起來。”

頭發用發繩拴起來，是方便幹活，她想，這次肯定是有個大活了。

想到這兒，趙小小的心情雀躍起來。

手上的動作也麻利不少。

“對，就這樣，精神提起來，”

大姑見到她的模樣，像是十分滿意，而後推開門，“好了，就和我出去一趟，路上聽話些，有些事情，我和你說過，你要記得牢，不許有任何差錯。”

趙小小有些疑惑，忍不住問道：“我們要去哪裏？”

“等到了就知道了，”

大姑回頭關上門，外面果然還沒到天亮，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點燈，燈油過於奢侈，能省一點是一點。

院子門口有個馬車，趙小小有些驚訝。

這麽大的馬車，她還從沒有見過，一匹馬拉著很長的板車，只有城裏集市多的時候，她才會在路上見過這些車過。

板車上已經坐著好幾個人，都是大人帶著孩子，且都是女孩，那些女孩有的穿的破爛，有的穿的稍好一些，但都勝在模樣周正，不管身上衣物穿的多臟，臉卻都統一擦得幹凈。

有些看起來大概只有八九歲，最多不超過十歲，她這個年紀是裏面最大的，大姑在旁邊低聲俯耳叮囑她，“誰問你，你都說自己只有九歲，明白嗎？”

她點點頭。

大姑很喜歡她這一點，聽話，什麽事情只用交代一遍就行。

“總算來了，你們動作也太慢了，如果不是我和趙九是一起送貨的兄弟，早就不等走了，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麽？”

馬夫睜開眼，不悅地看了一眼大姑。

大姑連忙笑道，上前塞了五個布錢，“這我當然知道，你對我們家的恩情，我和趙九都記著呢，放心，如果事情能辦成，還有謝禮！”

馬夫不動聲色收起刀幣，咳嗽幾聲，“上車吧，時間不多了，趕時間呢。”

大姑帶著她上了車，這板車本來就不是設計來坐人的，偏偏還拉了這麽多人，人擠人，她被擠在最邊上，縮成一團，身體小小的，也不太占地方。

上了車，馬車朝著出村的方向往外走，大姑也有時間對她叮囑，“小小，這些年，大姑對你怎麽樣？”

她不知道該作何回答，本身也不善言辭，但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不回答，只能點了點頭，“很好……”

如果沒有大姑，她就餓死了。

大姑經常說的話——沒有我們，你只能吃土，吃草，啃樹根，這糧食有多珍貴，你不知道嗎？我們自己都舍不得吃多少，還得省出來一口給你，還不是因為你是我四哥的女兒？

你娘走得早，爹幹活累死了，我們到你家來，不僅要照顧你，平日裏還要幹活掙錢，交一大筆賦稅……若是以後你長大了，大姑還得給你找一戶好人家，大姑對你的這份好，你必須得記在心裏。

以後，可不能和隔壁家那個一樣，做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因為大姑經常和她說這些，她也對嫁人這件事有些概念，起碼還得再過幾年才是說媒的時候，不過也有人提前會定下親事，只等時間到了，便直接送去成親。

她之所以這個年紀還沒定下親家，大姑的說法是——

“大姑舍不得你啊，在大姑心裏，你就是大姑的親女兒，怎麽能隨便找了戶人家嫁了？”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親事定不下來，是因為大姑對媒人開價太高。

“就她這模樣，誰不喜歡？長大了必然是個水靈靈的美人，就這麽點三瓜兩棗你就想打發我？沒門！”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也是見過世面，去過城裏的人，那兒的媒婆開的價可比你高多了！”

大姑的確去城裏問過，那也是趙小小第一次見到如此繁華世界的地方，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拉貨板車的地方，但親事依然沒有定下來。

大姑當著她的面和媒人討價還價，“既然你肯出這個數，就說明她的確不錯，可我覺得，你還能更大的數，你就說吧，你院子那些孩子，哪個比得上她？”

難道，今天還要去城裏？

她知道大姑說的那個數不少，大姑說，如果能談的更多，以後飯桌上，他們就能吃上更好的糧食，米湯也能有味，而不是像白水一樣。

所以她也期望著，這一次城裏的那些人能給開個好價。

“這次可是和之前都不一樣，”

大姑叮囑她，“這次來的，是王城的人，若是你表現好，被選上了，以後說不定能吃上肉！”

肉？

她一年到頭，能喝上一口熱湯，也得是家裏賺錢的那一年，味道特別香，想到這兒，趙小小肚子已經有些餓了。

咕咕咕。

肚子的叫聲吸引了對面女孩的註意。

對面那個女孩和其他女孩都不一樣——趙小小註意到她的目光之後，有些臉紅。

那個女孩看起來也很小，但她拿不準是多少歲，也許也和自己一樣，平日裏吃的不多，所以長得小。

但對面的女孩之所以有些與眾不同，是因為她沒有和其他女孩一樣，把頭發紮在腦後，露出各自的臉，臉上也沒有洗的幹凈，坐在她旁邊的人似乎對此並不重視，任由她這樣隨意。

這樣，不會被罵嗎？

趙小小很好奇，但她的肚子又咕嚕嚕響了起來，即便是馬車行駛的聲音很響，也掩蓋不了這尷尬的聲音。

對面的女孩開口了，聲音很好聽，有些稚嫩，但是語氣溫柔，“餓了？”

趙小小點點頭。

女孩拿出一個饃饃，“有些涼了，但是也還能吃，你吃點，墊墊肚子。”

趙小小一楞，不敢相信對方居然把這麽珍貴的糧食，直接就拿出來，還送到自己的面前！

大姑也看見了，心想這姑娘心還挺好的，於是順勢——“正好，我也餓了。”

她伸手要去拿，對面的女孩卻收回了手，“不是給你吃的，大娘。”

“你給她不就是給我？我大早上起來折騰這麽久，一口熱的沒吃，還不是為了她？”大姑的聲音激動起來，趙小小知道這是她不高興了，接下來估計會吵很長時間。

“你餓不餓關我什麽事，你吃沒吃關我什麽事？”

對面的女孩卻和她以前認識的孩子都不一樣，既不膽小也不內向，還直視大姑的眼睛，“你這麽大一個人了，不會還要搶孩子的吃的吧？您就是傳說中餓死鬼投胎？”

大姑氣的臉憋得通紅，“你說什麽？！”

旁邊的女人咳嗽幾聲，戳了戳她，“低調點。”

“能容忍這個破板車，我已經很低調了。”

蘇搖銘摸了摸震動不已的車板，“是誰把我害的在這兒吃苦的？這輩子就沒吃過這種苦。”

她旁邊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穿的嚴嚴實實，還帶著兜帽，不像是她的家人，像是人販子，說話聲音也壓低了， “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且，很難不懷疑是周轉南故意報覆你。”

那個房間裏的衣服代表什麽身份，以眾人的歷史水平難以辨認，但是材質好不好還是能看出來的，蘇搖銘選的時候沒人和她搶，都默認她先選，所以她選了個看起來料子不錯的，誰知道進來居然是窮鬼開局。

竹葉金選的是她旁邊的拿一件，所以兩人刷新到一起，也是可以理解的。

至於其他人，目前還沒見到。

選擇衣服之後，他們拿到了自己的人物劇本。

還沒來得及交流，就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蘇搖銘的劇本很簡單，家裏一貧如洗，目標是把自己賣進王城。

每完成一個目標，才能解鎖下一個目標。

沒想到這裏的場景展覽是這麽大一個場景，看起來和一個小世界沒什麽區別。

不過，這裏的場景，肯定不是最終的核心場景，好東西應該藏在王城。

這一車的人——

看起來都是這個目標。

雖然她出生是一貧如洗，但竹葉金是她的“便宜娘親”，不會苛待她，兩人一合計，把家裏所有財產都變賣了，買了些東西，這次出去，就沒打算再回來。

對面的小孩肚子又在打雷。

她在咽口水，可很明顯，無論是她還是她的家人，都沒給她準備吃食。

蘇搖銘伸手，將那半塊硬邦邦的饃饃塞進她的小手裏，“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往下活。”

【作者有話說】

竹葉金：我懷疑她那句原話是吃飽了才有力氣搞事。

858 · 倒懸美館38

“餵，老趙，”

坐在板車最靠前的老頭碰了碰車夫的後背，“透露點，這次來選的人……提了什麽要求沒？”

車夫哼哼兩聲，“少打聽，問那麽多有什麽用？挑不上就是挑不上，得看命！”

“什麽看命啊，還不是看臉！”

老頭對面的坐著的胖女人開口道，“要臉長得白凈好看的，不能是醜八怪，既然是伺候人，那就要聰明伶俐些，手腳勤快些最好，這你都想不到？真是笨……”

老頭連連點頭稱是，“還是你想的周到，哎呀，這誰家還是要是能被挑到王城去，那就是野雞變成了鳳凰，以後命都不一樣了啊！”

“不錯不錯！”

“這次能挑幾個？”

“挑的自然是不少，但肯定是把周邊幾個大小的城都跑遍了，到咱們這兒，未必就選的多。”

“求神明保佑，一定要選上啊……”還有人祈禱起來。

別說是他們了，就連趙小小心中也暗自祈禱，她知道怎麽看人臉色，尤其是大姑的臉色，這都是寶貴的挨打經驗換來的，所以，她知道如果自己能被選上，大姑肯定高興，如果選不上……

否則回去之後，少說好幾天，多則半個月，家裏的氣氛都得濃雲密布，一不小心就得引發大姑的“雷霆之怒”。

到時候挨打，挨餓，又是免不了的。

車上的眾人議論紛紛，竹葉金在旁邊卻聽不下去了，“被選上就是改了命了？選不上就是賤命，選上了就全家自己慶祝，好像是什麽了得的大榮耀，其實也不過是進城給比人做奴婢，能好到哪裏去？”

她知道和這群人要說什麽自由平等是絕不可能說的通的，所以前面也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聽了這一路，越聽越難受，如果不開口說點什麽反駁，她會憋死的。

有時候明知道自己說出來也改變不了別人的想法，改變不了環境，但憋在心裏真的會憋出病，至少說出來便暢快了，“王城裏的人也是人，難道就因為他們把持著這裏最大權利，自封為這裏最尊貴的人，所以給他們當牛做馬，也就變成什麽高貴無比的事情了嗎？”

這話一出，整個馬車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頭盯著竹葉金，表情各異。

此刻天邊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淺白，像是魚腹最柔軟的部分，但更多的地方還是隱沒在黑雲中，而四周沒有路燈，也沒有其他光源，反而顯得頭頂的星河格外明亮。

郊外一片安靜，只有馬車車輪咕嚕咕嚕轉動的聲音，疲倦的老馬時不時發出啃嗤的響聲。

竹葉金原本以為會有人和她對嗆，反駁也好，認同也好，總要有點反應，卻沒想到所有人是同時沈默看著她，連話也沒一句。

這情景有些近乎詭異了，而且她還記得自己是在一個詭異的青銅館內，想到這兒，竹葉金不得不多想一些，多疑一些——該不會是自己觸發了什麽東西吧？怎麽大家都不說話？

“還有多久到？我的腰！”

車頭的老頭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年紀大了，受不了這折騰……”

“大娘，我好冷……”

有小孩仰著頭朝著身邊的人小聲說了一句，她所叫的大娘從膝蓋上面的麻布包裏拿出同樣粗糙的一個粗麻毯子，蓋在她身上，叮囑道：“一會到了地方，一定要好好表現，聽見沒有？這是你這輩子最大的機會，也是咱們家的機會！”

其他人見狀，也開始給自己家孩子反覆叮囑起來，又是讓她們勤快聽話，又是要她們手腳麻利，嘴甜點，馬車上再次熱鬧起來。

竹葉金語塞。

什麽都沒發生。

但這也是令她覺得有些呼吸不暢的地方。

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可是她卻已經感覺到一股從沒有過的怪異感覺，或許是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參與副本世界，而是和他們一樣，穿著一樣破舊簡陋的衣物，坐著一樣折騰的馬拉板車，要去一樣的地方……

去做一樣的事情。

越是這樣，她越能體會到這群人的恐怖之處。

她只是來這裏扮演和體驗一次場景的過客，而這些人，卻是一輩子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接受著這樣的命運。

即便是有人在這裏說了什麽，他們也不關心，不在意，更不會為了她說的話而去改變什麽。

蘇搖銘似乎早就習慣了這點，竹葉金和她一起進入這裏時兩人聊過，她知道以前蘇搖銘來過這種時代的副本，對這些已經見怪不怪，而她自己，說起來倒也奇怪，雖然都到了星耀等級，大大小小的副本去了也有無數個，但卻沒有來過這麽貧瘠的舊時代。

竹葉金前期經歷的副本還有很多是日常城市，或者未來世界，宇宙星空，但後來能自己選擇副本之後，進的就是後室，以及一些末日廢墟，她的戰鬥能力在很多末日和異變副本都很有用。

比如在之前寄生蟲肆虐的A市，她不僅能自己在那麽多恐怖的寄生變異者肆虐的城市裏活下去，還能帶領小隊硬闖研究所。

但在這兒……

和誰打？和這一車的老弱病殘嗎？

還是那些還拿著冷兵器的士兵？

趙小小沒有參與這些對話的資格，她抓住手裏的饃饃吃的很快，怕晚一點，如果被自己大姑拿走了，怕是就吃不了了。

但奇怪的是，大姑這一次居然沒有拿走她手裏的糧食——

或許是因為給她糧食的女孩態度太堅決，讓大姑覺得，如果她真的要拿走這饃饃，恐怕對方會直接收回去，而自己吃飽了，也有利於被挑選上，所以就沒有幹預。

她很感謝那個女孩，但不敢開口問對方的名字。

她也沒有什麽能力和東西可以回報給對方。

這車從淩晨出發，板車一路顛簸，而天亮似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四周也逐漸熱了起來，偶爾路邊有些民房，但都稀稀疏疏，看起來十分貧瘠簡陋。

這車沒有頂，太陽出來之後曬得慌，蘇搖銘問了一下還有多久。

車夫沒理她，蘇搖銘就戳了戳竹葉金。

竹葉金：“……他們也未必會理我。”

蘇搖銘：“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要堅決起來，大聲一點，來，問問那個馬夫，還有多久！”

竹葉金：“咳咳……”

她的確也想知道，實在是坐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他們的身體素質夠嗆，早就和旁邊的那些人一樣，從一個時辰前就帶上痛苦面具了。

竹葉金提高了音量：“還有多久？要不然停車休息一會吧？”

“還有一個時辰就到梗城了，你們別急，”

車夫的確懶得理他們，但那老頭回話了，“我十年前去過那，梗城可是個好地方，和我們那荒郊野嶺不一樣，是個大城！”

十年前……

你是有多久沒有出過村子了？

但或許是車夫自己也有些坐不住，真的將馬車停在旁邊，“休息一刻鐘，你們別亂跑。”

車夫下車撒尿去了，其他人也坐不住，紛紛下車活動筋骨。

竹葉金和蘇搖銘找了個樹蔭躲太陽。

竹葉金：“你有把握被選上嗎？我覺得重點一定在王城，不過話說出來，如果選不上怎麽辦？”

蘇搖銘：“卡任務進度，那我們的進度就停了，如果其他人也停了，那就大家一起在這兒養老了吧。”

竹葉金忍不住看了一眼蘇搖銘。

她不僅穿上了人設的衣服，連身體也變小了，不過好在五官還是原本的樣子，以蘇搖銘的顏值，在這個地方算得上是傾國傾城，如果把臉洗幹凈，在換身好點的衣服，百分百能被選進去。

可她卻不僅不洗幹凈臉，還披頭散發，選了套臟兮兮的衣服。

竹葉金：“我真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想被選上，還是不想？”

蘇搖銘：“當然是想的。”

竹葉金：“那你還這樣？”

蘇搖銘：“只是懶得節外生枝。”

想速通一下這個場景，她進來的時候沒想到這個場景這麽大，那麽這裏的時間呢？會不會這個場景事件的時間，也遠超他們的預計？

“從村子到城裏，我們要經過多少地方，要碰到多少人？如果打扮的太招搖，你覺得——”

蘇搖銘看了一眼遠處的其他人，“他們能讓我們安全順利地抵達嗎？”

竹葉金：“這倒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些普通人她也沒有小看過，萬一他們使點什麽手段，讓他們錯過了挑選，就又要找別的辦法去王城。

蘇搖銘不是怕路上被歹人惦記，如果碰到劫匪盜賊，有竹葉金在，她也根本不用更擔心，但如果真是這車普通人動的手，她即便是發現了，又能怎麽樣？把他們殺了嗎？

“不過，我看他們的意思……只要選年幼的女孩，”

竹葉金開始考慮之後的計劃，“到時候你被選上了，我又去哪呢？難道偷偷跟著你們，到時候在外面接應你？”

“只要能見到挑選人的官員，”

蘇搖銘頓了頓，道：“他如果能自己把我選走最好，如果他不選，我想你有的是手段讓他選，既然上了手段，你還擔心他不讓你一起走？”

未必一定要上手段，如果蘇搖銘真的被挑走了，那她就得一路跟著，可是——

竹葉金：“……可我沒有錢啊。”

兩手空空，吃了這頓沒下頓，即便是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也只是買了點幹糧和衣物，剛才還讓蘇搖銘送出去一塊。

糧食，真的很貴。

他們的空間如果沒有被封住……

竹葉金不想想象她們兩能是多麽快樂的小女孩。

現在就連霾石都拿不出來，就算有異能又怎麽樣？

用光所有的能量之後，只能靠著自己的身體素質硬打，到時候說不定還真的打不過這群原始人。

859 · 倒懸美館39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蘇搖銘不是解決不了麻煩，而是懶得解決麻煩，所以能省事就省事。

其他的人雖然沒見到影子，但估計任務也會讓他們去王城，到時候要碰見的概率也就大了。

這地方看起來平平無奇，也沒什麽詭異和危險的地方，但越是平靜，越不對勁。

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掉入危險的陷阱。

竹葉金又靠在蘇搖銘耳邊道，“到時候見機行事，不過，你發現這車人的問題沒有？”

蘇搖銘搖頭。

“剛才我說了話，他們沒人理我，就連反駁也沒有！”

竹葉金知道這些人的“認知”有限，而她說的話，談到的是尊嚴，是跨越階級的思想，事後她一想，也的確不能怪這些人想不到這一層去，他們的生活水平和環境就決定了一切，還有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階級大於一切，比他們生活在更高階級的人，就是更尊貴，更優秀的，能為那些人服務，是他們的榮幸。

當然，這並不是他們發自內心地尊重那些貴族。

而是因為只要他們足夠聽話，尊敬，就能從貴族手中獲得更多的好處——比如這次的挑選，據說如果被選上了，他們可以拿到十寽的布幣！

這些基本的貨幣單位也在他們獲得的記憶當中。

一寽等於六釿，一釿可以買三十公斤的粟米。

十寽，這是多麽大的一筆錢！

與其說他們仰望的是階級，不如說是掌握在那些更高階級手裏的錢和糧食，以及特權。

對車上的這些人而已，錢就是一切，能吃飽就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人，誰還會覺得給這些貴族為奴作婢是什麽屈辱的事情？

在竹葉金的想象中，怎麽也得有人站出來說幾句，要麽讓她現實一點，要麽嘲笑一下她，但沒想到受到的是無視。

超越人設和時代的詞語和內容，在場景展廳的控制下，她們是說不出口的，更何況竹葉金並不認為自己說的內容有什麽問題，最多別人聽著會覺得她吃飽了沒事幹，站著說話不腰疼。

但她也窮，也沒站著——

蘇搖銘知道她在懷疑這一點，“或許這裏的人就是如此，我們雖然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她所暗指的是“片場的主角”，只是不好明說。

“但在他們看來，只要不是他們關心的事情，或者和他們利益有牽扯的事情，就沒功夫搭理。”

蘇搖銘見怪不怪，“等到了城裏，應該能打聽到關於這個世界更多的信息。”

在發現這個世界的詭異之前，想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可不只是找個好人家當奴婢就足夠了。

雖然這個世界看起來落後且陳舊，但往往是這樣的世界最好混，只要你能給當權者他們想要的東西，就能一步登天。

所以，在進入王城之前，還得搞清楚王是誰，王想要什麽。

休息了一會，馬車重新上路。

這一次走的快多了，或許是因為快要接近城鎮，所以路面好走了一些，不像是之前那麽崎嶇和顛簸。

接近梗城之後，的確環境好了起來，四周也不在荒涼一片，路邊還有一些茶攤，但說是茶水，其實就是山葉子泡冷水，還要收錢，雖然有來往的人在這兒歇腳，但人數不多。

四周的山林也多了起來，看起來環境還算不錯，很快前面就到了梗城，能看見矮小的土城墻，以及進出城裏的人。

這些人穿的衣服也沒比他們好到哪兒去，但原本就是幹活穿的衣服，很少能看見穿著好料子的人在這兒晃悠。

門口也只有兩個士兵在檢查。

竹葉金掃了一眼，有些失望。

這在老頭口中十分華麗的大城市，其實……比一個鎮子大不了多少。

不過比他們出發的地方還是要好一些。

馬夫帶著他們接受簡單檢查，很快便通關進城，路邊的人偶爾掃一眼他們，但很快就移開目光，對他們並沒有什麽好奇的，叫賣的小販更關心今天框裏這些東西能不能賣出去。

城裏的路比他們來的時候要寬兩倍，車上的小孩全都好奇地開始四處張望，除了趙小小，大部分小孩都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記住之前我和你說過的事情沒有？”

大姑也姓趙，但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都是從趙家村出來的，這一車的人都姓趙，在這個時代，不僅姓氏很少，名字也很少，大部分人不是叫一二三，就是甲乙丙，叫甲乙丙的，都算是有文化的。

“記住了。”

趙小小點點頭，有些緊張起來。

她知道這一次去的和上次去的地方不一樣，她能記住上次來走的不是這條路，而且路邊的房子看起來也更好。

“讓一讓！讓一讓！前面的是聾子嗎？”

身後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板車上的人紛紛回頭看去，只見一真正的“馬車”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們沖過來。

之所以說這是真正的馬車，是因為拉車的不是要死的老馬，也不是瘦弱的病馬，而是真正的健壯的馬，馬頭高大，馬速自然也不慢。

馬車也有頂，看不見裏面坐著的是誰。

能坐這種車的，非富即貴。

但這已經不是讓不讓的問題了，這條路雖然寬一些，但板車的體型更寬，而身後沖過來的這輛馬車速度也不低，板車的馬夫只來得及將車往路邊側面一拉，卻也阻止不了兩輛車撞在一起。

板車的馬就算是抽爛了，也跑不了這麽快，加速是躲不開的，往側面只能確保不會正面直接相撞。

坐在板車最高外面的——趙小小和蘇搖銘兩哥，還有兩人的“家屬”，在撞擊發生之前就跳下了車！

板車的車速並不快，尤其是經過一早上的“跋涉”之後，那匹老馬早就有些疲倦，車夫也沒有在城裏飆車的習慣，自然走的慢，所以他們從車上跳下來，沒有收到多大的傷。

蘇搖銘和竹葉金是瞬間反應過來，提前跳車的，而趙小小則是嚇得楞住，被大姑大聲叫醒，拉著她一起跳了車。

之所以拉著她，是因為此刻的趙小小不是一個人，而是家裏的寶貝！如果趙小小出了什麽問題，最後沒被選上，又或者受了傷，以後就賣不上價格啊不是，找不到好的婆家，那她這麽多年來的付出算什麽？

大姑在地上撞了一下後背，搖晃著站起來就想罵人，但一看馬車的模樣，便將要說出口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她來過城裏好幾次，也不是沒有眼光人，能坐的起這種馬車的，不是他們能得罪的人。

想到這裏，她只能先低頭，而後在蹲下檢查也躺在地上的趙小小，“怎麽樣？有沒有摔到？有沒有傷口，站起來我看看。”

趙小小被她碰到的淤青的地方斯了一聲，大姑臉色立刻變了。

在趙小小的胳膊上有小片的淤青，雖然不在臉上，但是一會就要選人了，如果因為這一點臨時的傷口，沒被選上，那是多大的損失？？

這下，她不得不站起來，要點說法了。

可當她拉著趙小小過去的時候，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後面的馬在踢到板車之後，倒是停了下來，可前蹄似乎也受傷了，坐在車上的馬夫是個大胡子，見狀臉色沈的要滴墨，“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們讓開了嗎？你們什麽身份，一群賤民，也敢擋住大人的車，知道這車裏坐著的是誰嗎？”

街邊頓時熱鬧起來，人在哪裏都有一個統一的愛好——看熱鬧。

馬夫老趙從前面下來，而後看了一眼還坐在車上指責他們的大胡子，“是你們撞上來的，再說了，我們又不是沒有閃，是你們速度太快了，你看這一條街上，被你們的車撞成什麽樣了!"

“膽子還挺大，怎麽，你還要問我們的罪？我提醒你一句，車裏的人，你可惹不起！”

“車裏的人……”

板車壞了，送來的人也有些受傷，這肯定會影響挑選的，如果能選上人，自己也能有賞賜，可被這人一弄，他損失多大？原本就氣不打一處來，“什麽叫車裏的人，你又知道我是替誰在做事嗎？”

整個國家最大的是誰？

是王！

他雖然窮，雖然馬拉板車，雖然看起來十分的落魄，但他背後是為王做事，當然，這是扯了大旗，王根本不會在意他們這些小人物，可追根溯源，他背後的人，不還是王嗎？

不管這馬車裏坐著的是誰，是什麽官也好，貴族也好，就算是公子，那不也比王小嗎？

“呵呵，不識好歹！”

馬夫反而諷刺地笑了起來，似乎兩個人都認為自己背後的人是更加厲害的大人物，自然誰也不肯讓步。

“讓一讓，什麽情況，都散開！”

人群外面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一群人圍著這裏幹什麽？？都走開！”

人群散開，一個衣著布料明顯和周圍人不同的男人，頭豎發冠，腳踩黑靴，昂首挺胸走了過來。

但說話的不是他，而是他身邊點頭哈腰的布衣男子。

見到布衣男子，老趙像是見到了救星：“唉呀！你可算來了，你看看這多囂張啊，在城裏駕馬橫沖直撞，這像是什麽話？還把我的車都撞壞了，車上可都是您和這位大人要的人啊！”

“我管你們是什麽身份！”

車上的大胡子馬夫依然並不懼怕對方，眼睛長在頭頂上：“這馬是我們家大人最愛的寶馬，被你們弄傷了，必須得賠！還有這些賤民，大人，怎麽處理？”

他偏頭靠近車門，問了裏面一句。

車內傳來回答：“賠償不用了，我也不缺錢。”

“不用賠了？”大胡子一楞。

“不用賠錢，但我的馬受傷了。”

車內的人說，“讓他們賠命吧。”

【作者有話說】

好家夥，剛剛更新完下一秒就停電了，現在烏漆麻黑還沒吃飯qaq差點沒趕上更新

860 · 倒懸美館40

深夜。

換做現代小時制的算法，現在是晚上十點。

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院裏，主人家早已入睡。

月亮半遮半掩在黑雲間，偶爾灑下一點光，讓人面前能看清一些泥土路面和石瓦。

一個極其龐大的身影越過低矮的圍墻，落在院中。

雖然體型龐大，但黑影落地的時候，什麽聲音也沒有。

四周靜的可怕。

而這龐大的詭異黑影緩緩走到其中一棟屋子面前，擡起前肢，猛地一擊，便將整個房門連著半面墻全都拍倒！

這下響聲擋不住了，院子裏和附近的人都聽見了這巨大的響動。

但當他們穿好衣物沖出來的時候，卻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

“鬼，鬼……”

“什麽鬼，那是怪獸！”

“鞭炮，鞭炮呢？？”

“這是年獸，年獸來了！”

臨近年關，但誰也沒想到，真的能見到年獸。

這恐怖的，體型巨大的怪物，在月光下回頭，露出猩紅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所有人。

而後它低吼一聲，跳到另一處屋頂，緊跟著起身逃走，消失在夜色中。

“鞭炮來了！”

“年獸呢？？”

“跑了！等你來捉年獸，年獸早把人吃光了！”

“什麽情況？老尹家，你們家屋子怎麽塌了？今晚也沒有地動啊？”

一旁的鄰居上前拍了拍白發老人的肩膀，“大晚上，這是怎麽了？”

“孫！我的孫子！”

老尹頭這才回過神來，踉踉蹌蹌沖到塌了一半的屋子門口，卻摔了一跤。

“爹，你讓開點，我們進去看看！”

尹老頭的兒子讓其他人把老人扶開，也焦慮地沖進去，四處尋找自己孩子的身影，“人呢？快找找！”

“不會被年獸抓走了吧？”

“年獸是來吃孩子的！”

“我的天，怎麽碰到這樣的事情……”

“真有年獸存在？我以為那是小時候爹娘騙我的話……”

“真的有，我們親眼看見的，有一棟房子那麽大，爪子也很大，一巴掌下去，別說人了，就連房子都受不住，你看，這門就是被拍開的！”

“你這孩子，怎麽不說話，嚇死我了！”

尹大終於在角落的水缸旁邊見到了六歲的孩子。

這可是家裏唯一的孩子，也是他們家的命，前幾個孩子都夭折了，他的兄弟也死的七七八八，全家都緊著這個孩子一個人照顧，今天如果真的被年獸吃了，那絕對是天大的慘事。

“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怎麽呆呆楞楞的，不會說話啊？”

“得虧他沒有哭鬧，不然剛才就被年獸發現了！”

“可年獸不是怕鞭炮嗎，我的鞭炮都還沒放，怎麽就……”

尹家的孩子在年獸口中脫險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連城裏都知道了，不少人都來圍觀，可這孩子倒也奇怪，從那天之後，就寡言少語，如果不是時不時說些話，差點讓人以為他是啞巴。

老尹頭生病去世後，尹爹帶著這孩子到處給那些貴族官員看，然後自己在一旁繪聲繪色描述年獸襲擊當晚發生的事情——雖然他是後來才趕到的，但說的好像他從頭到尾都看見了一切一樣，包括那年獸的模樣，也敘述的精妙絕倫，栩栩如生，縣大夫還特意根據他的描述，畫了一副新的年獸畫像，要求家家戶戶過年的時候都貼上，然後按時按點放鞭炮。

後來其他地方也有年獸出沒的傳說，但這片地方年獸卻再也不敢來了。

一開始那幾年，到處“展覽”和“講故事”，的確倒是拿到了不少上次，也讓那些閑的沒事幹的貴族和官員都開了眼，但後來這一套漸漸吃不開了。

很快，有一個游士找到尹爹，提出了一個好辦法。

各地祭祀是大事，而一個能從年獸嘴裏虎口脫險的孩子，如果能參加祭祀大禮，那他們的祭祀檔次直接就上去了！

游士認識的人不少，且各處都有，消息很快散步出去，還給尹家這孩子取了個名字，叫做“年子”。

年子的確變得炙手可熱起來，也賺了不少的錢，尤其是三年之後，這游士雖然年紀輕輕，但卻直接去世了，也沒人和尹家繼續分錢，尹爹坐享其成，光是帶著孩子四處參加祭祀典禮，就已經大賺一筆。

但光在一個地方，尤其是小地方是沒飯吃的，所以他們就得去各個地方，短短數年便走遍了整個氏族封地。

一直以來，年子都沈默寡言，為了參加祭祀，他必然要學一些相關的文字和祭祀的各種註意事項，所以也得花錢請人教他識字和學習禮數。

對於父親安排的一切，他都欣然接受，年子不和同齡的孩子一樣，喜歡玩耍和調皮，很多人都羨慕尹家有這麽一個懂事又特別的孩子，尹家不用種地，不用做別的事情，雖然依然是平民，但各地的祭祀活動，都爭著要他去。

年子的年歲越來越長，很快便到了十八歲。

這一年，尹爹帶著他前往梗城，要參加梗城的一項祭祀活動。

這場祭祀，很多大人物都要參加，規模很大，就連其他氏族都來了人，這城不是其他的大人封地，而是屬於王的城，所以，尹爹從一開始就很慎重。

但當他準備好好叮囑自己孩子的時候。

年輕的年子擡頭，看著滿眼都是錢幣的父親，說了一段話。

“我的一生，並不想只做祭祀裏的一只人偶，任人擺布。”

尹爹一楞，“你說什麽？”

“今日，是我參與的最後一場祭祀。”

他擡起頭，狹長的眼眸看向自己的父親，但眼中卻沒有尋常人該有的親情和稚嫩，反而有一種冷漠，“無論發生什麽，您都不要驚訝。”

**

“我靠，我就知道，選這種衣服沒有什麽好劇本！”

紅炎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衣，上面還有好幾個洞，也就比乞丐的幹凈點，“這是什麽天崩開局啊？”

吳彩也嘆了口氣，“別埋怨了，好的衣服當然有，但你能和那幾個搶嗎？只要餓不死就行。”

“怎麽餓不死？”

紅炎指了指土屋內，“那古教授原本體力就不行，我看他的確是個普通人，現在又一天都沒吃東西，在找不到吃的，估計撐不了多久。”

他們拿到的劇本，便是這城裏的原住民。

古教授，是他們兩人的“父親”。

他們接收到的記憶，過去這城裏的日子還是過的不錯的，大家也都很富裕，這兒沒有什麽詭異的事情或者汙染，一切都很和平。

聽起來的確不錯，如果不是他們空間被封，能量耗盡，又沒有錢的話……

窮……也就是從他們來的前一個月發生的。

而且，窮的不是他們一家，而是整個城！

是的，這才是他們無奈的地方。

說出去的確不太光彩，他們想要錢，還要短時間就有，只能走非法途徑，搶肯定是最快也是最專業對口的一個方法，但問題有二。

第一，這裏的官府雖然是吃幹飯的，但也不完全幹，偶爾還是幹點事情，而他們是良民，真要這麽幹早晚惹火上身，最後只能逃出城，出了城，他們可不就只是沒有錢的問題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第二，即便是他們不怕麻煩，也拉的下來臉去搶這些原住民，也得有的搶啊！整個城都窮了，他們自然更窮！

這個窮，也是有跡可循的。

從幾個月前開始整個城就加重了賦稅，一口氣把未來三年的稅和糧都收了，而且來往這裏做生意的商販也不來了，是因為聽說附近要打仗，這一下，雖然還餓不死，但是大部分的家庭，全都有些捉襟見肘。

尤其是他們家裏還有仨個！

吳彩的年紀在這個時代算是大的，所以拿了個寡婦的身份，古教授不用說，即便是只有五十多歲，也算是高齡老人。

而紅炎的人設還是個游手好閑，沒正經工可做的人，三個人就在家裏吃老本，如果是在鄉下，還能種種地，在城裏……

第一次覺得當個農村人挺好的。

“不行，今天怎麽也得出去弄點吃的回來，”

吳彩開始思考，“搶的話太明顯，太招搖，咱們出去偷點吧，起碼別讓古教授餓死，咱們三天餓兩頓問題不大。”

“三天餓兩頓……碰到詭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紅炎嘆了口氣，隨後想到一件事，“既然他們有其他人選擇了尊貴的身份，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去找找那些有錢人，或者官員，萬一碰到熟人了，不就餓不死了？”

吳彩：“你以為今天一天我去幹嘛了？我爬墻去看過了，城裏當官的，沒有我們認識的人，不過貴族和那些稍微富裕一點的人家，還沒有找過。”

她面色為難，“不過，我最擔心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紅炎站起身，“什麽事？”

吳彩：“回來的時候我去城門口瞧過，外面還有路，雖然我沒出去過，但我懷疑這裏很大，如果那些我們認識的人……不在這城裏呢？”

紅炎咬咬牙，“不管認不認識，去那些貴族家裏，找不到人就算了，起碼能拿點東西回來！”

兩人商量好了，便立刻開始行動。

**

梗城街上，

相撞的兩輛車散落在路邊，兩撥人正在對峙。

且每個人都自認為自己背後的勢力更強。

蘇搖銘點評，“有一種……的感覺。”

竹葉金知道她想說，但不能當著這麽多人面說的詞語——魔法對轟。

來這兒之後她們兩試驗過，只有她們兩在的時候，即便是說一些超前的詞語，也沒事，是可以說出口的，但一旦有外地人在，那就只能說正常的內容。

但規則只限制文字，不限制內容。

也就是說，即便是超前的思想，只要能用這些人能理解的詞語和說法來表達，也可以說出口。

【作者有話說】

這是更新，更新來啦！

861 · 倒懸美館41

不管馬車裏坐的人是誰，剛才說出的話都不是什麽好話。

大姑拉著趙小小往旁邊人群裏藏了藏。

她決定靜觀其變，等事情解決了在過去。

“好大的口氣，”

點頭哈腰的布衣男子對著衣著富貴的男人是恭敬的態度，但對著面前的大胡子卻絲毫不怕，“這車上的人不是你能動得了的！你知道我身邊這位大人是誰嗎？呵呵，蠢貨！”

“我不需要知道，什麽樣的人，在我家主人面前，也囂張不了多久，我家主人的身份，說出來嚇你一跳！”

“你們能不能快點，我們還趕時間，不要再互相恐嚇了，直接說你們到底什麽身份吧。”

兩方對峙，第三個人的聲音一出，便吸引了雙方的註意。

而這雙方都是一樣的心理——有一個不長眼的傻子跳出來蹦跶就算了，怎麽還有第二個人？難道她看不出自己是什麽身份，而他們是什麽身份嗎？

是的，說出這番更囂張話的竹葉金，可這不是她想說的，她本意還是想低調一些——但蘇搖銘讓她這麽說。

她也問過：“你自己怎麽不說？”

蘇搖銘回答：“一個幾歲的小女娃說這種話，奶聲奶氣的，誰能聽進去？說了和白說一樣。”

竹葉金：“可我在他們眼裏也什麽都不是啊！”

“所以嘛，”

蘇搖銘勸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只會以為你是個沒見過世面，認不出尊卑的鄉下人，如果不說，難道你還要看他們在這兒當謎語人嗎？”

竹葉金也的確覺得這群人太拖拉了，反正試試也不會怎麽樣，而且這行動看起來有些高調冒險，但既然是蘇搖銘要她做的，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背後說不定別有深意。

“這地方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大膽！”

雙方反應過來，都第一時間訓斥了她。

其他吃瓜群眾也都看了過來，趙大姑都忍不住嘀咕“心也太大了吧，這可時候還敢往上湊”。

竹葉金咳嗽幾聲，轉移尷尬。

“不過，她說的也不錯，只有讓你們知道我們家主人的身份，你們才知道好歹，”大胡子冷哼一聲，指了指馬車側面懸著的一面布，“看見這東西了嗎？認不認識上面的字？”

“擋住了，看不見！”

布衣男子冷哼一聲，“我也告訴你吧，看見我身邊這位大人了嗎？這可是梗城的縣大夫，韓亦韓大夫！”

誰知道大胡子卻冷笑一聲，“我當是什麽，原來不過是管理這小城的官員而已，這種層次的人，給我家主人倒酒都不配！”

“大膽！”

被人這麽蔑視，大夫哥也是忍不住了，“你知道我背後是誰嗎？”

開始套娃了。

大胡子絲毫不怕：“你背後是誰我都不怕！不管你背後的主子是誰，他都不敢得罪我們主人！”

說吧，大胡子回頭瞥了一眼車上懸著的車布，果然見到字的那一面垂落下來，正好折疊起來，無法看見上面寫的字，難怪這群人膽大妄為。

“這一車的人，是替王選的人，你們開口就要殺，難道是想造反？！”韓大夫冷哼一聲，“我就不信，你背後的主子，還敢挑釁王！”

這下穩了。

竹葉金想，大胡子那邊肯定完了，雖然耽誤了一下，但只要他們能順利進行後面的事情就行。

誰知道大胡子即便是聽見是這話，也臉色不變，反而轉身用馬鞭挑開車布，“瞧見沒有，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平民不認識字，但韓亦認識字。

他的臉色果然變了。

態度和語氣也全都變了，昂首挺胸的首也垂落下來。

韓亦問：“車裏的是……”

“不該問的別多問，我家主人說了，這一車的人，賠他的馬，這可是代國送來的好馬，我家主人仁慈，沒讓你賠錢，否則就你一個小小的縣大夫……呵呵……”

大胡子很滿意對方的反應。

韓亦身邊的布衣男子並不識字，聞言忍不住道，“韓大夫，這可是為了王城要選的人，車裏的人這麽囂張，您就不管？”

韓亦瞪了他一眼，“我怎麽管？你沒聽他說嗎？我們得罪不起，這可是……家的車！你不懂就閉嘴。”

車上的人和趙大姑的臉色也都難看了起來。

韓亦的態度顯然是剛不過這馬車的主人，若是他真的按照對方所說……別說去王城了，現在就連活下去都難！

原本是來發財的，怎麽能把命都丟了？

聽到這裏，趙大姑也不想什麽錢的事兒了，拉著趙小小試圖往外走，但看熱鬧的人很多，根本擠不出去。

硬要擠出去，太過顯眼，她只好看向站在另一側的蘇搖銘兩人，準備看著她們兩走的機會，跟著她們後面一起逃出去。

車上的人可都嚇傻了。

“韓大夫，您幫幫忙求求情，我們不像死啊！”

“對啊對啊，我什麽都沒做，您看，孩子還這麽小……”

“怎麽能亂殺人，這不過是一匹馬……而且，這馬也沒死……”

“還楞著幹什麽，既然你是縣大夫，還不快把這群罪人押回去處罰！”大胡子呵斥道，“我告訴你，我家主人已經很生氣了。”

“是，”

韓亦咬咬牙，轉頭看向身側的布衣男子，“讓旁邊的巡城兵過來，把人帶回去。”

陽奉陰違是不可能的，一旦被車裏的人發現他們沒按照他所說的做，他們下場只會更慘，是的，他背後不只是他一個人，自己能坐到這個位子上，也是有靠山的。

可問題就在於此——他如果得罪了對方，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行為，而是他背後的靠山得罪了對方，那才是最嚴重的事情。

至於王？

誰都知道王是個什麽王。

王的喜怒哀樂，比不上車上這人——背後的人的喜怒哀樂。

對方既然知道他是為了王城選人，還敢這麽囂張，說明這車裏的人身份不簡單！

趙大姑在旁邊等了半天也沒見蘇搖銘兩人有要逃的意思，眼下只能自己先帶著孩子跑了，她剛要轉身朝著旁邊試圖擠出去，卻被車上的大胡子立刻點名：“這邊這兩個，別以為我沒看見，從車上跳下去的，我記得還有幾個吧？主人說了，他們都得賠命，抓回來，別讓她們跑了。”

趙大姑臉色一變，果然還沒擠出去，便看見有巡城兵靠過來。

竹葉金此刻心裏恨不得把這輛礙事的馬車炸了。

她可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

如果真的被抓回去，她和蘇搖銘想要逃走輕輕松松，就憑這些人根本困不住他們，可要去王城就更難了，一路上的盤纏哪裏去找？原本有人包吃包住，現在……

可沒有蘇搖銘的指令，她不想隨意惹事。

正好此刻蘇搖銘開口了，“上去。”

得到蘇搖銘的支持，竹葉金眼睛一亮：“上去把馬車裏的人拖出來打一頓，然後把他的錢搶了，你我就有錢去王城了？”

蘇搖銘：“想多了，我們是守法的良民，鬧事搶劫這種事……現在還不急，”

她伸手推了竹葉金一把，將她推到兩輛馬車對峙的空間中間，然後道，“我讓你上去。”

“道德譴責他。”

竹葉金以為自己聽錯了：“譴責誰？”

蘇搖銘指了指馬車裏的人：“譴責他。”

譴責一個連當地官員都不敢得罪，連王也不放在眼裏的人？

竹葉金雖然不理解，但既然是蘇搖銘說的……

那一定，是有她的，考量吧？

反正按照她說的幹準沒錯。

蘇搖銘還在後面補充道：“罵的越狠越好，把你心中的怨氣都罵出來，必要的時候可以發動一下群眾。”

發動群眾這詞都能說？

竹葉金只是驚訝了一下，但被蘇搖銘點撥了這麽一下，也大概有了罵人的思路。

於是竹葉金清了清嗓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開麥了——

“簡直是喪心病狂，喪盡天良，喪……喪……”

竹葉金頓了頓，決定不硬找成語了，“我從沒見過這麽囂張跋扈的人，仗勢欺人，今天你能為了一匹馬殺我們一車的人，明天就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殺了一城的人！今天死的是我們，明天死的就是在場的其他普通百姓，你們看清楚了嗎，這就是當權者的嘴臉，還父母官，哪有父母隨手就能殺死自己的孩子？”

“坐在馬車裏的人，不，他根本就不配稱為是人！他根本就是畜生，是毫無人性的貓貓狗狗。”

這話罵的，大胡子聽的怒氣中燒，韓意聽的冷汗直下。

在國內，誰敢指著他們家的重要人物罵的這麽難聽？別說是重要人物了，就算是次要人物也沒人敢這麽罵。

她不要命了？

不對——

韓亦反應過來，她的命剛才已經沒有了，難怪現在罵起來一點命都不給自己留，可她這麽罵，也沒給韓亦留活路啊！

“連王城要的人，都說殺就殺，你們這些普通百姓呢？”

竹葉金越罵氣越順，“光天化日之下，我們只是坐著馬車唱著歌，喝著西北風曬著太陽，既沒有犯法也未曾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即便如此，都能惹來殺身之禍，有這樣的人和官員，我們國家遲早要滅亡！就算不自己滅亡，也會被他們給奪去了王位，走向毀滅！”

“說的也有道理，這麽兇悍……見人就殺，哪裏是好人，分明就是惡犬！”旁邊的人群也議論紛紛，他們不知道馬車上的人是誰，只知道發生了什麽，以及對方連王都不放在眼裏。

“如果剛才不是我閃的快，撞到的就是我，我的攤位誰來賠？”

“還賠攤位，不然你賠命就不錯了！”

“這是不給我們留活路啊！”

竹葉金還振臂一呼，“我不禁要問一句，”

“這世間公道何在，王法何在？！”

【作者有話說】

韓亦：祖宗，馬車裏的人是在為難我，但你是想要我死啊！

862 · 倒懸美館42

韓亦差點聽摔了，他這才反應過來，“來，來人，把她嘴巴給捂上！”你是什麽都敢罵啊！

“等等，”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覺讓開一條路，緩緩走來的人身邊跟著三個家仆，也是衣著不凡。

穿著破爛衣服擠是擠不進去也擠不出去的，但帶著家仆，又衣著不凡，走在路上別人都得給你讓路。

男人身長八尺，個頭比韓亦還高，魁偉如松，聲音洪亮，臉上短須修剪整齊，頭帶玄冠，看上去約二十多歲左右，腰間還有一把配劍。

“這女子說的不錯，濫殺無辜，的確不可取。”

他轉身朝著馬車行禮，“長兄莫氣，代國的一匹馬而已，我家中還有不少，屆時送一匹給您作為補償，至於這群人，的確是王城要的人，若是殺了，王追問起來，父親也不好解釋。”

馬車裏的人冷笑幾聲，“你是說，父親會怕？”

長須男子搖頭，“父親自然不會怕，只是這等小事，還要他老人家操心，未免有些太給他添麻煩了。”

“再說了，您不是還要去赴宴嗎？在這兒和他們糾纏，也是浪費長兄的時間。”

“你是要為了這群賤民出頭？”

“長兄誤會了，幾日後的祭祀大禮將近，這段時間若是鬧出點什麽事來……不知會不會影響父親對你的態度。”

車內的人聲音都有些扭曲，像是有怒火發不出，半天才吐出幾個字，“趕車。”

大胡子得令，他自然是認識車下這配劍男子的，別看他剛才面對韓大夫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就以為他沒腦子，什麽人能得罪，什麽人不能得罪，他一清二楚。

有了這長須男子的一番勸和，一場兇事輕松化解，韓亦連忙上前道謝，板車反正都被馬踩碎了大半，幹脆韓亦讓人下車，將破爛的板車搬到一旁讓開了路。

佩劍男子擺擺手，“若是真要謝我，幫我做一件事。”

韓亦立刻道：“您盡管吩咐。”

佩劍男子指了指蘇搖銘身邊的竹葉金，“把這女子送到我的所住館中。”

館是高級客舍，能住在那裏的非富即貴，而這人和方才車裏的人以兄弟相稱，顯然都是那家之中的重要人物。

而這群人，說白了不過是待挑選的普通人罷了，尤其是要挑的不是這女子，而是她帶來的孩子。

剛才若不是是這馬夫不懂事，非要和馬車的主人發生沖突，場面也不會這麽難看。

說白了，這群人沒什麽重要，別說一名，就是一車的人送去也沒事，車上的人還會感謝他，能和這樣的大家族攀上關系。

“立刻辦，”

韓亦毫不猶豫答應了男子的要求，但隨後又試探問道：“不知您和方才那位是……那家的那一支？”

大家族分支多，但連王都不放在眼裏的，不是嫡系也是和嫡系關系最緊密的那一支。

旁邊的家仆冷哼一聲，“這話你也問的出口！他就是——”

“無礙，幾日後的祭祀之禮，辛苦韓大夫了。”

男子伸手攔住家仆，轉而對韓亦笑道，“千萬不能出差錯，這次可是我長兄第一次負責梗城的祭祀之禮，各家都看著呢。”

韓亦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是嫡系！

如果這兄弟二人是家主之子，而佩劍男子又稱呼車內的人為長兄，豈不是說——那車內的人，未來將是整個家族的繼承者！

還好，還好剛才沒得罪對方，不對……

他個人恐怕已經得罪了，只不過，這件事若是處理的好了，能讓他背後的家族少受點損失。

韓亦身邊的布衣男子低聲問：“那個……韓大夫，這人也太囂張了，怎麽敢……”

韓亦轉頭恨了他一眼：“閉嘴，知道自己剛才闖了多大禍嗎？趕快按照他說的，將那女子送到館舍去。”

“那其他人呢？”

“和以前一樣，送去讓王城的人挑，這點小事，還要我親自幫你去辦嗎？”

布衣男子立刻點頭：“不用不用，小的明白，不過……那到底是誰家的車，連王都不放在眼裏，也未免太囂張。”

“別沒事找事，”

韓亦眼中閃過一絲不愉快，他背後的家族已經算是權勢滔天，可在對方眼裏，還是不夠看的……他難道就想忍下這口氣嗎，可對方的身份……

他不得不忍。

即便是被人打了臉，碎了牙齒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裏咽。

“所以他們是……”

“負責本次祭祀大典，又是長子，若我沒猜錯，那位就是……中軍將大人的兒子，也就是……”

未來的中軍將。

說是負責祭祀大典，卻連他這位大夫也沒見過，只是掛名而已，事情都是手下的人去辦。

布衣男人臉色驟變，“是……是中軍將？！”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掌管整個國家的軍政大權，和司馬，司徒並列為三大官的中軍將。

難怪韓大夫是這個態度！

他理解了，完全的。

也理解了大胡子的囂張態度。

若是他為這樣的主子趕車，他說話只會比大胡子更囂張！

得了韓亦的命令，兩個巡城士兵上前，要護送竹葉金前去館舍，竹葉金的聽力敏銳，剛才就聽見了，她要跑很簡單，但她若是跑了，和她“沾親帶故”的蘇搖銘就只能一起跑。

“怎麽辦？”

蘇搖銘想了想，“這人來頭不小，而且身份尊貴，若是能和他搭上關系，去王城也不是什麽難事，你可以去試試。”

竹葉金：“但他為什麽點我？是我剛才罵的太狠了？這可是你讓我罵的……”

蘇搖銘笑了笑：“罵的不爽嗎？”

“爽是爽了，也吐了一口氣，但好像又差一口氣……”

竹葉金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蘇搖銘看穿了她的情緒，“你罵出來了，沒憋著，所以暢快，可你很快發現，即便是你罵出來了，也無濟於事，即便是周圍的百姓怨聲載道，也不過發幾句牢騷，根本動搖不了他們，能讓車裏的人改變主意的，只有和他同一階層的人，你我在他們眼中，只不過是調劑心情的小物件而已。”

向來都是最強的竹葉金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

可在這個世界，她就不能做“自己”。

一劍殺了對方嗎？只是浪費能量，還有給兩人增加麻煩罷了。

如果不能走這條路去王城，他們兩自己去，路上的盤纏就得想辦法，做生意既沒有本錢，也很花時間。

而且還可能被官府通緝。

畢竟看韓亦和周圍人的態度，車裏的人背後是個極其強大的家族，殺了他不是隨便殺一個小人物那麽簡單，若是不殺，只是把他打殘呢？

那可就太好了，以對方的性格，一定會狠狠報覆回來，麻煩更多。

而且，以她的人設，如果真的做出這種的事情……

也屬於崩人設了吧。

“別開玩笑了，雖然這人目前看起來還不錯，和車裏的兩人性格完全相反，但他……看起來很有自己的主意，未必肯聽我的。”竹葉金有些猶豫，逃她是一定能逃走的，只是不知道蘇搖銘的計劃是什麽，會不會打亂計劃，牽連到她。

“他若是不聽你的，也傷不到你，”

蘇搖銘回答道：“如果碰到什麽危險，盡管出手就是，不用顧及到我，如果你要逃，可以直接走，事後我想你要找到我，也不是什麽難事。”

竹葉金松了口氣。

有蘇搖銘這交代，她就能放心去館舍了。

**

“來，古教授，喝口粥，”

吳彩端著破碗，將床上的古教授扶了起來，“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古鴻文喝了點粥，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咱們，咱們這是在哪啊？”

紅炎在旁邊站著，肚子傳來了咕咕的聲音，“咱們既然都有米了，我們也該喝一碗吧？”

今天兩人去轉了一圈，倒是偷回來一小袋米，可也沒找到任何人的蹤影。

“這任務就不對勁，”

紅炎想了想，“讓我們活三年？在這兒破地方，三天都能餓死人。”

吳彩嘆了口氣，“別那麽多要求了，三年總比三百年好吧？而且這兒也沒有什麽危險，只是咱們太窮而已。”

紅炎：“所以到底要怎麽才能暴富啊，我有那麽超前的思想和知識，到了這兒……居然一點都沒用？？”

那其他人估計也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忍饑挨餓呢。

古鴻文咳嗽幾聲，緩緩開口，“很多穿越小說都會寫現代人穿越過去，立刻就適應了古代的生活，還制造各種超越時代的物品賺取大量錢財，實際上……哪有那麽簡單。”

紅炎：“教授您還看穿越小說呢？”

“我兒子愛看，我說他兩句，他又不樂意，說我古板，說我講的那些歷史知識太枯燥，太無聊了。”

古鴻文回憶起自己的家庭，露出溫和的表情，“我總是批評這些小說不現實，是對歷史的不尊重，其實想想，我也的確古板，什麽是歷史，歷史原本就是由不同人講述和傳承下來的過去，在這個口口相傳的過程中，大部分的歷史，早就面目全非了。”

“但您說過，青銅器上寫著的歷史，是第一手的歷史，”

吳彩大概有些明白了，“所以我們知道的歷史，並非全都是假的。”

史料記載也好，歷史遺留下來的“化石”也罷，都曾經記載著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所經歷的無數故事，也是他們留下的痕跡。

紅炎看了一眼屋內的一面鏡子，“這東西是不是值點錢，不是說銅就是金嗎？要不明天我們去把這鏡子賣了。”

那鏡子表面生銹，看起來斑駁不堪，有半人高，呈橢圓形，邊緣雕刻著簡單的紋路，看起來是這個家裏最後的，唯一值錢的東西。

863 · 倒懸美館43

“不過，”

紅炎打量了一下這面鏡子，“明天我把它清理一下，免得現在看起來和破爛一樣，多少也能賣點錢。”

吳彩點了點頭，“也行，就是全城都窮，不知道有沒有人肯出錢買，不過能賣一點算一點，我有個想法，這個地方太窮了，而且好像快要打仗，不如我們換個地方，找個富裕一點的城市，然後在找份工，餓不死不就行了。”

紅炎咽了咽口水，“計劃不錯，不過這樣就要做好長途跋涉的準備，要不然，這幾天我們就多吃點吧，古教授身體也能好的快一點。”

“不過，我今下午聽到有人說起年獸的事情。”吳彩又道。

“年獸？”

紅炎：“那是什麽？”

“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的怪獸，而且出現的時候基本都是過年那段時間。”

紅炎問道：“該不會這就是這裏的最大危險吧？”

“這就不知道了，”

吳彩搖了搖頭，“但他們又說，年獸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未必就是危險。”

紅炎連年獸是過年的時候出現的猛獸這一說都不知道，自然是對這方面的內容一點知識貯備也沒有，不過好在他們還有一個考古方面的百科全書——古鴻文。

“古教授，年獸這事你知道多少？”

古鴻文緩過來之後也多少恢覆了些神智，聞言一楞：“我連門都沒出，就更不清楚了。”

吳彩解釋道：“他應該是問歷史記載，或者關於年獸的一些傳說傳聞。”

“年獸的確是一種傳說中的猛獸，是否存在還不好說，很多人認為，年獸只是早期那些喜歡襲擊人們的一些猛獸的象征，比如獅子，老虎，或者其他動物，人們取名為‘夕’，除夕就是為了嚇走夕獸，鞭炮，紅色的對聯和貼紙，都是為了避免夕獸靠近。”

古鴻文回憶了一下，“而且在很多傳說中，夕的形象都是類似於巨大的獅子，又或者麒麟，麒麟本身就是傳說中的動物，但是獅子……在這裏很少見，還有人說，年獸身形高大，身披堅硬的巨甲，雙目赤紅恐怖，獠牙露出，吼聲如同打雷……”

紅炎擡手，“等等，這描述聽起來好耳熟。”

吳彩：“雖然有可能有誇張和傳遞有誤的情況，但這說法怎麽覺得像是……那個襲擊我們的東西啊？”

她無法說出人物展廳四個字，但在場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這不就是兮甲身邊的兩只巨犬嗎？

紅炎激動起來，“如果年獸在附近，那說明其他人也可能在附近！”

吳彩：“可年獸已經很久沒有在這裏出沒過了……”

紅炎：“反正還有三年的時間，慢慢找就行。”

三人商量好了接下來的計劃，總算是踏實了一點。

日子不怕苦，怕的是看不到盡頭，沒有希望的苦，只要能好起來，就不至於苦過著三年，即便是苦了三年，三年後他們也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這樣的苦，比起那些恐怖汙染，生死一線的詭異追殺，已經好吃多了。

**

“怎麽回事？！”

偌大的殿中，黑衣男子怒氣沖沖，面前跪了一地的仆從。

男子看起來年紀偏大，濃密的胡子蓄了半張臉，胡子對他們來說，是勇猛和氣概的象征。

而他身上的服飾和佩劍，也顯示出他的身份非富即貴。

“賤隸……也，也沒想到，女公子讓我等今日都不許靠近，日暮時分賤隸來換香的時候，才，才發現女公子已經昏倒在墻邊……”

跪在地上的奴仆連連磕頭，“求主君饒命！”

“饒命？你知道……算了，這群人，全都處理掉，連看人這點小事都辦不到，”男人臉色難看，朝著旁邊帶刀的家臣下令後，才快步走進殿中。

殿內點著大量的燈燭，窗戶都緊閉封死，所以沒有日光，只有燭火，火光跳動，讓整個殿內各個角落明暗交替，顯得有些詭譎怪異。

外面傳來被拉遠之後的慘叫聲和求饒聲。

那是生命在面臨極其痛苦的死刑時的哀嚎。

在最大的一盞青銅壁燈之下，躺著一具女屍。

女屍臉色蒼白，額頭一片血跡，早已死去多時。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冷冰冰的地面，一動不動，但瞳孔早已渙散，臉上毫無血色，靠近地面的一側皮膚已經開始出現異樣的顏色，是青白的屍斑。

“胡鬧！”

黑衣男子氣急，心頭一陣發怒，“寧死也不嫁？這麽多年，白養了你！”

“你不嫁，有的是人想嫁過去！”

“主君……庶公子，來，來了。”

一名家臣快步走入殿內，站在黑衣男子身後匯報，“他一定要進殿來，還讓我們進來稟告。”

黑衣男子不語。

家臣猶豫道：“庶公子與女公子乃親姐弟，若是被他知曉此事，會不會……”

黑衣男子冷哼著甩袖道：“讓他進來，正好讓他瞧瞧，他這個長姐給我添了多少麻煩！”

等家臣出去傳令，黑衣男子又轉頭繼續盯著地上的女屍，無外乎就是，在找個年齡和外貌都相仿的女子替了她，有的是人做這件事，且未必需要一模一樣，這件事，不如就交給庶子來做，若是他不肯做，要和他長姐一般，呵呵……

他的兒子不少，不缺這一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大人。”

男子聞言轉頭，看向陰影裏站著的庶子，庶子個子不高，但體型很壯，像是黑熊一般，在外人看來，庶子的樣貌也不算帥氣，沒有遺傳到父母中任何一點好的基因，他的母親是狄女，生的孩子自然地位低下，若不是這門婚事，他的長姐也住不進這殿裏。

“瞧見了？”

黑衣男子轉過身，指了指地上的女屍，“她是撞墻自盡。”

“是……”

庶子的表情果然變了，眉頭緊緊蹙在一起，嘴唇也緊閉著，“是死了？”

“沒了氣息，你說是不是死了？”

男子呵呵冷笑幾聲，“知道這件事的仆從已經處理幹凈了，所以，她未必是死了，你明白嗎？這件婚事不容有誤，北邊的土地都被他們打了下去，若再不緩和關系，我們腹背受敵。”

“大人說的我明白，”

庶子點頭，“那三家對我們趙家虎視眈眈，早就想趁火打劫，拿走我們更多的封地，原本不過是我們趙家的幾條狗，如今也敢耀武揚威，盯著我們碗裏的肉了。”

“即便是對著神明發的誓言，也有人會背叛，更何況人心本來就是貪婪的，無論如何，我們和北邊都不能繼續打下去了。”

黑衣男子臉上的慍色稍微退去了些，“和北邊緩和關系，才有餘力來對付南邊和西邊那幾家，中軍將是他從我手裏接過的位置，一坐上去，他竟是不肯下來了，這些年，他們家對我們的領土越來越虎視眈眈，我看這次幾家聯合對我施壓，離不開那個老家夥在背後搗鬼。”

庶子點頭，“我這就去尋與長姐年紀相仿的女子，大人不必擔心。”

黑衣男子聞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兒子。

他是庶出的不錯，不過近些年來，似乎變得聰明了不少。

“那個姓尹的給你出的主意吧？”

“他並不知道長姐會出事，”

庶子並未隱瞞，而是直言不諱，“他只是告訴臣，和北邊的聯姻至關重要，事關我趙家興亡，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差錯，即便是要臣的這條命，只要大人要，我便可以給。”

這番馬屁屬實是拍到黑衣男子的心坎上了。

他擺了擺手，“若是那不成器的東西能有你一半聰明……”

黑衣男子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去辦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麽在女屍旁邊談完了整個後事，而所謂的後事，也只是對於如何繼續維持這場聯姻的處理，並非女人的後事。

就在庶子行禮準備退出殿內的時候，卻聽見了詭異的響動。

“簌簌……”

像是老鼠在爬行，又像是衣服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兩人同時都看向聲音的來源處。

在跳動的燭火下，青銅鵲燈投下扭曲的黑影，仿佛數條纏繞在一起的黑蛇。

聲音來自地上的那具屍體。

是的，他的女兒，他的長姐。

女屍緩緩動了起來，先是用手撐住地面，緩緩撐起自己的身體，頭頂的發簪吊著的花鳥墜徐徐晃動，而後她整個人都站了起來，轉過身來，原本渙散的眼珠再次凝結出正常的眼瞳，看向面前的兩個男人。

她的額頭上還有血，可臉色卻沒有剛才那麽青白死灰。

當她看清面前的兩人時，眼中流露出劇烈的仇恨，甚至五官都在這滔天的恨意中有些扭曲。

兩人驚地說不出話。

即便是庶子，也沒見過這等死人覆生的畫面，甚至懷疑自己的父親是不是根本就沒確定長姐是不是死透了。

黑衣男子的確不確定，可躺在那兒，皮膚冰冷，怎麽看都不像是還活著的樣子，家仆也檢查過，當然，檢查了情況的家仆此刻已經下去陪她了。

但她怎麽又從下面回來了？！

“大人？”

從女人口中吐出兩個字，“庶弟？”

“你，你是人是鬼？”

黑衣男子忍不住質問道。

“是你們，太好了，終於，”

女子眼中的恨意消失了，再次取代的是狂喜，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血，卻毫不害怕，反而轉頭環視四周，“是我，您不是認識我了嗎？我還在家裏，真好，能在見到你們，簡直太好了，對了——是不是要聯姻了？是不是要去北邊了？”

黑衣男子被她瘋癲的狀態弄得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知道了，長姐沒死，可傷到了頭，是，是瘋了。”

庶子盯著眼前的女人，絕不相信有什麽死而覆生的事情，一定是剛才沒有細細檢查。

瘋子還能去聯姻嗎？

“我沒有瘋！”

眼前的女人伸手擦了擦自己額頭的血跡，血跡沒擦幹，上半張臉反而都被抹紅了，她頂著頭頂那塊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露出滲人的笑容，“不是要去北邊嗎？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都好忙碌啊！（指拿了劇本的這群人）

864 · 倒懸美館44

“別亂跑啊，待會見了大人，一定要安靜！不許喧嘩！”

布衣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引導眾人進入院中。

趙小小跟在趙大姑身後，其他人也是如此，唯獨蘇搖銘是一個人走進來的，布衣男子不免多看了她幾眼。

這小姑娘，還挺聽話。

這一看，又覺得模樣還不錯，若是洗漱打扮一番……

“人齊了沒？”

院落臺階上站著一短衣中年男子，胡須很長，他的話打斷了布衣男子端詳蘇搖銘的動作，“大人的時間可是很金貴的，你們誰也耽誤不起。”

“齊了齊了，您看看，”

布衣男子轉頭道：“宋管事，您看看，這一批樣貌都周正，而且聽話懂事，保證大人滿意。”

他又對著人群厲聲道：“都站好，一會好好表現！”

不一會，韓亦便跟著一華服男子從院子側門走了進來。

“這裏便是這兩年選上來的人，”

韓亦的態度很好，就像是布衣男子在韓亦身邊的態度一樣，一模一樣覆刻到了韓亦對華服男子的身上，“您看看。”

整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金字塔，塔底的人對塔上的人只有恭敬和服從。

布衣男子在旁邊呵斥道：“讓她們都把頭擡起來！”

所有的孩子都聽話地擡起了頭，即便是有個別不敢擡頭的，也被旁邊的人催著把臉露出來。

只有蘇搖銘一動不動，既不擡頭，也不低頭。

趙大姑在旁邊冷笑，這沒禮貌的小姑娘，娘不在身邊，就是不懂事，這個時候還不趕快表現自己，落選是肯定的，至於趙小小，她有很大的信心，好在那傷口不是在臉上，袖子遮著，還是看不出來的。

蘇搖銘沒動作，身邊也沒家人跟著，自然顯得獨特，華服男子掃了過來，看著她微微皺眉，目光卻沒有移開。

其他人也不敢說話。

蘇搖銘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辨認自己，也在思考——是不是同一個人。

其實她這個身體和趙小小一樣，也是隱瞞了年齡，已經十二歲了，只是五官偏稚嫩，個子也不高，還是九歲十歲的樣子，而且她的五官變小了，對方未必能第一眼認出來。

“真巧，這兒這麽大，我們能碰上。”

蘇搖銘相信，場景展廳既然能控制扮演者不過分崩人設，也一定能操縱他們匯聚到同一個地方，之前她以為展廳展出的是某一件事情發生的場景，如今看來，展出的是這一方小世界，整個國家，都是展出的“場景”。

而且，場景展廳的“事件”是有時間限制的，時間一到，展出結束，他們就可以離開。

所以這個“場景”裏，一定會發生某種特別意義重大的事件，否則就沒有能讓青銅館收入並且展出的價值。

她說的這句話，無疑能讓對面的華服男子認出她。

但旁邊的人卻覺得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這可是王城來的大人，你一個幾歲的平民小兒，居然敢這麽說？語氣一點都不恭敬不說，態度還很高傲，好像你才是大人，對方是你的仆從！

韓亦更是腦子一暈。

不愧是那個女子帶來的人，果然說話沒大沒小，沒輕沒重，不知道天高地厚，眼前的人是什麽身份，是你能不用尊稱，就這麽說的嗎？

他們可不認為蘇搖銘能和大人認識，蘇搖銘怎麽來的，大家心裏都有數，不過是一個鄉下地方的孩子，一輩子能來梗城幾次？來了也不可能見到這種層次的人。

旁邊的趙大姑更是心中樂得不行。

她這人記仇，車上蘇搖銘的嘴她就領教過，禮貌和尊敬人這塊，不能說太少，只能說沒有。

現在果然得罪人，得罪的還不是一般的人！

其他人也紛紛詫異地看向蘇搖銘。

布衣男子上前，擦了擦冷汗：“這孩子年紀太小，又是鄉下來的，不會說話，大人——”

話還沒說完，華服男子便擡手指著她，“就她了。”

“什麽？”

布衣男子這下更糊塗了，就連韓亦都在旁邊嘀咕，現在的貴族都什麽愛好？前有那位大人把罵了他們所有人狗血淋頭的女子帶走，現在這位大人又……

也許是想把人帶回去教訓？不想在外面動手，畢竟此刻祭祀大禮將近，給別人落下口實或者把柄，有些不太方便，但這能解釋路上那位大人的舉動，卻不能解釋這位的。

他可不是要把人帶回館舍，而是要選入王城！

若是入選了，那就不能動了。

“沒聽明白？還是沒帶耳朵？”

華服男子掃了韓亦一眼：“我說了，選她，你們聾了？”

“是是是，”

韓亦連連點頭，“那剩下這些……”

華服男子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眼中卻沒有任何興趣，“你再選五個，待會把她送到我的房間。”

該不會是看上這女孩了吧？

韓亦更不明白了，若是大人自己看上了，就不該選她，事情之後讓人送到他房間就是，怎麽又特點了她，又要親自單獨見她？

但聰明的韓亦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大人既然自己來選，而不是讓他們下人隨便挑選，就說明這事很重要，為什麽重要？因為有事要辦！

而且這事，他們不好知道！

這位大人和自己出自同族，韓亦自然不會質疑，甚至隱約猜到了什麽——別的女孩都唯唯諾諾，又或者過於懵懂，只有這位，膽子大，而且看著聰明，與眾不同，所以若是有什麽事情交給她辦，肯定比交給那些年紀過小的孩子要好辦一些。

至於是什麽事——

不用猜也知道，刺殺是絕不可能的，只能是作為韓家送去王城的眼線！韓家在幾大家族之中算不上強大，排在末尾，今日路上碰到的事情就是一個例子，被別人欺負到臉上，也只能忍氣吞聲，若不能多多謀劃，如何能在這覆雜的局勢下生存？

高，果然是高！

想通了其中的關節，韓亦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大人放心，一切都會安排好的，您先回房間，待會我就把人送去。”

布衣男子還要說什麽，卻被韓亦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不該問的事情別問！”

家族的大業，豈是你一個不識字的盲流能過問的。

“你，你……”

韓亦挑了幾個看起來還算不錯，模樣周正的，又問了幾句，看看聰不聰明，能不能做好事，倒是沒有檢查身體，檢查身體的事情，事後自然有人負責，他多選了幾個，若是碰到那些體弱有病的，是肯定不能選的。

只有蘇搖銘，是大人點名要的，不管有沒有病，都得給大人送去。

**

華服男子叫做韓山，扮演者——

周轉南的消耗性殺手中的最後一位。

是的，蘇搖銘覺得，周轉南的殺手都是消耗品，過一個地圖死一個。

還好她帶的多，不然早就死光了。

韓山關上門，看向蘇搖銘。

“你怎麽變小了？”

沒人的時候方便說話。

場景展廳禁止他們在人前崩人設，是為了不對場景造成太大影響。

不和當地人相處的時候，很多內容可以說，只要說的不過於明顯。

蘇搖銘：“你問我我問誰。”

韓山走了回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蘇搖銘，又問道：“她呢？”

即便是單獨相處，他也無法說出周轉南三個字，但相信以眼前的人的聰明程度，知道他問的是誰。

蘇搖銘：“不管你問的是誰，我大概率都是沒見到的，不過她沒告訴你該做什麽嗎？又或者，你覺得自己該做什麽？”

韓山：“我的目的很簡單，活下去。”

“多久？”

“活到結束。”

“什麽時候結束？”、

“不知道。”

很簡單但是很有效的對話，蘇搖銘頓了頓，問道：“我好奇一件事，你們為什麽對她那麽衷心。”

“這是不該你問。”

“哦？”

蘇搖銘：“那我們沒法交流了。”

她轉身要走。

“等等，”

韓山叫住她，“你什麽意思？你難道不知道現在你我的身份是什麽嗎？”

“是什麽？”她還真的問了一遍。

“我是國家的大臣，而你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小孩，”

韓山道：“只要我想，隨時可以殺掉你。”

“首先，你一定殺不了我，”

蘇搖銘轉身，回頭笑道：“這一點我很肯定，不是你不想殺我，而是你殺不掉我，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試試，不過試過的代價，你應該明白不會太小，我不會和要殺我的人做朋友，也不會讓這樣的威脅繼續存在。”

言外之意，你要敢試試，我就讓你直接逝世。

“其次，殺掉了我，誰能幫你的主人完成她要完成的事情？”

蘇搖銘雖然不知道韓山和周轉南之間有什麽聯系，但從之前的表現來看，周轉南的事情，就是他們的事情，“連她都只能和我合作，才能找到她要的東西，如果你把我殺了，你覺得她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麽反應？”

她在提醒韓山，周轉南的命在她的手裏，甚至比周轉南的命更重要的——周轉南要完成的事情，也全指著望著她。

“想要和我合作，就別遮遮掩掩的，這個世界有那麽多人，我未必非要和你合作，但你，”

蘇搖銘的話若是換個人說，只會顯得自大和驕傲，但她語氣平淡，只是覆述事實，卻充滿了信服力，“最優先的合作對象，是我。”

說完這些，她最後總結道，“那麽，現在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和你的主人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原本以為可以利用身份的優勢壓制對方，然後讓她為自己所用，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韓山深呼一口氣，眼睛閉上又睜開，最後終於妥協道，

“……不是我不想告訴你，這事說不了，但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想知道我的目的，從而好拿捏我，”

韓山呵了一聲，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目標雖然是活下去，但是只是活下去還不夠，我要讓我的主人完成她想做的事情，而你，需要按照之前的約定幫助我們。”

蘇搖銘：“我要你做一件事。”

韓山想，一件事而已，她提的要求並不算高，“什麽事。”

“從今天開始，對我言聽計從。”

是的，這件事就是往後的所有事都聽我的。

韓山：“……”

他頓了頓，想說什麽，但又有些無語，張不開嘴。

可蘇搖銘說的對，他除了服從，沒有別的選擇，“不過在人前，我不能……”

蘇搖銘：“明白。”

人前他還是大人，得顧及一點影響。

蘇搖銘又道：“我娘被這兒的一個自信男叫去館舍了，但這人來頭不小，連韓亦都不敢得罪，你去試試把人要回來，然後我們一起去王城。”

你還真吩咐上了？

韓山對上她的眼睛，從蘇搖銘眼中只看出幾個字“這點事你不會都辦不好吧？”。

韓山：“……”

韓山（咬牙切齒版）：“我這就去辦。”

【作者有話說】

韓山：在操控和反抗之間選擇了服從

865 · 倒懸美館45

年子推開門，見屋內已經站著一個玄色長杉的男人。

長杉男子手中拿著刻刀，正在屋內的墻柱上刻寫著什麽。

年子上前，站在男子身後看了一會。

看不懂。

但似乎都是重覆的字符，像是字，卻又不像是字。

遠遠看上去，像是符咒一般。

“看什麽看？”

長杉男子頭也不回，直接道：“坐下。”

年子問：“這是我的房間，您是？”

長杉男子手上動作不停，嘴上回答道：“負責教導你這次祭祀之禮的傅氏，我名禮，和這次祭祀有關的內容，你多看幾遍，若有疑問再找我。”

“是，禮傅。”

年子沒有繼續多問，他本來就是少話的人，聞言便走到屋內坐墊前，看著面前小桌上擺放的竹簡，自己看了起來。

內容不多，基本的祭祀禮他早已牢記於心，需要多註意的就是本次祭祀的流程和安排，這一次，幾大家族都來了人，是他最好的機會。

等看完這些書簡，他擡頭看向長杉男子，對方還在刻寫。

年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您為何要將這些東西刻寫在墻壁和墻柱之上，這也是祭祀禮的一部分？我並未在其他地方見過。”

“這是梗城特有的禮節，不是你的事情，就別多問。”

“但為什麽是刻在我的房間？”

“你是祭祀之上最重要的人之一，你所住的居所，寫點東西也很合理吧？”

“書簡上也沒有記載。”

“你以前話沒這麽多。”

“以前？”

年子微微皺眉，“我以前曾與禮傅見過？”

“你自然沒有印象，但有幾次祭祀之禮，我見過你，況且，你的身世遠近聞名，還有人不知道嗎？”長杉男子停下手中的動作，“這些痕跡不要破壞，我也會交代下去，至於你，這場祭祀之禮，你打算如何行事。”

年子低頭道：“如這書簡一般，做好分內之事。”

禮傅卻看向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的野心藏不住，你不想在做一個任人擺布的人偶，一個沒什麽價值的吉祥物，況且，年獸早已銷聲匿跡多年，邀請你們去做祭祀禮的人也越來越少，我說的對不對？”

年子擡頭看向他，年輕的眼眸中沒有太大的情緒。

“不錯，即便是被我發現了你的計劃，也面不改色，”

禮傅呵呵一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怎麽樣，我是猜出了你的心思，但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要幫你，若是你能成功，事後定然少不了我的好處，我說的對不對？”

“您要什麽？我未必能給，我自己的將來，自己也說不準。”

“我要的都是你給的起的，你只要記住我這個人情便是，”

禮傅走回少年面前，“你知道那幾大家族誰強誰弱，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麽嗎？只有知道他們要什麽，才能知道怎麽利用他們的貪婪。”

“您的確很像我以前的一位老師，但他已經去世多年。”

“他死不死和我沒關系，”

禮傅說，“整個國家君主為天，可這天高高在上，觸碰不到實際的權利，真正管理著百姓的是四大卿族。”

“其中魏韓為四大之末流，他們能保持目前的局面，都已經不易，更不用說更進一步。”

“而智趙兩家，向來爭鬥已久，如今智家從趙家手中接過了中軍將的位置，掌管著整個國家的軍政大權，如日中天，即便是趙家也不得不低頭，這四家，若是選一家作為你的目標，你會選誰。”

“魏韓。”

年子回答，“這兩家看似弱小，但實則需求更大，他們更需要助力，也更急迫，為了避免被另外兩家吞並，他們無法坐以待斃，而想要投靠智趙兩家的人數不勝數，即便是我選了他們，未來也不過是智家的一個花瓶，和如今沒什麽不同，甚至會進入旋渦中心，根本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若只有被利用的價值，也只能被利用，所以——”

“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

禮傅打斷了他，“智家的確強大，想要入智家的人多如牛毛，這你說的不錯，這絕不是你的首選，你唯一的價值便是你的身份，你是經歷過多次祭祀的神選之人，是能從兇獸口中活下來的年子，神選擇了你，你選擇誰，也就意味著神選擇了誰，智家已經到了巔峰，實力，權力，謀士，投誠者……他們根本就不缺。”

禮傅停了下來，確保這位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聽懂了自己方才所說的話，才繼續道，“他們缺的就是名聲，缺一個名正言順，他們智家是公族的分支，而不是王室嫡親正統，但若是連神都選擇了他們，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年子：“我正是他們最需要的，但他們需要的只是我的身份。”

禮傅：“是的，你在智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物件，你的價值就是選擇他們，當你完成這個選擇之後，他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選擇其他卿族。”

利用他，操控他，還是輕的。

最有可能的是直接殺掉他。

死去的年子比活著的更有價值，也更安全。

少年低頭，這才覺得有些心驚，他還是太稚嫩，只知道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沒想到這一層危機，若是自己選錯了，那……

可能連命都沒了。

“所以，這就是我說錯的那一半？”

“說錯的是後面的那一半，”

禮傅道：“如你所說，魏韓根本就不敢和前面兩大家族對抗，若是對方要他們的寶貝，他們只會第一時間雙手送上，而且互相攀比誰送的更快，更對對方的心思，若是你選了他們，他們非但不敢受用，還會想辦法將你送給智家，以謀求活下去的機會，要知道，前兩大卿族的覆滅，還近在眼前，若是一著不慎，他們也會全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魏韓兩家，你選了誰，誰就是下一個覆滅的家族。”

年子擡頭，猛地看向眼前的老師，“這不過是一個……”

“是的，不過是一個謊話，一個祭祀，一個選擇罷了，但是在你手裏是如此，在那些當權者手裏，確是一把刀，一把等了很久的刀。”

禮傅：“讓我告訴你會發生什麽，你選擇智家，智家順著梯子就往上爬，往王位上爬，而你選擇魏韓，智家會替君主出兵，將有“反叛謀逆”跡象的家族清理個一幹二凈。”

四個選項裏，選第一個，他死，選後兩個，他和無數人一起死。

這場祭祀，年子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想的足夠縝密，足夠周全，卻沒想到，自己根本什麽都沒想明白。

“所以，你唯一能選的，就是一家並非是毫無對手，且有一定實力和野心與最強的之人對抗的卿族，僅次於中軍將的中軍佐背後的趙家。”

說到這兒，若年子還不明白，那就太蠢了。

少年拱手行禮，“多謝禮傅提醒，我明白了。”

禮傅看向他，“知道我為什麽幫你嗎？”

“您要我知恩圖報，我記下了。”

“我問的不是我的回報，而是我為什麽選你，你和那些愚民不一樣，你聰明，而且，你不信神。”

年子遲疑了片刻，才道，“我信神。”

這些年，他家吃的就是神的這碗信仰飯。

不信神，是一種罪過。

“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禮傅淡淡道，“智家，趙家也不信神，神只是他們用來統治和管控下層人的工具，若是真正信仰神明的人，不會這麽做，這是對信仰的褻瀆，而你也不信神，因為你也開始學會了如何利用神，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年子擡頭，看向眼前的長衫男子。

今夜的對話之後，他又學到了很多。

“這場祭祀是智家的人負責籌劃的，若是真出現那樣的場面，”

禮傅的臉在燭火中明暗不定，“有好戲看了。”

**

“你在看什麽？”

韓山從外面回來，看見蘇搖銘站在屋內的櫃子面前盯著墻壁看。

“這墻後面好像有字，你過來把櫃子搬開。”

韓山想拒絕她隨口就來的使喚，但一想到之前的約定，如今自己只能將蘇搖銘當成主人來對待，即便是拒絕了，她也有一百種方法威脅自己，讓自己順從，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他上前搬開置物櫃，“真的有字？”

蘇搖銘：“這房間是你的？”

韓山想了想，“之前不是我的，我昨日才搬進來，這是這兒條件最好的幾間房之一，所以……”

蘇搖銘：“這是有人在你住進來之前刻在墻壁和柱子上的。”

密密麻麻的字跡，重覆著一樣的內容——

“四月初三，東北西南，鏡子。”

“什麽意思？”

韓山能認出這些自己是簡筆字，絕不可能是這裏的人寫的，那就是他們的人寫的，可既然能在這兒留下這些痕跡，為什麽不多留點別的信息，而且，這到底什麽意思？

蘇搖銘又問，“今日是什麽日子。”

韓山回答，“四月初二，過了午夜，明日就是四月初三。”

蘇搖銘：“把這痕跡找人抹了吧。”

韓山沒有多問。

蘇搖銘轉過頭，看向他，“不是讓你去找我娘了嗎？人呢？”

韓山露出為難的表情，“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蘇搖銘：“那就長話短說。”

韓山轉身關上門，才走了回來，回答道，“整個國家被卿族把控，卿族占據了朝堂上幾乎所有重要的位置，王室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皇族根本就沒幾個人——”

蘇搖銘問：“怎麽死的？”

【作者有話說】

銘妹眼睛一轉，發現搞事的空間很大。

866 · 倒懸美館46

“怎麽死的？還不是自己作的，被王……當然，不是現在的王，總之，這是個歷史問題……為了避免奪位的事情出現，君王會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有繼承資格的人，分支，分族，都殺掉，所以王室的人不多，大部分的官員都是其他卿族擔任，也就導致了卿族的權力越來越大，到了這一代王，身邊已經沒什麽自己人了。”

什麽胡亥行為。

蘇搖銘明白了，她思索道：“你是韓家，剛才那個縣大夫也是姓韓，這麽說來，韓家是其中一大卿族。”

“沒錯，原本國內有六大卿族，但其中兩大卿族被趙家帶頭滅了個幹幹凈凈，剩下的魏韓兩族也如履薄冰，就在趙家如日中天的時候，智家從趙家手裏接過了最高執政官——也就是中軍將的位置，緊跟著智家上位，把重要的位置都換成了自己人，智家也因此壓過趙家一頭。”

這其中，既有君王忌憚趙家過於強大的原因，也有魏韓兩家懼怕趙家掉轉頭來吞並自己的心思，所以，智家是他們共同周轉送上去的對手，遏制趙家的對手。

可如今這養大的虎反過來，又成了新的趙家，一樣對王位和另外兩大家族虎視眈眈。

“按理來說，其實君王不該對卿族有這麽大的忌憚，畢竟他們從名義上來說，並非王室嫡親，是沒有繼承王位的資格的，但自從多年前王室分支多次造反，最終取代嫡親王室，走上王的位置之後，一切就變了。”

韓山的這段話讓蘇搖銘很快明白了為何這王有著典型的胡亥行為。

正是因為如今的王族是旁支取代了正統，所以他們也懼怕身邊的其他分支，以同樣的方式取代自己，於是便將所有王室分支全都殺光。

王室的人死了，朝堂上卻不能沒有人幹活。

所以卿族崛起，王室勢微。

但這件事的影響太深遠，即便是經過了幾十上百年也依然在持續，對於卿族而言，他們原本就是王室的分支的在分支，既然分支可以取代王室，那他們這些分的不能再分的卿族，往上追溯幾百年，大家都是同一個祖宗，如今也是用著一樣的姓，為什麽就不能取代如今王位上的人？

“魏韓兩家也怕趙家和之前吞並另外兩大卿族一樣把自己吞了，自然就站在智家那邊，明裏暗裏對抗趙家。”

韓山最後道，“所以，雖然我們和智家如今看起來是同盟，但實際上根本就沒什麽話語權，更別說……”

蘇搖銘想了想路上碰到的那人，“能這麽囂張，那帶走我娘的人，不是趙家的人，就是智家的人。”

“是智家的人，”

韓山回答道，“那人是智家的庶子，但即便是庶子，也不是我這種層次的人能得罪的，這次的祭祀之禮，就是智家負責，我去了館舍，人家連門都沒讓我進，我回來是問你，要不要直接去把人搶回來。”

正門不走，他有的是辦法走偏門，但他作為殺手，一切行動都聽指揮，而不會自己隨便行動。

至於韓家的死活，他才不會和韓亦一樣戰戰兢兢，懼怕得罪智家，就不敢出手。

蘇搖銘搖了搖頭，“如果真要來硬的，我娘自己就能回來，如果那人是智家庶子，那馬車裏那位，是他的長兄……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馬車？你是說之前發生的沖突？”

韓山也從韓亦口中得知了今日在路上發生的事情，“這一次負責籌辦祭祀之禮的，是智家的嫡長子，或許你說的就是他。”

難怪韓大夫慫了。

和馬車的主人發生沖突，和得罪了攝政王的親兒子有什麽區別。

他這個小小公務員以後還要不要混了。

**

“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趙家家主坐在屋內，面前擺放著一摞書簡。

他的兒子——那個出身卑微，樣貌難看的庶子，推門而入，恭敬行禮，“長姐很配合，這次聯姻，一定不會出問題，也請醫者來看過，沒什麽問題。”

“她終於想明白了，”

趙家家主並未擡頭，看著手中的竹簡，滿意道：“只要安撫好北邊的狄人，解決了北邊的隱患，智家，就囂張不了多久，中軍將的位置，讓他們坐一段時間，也無妨，我們趙家根基穩固，他們想聯合起來對付我們，沒那麽容易。”

“聽聞幾位長兄已經動身前往梗城，這次的祭祀，有那麽重要嗎？”庶子低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幾位嫡出的兒子都去了，偏偏他這個庶出的沒去……

“這次祭祀，是智家負責，幾大家族都派了人去，大家都想看看，智家的能力和態度，”

趙家家主冷笑幾聲，反問道，“如此重要的祭祀之禮，若是出了差錯，你覺得智家能坐穩這個位置嗎……”

王想扶持智家對付他，可若是名不正言不順，這智家的位置即便是爬上去了，也不穩當。

庶子微微皺眉，“但若是沒出事呢？”

黑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書簡，“還要我說的多明白？”

庶子一楞，而後反應過來，“大人深謀遠慮。”

趙家家主說會出事，那就一定會出事。

人是無法預知未來的，但只要能力足夠強，便可以安排未來。

趙家的家主擺擺手，“下去吧，梗城的事情，你無需關註，自有人去辦，你要做的就是保證她能安安穩穩嫁過去，別是什麽假裝配合的把戲，這個關鍵時候，多少人盯著我們和北邊，一旦我們和狄人開戰，他們就會像是聞著血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

竹葉金在屋子裏等了一下午，無事發生。

那把她要來的人似乎忙什麽事去了。

她想出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門口守著人，竹葉金在屋子裏轉了一圈，便打開窗戶，從窗口輕而易舉翻了出去，前後院都有人，她幹脆直接上房，從房頂上走。

這下可到了她的舒適區了。

沒過多久她就把這小破地方摸的一清二楚。

住在這兒的人都非富即貴，感覺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出行身邊都跟著一群仆人，蘇搖銘他們去的地方距離這裏只有兩條街。

但那把她要過來的配劍男子卻不在這附近。

竹葉金轉了一圈，四處觀察，聽力敏銳的她很快就在旁邊的小巷裏聽到了不一樣的動靜。

她小心蹲在屋頂，借著屋檐之間的視覺差遮擋身形，偷聽巷子裏的對話。

一方的聲音顯然就是之前的配劍男子，他身邊沒有跟著任何人，這本身就很不對勁，而他的對面則是一個黑衣兜帽人，臉遮的嚴嚴實實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佩劍男子說，“這件事，一定不能出差錯。”

兜帽人的聲音壓的很低，但竹葉金的超絕聽力還是聽的一清二楚——“放心吧，我出手的事情，從未失敗過。”

“這是你的報酬，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佩劍男子扔過去一沈甸甸的布袋，又繼續道，“這件事，決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兜帽人將布袋收入袖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佩劍男子轉身，若有感應地朝著屋頂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葉金往旁邊躲了躲。

對方並未發現她，而後配劍男子也朝著館舍的方向而去。

無論對方要做什麽事，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都不只是兩個人了。

竹葉金立刻從翻過屋頂，踩著瓦片朝著自己來的方向而去。

她在配劍男子回到院內之前便翻回了房間，片刻後，佩劍男子進了院裏，正要朝著她所在的屋子而來，路上卻被其他人攔住，要叫他一同去喝酒。

吵鬧的院子在這群人走了之後又安靜下來。

大秘密。

這人絕對不簡單。

竹葉金也不管配劍男子什麽時候回來，回來能不能見到自己，她再次翻出窗戶，朝著蘇搖銘所在的方向而去。

在天色暗沈下來，夜幕初降臨之際，竹葉金打聽到了蘇搖銘所在的屋子——也就是韓山所在的房間。

“餓死我了，”

竹葉金剛進來，便坐在桌邊倒了口水喝，“你們吃飯沒有？”

屋子裏就只有蘇搖銘一人，韓山出去應酬了。

蘇搖銘搖了搖頭，“你來的正好，一會他們就送飯來。”

竹葉金喝了口水，把剛才自己所見所聞一一說了一遍，“這人是不是打算搞事？不過，他本來就有權有勢，還想做什麽呢？”

蘇搖銘思索道，“你說的這人應當是智家的庶子，這次祭祀是智家籌辦，但若說的更細，是他那位見面就要人一車命的暴躁兄長籌辦，若是祭祀之禮上出點什麽事……”

竹葉金：“那就是他兄長的鍋！”

她明白了，“我是偷跑出來的，要不要回去？”

蘇搖銘：“這裏的局勢很覆雜，幾大家族互相爭鬥，王室嫡親一族和分支一族殺來殺去，最終旁系代替了正統，其他家族也蠢蠢欲動，旁系王室取代嫡親王室，所以卿族也想取代王室，而在卿族內部，即便是庶子，也開始有了取代嫡子的念頭。”

她看著墻上密密麻麻，還未來得及抹去的刻字，“這個最講究出身和階層的世界，原本穩固的秩序早就開始崩塌了。”

“那我們要做什麽？”

“等。”

蘇搖銘估計了一下時間，“再有三個多小時，便是四月初三。”

竹葉金看向墻上的字：“這是你寫的？”

“不是我寫的，在我們來之前，有我們之中的人來過，留下了這段話。”蘇搖銘頓了頓，才道，“但留下這段話的人，怎麽能確定，我們會有人來到這地方，看見這段話呢？”

竹葉金想了想，道：“可能只是巧合，這些只是那人隨便寫的，不一定是留給我們的，而正好被你看見了。”

蘇搖銘指了指：“鏡子。”

“鏡子？”

“對，只有我有鏡子。”

“這不是到處都是鏡子嗎？剛才我們經過的集市就有賣。”

“但那些都是普通的鏡子。”

瘋狂之書是項鏈，沒有放在空間裏，但召喚生物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能量的流通被美術館的規則限制，所以導致她可以使用瘋狂之書發出契約，收取怪物，卻無法將裏面的怪物召喚出來，一旦要召喚出來，就要消耗的大量的能量。

瘋狂之書的能量來自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外界的霾石能量輸入，第二部分就是木能量嬰兒。

但木能量嬰兒是瘋狂之書的一部分，相當於從內部打開一道上鎖的門的鑰匙，而外界的霾石就是從外面開鎖的工具。

現在外面被規則上了鎖，就無法從內部激活能量。

其他人的空間比她更慘，什麽都拿不出來。

但她剛才發現，進入這個展廳之後，有一件東西居然沒有受到規則的束縛。

那就是她之前花不少資源購買的鏡子。

據說這個鏡子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

之前用這個鏡子照過鬼，還挺好用的。

所以，墻上的字，難道是給她留的內容嗎？

也就是說，留下字的人，不僅要確定有人能來到這裏，看見這上面的信息，還要確定，這個人就是她。

誰能做到著一點？

人是無法預知未來的，除非他們就來自未來，他們如果知道這片場景收容的歷史是哪一段歷史，那他們就可以預知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但蘇搖銘不在歷史之中，而這個人，預知了她的未來。

這個人知道她會來到這裏，所以在韓山來之前，將信息留在這個房間的墻壁和柱子上。

這個人會是誰？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她的未來？

蘇搖銘有一種預感，等到四月初三，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了。

【作者有話說】

預言家刀了

867 · 倒懸美館47

陰冷的風吹過路邊枯死的樹，風穿過樹枝的時候發出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尖叫聲。

遠處一片荒蕪，四周像是焦土。

天色昏沈，不知道是快要天亮，還是即將入夜。

一片白紙飄到魯叔的手裏，他仔細一看，發現是紙錢。

慕小明站在他旁邊，正在眺望遠處地平線上的一處黑影，看起來那像是建築群，或許是某個城鎮。

“這是什麽鬼地方，我們……是難民？”

魯叔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穿著的粗布麻衣，的確是他選的那套沒錯，衣襟向著右邊壓過去，黑色的扣子穿過孔洞，他扯了扯領口，讓自己感覺不太順暢的呼吸好了一些。

他的身邊除了慕小明，還有慕強。

三個人就這麽站在荒野中，但他們所在的地勢似乎偏高一些，遠處的黑影看著低矮，其實是因為地勢的問題，所以實際上應該是個更大的城鎮。

慕小明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烏鴉盤旋在頭頂，發出詭異的叫聲，其中幾只朝著遠方飛去。

慕強見不到周轉南，心中的焦慮越來越強，“轉南呢？剛才大家不是還在一起嗎？怎麽都消失不見了？！”

“別著急，其他人應該也和我們在一個地方，只是我們暫時失散了而已，這四處荒無人煙，只有那邊有房子，他們如果也在外面，肯定會朝著城的方向走，我們遲早會碰見，”

魯叔比他冷靜很多，畢竟是高級玩家，“你們有人知道點什麽嗎？”

他得到的角色信息少的可憐——難民，和旁邊這兩位到處流亡。

慕小明取下自己的包袱翻了起來，從中找到一個幹硬的饃饃，還有一個極其簡陋的畫在布上的地圖。

慕小明：“看地圖上，這附近有個神廟，去廟裏拜拜吧。”

這也是他的任務，另外兩人同樣。

地圖上顯示，前面不遠處就是大原城，而城外十裏的地方，有一座修建在河邊的鎮水神廟。

三人緩緩朝著地圖標記的方向走去，神廟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市不在同一個方向，但很接近，神廟還在更高的地方，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已經能看見神廟的大致輪廓，但天也黑了下來，好在有月光灑在地面上，所以不至於一片漆黑。

他們身上沒有手電筒也沒有火把，若是連月亮也沒有，根本就走不了山路。

但走了沒一會，三人便停了下來。

因為眼前的路上有一片又一片蒼白的東西——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們不是瞎子，還是認出了那片蒼白的，鋪滿了小坡的東西是白骨。

慕強聲音有些發抖，“那是什麽骨頭？”

應該是動物的吧？可這數量也太多了。

魯叔也希望是動物的，畢竟古代有很多祭祀活動，會用大量的動物牲畜作為犧牲獻祭給神明。

但他實在是無法忽略那層層疊疊的白骨之中好幾個極其醒目的……人頭。

慕小明：“是人的骨頭，挺多的。”

魯叔眉頭一皺，“該不會這裏的人用活人祭祀吧？”

那這鎮水神可真不是什麽正經神了。

慕強見兩人還在往前走，忍不住道：“要不然我們繞路吧，就算是白骨，但這也太晦氣了……”

要從這裏直接上去，就得踩著別人的屍骨走起碼十幾米，晦氣不說，還多少有點冒犯。

但如果繞路，旁邊都是山坡，不知道要繞多久。

現在天上雲層多了起來，山間還有妖風，刮得人心裏直發慌。

慕小明卻直接走到白骨堆旁邊，蹲下身，伸手撥弄起來，“這些屍骨旁邊有東西，鎧甲，還有武器……”

他頓了頓，道：“應該是士兵。”

魯叔也上前檢查道，“你說的對，這些骨頭上還有不少劃痕和刺傷，如果是獻祭的話，死因應該都是統一的，而且應該挖個坑……這擺在荒郊野嶺風吹日曬的，連陪葬都算不上。”

慕強看著地上盯著自己的頭骨，還有蛆蟲從頭骨的眼眶中爬出來，他轉身就幹嘔起來，但因為沒吃什麽東西，所以嘔了半天還是純幹嘔。

魯叔也看見了，他皺著眉頭別過臉去，“都死了多久了，怎麽還有蛆蟲？”

慕小明：“繞路吧。”

魯叔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小心點總是沒問題的。

可就在他們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腳——

被一只只白骨抓住了。

這白骨手十分用力，像是要嵌入他們的皮膚，慕強頓時嚇得渾身發抖，因為他發現白骨堆裏很多的手腳，還有頭骨，扭動著朝著他們移動了起來，這片白花花的骨頭堆，看起來就像是吃人的白色潮水！

慕強大喊：“鬼，有鬼！”

魯叔一拳打碎抓住他腳踝的白骨，“你又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了，能不能不要這麽大驚小怪！”

慕強：“那能一樣嗎？我現在連我妻子在哪都不知道！”

之前靠著周轉南，他還有些底氣，可如今只有這兩人和自己在一起，雖然旁邊這個慕小明是自己的侄子，但之前的行動裏他並沒有保護過小明，自然也不指望小明能主動來保護他。

慕小明沒有動手，只是稍微動了動腳，抓住他的白骨就化成了粉末，飄散在空中。

頭頂的烏鴉叫聲越來越響，月亮也越來越亮，爬起來的白骨士兵拿著武器，朝著他們湧過來。

慕小明後退幾步，魯叔則替慕強踩碎了抓住他的白骨手。

魯叔：“別看了，這麽多，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快跑！”

慕強正要開口，卻發現前面已經沒有了自己侄子的身影，等會……他什麽時候跑到自己身後去的？

管不了這麽多了，兩人立刻跟上慕小明，朝著山坡的另一個方向跑去，三個人身後的白骨屍群像是聞到了肉的禿鷲，緊跟著他們不放。

慕小明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白骨群。

這樣下去遲早被追上。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地形，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山洞。

只要堵住洞口，這些東西就進不來。

三人立刻躲入其中，魯叔還將旁邊的石塊搬過來堵住洞口，那群白骨也不知道靠什麽定位他們，並未跟著他們進入洞口，而只是在四周拿著早就是破銅爛鐵的武器和長矛游蕩。

慕強脫力的坐在地上，環顧四周。

這山洞也太黑了，但好在空間不小，他們怕被白骨發現，所以往裏面走了一段路，山洞裏十分濕冷。

三個人坐在一起，準備等外面的白骨散了在出去。

但就在他們等待的過程中，山洞裏卻響起了腳步聲。

魯叔皺眉：“外面情況還不清楚，那些鬼東西估計還在找我們，你們都別亂動，別被發現了。”

慕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我沒動啊，小明，你不會是要出去吧？”

慕小明的回答卻讓他們兩個都頓時汗毛倒立起來——

“我沒動，而且聽不出來嗎，這腳步聲是從外面往裏面走的，不是從裏面往外。”

有人來了！

魯叔搖頭：“不可能，我堵住了洞口，成年人是通不過我留下的縫隙的，如果有人要進來，他一定要移動洞口的石頭，那肯定會發出聲音的！”

慕小明：“如果說……”

他看似普通的面容在黑暗中並不明朗，但眼神卻警覺起來，“那個靠近我們的東西，原本就在洞裏呢？”

**

“餓死了。”

紅炎咬下口中冰冷的饃饃，這饃饃還不知道是什麽用粗糧做的，裏面居然有石子，這樣就算了，還賣那麽貴，他吐出嘴裏的混著小石子的饃饃。

吳彩在旁邊擦鏡子，“有的吃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的，現在封了城，也不讓人出去，不知道之後還有沒有吃的。”

古教授在旁邊咳嗽，“都怪我，”

他來到這兒之後就生了病，但他們連吃的都沒有，更不要說藥了，不是買不起，紅炎出去隱晦的幹了幾票，沒敢偷太多，所以他們暫時還有點錢，最關鍵的問題是沒有藥！

封了城，藥品成了稀缺的東西，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而且這裏的藥本來就不多，前段時間的流行風寒讓城裏的藥品消耗很大，誰也沒想到一直傳聞的打仗真的要打了。

吳彩去打聽過情況，這是趙家的封地，準確來說，是趙氏。

趙家和王室一樣，有一樣的血脈，卻都屬於卿族，是王室的分支的分支，而國內的其他另外三家也同樣勢力龐大。

這三家忌憚趙家的龐大，早就說要打仗了，但一直沒打起來，都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再加上這裏又是趙家腹地，即便是要打，也是慢慢打過來的，所以誰也沒放在心上。

吳彩有些發愁，“城裏沒見到過熟人，難道他們真的都不在這座城裏？”

紅炎搖搖頭，“不管了，只要活著就行，未必要找到其他人。”

現在離開這兒，外面說不定更窮。

吳彩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這麽晚了，早點睡吧，明天我再去問問，有沒有人買這面鏡子。”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被她清理的差不多的鏡面上。

原本平平無奇的鏡面上突然就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吳彩一驚，“紅炎，古教授，你們快來看！”

鏡子裏分明是一個小女孩的臉。

這個小女孩看著五官稚嫩，但能看出長得不錯，眼神冷靜淡然，似乎也在通過鏡子打量他們。

古教授驚訝，“這，這不是那位嗎？！”

紅炎像是看見了救星，“你們果然還在，但是……你怎麽變小了？”

蘇搖銘清澈好聽的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你們那兒今天是什麽日子？”

吳彩有些疑惑：“四月初三，怎麽了？你在哪，其他人呢？這鏡子是怎麽回事。”

蘇搖銘自言自語道：“四月初三……寫字的人怎麽知道今天可以通過鏡子聯系你們？……沒什麽，說說你們的情況吧，你們怎麽看起來兩眼無神，臉色憔悴，眼眶深陷，和被掏空了身體一樣？”

紅炎：“……”

在這過著幾天就餓幾頓的日子，能不被掏空身體嗎？

【作者有話說】

吳彩：姐，我唯一的姐，你快來救救古教授吧，我們的古代百科資料書就快噶了

868 · 倒懸美館48

吳彩把情況說了一遍。

他們所在的城市叫做大原，人口並不少，很可能就是之前古教授曾經提到的地方，這裏是趙家的腹地，近年來天災不斷，人禍也不少，趙家和其他幾大家族的爭鬥無形間也影響了很多事情。

因為封城，所以這裏物資急缺，尤其是糧食。

“雖然不知道你們和梗城之間距離有多遠，但遠水解不了近渴，食物的問題，恐怕只能你們自己解決。”

蘇搖銘的回答讓兩人的期待落了空，不過他們也可以理解，蘇搖銘並沒有什麽義務一定要幫助他們，現在他們分隔兩地，雖然交換了基本的信息，但也沒什麽用。

不過好消息是，蘇搖銘身邊只有竹葉金和周轉南的那個殺手，或許還有其他人在大原附近，但與其等著其他人來救自己，不如想辦法自救。

“等古鴻文的身體好一些，我們也準備足夠的糧食，就去打聽一下梗城在哪，來找你們匯合吧。”

這是吳彩的打算。

但蘇搖銘卻拒絕了，“我們來梗城只是路過，後面或許要去王都，但最終會留在哪並不確定，這裏沒有交通工具，即便是很近的距離，你們也得走不少時間，更別說這地方到處都是山脈，地形覆雜，路途遙遠，按照你所說的，糧食緊缺，你們未必能準備到那麽多糧食，到時候恐怕要在荒郊野嶺斷水斷糧。”

紅炎點了點頭，“她說的沒錯，大不了這段時間我們在出去多幹幾票。”

蘇搖銘：“幾票什麽？”

吳彩尷尬的別過臉去，“沒什麽，不重要的小事，那你們小心點，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只要活下去就行，你們卻有實際的目的，看來……”

她想了想，判斷大概是因為蘇搖銘選擇了更重要的角色，所以場景任務就在她身上，不過吳彩有點想不明白，規則說只要場景結束，青銅門就會再次出現，他們就可以離開。

而他們的任務是活過一段時間。

難道說，這裏的場景是以時間為準則，只要時間到了場景展示自然就會結束？

那蘇搖銘他們的任務豈不是做不做都無所謂了？

雖然有這樣的猜測，但有任務最好還是要完成，這是副本的常識，或許場景的結束並不只是和時間有關系，任務也會影響一些。

“我有點問題想問他。”

蘇搖銘讓吳彩把古鴻文叫了過來，道：“既然這裏是大原，我想你應該很熟悉這裏的‘情況’吧，再加上四大家族中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家族，是智氏，所以我心中有一個猜測，不知道對不對。”

古鴻文的眼鏡早就壞了，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雖然看不清蘇搖銘的面容，但並不妨礙他聽清楚聲音，“沒錯，我就知道你應該會看出點什麽，智趙魏韓，這就是春秋時期的晉國！”

一說到歷史古教授可就不困了，“晉國卿族強盛，重要官職都被六大卿族占據，而趙家越來越強大，野心也越來越強，他逼迫著其他家族和他同盟，對天發誓，吞並消滅了兩大卿族，才形成了如今四大卿族的局面。”

古鴻文激動之餘咳嗽起來。

紅炎用破爛的陶碗遞過來一碗水，“您老還是歇歇吧，緩一緩，別話沒說完背過氣去了。”

古教授喝完水，平息了一下，坐在鏡子面前，才繼續道，“後來的事情你們如果上過學，應該也都知道，四大卿族互相爭鬥，最後勝利的是……”

說到這裏，古鴻文發現自己後面的話居然說不出來了。

他有些慌亂，指著自己喉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吳彩立刻看向紅炎，紅炎舉起雙手，“不是我，我這水絕對沒問題啊，都是從城外河裏打來的水，別家也在那兒打水。”

蘇搖銘的聲音從鏡子中傳來，“你別急，有些事情還沒發生，所以不能肯定得說，我們只能說，自己更好看誰。”

她在教古鴻文如何說出不違規的話，“我大概也已經知道是哪家勝出了，也知道為什麽這個時間會如此重要。”

重要到能被青銅館收錄。

這可是春秋和戰國的分界線，幾大家族的爭鬥，決定了一個歷史時期的結束，和另一個歷史時期的開始。

也是這個世界走向混亂和紛爭的第一步。

所以，這個場景自然有很大的價值。

不過其中肯定沒有那麽簡單，或許還藏著別的東西，這個展廳無疑就是周轉南想來的，她說的人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既然她可以用什麽逆天改命的話哄騙慕強進來，又怎麽不會在其他事情上撒謊呢？

蘇搖銘想了想，道，“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我對智氏沒什麽了解，不過剛才我娘出去轉了一圈，知道如今智氏來了梗城兩個人，一個是嫡子，一個是庶子，這裏推崇的是嫡長子繼承制，未來智家的接班人，無疑就是這個嫡子，我在想，如今的智家強盛，是因為家主厲害，但如果未來智家衰敗，是不是就和下任接班人有關。”

那馬車裏的嫡子，動不動就要殺人，馬比人還重，又或者對他聞言，人根本就不算人，這樣的人不一定有什麽才華，但一定會招來不少禍事，簡單來說，就是得罪人。

如今得罪的只是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普通平民，但如果將來得罪了其他那些有權有勢的人，那些卿族，甚至是王呢？

如今的智家強盛，風頭遠超趙家，曾經王和卿族有多忌憚趙家，如今就有多忌憚智家。

“所以，我想知道，你覺得這位嫡子有可能在未來接任智家的位置嗎？”

蘇搖銘的話翻譯一下，就是問古教授，未來智家的接班人是不是他。

“雖然我了解很多東西，但這個我倒真沒什麽印象，不過，如果能知道他的名字，我便能明白了。”

古教授顯然是知道點什麽的，但並不是嫡庶之爭的八卦，他知道的更有可能是那個人物的名字。

竹葉金在旁邊提醒，“我在屋頂上轉悠的時候，聽到他們叫馬車裏那個智子宵，是被智家家主立為嗣的人。”

公正過的未來接班人。

古教授皺著眉頭思考片刻，“我記得……咳咳，我推測，這個宵，未必能成為智家未來的家主。”

蘇搖銘知道他的潛臺詞，“確定嗎？他可是嫡長子，又有名分。”

古鴻文沒法直說，只能點點頭。

未來智家的接班人不是智宵。

蘇搖銘想起當時攔住智宵的那個配劍男子。

雖然他是智家的庶子，但他似乎有一個計劃正在進行。

古鴻文還想說些什麽，卻看見鏡子裏的畫面消失了，吳彩擡頭一看，原來窗外的月光已經消失，濃密的烏雲不知道什麽時候湧上天空，遮天蔽日月。

是因為月光嗎？還是因為四月初三這個日子？

不管是因為什麽，這面鏡子都不能再賣出去了。

**

竹葉金看著鏡子裏的畫面消失，有些驚訝，“你這鏡子居然還可以聯系其他人，但為什麽聯系的是他們三個？”γυе哥欠

蘇搖銘搖搖頭，“現在的謎團太多了。”

她拿起這面鏡子，“感覺這鏡子周身材料也很像是銅，而且……”

她沒說出口的話是——

這鏡子上的力量氣息，和青銅館給她的感覺很相似，或許一開始這鏡子也是從青銅館流出的藏品。

如果是這樣，那它的存在不被青銅館禁止就能解釋了。

之前兮甲和巨犬身上明顯也有異常的能量，但都沒有被禁止，青銅館對他們沒有排斥反應，應該是標記過或者記錄過，允許它們正常運作。

否則藏品也被禁止異常反應，就和普通的文物沒什麽區別了。

“不過，”

蘇搖銘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她拿起鏡子，推開門來到院中，“東南西北，剛才窗戶是朝著北方，如果換一個方向呢？”

她只是隨便試試，將鏡子的面相轉移之後，卻發現鏡子中果然真的出現了新的畫面。

這一次，她看見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臉。

這個男人留著胡須，但並不像是武將，有點像是文人，穿著低調的長杉，看上去既不貧窮，也不富貴，但他臉上有很大的淤青，身上也全都泥土，看起來像是狠狠摔了一跤，額頭的包還沒有消散。

這鏡子剛才聯系上的是玩家，這一次聯系上的又是什麽？

鏡中的男人很快給出了答案，“我名為具。”

蘇搖銘：“認識？”

“認識，G。”

“你在哪？背景烏漆嘛黑的。”

男人回答，“我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蘇搖銘：“知道，然後呢？”

男人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剛到這裏，感知了一下，果然沒有發現任何我的其他部分，我決定按照之前我的計劃進行，這個男人是我覆制的第二個人。”

蘇搖銘：“好多違禁詞啊。”

男人：“什麽？”

“沒什麽。”

或許是因為G在這裏呆久了，也對這裏有一定的同化對抗作用，不會完全被限制，再加上這裏也沒有外人，所以他的用詞比古教授方便多了。

蘇搖銘說，“你繼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斷聯，所以你長話短說，挑重點的說。”

“好，我查探過，這片土地最適合我覆制，但是不能操之過急，我需要不斷更換身體，這個身體承受不了太久，而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今天是四月初三，這面鏡子也很普通，是我摔了一跤路上撿的，不知道為什麽能和你聯系，午夜之前我在上面感受不到什麽奇特的能量，但月光，”

男人擡頭看了一眼，“月光和時間或許是一種原因，這裏的很多通道都只能在特定的時間打開，或許我們的聯絡通道也是一樣。”

蘇搖銘點了點頭，“的確如此，而且鏡子面朝不同的方向，我似乎能聯系到不同的人，但時間有限。”

男人又問，“你在哪裏？”

蘇搖銘說了自己的地點，男人搖了搖頭，表示和她不在一個地方。

這次“通話”的時間很短，畫面消失了，即便是面朝這個方向也沒用。

蘇搖銘轉動鏡子，朝向第三個方向。

這一次，鏡子中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穿著玄色深衣，深衣的衣領和袖口邊緣都有著手工繡上去的精美赤紅色紋，旁邊有年輕的女子為她整理頭上的假發和簪子。

看見畫面裏的蘇搖銘時，女子的動作一頓。

而後她擡手，讓身後的下人都出去。

“是你，”

女人看起來比周轉南年輕多了，但依稀能辨認出一點類似的神態和五官，她緩緩靠近鏡子，露出滲人的微笑，女人臉色塗抹的很白，又穿了一身黑衣，看著像是死人，看向鏡子的眼神狠辣深邃。

蘇搖銘感覺她這個妝造像是能對著鏡子問“誰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一款的。

但女人只是問，“你怎麽變小了？”

【作者有話說】

蘇搖銘：是你們每個人都要問一遍嗎？

869 · 倒懸美館49

蘇搖銘問：“這重要嗎？”

女人淡淡道，“不重要。”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應該和你預料的一樣吧，既然我們是合作關系，有些事情是不是該說清楚了。”

蘇搖銘就知道周轉南對自己還有保留。

“這個地方，我也不是特別了解，但我看見那件衣服的時候，就知道……”周轉南不如G，說話也受到一定的限制。“果然，和我想的不錯，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牢你操心了，等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拿我交給你的珠子回來換離開的方法。”

蘇搖銘：“你說找到那個東西就能離開。”

周轉南：“你不是也早就猜到我在騙你了嗎？”

哪有空間傳輸功能的人頭，即便是有，為什麽是人頭的樣子？

周轉南和她合作，只是為了活著進入這個展廳，既然進來了，她自然會按照之前自己的計劃進行，蘇搖銘對她的作用沒那麽大。

周轉南不是在威脅她，只是在和她討價還價，她相信用離開的方法換回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是不會觸及到蘇搖銘的核心利益的。

蘇搖銘又問，“你現在在哪？”

周轉南只是道，“告訴了你，以你的聰明程度，不就很快都猜出來了？”

在美術館的時候周轉南前期一直小看了她，後面被蘇搖銘坑了才知道這小姑娘有多危險，現在對她說的每段話都謹慎又謹慎，生怕一些她自己認為無關緊要，漫不經心的閑聊就能讓蘇搖銘把所有的一切瞬間洞察。

“不過，鑒於我們之間的合作關系，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信息，”

周轉南微微一笑，“在這個世界，想要活下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同時，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竹葉金雖然沒有入鏡，但吐槽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謎語人就這麽好玩嗎？”

周轉南低頭梳理自己的黑發，“只要有吃有喝的，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要活著是輕輕松松的事情。”

蘇搖銘接著她的話道，“但即便是最簡單的食物，在這個世界也是昂貴的東西。”

如果除了食物，還有別的想要的東西，那要面臨的危險，可就更大了。

所以，紅炎他們的任務的確和他們選擇的角色一樣，難度並不高。

那她和竹葉金的任務呢？

周轉南的身影消失在鏡子中。

她雖然沒說自己的身份和地點，但蘇搖銘也看出點端倪，既然能穿的那麽富貴，還精心裝扮，不是要相親就是要成親，而且一定是富貴之家，若是什麽平平無奇的小官小族，也不會被收錄在這個展廳，還特定形成一個角色掛在那裏。

雖然衣服是蘇搖銘第一個選的，但周轉南的態度讓她覺得，一開始周轉南就是沖著這個角色來的。

她知道的更多，也隱藏了更多的信息。

以周轉南的性格，她選的角色不會是簡單人物，稍微聯想一下，便能猜到她是四大卿族的人，或者是王室的人。

這太容易了。

蘇搖銘對竹葉金道：“等有機會出去打聽一下，四大家族和王室裏有沒有近期要和彼此或者別國的聯姻的。”

竹葉金：“你覺得她要嫁人？可她沒有穿紅色的喜服，你怎麽看出來的？”

蘇搖銘以前玩過一個小眾的新娘鬼游戲，裏面的新娘每一關都會穿不同朝代不同風格的衣服，結合了驚悚和換裝游戲的硬核要素。

蘇搖銘回答：“晉國的婚服，就是玄黑的，她的婚事應該近在眼前。”

以周轉南的個性，進來之後如果是被逼著成親，她一定會想辦法把逼婚的人幹掉，實在不行逃跑也可以。

但她非但沒有跑，還坐在鏡子面前慢條斯理地裝扮自己，面色也好不著急，說明一切回到了她計劃的正軌上。

那麽很有可能——

她要聯姻的對象，就是她的目標。

**

最後一個方向，蘇搖銘不知道能不能聯絡到沈亦或者小明。

不過以這兩人的能力，在哪裏都不用擔心，即便是有危險也可以自己應對，尤其是沈亦，他不給別人制造危險就不錯了。

天上的月光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明亮，像是有什麽東西吸走了它的精華一般，院子裏很安靜，最後一個方向被屋子擋住，竹葉金拉著她跳上屋頂，兩人對著遠處的夜色緩緩移動鏡子。

一直到稀薄的月光撒在鏡子上，陰冷的風吹過來，裏面才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

畫面很黑，只能模糊地看見一些晃動的人影。

鏡子裏的畫面是有聲音的，能聽見腳步聲，是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畫面裏晃動的黑影漸漸靠近了，但什麽都看不清。

蘇搖銘只聽見慕強熟悉的聲音——

“鬼，鬼啊！”

“鬼叫什麽，安靜！”

是魯叔的聲音。

最後是慕小明的聲音，“你是誰？為什麽在這兒？”

“別過來……”

慕強顫抖的聲音出現，“我警告你，你，你過來我們就……就……”

鏡子裏只有三個人的黑影，似乎是在一個陰暗狹窄的洞穴裏，但此刻卻出現了第四個人的聲音。

第四個的聲音極度沙啞，喉嚨裏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而且或許是因為此刻屋頂的月光並不明朗的原因，鏡子裏傳出來的所有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我是誰？……你們是誰……”

“警告你，我們手裏有武器，”

魯叔的聲音響起，“如果你繼續靠近，我們就不客氣了。”

雖然鏡子裏的畫面很黑，但蘇搖銘能分辨出他們的影子——這幾人手上什麽也沒有，最多一個拳頭。

說武器只是為了嚇唬這第四個聲音。

第四個人不在鏡子的畫面中，聲音卻很近。

他繼續追問道：“你們是誰？……這裏是哪裏？”

慕小明回答：“我們是四處流亡的難民，來這兒只是為了找個落腳的地方，沒有別的意思，你是誰？”

“我是誰？”

第四個人似乎有些不太清醒，但隨後還是想起了點什麽，“我是這裏的士兵，不對，現在封城了，你們怎麽出來的？你們是間人！你們騙不了我！”

慕強的反駁是脫口而出的：“你才是賤人！”

慕小明：“……”

慕小明：“如果我沒猜錯，他說的間人是中間的間。”

魯叔：“什麽封城？士兵？外面的那些白骨你看見了嗎？你如果是這裏的士兵，為什麽躲在洞穴裏？”

“對方人數太多了，我們突圍失敗，我是……”

第四個人咳嗽幾聲，沙啞的聲音道，“我是藏在這兒的。”

這幾人的對話互相之間都聽不太懂，別說他們自己了，就連正在看這段劇情的竹葉金也看不懂。

但她知道，看起來魯叔和慕小明他們的運氣不太好，出生在了一個打仗的地方，還被困在洞穴裏了。

不過他們提到的外面的白骨又是怎麽回事？

“什麽白骨？”

果然，第四個人聽完他們的回答，問題更多了，“不管你們是誰，現在都只能和我回城裏，聽候大人發落。”

魯叔立刻打斷它，“外面有白骨，現在不能出去。”

“白骨有什麽可怕的？”

畫面緩緩靠近洞穴內的三人，第四個人的聲音還在繼續，“死人難道還能比活人難對付？”

竹葉金在旁邊心想，如果沒有詭異力量的話，死人的確沒什麽可怕的，但這地方它就不對勁啊！

而且能讓魯叔都躲在洞穴裏的白骨，那能是普通白骨嗎？

慕小明又問，“你說你是士兵，我們也不相信，你們突圍失敗，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到現在你還在這兒？”

他的聲音在黑暗裏很清晰， “我們在外面發現了大量戰死的白骨，既然已經成為了白骨，那肯定過去很長的時間了，你如果一直躲在這兒，不知道外面有白骨，那你吃什麽，喝什麽？”

“我不知道……頭疼……”

鏡子裏的畫面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什麽也看不見，過了一會才恢覆正常，“洞穴裏有水，我好餓，我也很久沒吃東西了，什麽時候躲進來的？應該是一兩天前？”

第四個聲音繼續道，“外面不可能有白骨，一兩天的時間，他們不會變成那樣……”

魯叔也不糊塗了，“那我們去洞口看看，只要看見了，你就知道我們不是在騙你。”

鏡子裏的畫面轉了一圈，而後搖晃起來，朝著前面一個微弱的光亮而去，走近了才能看出，這片微弱的光原來是洞穴的洞口，洞口被一個半人高的大石頭堵住，只露出一部分通往外界的缺口。

這部分的缺口並不大，一個成年人無法通過。

淺白的月光從這個缺口透進來，成了這漆黑無比的洞穴裏唯一的光源。

鏡子的畫面越來越近，從缺口裏透露出來的畫面也越來越多——那是一片荒野，沒有任何植被生長，即便是有樹木，也是枯樹，風聲像是哭聲，穿過樹枝和洞口的縫隙時，發出尖叫聲。

遠處果然有詭異的白影在晃動。

“怎麽樣，我們沒騙你吧？”

魯叔的聲音響起。

竹葉金在旁邊微微皺眉，“這個畫面晃動和移動的痕跡，感覺像是第四個人的視角，這次居然不是鏡子了？”

蘇搖銘點了點頭，“是他的視角沒錯，畫面裏沒有他。”

畫面轉了過去，繼續對著洞內的三個人，也意味著，第四個人面對著他們。

在微弱的月光照映下，第四個人的樣貌變得清晰起來。

他的臉頰消瘦，渾身是血，一條手臂被砍得零碎，露出染血的白骨和肉筋，手掌像是隨時可能斷裂掉下來一般，而他的臉更是血肉模糊，下巴的骨頭露出，皮膚腐爛。

最明顯的是他的眼部。

在他的左眼上鑲嵌著一塊銅片，像是碎裂的某種武器。

此刻，這銅片正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870 · 倒懸美館50

鏡面熄滅了。

月光徹底消失，雖然天上沒有太多雲彩，只有幾層薄雲點綴在天空，但月亮也像是沒電的燈泡一樣變得晦暗不明。

蘇搖銘自然無法得知鏡面的另一邊發生了什麽——

“只能祝福他們了。”

竹葉金想了想這幾面鏡子見到的人和他們的環境，突然覺得自己和蘇搖銘的地方和出身也不是那麽差。

至今為止沒碰到過什麽棘手的詭異，只有隨處可見的跋扈。

後來的這幾天竹葉金都藏在韓山這裏，因為發現竹葉金失蹤，館舍那邊也派人來問過，但只是隨便查了查，很快因為祭祀禮的事情，便沒有繼續追查下去，只當竹葉金反應過來當初在馬路上的破口大罵闖了多大的禍，怕被處罰所以自己翻窗跑了。

館舍那邊也問過蘇搖銘，但韓山找了個理由打發，說蘇搖銘並未入選，人已經被親戚送走了。

他又改了名冊，找了個其他孩子做替補。

這件事要查其實禁不住查，但智家沒有那麽多時間精力放在他們兩個小人物上。

很快，便終於到了祭祀之日。

**

晨光初露時，天還是陰沈的，城外的狂風大的令人害怕，祭壇就設在城外的神廟旁，鎮水神是這裏的人祈求風調雨順時經常參拜的一尊神，且整個儀式，需要九十九只犧牲作為祭品，全部當場割頭放血，投入祭祀坑中，送給鎮水神。

神廟在河邊，此刻，沿河已經立起了高高的青旗。

負責儀式的智家官員立於土壇之下，仔細檢查著每一處細節。

"大雩"之祭，目的是為祈求風調雨順，是一種吉禮。

"所有的簠簋務必按禮書上所寫的方位擺放，今日祭祀之禮，不能出任何一點差錯！"

九鼎八簋在晨光中被人擡放到之前就規定號的位置，濃煙升起，鼎中盛著冒著熱氣的黍米，蒸騰的熱氣裹挾著谷香彌漫開來。

祭壇東側陳列著全牛、全羊、全豬三牲，牲血已按禮制擺放整齊，犧牲的身體在巨坑之中，頭顱擺放整齊，遠遠看起，有些滲人。

遠處傳來鼓樂聲。

趙家家主身著玄色長服，腰懸玉組佩，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而來，他的身側是智家家主，身後跟著魏韓兩家，上一次四大家族齊聚一堂參加祭祀，還是他們一同謀劃如何除掉另外兩家，並且向著神明發誓永不背叛趙家的時候。

“中軍將真是威風，這麽多的犧牲，也全都找來了。”

趙家家主冷笑著說道，語氣聽不出有多恭敬，全是嘲諷。“王必然會給你記上一功，可惜，中軍將如今位極人臣，想繼續往上升，怕是只有……”

話裏話外全是陷阱和捧殺。

“為王辦事，為民辦事而已，算不上威風，”

智家家主同樣笑著回應，“只要我國能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我一個小小的官員做這點事情又算得了什麽？做好了是理所當然，王若是真賞賜，賞些財寶即可，朝堂上的位置，向來是能者居之，不是誰的祭祀禮辦得好，辦的大，就能坐上去的，看的是個人的能力。”

“能把民間傳頌已久的年子找來，又重修鎮水神廟，新建祭祀臺，”趙家家主落座後繼續追擊，“中軍將的能力，還有誰看不出來嗎？”

智家家主微微一笑，“那你覺得，我的能力，夠不夠坐這個位置？”

趙家家主並不退讓，摸著自己的胡須看向遠處的祭壇，以及祭壇上緩緩走上去的年子，“有的人野心太大，能力卻不夠，若是強行霸占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遲早會滅亡。”

後面的兩大家主都不敢說話。

這兩大佛打架，他們只想躲得遠遠地，最好今日都不要來。

"主君，龜甲已備，巫祝言一刻鐘後，正是祭天吉時。"

"盥洗。"隨著巫祝的唱誦，年子在銅盤前凈手。這銅制的盤和兮甲盤款式類似，但更加小一些，上面也沒有那麽多金文。

冰涼的河水蔓延過年子的雙手，等他伸出手時，旁邊的人立即遞上素巾擦拭。

"倬彼甫田，歲取十千.……”

蒼老的聲調在曠野上回蕩。

智家家主上前，將晉地特產的棗膏酒緩緩傾倒在壇中央的銅制方尊中。

趙家家主坐在位置上，微微瞇著眼，表情算不上多麽愉悅。

"迎神——"

高臺上的年子穿著淺白的長衣，衣袍在寒風中飄動，他就像是一面米色的白旗，隨後，他伸手抓起一把黍米，撒向四方。

稷、黍、麥、菽、麻紛紛揚揚落下，寓意播下“百種”，來年豐收。

龜甲被送到年子手中，這套流程他做了無數次，但這一次依然緊張，他要在智家主持的祭祀禮上，向著趙家，說出所謂的“神”的旨意。

他會被智家殺掉嗎？

會被看穿他玩弄神明的把戲，將他這個並不重要的人處死，以平息兩家爭鬥？

年子不知道，但禮傅此刻站在臺下，對著他點了點頭。

昨夜禮傅的話還在他耳邊——

“當一個提線木偶沒什麽不好的，一輩子餓不死，在別人手裏討飯吃，等到了時間，自然就該離開這個世界，你的日子已經好過大部分人，但摸著你的心想想，你還想要什麽？”

年子回答，“我想要做點什麽，我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我來過的痕跡。”

“那就做！”

禮傅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瞻前顧後，膽小怕死者，什麽都做不了，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回過神來，看著臺下眾人的目光，既有卿族，也有百姓。

只不過，能靠近祭臺的都是官員，百姓只能在遠處觀望，虔誠跪拜磕頭。

他自願踏入這風雲的漩渦，權利的中心。

年子深呼一口氣，睜開眼睛，口中說出早已準備好的“神諭”。

臺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他身邊的智家家主的臉色也變了。

就連他自己的父親，也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這根本就不在流程之內。

韓魏兩家家族猛地看向趙家家主，“這，這人不過是胡言亂語！不可相信！”

什麽趙家是神選的卿族，是未來晉國的希望……

這話說出去趙家家主自己知道嗎？他不怕引火燒身？？

難道這是智家的家主設計的圈套，這是智家負責的祭祀，若是真的出了這樣的事情，豈不是給趙家頭上添了一把火，那晉王還能繼續容忍趙家嗎？

趙家之前就差點被滅門過一次，如今還能崛起，繼續霸占晉國的權利核心層，已經是奇跡。

難道……

一時之間，兩個家主都摸不清情況，如此重要的事情，智家家主怎麽沒和自己說？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趙家家主非但沒有害怕地否認，反而站起來，大笑數聲，而後拍手道，“早就聽聞年子不是一般人，是神選之人，中軍將苦心找來此人，果然問出了神的旨意，我趙氏自古便是晉國人，這些年來，我們為晉國付出的心血更不用說，晉國的興盛，就是我們趙氏的興盛，神選擇趙氏，就是告訴晉國的子民，日後趙氏與晉國共存亡，共同走向強盛！”

這一套話術聽的其他人一楞一楞的。

什麽情況？

這反應能力也太快了？

所謂的神選預言，一下就從燙手山芋變成了趙家的保命符，外面的百姓已經開始跪拜，今日之事若是煽風點火地傳出去，趙家在民間又會獲得多少支持？

兩個家主看向智家家主，從對方臉上看見了錯愕和憤怒，便知道這一招不是智家家主安排的，那必然就是趙家家主的意思！

趙氏……

膽子也太大了！

這麽玩不怕翻車？

趙家家主長袖一翻，“年子是神子，祭祀結束後，好生照顧。”

這話一出，是要保年子，要知道年子方才的一番話，已經樹敵無數，說不定旁邊的智家家主已經在想除掉他的一百種方法了。

而祭壇上的年輕人松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已經走出了這一步，禮傅說的對，他沒有回頭路了。

**

“奇怪，”

蘇搖銘跟在韓山身邊，別人只當她是普通的侍女，竹葉金卻不能跟出來，她還在風頭上。

韓山看著祭壇上的兩個身影，“這有什麽奇怪的？”

“整場祭祀是智子宵負責的，按理來說，這倒酒儀式應該也是他來做，但為什麽智子瑤也上去了。”

宵是嫡子，瑤是庶子。

這段時間，蘇搖銘打聽了不少事情，包括眼前祭祀禮的流程，還有兩人的關系和身份。

韓山淡淡道：“或許他們兄弟關系好，所以一起上去。”

蘇搖銘搖頭，“我旁敲側擊地問過負責祭祀的禮官，確定過這個流程，據說這是智家的家主要求的，要兩個兒子都上去。”

韓山想了想，“倒酒之後便是蔔算，或許智家家主是想公費私用，趁機問問神明，他的哪個兒子更爭氣。”

這話說的算是開玩笑，因為不僅是他們，在場的所有卿族官員都知道，子宵沒什麽才能，脾氣還大，不招人喜歡，簡單來說就是人菜癮大。

而子瑤呢？雖然也沒人說他是個好人，但有這個哥哥做襯托，也顯得出眾起來，更何況他樣貌英俊，身形高大，才華橫溢……雖然傳聞可能有誇張的部分，但總得來說，算非常優秀的接班人。

蘇搖銘又看了一眼，“那拿著龜甲上臺的巫祝也不對勁。”

韓山什麽都沒看出來：“……你是不是看什麽都不對勁？這哪裏不對勁，他還什麽都沒做啊！"

"就是因為什麽都沒做才可疑，"

蘇搖銘說，“按照禮節來說，他應該以這樣的手勢將東西送上去，然後行禮，可你看他腳步跳躍，一點都不穩重，感覺像是可以隨便就翻上屋檐的身手……”

若是竹葉金在蘇搖銘旁邊，此刻就能認出來——

這人正是和瑤在小巷裏秘密交易，說自己出手，從不失手的人。

他已經拿著龜甲走到了兩人面前，下一刻，龜甲翻開，裏面竟然藏著一把匕首！

【作者有話說】

刺客專用技能，發動！

871 · 倒懸美館51

高臺上就兩兄弟，子宵的面容和子瑤有七八分相似，同樣身形高大，五官淩厲，但他的眉眼看上去卻狠戾得多。

看見刺客手中的匕首時，子宵立刻後退拔劍。

而子瑤卻像是驚在原地，未曾反應過來，眾目睽睽之下，刺客的匕首紮入他的身體！

臺下眾人驚呼，韓亦臉色大變，“來人，快來人！”

這可是智氏主家之子，未來最可能的智家接班人，若是在這裏遇刺，無論受傷的是誰，他都逃不了責任，甚至可能整個韓家都受到牽連。

一時之間，他甚至不知道這件事背後是不是趙家在搗鬼，目的就是為了分化他們韓魏智三家的聯盟！

周邊的士兵一擁而上，刺客拔出匕首，並未反抗，直接束手就擒。

人是不能殺的，必須要押下去問清楚。

好好的一場祭神之禮，竟然見了血。

城中很快謠言四起，說大災之年將至，鎮水神當年在祭祀禮上選擇了趙家，而如今上臺的卻是智氏，神明震怒，才會有如此災變，近年天災頻繁，糧食收成越來越少，這一切都是征兆！

韓山雖然是虛假的韓家人，但明面上還用著這個身份，自然也被韓氏叫去開會。

蘇搖銘和竹葉金呆在屋子裏無所事事，竹葉金忍不住拉著她分析，“這事不對勁啊，我明明見到子瑤和那個刺客見面，可如今遇刺的卻是他，難道刺客反水了？”

蘇搖銘：“說不定，這原本就是子瑤的計劃。”

竹葉金：“自己……殺自己？”

蘇搖銘：“這不是沒死成嗎？而且以他的身形和佩劍來說，就連距離此刻更近的子宵都反應過來躲開了，他居然好像是嚇傻了一樣不知道躲開？那天在路上見到子瑤，他可不像是個膽小鬼。”

竹葉金明白了，“他想破壞祭祀，這場重要的祭祀是子宵負責的，還有其他家族的人在場，如果這件事辦砸了，就能說明子宵的能力不如他，他想上位！可就是一場祭祀，就能扳倒子宵嗎？”

蘇搖銘回答：“在這個時代，祭祀和神意的重要性，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竹葉金：“我們沒有幹涉他們的必要，只要完成任務就行。”

蘇搖銘搖頭，“這件事沒那麽簡單，你沒發現嗎，我們兩從進來開始，就一直沒碰到什麽危險。”

紅炎他們面對著饑餓的威脅，周轉南也在謀劃著什麽，就連魯叔和慕小明，也碰到了死而覆生的白骨，可她們兩身邊呢？

什麽事也沒有，什麽詭異也沒出現。

這本身就不對勁。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院子，“去子瑤那兒看看。”

竹葉金：“這個時間他應當在館舍養傷，而且因為刺客事件，館舍也加強了防守和巡邏。”

蘇搖銘問：“那些防守在你看來強度如何？”

竹葉金：“形同虛設。”

她想去，隨時都可以悄無聲息潛入其中，即便是被發現了，那些人也不是她的對手。

蘇搖銘推開門，“那就去看看。”

**

“你到底什麽意思！”

門被一腳踹開，子宵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

“咳咳，外面風大，”

床上的男子瞥了他一眼，“長兄若是沒事，還是早點回去休息。”

“滾！”

子宵回頭對著門口的侍衛喊了一聲，而後擡手將門狠狠甩上，快步走入屋內，看向榻上那個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卻越看越討厭的臉，“你以為只有你聰明？別人都是蠢貨？”

子瑤搖頭看著他，起身坐在榻上，卻沒有要下來的意思，“長兄這句話，說的就奇怪了，我從未如此想過。”

“沒有想過？”

子宵冷笑幾聲，“我看你不僅想過，還想了不該你想的東西，父親在你的蠱惑下，原本就已經開始糊塗了，在家裏拉攏人心不夠，來這兒了還在作戲，演什麽體恤百姓的好人。”

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充滿了厭惡和嫉妒。

子宵看不上自己這個弟弟的出身，卻又對弟弟總是能所收獲的周邊人的好評和讚譽而感到嫉妒和憤怒。

“你有什麽？這張臉，你我都有，論出身和身份，你倒死也不比不上我，我才是智家的嫡子，你不過庶出，家主的位置，是你能肖想的？”子宵越說越破防，“今日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長兄該不會是因為祭祀失敗，惹得父親不高興，而把氣撒在我頭上吧？”榻上的男子露出了然的笑容，眼神同樣冰冷， “我同樣也告訴你，自古以來，無論是什麽位置，向來是能者居之，出身非嫡室又如何？當年小宗取代大宗，王室尚且如此，我們卿族又有何不可？”

這屋子裏就他們兩人，子瑤也是不演了，他的確從來都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他的野心人盡皆知，否則不會有人向父親進言，要打壓他，若不是當年那人的反對，他早就取代眼前這個無德無能的蠢貨，成為智家的後嗣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那刺客剛剛供出主使便在牢中畏罪自殺，哪有那麽巧合？屍體也不讓我見，父親寫信來把我罵了一頓，不用想我也知道供出來的所謂主謀是誰，這場戲分明就是你自己演的！那刺客是你用來栽贓我，想毀壞我的名聲，”子宵越說越憤怒，原本還算不錯的五官此刻扭曲起來，透露著些許瘋狂，“你要毀掉我的一切，你想坐我的位置，癡心妄想！”

子瑤站了起來，穿著單薄的單衣，臉上是不屑的表情，“我能振興家族，你呢？你能做什麽？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罷了，若不是你有個出身不錯的母親，你什麽都不是，哦，不對，你起碼能算得上一個廢物，祭祀之禮後，你以為自己還能坐穩那位置嗎？我的廢物哥哥，還是早點回去收拾一下行裝，主動向父親請退，免得到時候被廢了，你的臉上也不好看。”

子宵雙目充血，轉身便抽出墻上掛著的長劍，“你再說一遍！”

一切已經是定局，這次回去之後，子宵必然會被廢掉，來之前子瑤就知道，這是父親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給趙家借題發揮的機會，以後怎麽可能將整個家族交給他？

若是子宵被廢除，後代之中唯一能有能力坐上這個位置的，他自信只有他。

也有幾個不錯的兄弟，不過這幾年來——“病死”的病死，“意外死亡”的也不在少數，他為這一天謀劃了這麽久，已經——

下一刻，子瑤便瞪大了眼睛。

因為一把劍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震驚地看著眼前雙目血紅的子宵，“你，你瘋了……你敢殺我？”

他沒有殺子宵，是因為子宵的身份和其他那些兄弟不一樣，若是他真的讓刺客對子宵動手，第一未必成功，第二若是一旦暴露，謀殺家族之嗣，自己的親哥哥，這樣的行為——他休想再有機會坐上智家接班人的位置。

同樣，子宵但凡有點理智，也不會選擇對他動手，因為父親原本就在考慮廢除他的身份，而子瑤又是父親如今最看好的一個孩子，外面不只是智家的人，還有其他家族的眼線，只要他對自己動手的事情傳出去，原本只是有概率被廢除，現在決定是百分百會被廢掉。

所以，子瑤沒想到——

子宵居然蠢笨到如此境地，不僅對自己動手，還一出手就是殺招。

而他雖然是做戲，但那也是眾目睽睽之下，傷口是必須有的，只是沒有傳聞那麽嚴重，此刻坐在床上養傷，完全沒有防備，竟被子宵得逞。

大量的血液從傷口噴濺而出，子宵拔出銅劍，呼吸急促，片刻後，看著床上逐漸冰冷的屍體，還有屍體身下大量的血花，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需不需要幫忙？”

門口的智氏護衛敲門問道。

這些護衛不全是他們自己的人，其中不少是父親安插在他們身邊考察他們的眼線，否則這次的消息也不會那麽快就傳回去。

子宵轉頭呵斥：“閉嘴，沒有我的命令……誰，誰也不許進來！”

怎麽辦？

這屋子裏就只有他和子瑤兩人，現在死了一個，傷口還如此明顯，誰都知道是誰動的手。

旁邊的窗戶被風吹得一響，子宵猛地回過頭來——

窗戶是一開始就沒關嗎？

不對！

他感覺到黑暗的角落裏有眼睛在盯著自己，他快步上前走了幾步，用手中帶血的劍挑開幕簾，便看見站在裏屋角落的兩雙眼睛。

是的，還不只是一雙，是兩雙，也就意味著，這裏有兩個人。

“你們是誰？什麽時候進來的？！”

子宵借著屋內的燭火的光，看清了眼前這兩人的面容，看起來像是一對母子或者姐妹，穿著平民的衣服，那就絕不可能是屋內的子瑤的奴仆。

但小偷也沒有帶著孩子來偷東西的……

更關鍵的是——

子宵舉起手中的劍，另一只手擦了擦臉頰的血跡，陰沈著臉問：“剛才發生的事情，你們瞧見了多少。”

竹葉金咳嗽兩聲，“沒多少。”

誰知道剛翻進來就看見這場面啊。

只有蘇搖銘很誠實，“你一刀把自己弟弟戳了個透心涼，殺人一時爽，事後火葬場，現在已經開始意識到一件事——從這道門出去，你的人生，你的未來就全完了。”

子宵：“……你！你們到底是誰？”

他握緊手裏的劍，已經開始盤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將兩人殺死，如此一來，刺客人選也就有了，只不過，帶著娃來行刺這件事，雖然離譜，但他可以解釋——比如，這是刺客讓他們放松警惕的花招。

蘇搖銘呵呵一笑，“我們是誰？”

她頓了頓，回答：“純路人，路過的。”

872 · 倒懸美館52

要滅口的人多了兩位。

子宵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他沒有多廢話，這兩人一旦出聲，把外面的人叫了進來，場面就不好收拾了。

殺人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只不過因為剛才死的是父親看中的孩子，他最討厭的弟弟，所以會多些麻煩而已。

現在最重要的，正如蘇搖銘所說，是不能讓人直到人是他殺的。

子宵沒有廢話，手中的劍直接朝著竹葉金刺來，蘇搖銘只是一個孩子，雖然剛才說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但不足為懼，倒是竹葉金是個成年人，首先就要滅她的口。

但竹葉金比他快數倍。

在子宵反應過來之前，手腕已經骨折，銅劍驟然離手，卻在下一刻被人接住，那人瞬間轉到他身後，狠狠踹了他一腳。

子宵的脊椎傳來痛感，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朝著前面的墻壁撲去，而站在旁側的蘇搖銘只是稍微側身讓開了一點距離，他便結結實實撞到了墻上，額頭傳來鎮痛。

子宵伸手一摸，竟摸到粘稠的血液從頭頂流下，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便感覺到脖子上一陣冰涼。

那把剛剛殺過人的劍，抵在他的脖頸上。

竹葉金的聲音從他後背傳來，“想動手？你恐怕高估自己了。”

是那個女人！

可她怎麽會這麽快，動作這麽狠？

幾乎是瞬息之間就把他的手腕折斷，搶走了他的武器不說，還一腳把自己踹到了墻上，差點撞死。

就連旁邊的小孩都忍不住出口，“動作輕點，別真的一腳踹死了，這人看著人高馬大的，身體怎麽這麽虛？”

背後的女人還在嘲諷，“也就是營養好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廢物，離開了他的地位和權利，他能做什麽？別人隨便一把劍就能把他殺了。”

子宵怒火中燒，“你！”

可他盡管理智快要崩盤，卻依然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醒——不得不清醒，脖子上的劍緊貼皮膚的感知實在是太過冰冷，無法忽略。

他當然是不想死的，更不想死在這個身份不明，但看衣著顯然是普通賤民的手裏。

“你們知道我的身份嗎？殺了我，你們不僅要死，你們的親族也全都要死，我是智氏的嫡子，未來智家的家主！”

“把他殺了吧，”

原本以為對方會害怕，會求饒，沒想到這段狠話說完，子宵收獲的是更加冰冷的回應——“我看他也不是什麽好人，手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命，把他殺了，我們再翻窗走，誰也不知道是我們幹的。”

走之前把兩人擺成互相殘殺，同歸於盡的場景，加上這個時代落後的刑偵技術，是絕不可能找到和她們的關聯，竹葉金看他不順眼，早就想結果他了。

蘇搖銘搖了搖頭，“他和子瑤一起死在這兒，智氏肯定會動蕩一段時間，趙氏沒了智氏的制約，成為晉國最大卿族，最後登頂也不是什麽難事。”

竹葉金：“那就讓趙家上位，有什麽不好？”

蘇搖銘：“趙家上位，必然是踩著別人的屍骨上去的，韓魏兩家不會有幸存的機會，趙家也不會放過王室。”

帝王喜歡用制衡之術，扶持智家，就是為了制約趙家，雖然現在智家強盛，但趙家依然是智家的最強敵人，在動別的心思之前，智家必須要考慮到趙家的威脅，因此，晉王才有喘息的地帶和機會。

竹葉金：“你想維持如今的局面和平衡？對我們沒什麽好處。”

蘇搖銘：“時間，我們需要時間。”

她大概明白了G的計劃，一旦某一個卿族獨大到一定地步，一定會發動戰爭去吞並其他卿族，正如之前趙家帶領其他三家，吞並另外兩族一樣，戰爭一旦發起，不死不休，死的人成千上萬。

而G要的不是這些人死，而是利用更多的人，將它的程序覆制傳播下去，一旦打仗，城鎮會封鎖，好不容易覆制的人一旦死了個幹凈，它的程序就根本傳播不出去。

她在鏡子裏看見慕小明他們所遭遇的白骨，也是戰爭中死去的大量士兵。

死的人越多，白骨也就越多。

她有一種猜測，他們未必在同一條時間線上，起碼現在她沒聽過晉國哪裏在開戰，而小明他們卻在有著大量死亡屍骨的城外，那是之前吞並兩大卿族的戰爭，還是之後會爆發的某場戰爭的遺址？

除了小明他們，還有紅炎那邊也可能受到影響。

智家兩個未來最有可能的繼承人——一個有名分，一個有能力，全都出事了，智家可能會遭受短暫的打擊衰落，一旦趙家抓住了這個機會，局勢就會瞬間扭轉，那麽古教授那邊固然是餓不死了，餓死的就會變成別人。

如果智家沒有遭受太大打擊，直接換了個繼承人，智氏依然強大，甚至可以圍剿趙家，那麽紅炎他們在趙家腹地，一旦開戰，就算打不死也餓死了，如果蘇搖銘手上什麽權利和籌碼都沒有，即便是想救他們，也無能為力。

這個世界有關年獸的傳聞，大概率是來自於那兩只黑犬，她控制的那一只行動她自然清楚，而年獸的傳聞從很久之前就有，所以應該是G控制的那一只。

這幾日竹葉金早把能打聽到的消息都打聽到了。

這不是智家第一次在梗城舉辦祭祀禮，多年前他們曾經邀請過一位從年獸口中活下來的“年子”參加祭祀，“年子”在祭祀禮上感悟到神意，而神意又選擇了趙家。

後來那位“年子”便成了趙家的重臣，所以“年子”的出現大概率和G有關，就像是當年的兮甲一樣。

她和孟山一樣，都不喜歡戰爭。

但在這個世界，戰爭遲早要到來。

她不能徹底消除這裏的戰爭，那便加入戰爭。

蘇搖銘看著地上趴著的子宵，“我有一個計劃。”

竹葉金：“殺了他，然後我們走？”

蘇搖銘：“相反，不但不殺他，我們還要幫他。”

竹葉金：“……？”

蘇搖銘走到子宵面前，蹲下身，“我們可以幫你成為智家的家主，以後帶領智家，成為晉國最強大的卿族，甚至是王城裏的那個位置，你也未嘗不能坐上去。”

地上的男人艱難擡頭，也只能看見蘇搖銘的膝蓋。

他忍不住道，“你家孩子……有病？”

竹葉金又踹了他幾腳，“你才有病。”

竹葉金的力道可不是普通人的力道，這幾腳若不是收著力氣，子宵的骨頭又要多斷裂幾根。

蘇搖銘笑了笑，“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你看，劍在你的脖子上，剛才她的身手你也看到了，你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我有什麽理由騙你？我們完全可以殺掉你一走了之，但和我們合作，以她的身手，以後你先殺誰就殺誰，我還能幫你安全走出這屋子，回到智家之後，不但不會受罰，還能繼續保住你的繼承之位。”

子宵：“荒謬！”

蘇搖銘伸手掐住他的下頜，逼迫他張開嘴巴，塞了個什麽東西進去：“來，吃下去。”

子宵被迫吞咽，想吐又吐不出來，“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毒藥，叫做三十日暴斃散，顧名思義，三十日後若不能服用解藥，就會當場暴斃，”

蘇搖銘站了起來，拍了拍手，“如果你不想活，那我也不勉強。”

她頓了頓，道：“我的耐心很有限，數到一，若是你不肯聽話，那只能讓我善良的娘親給你個痛快了。”

“十，九，八……”

“三，二……”

“等等，誰教的你數數？！八之後怎麽就三了？！”

子宵長大了嘴巴，眼看著蘇搖銘就要說出“一”，他立刻道，“我答應！我答應你就是了！”

蘇搖銘：“幫我們的未來家主處理一下骨折的手吧，”

她雖然身形嬌小，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未來的智氏家主，可不能是個殘疾人。”

**

蘇搖銘的計劃很簡單，要子宵和子瑤互換身份。

“這不是小孩過家家！”

子宵捂著脖子上的傷口，“他們不是瞎子，難道看不出我和他的區別？”

蘇搖銘掃了一眼，“外面盯著你人只有智家的人嗎？”

“當然不是！趙家的眼睛不在少數。”

“智家的人，拆穿你的身份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反而是趙家，若是智氏的嫡子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你覺得他們會放過這麽好的打擊智氏的機會？有了這個汙點，你絕不可能接手智家，更不可能繼承你父親的職位，”蘇搖銘說，“我要你做的，不是瞞天過海，而是指鹿為馬。”

“什麽指鹿為馬？”

子宵還沒聽過這個典故，因為這個典故還沒發生。

“只要你手裏的權利足夠大，你的地位足夠穩固，當你指著鹿說這是馬的時候，大家都會跟著你說，這是馬，因為他們明白，這根本就不是鹿和馬的區別，而是是否對你忠誠的測試。”

蘇搖銘頓了頓，道：“你們原本就長得相似，你的胡子比他長，一會割掉些，把他的臉處理一下，就說……”

她掃了面前的男人一眼，“你深夜來慰問受傷的弟弟，卻碰到刺客行刺，刺客被你當場擊殺，而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幕後主使，刺客提前毀壞了自己的面容。”

竹葉金在旁邊疑惑，“不對啊，這個故事裏，有三個人，子宵，子瑤，還有刺客，現在他成了子瑤，屍體成了此刻，那子宵呢？”

蘇搖銘看向她，“你就是子宵。”

竹葉金表情迷茫如同表情包——“我嗎？”

你這已經不是指鹿為馬能解釋得了吧！

只要她從這屋子走出去，別說智家的人，趙家的人也能看出來她不是子宵啊！

“只要這位承認你是子宵，智家的人承認你是子宵，那趙家有什麽證據能證明，你不是子宵？”

“只要檢查我的性別就能證明了吧？”

“對，可是檢查性別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

蘇搖銘看向她，“在智氏的權勢下，人，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呢？”

這才是真正的指鹿為馬。

是誰子宵，誰是子瑤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兩個人都“活著”，誰也沒殺過誰。

竹葉金終於明白了蘇搖銘的意思。

“你是在賭……”

賭智氏的權勢是否已經大到當著晉國最強大的幾大卿族，甚至是當著王室的面睜眼說瞎話的地步。

蘇搖銘搖搖頭：“我並非在賭，那日在路上，馬車受驚沖撞百姓時，這位——”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子宵，道：“不是已經像我們證明過智氏的權勢了嗎？”

隨口一句話就能要了一車人的命，這車人的背後還是晉王。

韓家的人在子宵面前更是連狠話都不敢說。

要加入戰爭，首先就要為自己選擇一個入局的位置。

有什麽比一開始入局，就是局中最強大的一方更好的選擇呢？

【作者有話說】

以銘妹的腦子，玩起權謀來應該是吳迪的

竹葉金：下次不用給我解釋，反正我也聽不懂，直接說要殺誰就是了

873 · 倒懸美館53

竹葉金完全沒想到蘇搖銘的思維會如此……

跳躍。

碰到這麽覆雜的局勢，她的第一反應是——麻煩危險費勁。

和這麽多勢力，每個勢力之間內鬥外鬥數不勝數，一不小心就惹一身麻煩，她倒不是鬥不過，只不過覺得累，能用武力解決的問題，她也從來不和對方迂回，碰到比自己強大的人，她會暫避鋒芒，尋找最佳的合作和通關方案。

但歸根結底，他們的思維都還停留在一個層面——遵守規則。

只不過他們遵守的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以及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游戲規則。

但蘇搖銘呢？

她要制定規則！

該怎麽玩，要怎麽玩，全部由她來決定。

這可不是和一個人，或者一個勢力鬥。

這是要加入整個世界中最強大的國家，攪進幾大卿族的爭鬥旋渦之中，而且，她不是要做棋子，是要做下棋的人！

幾大卿族打了這麽多年，就連晉王都活的小心翼翼，得機關算盡才能維持如今的局面，才能給晉王室找到一條活路，可蘇搖銘一來便要當最大的莊家，要操縱整場游戲！

可竹葉金一想，這人是蘇搖銘。

突然又覺得這個決定好像沒那麽離譜，而且可行性……很高！

蘇搖銘的腦子很靈活，也很聰明，竹葉金甚至懷疑她有一臺超級計算機在腦子裏，才能瞬間看破那麽多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又在最短的時間內計算出一切，布局好一切，最關鍵的是——從未有過任何疏漏和失敗！

之前在A市和她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竹葉金就領教過她的算計。

不能說智謀無雙，只能說恐怖如斯。

最關鍵的是，蘇搖銘的人品值得信賴，從沒做過什麽背信棄義，殺人越貨的事情。

竹葉金可以放心信賴她，即便是被她利用也心甘情願——那說明她自己有利用價值，而且，被她利用，往往還能同時從中得到好處，這樣的“利用”，自然不會被人排斥。

甚至跟在蘇搖銘身邊，她都可以不動腦子。

這倒不是一個好習慣，如果時間久了，會把自己養成不愛思考，不愛觀察，只知道躺平抱大腿的人。

所以竹葉金決定思考一下。

屋子裏只有他們三人，子宵被蘇搖銘叫去收拾他的犯罪現場，蘇搖銘的原話是——“你不會還要我給你擦屁股吧？”

子宵臉色漲紅，“言辭粗鄙！”

什麽屁股，這是你一個小孩子該說的話嗎？

竹葉金拉著她站在屏風後面監督子宵扒屍體的衣服，擺放屍體的位置，同時小聲問蘇搖銘：“你哪來的毒藥？我只在電視劇裏看過你說的這種定時發作的效果……是的，一部未來科幻小說，毒藥外層是特殊材料包裹，進入人體後會吸附在胃上，不會被胃酸腐蝕，只有等到設定的時間到了，外層的包裹會自動消解，藥物才會發揮作用，毒死人，該不會……你就隨身攜帶了這種東西吧？”

而且還沒有被空間禁止效果所禁錮，難道和她那個鏡子一樣，也是特殊物品？

蘇搖銘：“那倒不是，只是我昨天在集市上買的棗糖丸而已。”

竹葉金：“？”

合著你剛才說的那一番話完全就是騙他的啊？

蘇搖銘：“毒藥只是一層保障，我們和他合作的基礎，有0兩點，第一點在於眼下，因為你的存在，他不得不聽我們的話。”

竹葉金：“你是說，他怕我殺了他，所以被迫假裝和我們合作？”

蘇搖銘：“是不是假裝，得看他之後的表現，這就是合作的第二點基礎——我向他保證過，可以幫他當上家主，解決殺掉自己親弟弟的麻煩，他試一試，又不會有什麽損失。”

所以，有這兩點在，蘇搖銘其實並不用給他下毒，但她還是這麽做了，因為她知道，這人腦子未必正常，如果以常理度之，萬一他發瘋不管這些怎麽辦？

那就用毒藥騙他安分點。

如果他連死也不怕，非要繼續作死，那剛才竹葉金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就該繼續發瘋了。

可他怕了，說明他雖然瘋，但卻是想活下去的。

蘇搖銘提到能幫他當上智氏家主的時候，他眼中的渴望也不是演出來的。

顯然，他知道這個位置的權利有多大，能給他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像是他這樣一個隨時都想為所欲為的人，若是還有不能為的事情，一定會非常難受和壓抑，越是不讓他做，他越要做，現在懸在他頭上，比他更大的人——晉王已經不算了，整個晉國只有一位，那就是他的父親，如今的智氏家主。

但如果他自己就成了家主呢？

這樣的誘惑，對已經嘗過權利滋味的他，只會更加有吸引力。

竹葉金也敏銳捕捉到一個問題，“古鴻文說，他不看好子宵，實際上我也不看好他，未來智家的繼承者應該是子瑤，可如今子瑤卻死了，你讓他改變身份，除了要瞞天過海以外，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蘇搖銘點了點頭，“沒錯，任誰來看，未來智氏的接班人都應該是子瑤，哪怕他現在還沒被立為嗣，可他卻死了，這件事提醒了我，未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是不確定的。”

竹葉金脫口而出：“未來怎麽會是不確定的？我們不都已經知道……”

她楞住，而後重新改口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幹涉，可能會導致未來的歷史走向不同的結局？”

世界是有修正和同步能力的，否則不會那麽多平行世界，發展都那麽類似，人類科技的進步速度也都相差無幾，但每個世界都會有細微的差別，子瑤和子宵的生死，便是其中細微的差別，但是大的歷史走向會在世界線的自動調整下，具有趨同性和統一性。

“不一定是因為我們的幹涉，”

蘇搖銘搖搖頭。

很多穿越者和外來者，都會認為自己是外來的因素，是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變量，自己的出現會幹涉原本這個世界正常的發展，便也有的人認為，這樣的幹涉不應該存在，否則就會造成不可控制的影響。

但其實從另一種角度出發——穿越者和外來者本身，其實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是這條世界線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這種存在，往往會形成一種時間閉環。

就像是當初在A市，蘇搖銘讓江陵回到過去，將灰色部隊的求救信給當時的A市市民，而後未來的市民又用這張求救信召喚出了他們，讓他們來拯救A市。

那個時候，穿越回到過去的江陵以及他的行動，早就成了這個世界過去時空裏的定量，而且是不可或缺的定量，是過去的一部分。

所以，她們現在，未必就不是這個世界的定量，是這個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們的出現，或許正好是這個世界所必要的，因為有她的出現，原本是庶子的“子瑤”才能轉正成為智家的家主，原本的嫡子才能“不爭不搶”地退出家族爭鬥，心甘情願讓出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你忘了嗎？墻壁上的字，有人知道我們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所以給我留下了鏡子的留言，”蘇搖銘的話讓竹葉金心驚膽顫，“這也說明，我們的行動早就在某種存在的意料之中。”

竹葉金說不出來這是什麽感覺，用這裏的人說，這種冥冥之中無法掙脫，被人定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叫做命運，是命定。

她以前是不相信什麽命的，但當命這個抽象的東西，具象地出現在她面前時，竹葉金第一次科學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命運！

換句話說，他們的出現和行動，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但這個計劃是什麽，誰制定的計劃，那個人又如何能算到這一切的？

他們進入這個展廳，是因為周轉南，也是因為他們無法從原本準備好的路徑離開青銅館，一切都充滿了偶然，但一切也都看起來好像是某種必然。

他們必然會進入青銅館，青銅館必然短時間內無法讓他們離開，周轉南在，他們必然會觸發這個展廳，也就必然會進入這個世界。

她早就在命定的圈子裏，甚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就已經是計劃的一部分了。

蘇搖銘拍了拍竹葉金的手，“別擔心，等我們深入了解這個世界，很快就能知道，究竟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了。”

竹葉金：“不過我還擔心一件事，如果真是這樣，那未來是不確定的，並非因為我們知道某些信息，就一定能預知這裏的未來，子瑤可能提前死在這裏，那未來晉國的主人……”

就未必一定是趙魏韓。

智氏因為有了蘇搖銘的加入，它原本定好的消亡命數，也未必就一定不可改變。

竹葉金深呼一口氣，才發現這個世界果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他們察覺不到其中的恐怖，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那個能力和層次去看見這種被人操控的恐怖！

“還有一點，”

蘇搖銘又道，“但這目前只是我的猜測，還記得這裏是什麽地方嗎？那個青銅館是什麽形狀？”

竹葉金當然記得，當時看見那青銅館的時候，她也被那詭譎建築倒懸於海的震撼景象所吸引，“是一個倒三角體。”

“是的，它倒懸於黑水之上，可進來之後，你見過任何和顛倒有關的元素嗎？”

“那倒沒有。”

第一個展廳一片黑暗，唯一的東西就是青銅碑，可那青銅碑也不是顛倒的，所以倒三角有什麽寓意，竹葉金想不出來，“會不會是你想多了，其實那就是一個單純的炫技設計罷了。”

“一開始我也這麽想，認為這只是建造者的審美，”

蘇搖銘緩緩道，“但很快我發現，很多事情過於巧合了。”

“兮甲是追擊獫狁的，獫狁的圖騰是狼或者犬，可他卻能和黑犬一同作戰，這是第一個顛倒的元素，敵我顛倒，第二個很明顯，原本是二白犬，我們見到的卻變成了二黑犬，這是黑白顛倒。”

蘇搖銘一一說來，“這裏也一樣，原本應該活下去的子瑤，卻死了。”

竹葉金倒吸一口氣，“這是生死顛倒。”

倒懸的世界裏，穿越者們以為自己掌握了故事的走向，歷史的未來，卻不知道，一切在沒有被他們自己所觀測到之前，都是未知。

而他們本身，也早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作者有話說】

沈亦：哈嘍，縝白，我是死了嗎？

縝白：親，這邊查了一下你沒死呢

沈亦：（微笑）我以為你覺得我死了呢，沒有就好，但是你要不要看看我消失多少章了？

874 · 倒懸美館54

刺客的屍體是韓山處理的。

此地的官員以韓家的人居多，而官位最高的就是韓山，所以韓家那邊要處理很簡單，魏家想插手也沒機會，最後要提防的便是趙家。

蘇搖銘幹脆掉準矛頭，讓韓山和竹葉金去城裏四處散布流言，說這次祭祀上的刺殺行動，還有之後傷者再次被刺殺，全是趙家一手策劃的。

趙家的人頓時焦頭爛額，忙著四處辟謠。

現在的趙家還沒到可以和智家正面對抗的時候，軍政大權都在智氏手中，韓魏和王室也都隱約站在智氏這邊。

這個時候，智家宣布，兩位繼承人都沒有大礙，刺客也被擊斃，之前的刺客也在牢中畏罪自殺，對於趙家來說，反而是好結果——既然刺客都死了，那即便是有人有心栽贓他們，也無法繼續用刺客做文章，或者誘供刺客潑他們臟水，而且，繼承人也沒事，這件事送點禮慰問慰問就處理了，誰還會自找麻煩，去查什麽？

竹葉金的感知十分敏銳，其他卿族派來暗中監視子宵和子瑤住所的人想藏也藏不住，被她抓住幾次，大部分被關進牢裏，苦不堪言，少部分被她故意放走，就是為了敲山震虎，讓他們不敢繼續監視。

反正祭祀禮已經結束，監視兩個繼承人也未必能有什麽收獲。

於是這幾日，陸續很多人都離開了梗城，再過幾日，韓家也會將選好的人送去王城。

蘇搖銘的任務是去王城，既然加入了智氏，那想去王城也是輕輕松松的事，但這事必須得在辦完眼前的事情之後在考慮，比如，穩定子宵的地位和所謂的身份互換。

想要完成身份互換，最關鍵的一個人必須搞定——子宵的父親，如今智氏的家主，智申。

而蘇搖銘心中早就有了一個計劃。

*

“我沒喝醉！”

酒氣沖天的趙氏嫡長子趙魯推開身邊的家丁，隨便選了個方向便沖了過去。

“走錯了，大人，那邊不是回去的路！”

“我不可能走錯！”

趙魯臉色泛紅，打了個酒嗝，固執地朝著前方亮著燈的路走去，穿過幾個院門，他迷迷糊糊撞到了什麽，定眼一看，是個小姑娘。

趙小小手裏剛收進盆裏的衣服被他撞到，落在地上，好幾件都灑了出來，她連忙彎腰去撿。

趙魯嘿嘿一笑，伸手去捏她的臉頰，“這麽嫩，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見過，沒見過你？”

趙小小驚恐地後退幾步，差點摔倒。

而她的動作和不回應的態度讓趙魯怒火中燒，原本就喝多了腦子不清醒，此刻更是怒目圓睜，“什麽意思？你躲什麽躲？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幾日他被智家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父親還寫信來問責，問他代表家族參加個祭祀而已，怎麽搞成這樣。

韓亦和幾個家丁終於追了上來，扶住趙魯，韓亦掃了一眼趙小小，道，“這是明日要送去王城的人，冒犯了大人，我待會一定好好教訓她！”

“王城又怎麽了？他智家可以在路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又是殺人，又是搶人的，我趙家難道就不能？”

之前子宵在路上的霸道行為，還有竹葉金不要命的怒罵全晉國遲早藥丸的事情早就在城裏傳開了。

趙魯的壓力也大。

不僅是父親問責的問題，他那個庶出的弟弟也盯著他繼承人的位置，子宵已經被逼瘋，他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弟弟出身卑賤，母親只是個狄人，父親早就把他廢除，讓他弟弟來當這個世子了。

但他今天在這兒發酒瘋，除了壓力大以外，主要原因還是他人品和能力都不太行，不僅沈迷酒色，而且還喜歡年幼的女子。

“把她給我送到我的館舍去！今晚就送過去！”

韓亦只覺得這幾個祖宗都不好伺候，表面上還得維持，誰讓他們韓家，不僅得罪不了智氏，也得罪不了趙家，“您放心，我一定辦好這件事。”

誰知道剛才還瑟縮不語的趙小小此刻卻突然開口了，“我，我不去……我……”

她一看這人滿身酒氣，和以前村子裏那些喝醉了酒就到處撒瘋打人的惡霸差不多，便本能排斥。

趙魯聞言笑了起來，推開扶住自己的韓亦，走到女孩面前，掐住她的下巴盯著她，“不願意？”

趙小小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她知道自己不能得罪任何一個“大人”，可眼前的人的神態和氣息都令她作嘔，“是，我，他們說，我會去王城的……”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

趙魯下手完全沒有收斂，將女孩扇到地上爬不起來，而他心中的郁劫也就此發洩不少，於是他更加變本加厲，走到她面前，“我告訴你，沒有人可以拒絕我，尤其你一個賤民，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韓亦攔了一下，“她是村裏來的，沒見識，也還沒接受過什麽教導，大人消消氣，今晚我找幾個懂事的送去大人房間。”

而後他轉頭盯著地上臉頰紅腫的女孩，“還不快給大人道歉！”

趙小小捂著臉，努力轉過身，跪在地上，低頭道歉。

“我就要她，怎麽？智瑤可以要人，我就不行？你們韓家，真就成了智家的狗了嗎？呵呵……”

趙魯不依不饒，韓亦也爭取過了，但在他看來，犯不著為了一個普通人得罪趙家，他只好道，“大人別氣壞了身體，您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無論是哪一家，都是為晉國辦事，為了晉國好，您若是真喜歡她，我和那邊說說，讓他們把名冊上她的名字劃去——”

趙小小聽懂了一些，她跪著前去拉韓亦的衣角，“大人，大人，我想去王城，求求你……”

“怎麽，難道你心裏還惦記著晉王？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看看你是什麽身份！”趙魯又踹了她一腳，正要上前繼續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賤民時，卻被韓亦拉住，“大人，韓山韓大人來了——”

趙魯轉頭看去，只見院門口站著韓山，韓山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和身邊這個女孩差不多大的女孩，趙魯了然一笑，“你也喜歡這麽大的？你們韓家，也不過如此，不也借著給王城選人的由頭，自己享福？”

這已經是他們的官場潛規則了——

無論是哪家人做事，打的旗號都是為了晉王。

不過……

趙魯瞇了瞇眼，韓山身邊的那個女孩，好像更好看，更水靈一點。

“這個女孩你帶不走，”

韓山盯著趙魯，而後轉頭向韓亦吩咐，“帶她下去治療。”

韓亦有些猶豫，“可趙……”

韓山：“有什麽問題，我擔著。”

韓山已經這麽說了，韓亦便松了口氣，他不想得罪趙魯，但如果是自己的上司要得罪，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韓山將趙小小帶下去的時候，趙魯果然暴怒，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你們韓家，膽子真不小！你頭頂這頂官帽，我看是不想要了。”

韓山卻並不害怕他的威脅，“先不說你還不是趙家的家主，即便是了，也沒有理由在我們韓家的地盤欺負弱女吧？”

“什麽叫做欺負？”

趙魯臉色黑沈下來，“我給她的機會，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她感謝我都還來不及，去王城，不過是去當丫鬟，跟在我身邊，有什麽不好？既然你把她帶走了，那就拿你身邊那個賠給我。”

韓山並不想暴露蘇搖銘的身份，可她偏要自己過來一趟處理這事，韓山只好道：“你還是早點回趙家封地吧。”

趙魯暴怒：“韓山！今日之後，我一定上報本家，你們韓家已經完全淪為智氏的走狗，對我們趙氏竟然如此無禮！”

若是平時，韓家的人聽見他這麽說，早就慌亂地解釋了，生怕引起一點誤會，導致韓家被趙家針對，甚至可能是被趙家發起圍剿行動，徹底消滅！

前兩大卿族不就是得罪了趙家，如今全族都死了個幹凈嗎？

可誰知道此刻的韓山居然一點都不害怕。

不僅如此，他還點頭，“隨便你，還有，既然你知道我們和智氏聯合了，就別這麽囂張，你們趙家，敢在這個時候得罪智家嗎？”

趙魯的酒被夜風一吹，醒了幾分，“你是不是在虛張聲勢，你以為你們投靠了智家，他們就會保你們嗎？他們說不定還想和我們一起瓜分你們的封地，一條狗而已，未免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誰說的？你們趙家想做我們的狗，還不夠資格。”

子宵陰冷的聲音從韓山身後傳來，而後他緩緩跨過院門走了進來，雖然他是個瘋子加BT，但長得的確比趙家的基因好多了，畢竟子瑤就是標準的俊男，而他作為子瑤的哥哥，也長得不差。

“只要你們趙氏敢發兵造反，我們智氏為了保護晉國的忠臣和晉國的穩定，也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死的到底是誰，可就不好說了。”

子宵本來這幾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被蘇搖銘強行叫來，也不管是什麽原因，一看目標是趙魯，他就自動虛空索敵了，“況且，你一個無權無勢的醜男，半夜在這兒狗叫，讓我很不高興，一看見你那張臉，我就想吐，要不然……”

他露出嗜血的目光，“你留下一條手臂，再回趙家，這樣免得你和你爹哭鼻子的時候，他不相信你在外面被人羞辱，不敢出兵？”

韓山在旁邊聽的直搖頭。

自己即便是再努力變.態，還是比不上天賦型選手啊。

【作者有話說】

銘妹：我搖人了

銘妹：（再看一眼）嗯……雖然來的未必算人，但能咬人的狗就是好狗

875 · 倒懸美館55

子宵的確沒什麽腦子。

對他來說，這件事能不能做，主要看周圍的人的反應，如果沒人攔他，就說明能做，那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韓亦當初在馬車面前攔過他？

在他看來，韓亦和其他賤民一樣，都不算人。

如後面子瑤來攔他了，他雖然暴怒，卻也知道，自己應對不了這個弟弟，也知道堅持下去對他沒好處，及時收手了。

此刻韓山在旁邊，還有蘇搖銘——雖然是個孩子，但他隱約覺得她不太簡單，過於聰慧不說，就連她那個“娘”，都對她言聽計從，更何況，自己的命還在她手裏，還得等她一個月後的解藥。

因此，此刻他對著趙魯一頓輸出後，竟無一人出來攔他，便讓他覺得——這件事能幹！

是的，那就是砍掉趙魯一只手的事。

實際上，有韓山在場，其他下人自然不會出頭，天塌下來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大家很清楚這種規則，而韓山卻在等蘇搖銘的指令，只要蘇搖銘不攔，他也不會管韓家會不會因此被趙家盯上。

蘇搖銘？

蘇搖銘就更不管韓家得不得罪人了。

幾位大人在場，家仆和侍從便不會多嘴。

趙魯一開始還以為子宵只是在過過嘴癮，單純嚇唬他而已，但當子宵的隨從將他摁在地上，而這高大的男子拔出自己的佩劍，興奮地朝著他走來時，趙魯終於明白——

碰到瘋子了！！！

“你這樣對我，你們韓家和智家，都不會有好結果，你們就不怕我父親——”

“你父親算什麽？我父親是中軍將，朝堂上全是我們智家的人，你們趙家算什麽？茍延殘喘的爛蟲，瞧瞧你這肥碩的身子，和老鼠有什麽區別？”

子宵冷笑著用劍劃過趙魯的手臂，“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上次在酒樓，敢搶我定的酒？”

“你就因為一瓶酒，記仇到現在，就要和我們趙家為敵？！”

韓山聽的直搖頭。

你難道沒聽過這位在路上，就因為馬受驚，就要殺一車的人的事情嗎？

“當然不只是因為一瓶酒，而是因為……”

子宵一腳踩在趙魯臉上，揮劍砍了下來，“你長得太醜了。”

砍完人，他壓抑已久的心情頓時舒暢起來。

蘇搖銘這時才給了回應，但和剛才的話沒什麽區別：“帶他下去治療，畢竟還是趙氏的嫡子，死了的確不太好。”

韓山：“……我以為你真想把他弄死。”

他示意來人摁住趙魯的傷口，將他送去醫館。

蘇搖銘：“砍了他一條手，他還能當趙家的接班人嗎？活著比死了會更痛苦，趙家未必就沒有人可以取代他，而且，如果真把人殺了，說不定趙家真會出兵，即便是打不起來，也不會簡單了事。”

子宵擦了擦臉上的血，轉頭看向蘇搖銘，“我們智家，可不會怕他們，打起來又如何？”

“可以打，但不能是因為你殺了別人家兒子而打，這樣你們理虧，”蘇搖銘白了他一眼，“師出有名有多重要，你不知道？要不然，智氏也不會那麽看重祭祀和所謂的神意，一切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行動一個合理化的借口罷了，這個借口是來自王，神，又或者道德，都吳所為，只要讓他們能站在制高點對別人指指點點就行。”

子宵皺眉，“這麽說，如果父親知道這事情是我做的，那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他隨後看向院內的其他侍衛，“這些人都殺掉吧，免得走漏消息。”

眾人聞言，均是心中一寒，身體顫抖起來。

“別動不動就殺人，這群人跟著你這麽久的時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了，沒有他們，你能摁住趙魯，砍他一只手？”

蘇搖銘的聲音像是救命稻草，又點燃了眾人的希望，“給點錢就能封住他們的嘴，如果消息洩露出去，再把他們殺了也一樣，不過，趙魯既然還活著，消息就不能可能完全不漏出去。”

“你說的對，所以剛才為什麽不提醒我把趙魯直接殺了？這樣也沒人知道是我做的，”子宵轉頭看向韓山，“他是韓家的人，把他也殺了，這件事真相是什麽，不就全看我們自己怎麽說了嗎？”

不得不說這人很會舉一反三，蘇搖銘剛教會他怎麽處理殺弟弟的爛攤子，他就立刻覆刻到其他地方來處理“麻煩”。

韓山：“……我沒惹你們任何人。”

蘇搖銘：“我說過，殺了他，和毀掉他一條手，性質完全不一樣，後者趙家還可以忍，但是前者即便是要惹，也得討點說法再忍，到時候交出你作為交代，在換個繼承人，又不是什麽難事。”

“那你說怎麽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殺個人真麻煩！

如果他是智氏家主，就不會有這些麻煩，子宵已經迫不及待了，他恨不得回去自己父親就原地暴斃，然後自己順理成章繼承父親的一切——爵位，官職，權利。

“清醒一點，”

蘇搖銘說，“想要成功，就按照我說的做，今晚的確是你砍得他，但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救他。”

韓山都聽不懂了，“什麽？你就算是編謊，也得靠譜一點吧？”

蘇搖銘掃了一眼其他家仆，“今晚你們見到了驚人的一幕，有多驚人，之後你們會去梗城的四處向百姓講述，講完之後，韓大人給你們準備豐盛的報酬。”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剛才還差點要丟了命，怎麽現在不僅不讓他們閉嘴，還要他們到處去散布消息，並且……還能領錢？

還有這種好事？

韓山好奇道，“所以，有多驚人？”

“今夜夕獸來襲，毀壞房屋，咬住趙家嫡長子手臂，意欲吃人，而智氏子瑤拔劍挺身而出，為了救人，不得不砍下趙魯手臂，之後更是以神武之姿，降服夕獸，夕獸有感智氏血脈，兇性退去，受神明旨意，自願臣服智氏子瑤，以庇佑晉國日後風調雨順，國運昌盛。”

蘇搖銘一番話說完，不僅是家仆，就連子宵都聽的一楞一楞的。

“什麽是夕獸……？”

韓山：“年獸就是夕獸，當年趙家之所以能蒸蒸日上，幾大卿族和晉王都不敢動他，便是因為梗城的祭祀上，年子選擇了趙家，而年子是從夕獸手中活下來的神選之子，所以……”

他看向蘇搖銘，“你是想用一樣的方法，如今再來給智氏鍍一層金？可口說無憑，光是我們幾人說年獸出沒，百姓未必會相信，而且，這也不是年獸出沒的時間啊……”

蘇搖銘擡頭看向頭頂的月亮，以及被月亮照的霜白的屋頂，不知何時起，遠處已經響起了喧鬧的響聲，既有物體撞擊聲，也有人群的尖叫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不斷出現的驚呼，韓山也聽清楚了那些人再尖叫什麽——

“救命！”

“是兇獸，兇獸來了！”

“快跑！”

“別吃我，救命！”

屋頂的瓦片摔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一聲咆哮後，屋頂上跳上了一個巨大的，恐怖的超級黑影，黑影仰著脖子朝著天空發出巨大的咆哮聲，隨後低下頭，一只眼睛被傷疤貫穿，但另一只眼睛卻透著血紅色，它張開恐怖的嘴巴，露出鋒利尖銳的獠牙。

月亮在它的頭頂靜靜地懸掛著，月光被它擋在身後，而它僅僅是四肢抓在屋頂上，投在院子裏的影子，便已經足夠籠罩在場的所有人。

見到這從未有過的恐怖兇獸，院子裏的家仆紛紛腿軟著戰栗，大部分人被嚇得不敢出聲，只有一個人用盡全力才說出幾個字，“年獸，真是年獸……！”

“是那個吃人的兇獸？”

“快，快跑啊！”

似狼非狼，似犬非犬，渾身毛發漆黑堅硬如鐵，體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程度……

子宵也站在原地，仰望著這只恐怖的巨犬，在它的壓迫下，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手裏這把劍，這把可以輕易刺穿血肉的最鋒利的武器，在巨犬面前看起來或許還算不上玩具。

真有年獸？？！

而下一刻，年獸一躍而下，所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想要逃走，卻發現兇獸正好在院門的的方向堵著他們離開的路。

而距離兇獸最近的，是那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女孩！

只見她緩緩擡起手，原本兇悍的黑犬便緩緩垂下頭，任由她觸碰它碩大的頭顱。

其中一個家仆甚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扇了自己一耳光。

確定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年子算什麽？只是僥幸從兇獸口中活下來的孩子而已，而眼前的女孩，卻是能讓兇獸低頭臣服的人！

她才是神選之人！

甚至有人跪下開始跪拜，還有人不停磕頭。

蘇搖銘揉了幾下它的耳朵，而後轉頭看向子宵和其他人，“記住剛才我說的內容了吧？事情做的好，自然有賞賜，”

她又看向子宵，“現在，相信我有能力，能讓你坐穩這個位置了嗎？”

**

年獸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第二天子宵穿的嚴嚴實實，帶著兜帽遮蓋面容，而後騎年獸繞城的事情，更是讓輿論都炸開了鍋。

蘇搖銘這麽一設計，趙魯即便是回去了，也拿他們沒辦法。

他們從沒有否認趙魯的手是智氏的人砍的，可趙家非但不能問罪，還得感謝他們，否則就是不識好歹，不知感恩，農夫與蛇，呂洞賓與狗——至少在趙家家主得知真相之前，梗城的百姓已經將另一個版本傳播到了晉國的其他地方。

在帶著“年獸”回智氏封地之前，蘇搖銘讓韓山在名冊上稍做手腳，把趙小小從其中拿出來，讓她跟著他們一起去智家。

韓山：“你完全沒有必要救她，這個世界受苦的人太多，你救不過來，而且，他們不過是……”

一片殘影，展廳裏的一部分罷了。

“每個世界對別的世界來說，都可能是殘影，”

蘇搖銘回答道，“只要你認為他們的命有意義，他們的存在，就不是虛無。”

“那給她點錢財，讓她去王城，不就行了。”

“她得罪了趙氏，我們走後，她未必能去王城，沒有趙魯，也會有韓魯，魏魯，她如果被送回家去是什麽結局也可想而知，我不能帶著她一輩子，但至少，在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可以陪她走一段短暫的時光。”

蘇搖銘想起在板車上，那個坐在她對面，眼睛怯弱卻充滿了好奇和期待的小姑娘。

和他們這些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人比起來，那才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一個在是這個世界上艱難卻努力地活了十來個年頭，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的孩子。

最後這段話，韓山聽不明白，但他知道蘇搖銘不是對他說的——

“我不是救世主，但若連一個孩子都拯救不了，還能算神嗎？”

【作者有話說】

蘇搖銘，一個外表只有十八歲，心態卻仿佛活了八萬年的年輕人

876 · 倒懸美館56

沈亦推門進來的時候，狹窄的茶攤裏坐著四個吃茶的人。

門外的布簾被夜風一吹，晃動起來，像是扭動身軀的鬼影。

他往裏面走了幾步，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開始觀察四周。

他的人物劇本是一個賣茶的商人，後背斜背著茶箱，沈亦將茶箱放下，開始打量這個任務指定的地點。

任務更新：

【請將茶葉以不少於三釿的價格賣出，價格越高越好。】

這個價格，不如去搶好了。

這小茶攤看起來就不像是能買這麽貴的茶的店家，用沈亦的話說——像是樹葉兌水就能直售給顧客的那種不法小攤。

而且，這裏死氣彌漫。

店家是什麽東西還不好說。

他剛剛落座，那破爛的木門又被人推開了——

一個身形高壯的男人，身後跟著兩個渾身是傷的矮個男人，兩人隨意用了一些衣服的布料做了簡單處理，大部分地方的血滲出，看起來格外狼狽。

他們腰間都有配刀。

三人一看見茶攤裏面的人，先是警惕地觀察了一遍，而後才走進來，找到靠墻邊的空座坐下。

這下，小小的茶攤就坐滿了。

這間茶攤只有一面墻，另外三面只是用木屏風或者幕布遮擋，冷風從側面吹進來，讓人後脖頸生涼。

“還好找到一間茶鋪，不然這荒郊野嶺的，我們就得睡在野外，不過……”其中一個手臂有傷的矮個男人壓低聲音道，“這怎麽這麽多人？”

高壯男人擡頭掃了其他人一眼，大部分人都背對著他們安靜地喝茶，看起來沒什麽威脅。

“店家呢？餓死了，給我們來點苦茶！”

另一個矮個胡須男子拍了拍桌子。

從櫃臺那邊的幕布後面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稍等，馬上就來了。”這聲音讓三人安心了一些。

“咱們走這條路，沒人走過，他們肯定想不到，也查不到，”

手臂有傷的男子繼續用很低的聲音道，“一定能安全護送您回到平陽。”

高壯男子咳嗽幾聲，似乎也是受了點傷，只不過沒另外兩人嚴重，“這路這麽寬，卻這麽荒蕪，感覺有些不對。”

胡須男子回答道，“這事我和大哥去打聽路的時候聽村民說過，這條路有鬧鬼的傳聞，久而久之就荒廢了，說是夜裏千萬不能趕路，可你看，這茶攤裏就這麽多人，我看只是傳聞罷了。”

高壯男子也點了點頭，“也是，如果真是鬧鬼，人少點更安全。”

“怎麽還沒好？”

胡須男子又催了一次。

這一次，他的聲音大了一些，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強勁的冷風，穿過木架時發出詭異的嗚咽聲，架子上掛著的牌子也砰砰作響。

沈亦擡頭看去，上面寫著當地的文字，但繼承了人物劇本的他們是可以看懂並且理解這個世界的文字的——

其中兩塊牌子上寫著“禁聲”“吃茶”。

能不能吃到茶不知道，但禁聲是肯定沒做到的，他這一嗓子吸引了茶攤內所有食客的註意，但只有沈亦一人看他們的姿勢是正常人——

另外四個，全都是腦袋直接就轉了過來。

屋內只有兩邊的架子上點著燭火，搖曳的光照在這些食客的臉上，看清這一切的三人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這四個人不只是脖子超能扭，臉也長得極其恐怖詭異，他們的皮膚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茶葉，但茶葉並沒有覆蓋所有的皮膚，茶葉的間隙則是發黃的粟米。

整張臉只有兩個器官露了出來——嘴巴和眼睛。

但這樣的樣貌反而更加恐怖，因為還保留了部分人的特征，卻完全不像是人！

這一幕對於密集恐懼癥來說極度不友好。

“鬼！真有鬼！”

胡須男子指著這些人大叫起來，面色驚恐，雙唇發抖：“這是什麽東西？！”

另外兩人瞬間拔出了腰間的長刀，高壯男人呵斥道：“走！先離開這個鬼地方！”

“別走呀~”

那女子的聲音從幕後傳了過來，飄渺而悅耳，聽見這聲音的三人瞬間眼神變得迷茫起來。

“還沒吃過這裏的苦茶，三位走了，豈不是遺憾？我們這兒的茶，特別的香，因為原料就很完美，味道很好，保證你們吃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一個搖曳的身影從幕後走了出來，穿著黑色的長裙，臉上蒙著半張黑布，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勾人奪魄，她渾身散發著淡淡的茶香，手裏端著一個木盤，緩緩走到三人面前。

而後她伸手拉住像是失去魂魄的胡須男子，伸手撫摸他的臉龐。

另外兩人動彈不得，渾身僵硬，握住刀的手卻像是握在棉花上一樣，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黑衣女子將木盤放在桌上，而後從其中拿出一個銅勺，朝著胡須男子的臉就挖了下去！

慘叫聲響徹整個茶攤。

鮮血噴濺到另外兩人身上，原本正常的皮膚在女子的動作下仿佛真的變成了蒸好的茶飯，被她一勺一勺挖到了碗裏。

整個茶攤充斥著血光，懸掛著的牌子在陰風中晃動，發出咚咚的碰撞聲，上面的字不僅顏色變得赤紅，內容也變了——

“吃”字變成了“人”字，“吃茶”也就變成了“人茶”。

終於，胡須男子直挺挺地躺下了，而那四位食客也緩緩靠了過來，從四個方向將兩人圍困住。

黑衣女子口中發出滲人的笑聲，蒼白的手指撫過茶碗邊緣，而後將這碗稀碎的肉端起來，送到高壯男子面前，“您要的苦茶，快吃吧，趁熱——”

這還能趁熱？你現殺啊！

眼看那令人作惡的肉塊就要送到他的嘴邊，高壯男子的耳邊突然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打擾一下，您就是這兒的老板，對吧？”

沈亦伸手就推開站在他前面的一位食客，看似只是輕輕一推，那人就飛了出去，撞到了旁邊木架。

黑衣女子猛地轉過來，一雙美麗勾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和憤怒，而後又被她隱藏起來，露出溫柔的笑，“還有一個？你也想吃？”

“那倒不是，”

沈亦一腳踢開腳下的屍體，“我是來賣茶葉的，你這碗裏只有肉沒有茶，是欺騙消費者吧？我這茶葉可都是上好的茶——”

他將背著的茶箱放在桌上，直接打開，裏面露出一團幹癟發黃的枯葉。

沈亦：“……”

黑衣女子：“……”

高壯男子：“……”

風在這場靜默中發出的聲音格外刺耳，呼啦呼啦的。

沈亦若無其事地拿出其中一片枯葉，“這一箱上好的茶葉，賣給你，五釿，很劃算吧？”

女人喉嚨裏擠出幾聲冷笑：“你怎麽不去搶？”

她是茶鬼，又不是銅幣制造機！

“那可不行，我做的是正經買賣，”

沈亦手中為數不多的黑氣蔓延開來，從後面形成一只黑手，猛地掐住茶鬼的脖子，“說賣給你，就不會少了你貨，怎麽樣，買不買？”

就在女人露出要吃人的目光時，一旁的高壯男人像是剛驚醒一般，立刻掏出一個沈甸甸的錢袋，“我出八，不，十釿！我買，我買！我買了你的茶葉，你，你能帶我離開這兒嗎？”

他的聲音激動，握著錢袋的手也微微顫抖。

沈亦又看了一眼脖子即將被掐斷的茶鬼，“他出十釿，你呢？”

茶鬼：“滾……”

下一刻，她的脖子竟然被硬生生腐蝕斷了，透露還在黑手中，身體卻掉了下來，旁邊的幾個食客也發出淒厲的慘叫，而後沖了上來。

但沈亦卻輕松閃開他們的撲咬，黑氣將這幾只大小茶鬼一一吞噬，茶鬼的力量很強，但總歸只有B級，她的腦袋裏還有一顆茶核，是她吃的所有人的靈魂所在，已經被她煉化成為死氣，卻還沒完全消化。

這一場戰鬥下來，沈亦的黑氣非但沒有消耗，還得到了能量補充，和之前稀薄淺淡的樣子完全不同，他收回黑氣，看著地上滿臉震驚的兩個男人，“十釿怕是不夠，我看你也不算是窮光蛋，這箱茶葉——”

他輕笑一聲，才道，“你是不是該多加點價？還是說，你的命就只值這麽點？”

“值更多！”

旁邊的受傷男子立刻反應過來，朝著沈亦連連行禮，“只要您願意保護我家主人回到平陽，有重金酬謝！”

沈亦掃了高壯男人一眼，很明顯，這個受傷更多的人是他的護衛，而兩人現在看起來很狼狽，不是逃難就是被人追殺，“你們不是想白嫖我吧？”

“當然不是！壯士救了我，便是我韓虎的救命恩人，實不相瞞，家父去世，我是要回到封地去繼承爵位的，只不過消息被仇家得知，一路派人追殺我，”高壯男人立刻道，“您身手不凡，妖鬼也不怕，一定是有神明護體，世外高人，若是您肯輔佐我，別說是十釿，就算是十金，日後我也必會親手送到您的手中！”

誰知沈亦卻擺擺手，“報酬就不用了，我說過，我是做正經生意的，剛才我沒聽錯吧，你要用十金，買我這箱茶葉。”

韓虎雖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為什麽要執著於當茶葉男賣茶葉，但……只要目的達到了，是什麽理由並不重要。

他立刻點頭應下，“自然！”

沈亦將茶箱扔給旁邊的護衛，“拿著。”

“這……”

這一箱破樹葉還有必要背回平陽嗎？也不輕啊……

韓虎瞪了他一眼：“這是恩人的茶箱，日後是要放在家中供養的，好好保護！”

他轉頭看向沈亦，正要說什麽，卻發現四周的茶攤竟像是瞬間枯萎的樹木一樣，變得腐朽破敗，只剩下一面土墻，還有一些散落的白骨。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他一陣後怕……

沈亦瞇了瞇眼，“對了，你說你有爵位在身，那以你們家的勢力，幫我找幾個人應該不難吧？”

“什麽人？”

“等你把十金交出來，自然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別人賣茶葉：劇本坑我！

沈亦賣茶葉：是史我也能給他賣出去

買家：你確實是賣出去的嗎？

877 · 倒懸美館57

魯叔以為會有一場惡戰。

但沒想到慕小明只是走上前，伸手便精準掐住了眼前這人——準確的說，是眼前這活屍的喉嚨，而後他輕輕用力，屍體的頸椎哢噠一聲被折斷。

被扔到地上的時候，對方還沒死透，可他的脖頸斷裂，無法站立，只能在地上扭曲。

果然這位叫小明的同學不簡單。

魯叔心中暗暗驚嘆。

這活屍是什麽等級，他雖然沒有親自對抗過，但從氣息上感受，應該在B級左右，也就是鉆石級別的玩家對抗起來，也得花點力氣。

這人果然一直在隱藏！

現在就他們三個，他也是演都不演了。

慕強更不用說，這段時間見到的詭異事情已經太多，別說是侄子當著他的面手撕活屍，就算是變成了活屍他也能接受了，唯一還不適應的是——再看一次還是會害怕，甚至產生生理性的恐懼，轉頭幹嘔起來。

這種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死人，魯叔在很多副本見過，一旦對方反應過來，就會黑化，那個時候在想對付它，難度直線上升。

慕小明的出手速度很快，根本沒有和眼前這個早該死去的人對話的打算。

——也沒有必要。

顯然這死人自己都意識殘缺，只是因為未知的原因，和外面的白骨一樣，還渾渾噩噩地“活”著，他們來的時候好像聽見烏鴉的叫聲了，外面的白骨未必是自然腐爛，可能是被野獸或者鳥類吃掉了。

而死在這洞穴裏的人，卻依然詭異地保持著半腐爛的肉體。

這地方不對勁，肯定不是正常難民能來的地方。

任務讓他們過來不是送死就是送能量。

地上的死屍抽搐了幾下不在動彈，在短短幾分鐘內像是經歷了很長的時間，血肉化成灰燼，散落進泥土中，變成了一具穿著鎧甲的白骨。

但即便是白骨，也和外面的那些白骨不同，完全失去死亡氣息的白骨就像是旁邊的石頭和泥土一樣，是單純的物質，而不是詭異之物。

魯叔沒多問，每個人的異能都不同，看起來慕小明的能力也不是普通的金木水火一類，像是他的木系異能，就完全不能吸收這些死亡氣息，甚至還會被汙染和反噬。

特殊異能是死亡的人，一般都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既然你能對付死人，外面那些白骨，應該也不是你的對手吧。”魯叔來了想法。

慕小明揉了揉手腕，“想要去神廟，那些白骨的確要解決，不過它們雖然單個能力一般，卻勝在數量多，如果一擁而上，光用它們的腦袋都能把我們淹沒。”

魯叔：“那怎麽辦？再等等，說不定等天亮，它們就散了。”

一般的鬼啊，屍啊一類的，不都怕陽光？

“這是一個辦法，但你能確定——”

慕小明掃了一眼洞穴外面陰沈的天，“這地方有白天嗎？”

看起來他們像是誤入了地府深處。

“那倒也是，在這兒也沒有水和食物，看來得想想別的辦法，”

魯叔肯定是不會沖在最前面的，雖然他對死亡氣息很排斥，但並不代表死亡生物就排斥他，相反，他的木系生命能量，是這些死亡者最喜歡的養料，只要他的異能發動，立刻就能變成香餑餑，說是死人界的唐僧肉也不為過。

“它們一擁而上，我們的確很難辦，”

慕小明伸手碰了碰堵住洞穴口的石塊，“那就讓它們沒辦法群攻不就好了。”

魯叔：“你有辦法？”

慕小明：“你們兩對它們來說，很美味吧。”

“你難道就不美味了？”

慕小明：“我？一般吧，難道你們還沒發現，剛才它們追的是你們兩個嗎？”

魯叔低頭一看，他和慕強褲子和腳踝上全是被白骨抓出來的痕跡，但慕小明身上卻沒什麽痕跡，他還以為是慕小明走位比較絲滑，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白骨似乎撲他的時候的確沒有那麽狂熱，或許是因為他的死亡氣息騙過了那些白骨，擁有類似異能的玩家經常這麽做，以欺騙鬼魂和妖怪。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隨時拋下我們自己離開？”

“你們死了對我沒什麽好處，”

慕小明回答道，“但吃掉它們，對我有不少好處。”

不管任務是要他們來送，還是給他們送，規則都是一樣的——勝者為王，獵物也可能是獵手，獵手同樣，也可以成為獵物。

而這個捕獵計劃，正好有兩個不錯的誘餌。

預感到什麽的魯叔突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希望這小子……是個正常的好人吧？

**

“餓！”

紅炎猛地灌了幾口水，暫時緩解了點饑餓感，“我們真能活那麽久嗎？”

古教授又躺下了。

倒不是因為之前生病，純粹是因為這幾個月來，就沒吃多少東西，年紀又大，身體虛弱，而且他似乎真不是個演員，如果不是紅炎和吳彩，他早就餓死了。

兩人不是沒有嘗試過離開這座城，但他們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城外到處都是封鎖，即便是能突破趙氏內部的封鎖出去，外面也走不了，若是能走，城裏的人恐怕早就逃光了。

丟下古鴻文又擔心日後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帶上他根本就沖不出去，最危險的一次嘗試，他被五隊騎兵追了十公裏，好不容易逃出山地，一看前面居然是敵軍的大本營，旌旗獵獵，紅炎頓時沈默了。

最後背著古鴻文的紅炎和吳彩還是迂回繞路才逃回來。

路上碰到又一隊敵軍，對方不講武德，直接騎射，紅炎的肩膀和小臂中箭，也只能回城治療。

他忍不住想罵人，這外面到底有多少人啊？

當然還有一點在於，他對外面的地形根本就不熟悉，該朝哪裏走能走出去，哪裏人少，哪裏防守最薄弱，他一概不知，出去了能去哪裏，更是未知數。

這地方的確地域寬闊，但大部分地方都是山區密林，若是沿著河流和河谷走，必然會碰到守住這些地方的敵軍。

要麽餓死在山裏，要麽被砍死在路上。

出去就是這兩種選擇。

簡單來說，能活的路不能走，能走的路不能活。

每個月城裏會發一次救濟糧，他們才勉強沒餓死，紅炎趁機和吳彩一起摸到了城裏的糧倉，卻發現裏面的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幾袋破口袋，倒不是有人貪汙，而是這麽大的城，人口眾多，除了軍隊還有百姓，每個月發一次，發的雖然不多，但也消耗驚人。

也就是說——

這個月是最後一次發救濟糧了。

紅炎只希望這場戰爭早點結束，可如果敵軍攻入城中，他們想活下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若是期待趙氏反攻……

那更完蛋了。

城外的軍隊帶隊的據說是智氏，是晉國最強大的卿族，掌管著晉國的軍政大權，也就是說晉國最強大的，數量最多的軍隊都在城外，就圍他們一座城！

智家自從新家主繼位之後，就和坐上了火箭一樣，原本就實力不弱，後來更是變得強大到晉王都不敢在智家家主面前大聲說話的地步。

以前是四個卿族互相制衡，智趙兩家相鬥，但在這位新家主的帶領下，智家將趙家壓的死死的，城裏的人都說，智家的家主，精於算計，城府極深，卻又心狠手辣，極其缺德，人品惡劣……

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嗎？未免太分裂了，一邊是常人不能及的才能和謀略，一邊又是極其惡劣的風評。

吳彩也消瘦了很多，“如今圍攻趙家的，並不只有智氏一家的兵力，還有魏韓兩家，智氏出兵打的晉王的旗號，這不是和當初趙氏滅其他兩大卿族的套路一樣嗎？韓魏墻頭草，誰強就跟著誰混，滅了趙家，他們也能和之前一樣，分口湯喝，這場仗打的對他們有利無害。”

兩人在城裏也不是天天就純到處偷糧食，他們也在打探情報，用了很長時間終於弄清楚了當前的局勢。

怎麽聽趙家都不像是能有勝算的樣子。

紅炎也不是沒想過去幫忙，可他們滿打滿算只有兩個人，上次能摸到對方家門口純屬運氣，還差點丟了命，更別說進去刺殺，而且，即便是殺了一個人，趙氏的危機就能解除了嗎？

智氏如果死了一個將領，他們就不會再弄來另一個？

而且，家主身邊必然是重重保護，聽說有什麽智氏有什麽神的庇佑，尤其是現任家主，也不是沒人想過去刺殺他，但他身邊高手如雲，去刺殺的沒一個成功的，反而屍體被掛在軍營前面示眾。

反正城裏對於這個智氏家主傳的很抽象，兩人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誇大的傳聞，還是確有其事。

古教授咳嗽著坐起來，“幾大卿族之間的關系錯綜覆雜，或許可以想辦法分裂他們。”

吳彩眼前一亮，“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們對他們的了解都是來自城裏的傳聞，真真假假沒幾條有用的，如果能用你的知識找到突破口，說不定還有機會！”

古鴻文從記憶中開始搜羅這段相關的歷史記載，“晉國還是六大卿族的時候，局勢就很覆雜，當時趙家強盛，智家其實並不突出，韓魏不用說，很會站隊，他們跟隨趙氏，而趙氏想要擴張，只有吞並其他家族，於是，便有了侯馬盟書。”

紅炎嘆氣，“以前不愛學習，歷史都是……”

掛科。

“現在想來，人不是學不進去，是還沒被逼到一定地步。”

吳彩搖了搖頭，“歷史也未必就教的那麽詳細，或許只是一句話就帶過了，真了解這些內容的，還得是他這種專門做研究的。”

紅炎認命一般轉過頭，“好的老師，現在你可以開始講解這個專業名詞了，所以什麽是猴馬們書？”

古鴻文：“……是侯馬盟書。”

他開始懷疑自己提出來的利用幾大卿族之間制衡關系改變局面的建議可行性是不是太低了……

怎麽看他們兩位都不像是能把知識聽進腦子裏去的人，更不用說用來做應用題了。

【作者有話說】

古教授：丸辣！

蘇搖銘：好像這章出場了，又好像沒有

878 · 倒懸美館58

“周禮有記載，載，盟誓也，結盟者將內容寫在玉石片上，殺取牲畜的血，盟書一式兩份，將這些犧牲和其中一份盟書一同埋葬，獻給神明，表明自己絕對效忠盟主，絕不背叛。”

古鴻文解釋了一下，“這是他們的一種習慣，人是不可信的，隨時可能背叛，所以要向神明發誓，這是當初趙氏的一種手段，趙家家主召集同宗同族之人，聯合其他卿族，要求他們必須效忠自己，跟隨自己，發誓絕不背叛，絕不與敵人勾結。”

紅炎：“不就是發個誓？而且，這些誓言真的有約束作用嗎？如果真是這樣，趙家現在也不會被圍城，被打入絕境了。”

“或許是態度遠超過內容，越是如此重大和頻繁的舉辦盟誓活動，越是正式，”就像是某種簽約儀式一樣，古教授認為，“這大概都是做給彼此還有敵人看的，是一種效忠表現，一種服從測試。”

吳彩又道：“那知道這些，對我們現在也沒什麽幫助。”

古鴻文繼續道，“當年晉國被六大卿族把持朝政，另外兩家是範氏和中行氏，其實，中行氏和智氏的祖先是親兄弟，後代關系也很親近，如今的智家家主是智瑤，他的爺爺年輕時中行氏的提攜下，很早擔任晉國的重要官職，智氏也在中行氏的庇佑下漸漸強大起來，智瑤的父親成為家主時，智家已經躋身六大家族之列，但卻依然不是趙家的對手。”

“趙氏聯合其他卿族以平亂的名義吞並範氏和中行氏時，智氏並未和韓魏一樣出兵跟隨他前去對付這兩大家族，只是坐鎮朝中，實際兵權都在趙家手裏，我想這次對付趙家，智氏已經是早有謀劃，甚至是準備了很多年。”

“沒想到你還是個軍事專家，”

紅炎摸了摸饑餓的肚子，“我還以為你只會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古籍。”

古鴻文尷尬道，“我哪裏是什麽軍事專家，只不過是對這些卿族之間的關系比你們知道的多一點罷了，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們，智氏和趙氏，是死對頭，他們是不可能休戰的，尤其是到了這一步，智氏只差最後一口氣，只要拿下這座城，趙家就完了，這是趙家的大本營。”

吳彩倒是聽的有些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智氏沒可能收手，我們的突破口，在韓家和魏家？”

古鴻文點頭，“這兩家原本就是墻頭草，之前趙家強大，他們便跟著趙家，如今智家強盛，他們就跟著智家，對他們而言，趙家若是亡了，他們固然能跟著喝點湯，可之後呢？”

紅炎眼睛一亮，“之後要死的，就是他們了！沒了趙家，再也沒有誰能阻擋智家，它想吞並誰，就吞並誰！”

“沒錯，而且智家的家主智瑤風評不算好。”

換句話說，這人很可能不講武德，卸磨殺驢不是幹不出來。

“這人到底是什麽人物……”

紅炎嘟囔道，“要不是他，趙家也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而且，他不是庶子嗎？我記得這兒是嫡長子繼承制啊……該不會他把其他競爭者都幹掉了，就只能讓他當家主了吧？”

吳彩搖頭，“那也未必，趙家如今的家主不也是廢嫡立庶才上位的嗎？”

“沒錯，智家嫡子是被上任家主廢掉的，我曾經聽過一件傳聞，”

——其實是看過一篇春秋時魯國史官寫的一篇文章。

古鴻文靠在床上，緩了一口氣才道，“據說當初智瑤要被智申立為繼承人的時候，智氏有人強烈反對，那人叫做智果，他說，智瑤，不如智宵，智申回答，宵也佷。”

紅炎：“等等，很是什麽意思？”

古鴻文在空中寫了一遍，“是單人旁的佷，不是雙人旁的很，佷的意思是違背，不順從，而且經常會和傲佷，佷戾一起出現，足以見到這個詞……”

吳彩明白了：“不是什麽好詞，這麽說來，這個子宵被廢，是因為他人品不行？”

紅炎：“你說這個智瑤也不行，他爹說智宵也不行，誰都不行，還能把趙氏打成這樣？？到底是真不行還是假不行啊！”

古鴻文：“你說的不錯，這兩個繼承人或許都有一樣的問題，當時的智申面對智果的反對，回答說，智宵的佷，在於表面，而智瑤的佷，在於內心。”

“智果又說，雖然智瑤是神選之人，比常人有五大長處，樣貌出眾，善於騎射，伎藝畢給，巧文辯惠，強毅果敢……”

紅炎再次忍不住打斷，“等等，他真的是來反對的嗎？我看有這些當個家主也足夠了吧？”

古鴻文咳嗽幾聲，道：“後面還有，雖然他有這麽多的優點，可他的缺點也很明顯——行事不仁，容易得罪人，這樣的人一旦成為智家的家主，就會給智家帶來滅族的危險。”

吳彩不理解，“得罪人的確是會出事，但你也說了，他的能力很強，這麽多年也得罪過來了，不僅沒有滅亡，反而成為晉國最強大的卿族，就算是趙家對他恨之入骨，也打不過他啊。”

古鴻文嘆了口氣，“我也只能想到這一步了，智瑤行事不仁，韓魏說不定會忌憚這一點，如果能利用這點，讓魏韓撤兵，又或者，讓智家內亂……你們……”

他們只用在這兒撐過一段時間，只要這段時間城門不破，趙家還能撐住，那之後的事情就和他們無關了。

古鴻文期待的看了一眼兩人，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三人都明白——

紅炎：“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就算是能進入城外大軍的軍營，找到另外兩家的家主，他們又怎麽會相信我們說的這幾句挑撥？”

吳彩：“要不然……考慮把這個智瑤殺了？”

紅炎：“你忘了，他身邊有不知名高手！”

吳彩突然想到什麽：“會不會那個高手就是我們認識的某個人？”

紅炎考慮了起來：“這倒是有可能，要不然我去試試看，我一個人出去，比帶著你們兩個行動方便很多，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

只要能碰到熟人，讓對方把他們接過去，他們直接投靠智家，也不是不可以啊。

這倒是一條活路。

雖然制定了計劃，但三人誰都沒有松口氣，反而更加愁苦。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瞬間他們都同時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如果連艾瑙同學此刻在這兒，他們是不是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

“瘋了，他怎麽這麽對待他的親叔叔！……呃！別過來，滾開！”

慕強渾身狼狽，衣服都被白骨抓成了一條條散布，勉強掛在身上，魯叔比他稍微好一些，但也接近筋疲力竭了。

“這些鬼東西到底有多少？”

魯叔嗓子也都啞了，“我快不行了！”

“在堅持一會，就快沒了。”

慕小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慕強忍不住道：“你一個小時前也這麽說！你這是虐待長輩，我可是，咳咳，我可是你叔叔！”

魯叔：“誰不是叔叔輩的呢，閃開！”

他擡腳踹開一具白骨，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快沒力氣了。

慕小明是真把他們當誘餌狠狠榨幹了。

要不是他在，光是靠慕強一個人，早就被這群綿綿不絕的白骨士兵追上，吃的渣都不剩。

為了遛這群白骨，他們在慕小明選好的地形山谷裏來回跑了起碼有四個小時！

這可不是普通的四個小時，而是精神高度緊張，時刻面對恐怖屍骨追殺，好幾次差點被白骨手中的武器戳個透心涼的四個小時！

這些白骨究竟有多少？！

在魯叔能量耗盡，癱軟在地上的時候，最後一具白骨終於倒下，在白骨身後，是正在活動手腕的慕小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因為吸收了大量的死氣，表面都縈繞著一股黑氣。

隨手一動，手指間就出現了一把黑色利刃。

死氣這麽多，甚至可以不用能量就凝聚出他的武器。

“休息十分鐘，應該夠了吧。”

慕小明擡頭看向遠處依然陰沈的天。

“十分鐘？！”

魯叔看了一眼旁邊的慕強，“他行不行我不知道，我反正不行，起碼半小時，累死我了。”

慕強的狀態更差，想要罵幾句慕小明，卻說不出話來，只能晃動著手臂：“你，你……我……我……”

慕小明點了點頭，“也行，那就半小時吧，你們的確辛苦了。”

魯叔：“就只是辛苦？”

“要不然這些死氣分你點？”

“小子你別害我！”

“這地方死氣很濃厚，你們呆久了對身體也不好，那神廟，你就不想去看看到底有什麽玄機嗎？”

魯叔搖頭，“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供奉鎮水神的地方？誰知道這水神正不正經，別送上門去變成別人的祭品了。”

話是這麽說，但休息了十五分鐘後，魯叔還是覺得慕小明說的對，他原本以為是自己的能量耗盡得不到補充，身體才會不適，現在休息了這麽久，身體非但沒有恢覆的跡象，還越來越覺得僵硬。

在加上死在這兒的白骨也好，屍體也好，全都出現了詐屍的詭異跡象，很像是被汙染了。

所以，還是早點離開為好。

三人繼續朝著鎮水神廟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路上沒有碰到其他異常，很快，一座高大的神廟就出現在不遠處的枯樹之間，而路邊還有一塊石碑。

慕小明上前一看，上面用類似青銅銘文的文字寫了一大堆內容。

進入這個世界之後，三人都獲得了對應的文字閱讀能力，所以上面的內容對他們來說不難辨認。

這是一塊講述了鎮水神來源的石碑。

879 · 倒懸美館59

“我們這次是要去王城嗎？”

馬車裏，趙小小好奇地看向蘇搖銘。

他們的馬車在車隊的最後，最前面的馬車裏坐著的自然是已經成為智家未來繼承人的“智瑤”——也就是曾經的“智宵”。

更換身份比蘇搖銘預料的還要簡單，只要智申同意——他不同意也沒辦法，子瑤已經死了，如今子宵以子瑤的名義帶著夕獸回來，不僅是智氏的封地，整個晉國都傳遍了年獸再現，選擇智家的傳聞，這個時候讓他把自己的兒子戳穿然後刑法伺候？

那不是給趙家送把柄嗎？

把原本的家仆更換一批，再加上知情人閉口不言，

馬車裏，竹葉金正掀開車簾看向外面。

她並非時時刻刻都要以“智宵”的身份出現，只需要在重大場合假扮一下，平時對外就說在偏遠之地休養就行。

“先去王城轉一圈，”

蘇搖銘回答道，“然後再去大原。”

趙小小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孩了，這些日子，蘇搖銘不僅請了老師教她識字，還教會了她別的很多東西，竹葉金還帶著她強身健體——“女孩又怎麽了？若是不會點防身的東西，碰到危險就完了。”

趙小小想起以前經歷的事情，對竹葉金的話狠狠點頭。

雖然學習和訓練都很累，但再累也比之前過的生活好，在蘇搖銘身邊，她既不用幹活，也不用服侍別人，還能吃上以前一年都吃不上的肉。

這已經是神仙過的日子了！

“大原不是趙氏的封地嗎？”

智氏和趙氏兩家關系緊張，這件事大家都知道，而且上次趙魯被砍掉了一只手臂，回去就被廢掉了繼承人的身份，趙家立了庶子為嗣，這件事看似是過去了，但終究是讓趙家吃了個啞巴虧。

“對，”

蘇搖銘道，“兩家關系緊張，但也只是緊張而已，朝堂上見面，還得互相打招呼。”

竹葉金一想到“智瑤”的性格就頭疼，她揉了揉太陽穴，“你確定他能是正常和人打招呼，而不是上去就開嘲諷拉仇恨？”

趙小小又問，“那我們要去做什麽？”

她成了好奇寶寶都是蘇搖銘培養的——“多問，多看，多學，多思辨。”

這是蘇搖銘教她的人生真言。

“我有三個朋友在大原，上次見他們，似乎過的不太好，”

蘇搖銘回答道，“看看能不能去幫他們一把。”

竹葉金放下車窗，“其實，你沒有義務要負責他們的生死。”

蘇搖銘：“順手的事，最主要還是因為那個。”

她頓了頓，開口道，“據說鎮水神的第一座神廟，就修在大原城外。”

一年前，他們從趙家村到梗城，又從梗城到了智城。

如今要去大原，正好經過王城，再路過梗城一帶，繞一圈往大原去，之所以小小的繞路一圈，也是為了完成任務。

蘇搖銘答應調整路線，將趙家村納入其中，讓趙小小能回家看看。

趙家村之所以以趙為村名的，也是因為之前那一片是趙家的封地，很多趙氏的人來來往往，互相通婚，而大原，就是趙氏的核心城。

這一年的時間裏，無論夜裏有沒有月亮，銅鏡都像是能量用盡了一樣，毫無動靜，蘇搖銘推測，或許只有在四月初三的時候才能和其他人聯系上。

這個小世界地域遼闊，而且交通不便，即便是他們都在晉國內，也很難見面，更何況除了晉國，還有其他國家。

這一年的時間，蘇搖銘幫改頭換面的“智瑤”穩定了地位，也在智家收買了不少人，智申的身體舊病積重，臉色很差，估計活不了幾年了，否則也不會將錯就錯，接受如今的“智瑤”，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培養出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趙家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反撲，韓魏看似站在他們這邊，實際上隨時可能投降趙家。

而且，趙氏和北邊聯姻，穩定了北邊的狄人，不僅解除了外患，還更加強大，誰不知道代國的軍事力量有多強，那可是游牧民族，那邊的戰馬在整個晉國都是出名的好馬，更不用說騎兵的力量多麽恐怖。

就連趙氏也不敢直接對抗代國，而是采取了聯姻的策略。

去大原是蘇搖銘提的要求，要智宵再去趙家腹地摸一摸趙家的虛實，智宵覺得麻煩，原本是打斷拒絕的，但蘇搖銘直接就是一頓罵。

“你以為當上繼承人就衣食無憂了？就算是當上家主了又如何，趙家如果打過來，直接將智氏吞並了，你以為就你當年對趙魯所做的事情，會沒事？那一套年獸口中救人的說辭，百姓信了，智氏信了，趙氏就會信？趙魯是殘了，不是死了。”

“你不去了解敵人，敵人就會直接跳過了解你的階段，直接將你挫骨揚灰，等等，你不會覺得自己很厲害吧？”

智宵被她懟的火冒三丈，“我智家在晉國說一不二，我在智家也無人敢違抗我的命令，你——”

“還活在自己的幻想裏呢？”

蘇搖銘知道對付智宵這種人，只有比他更強更狠，並且知道他的需求，了解他的貪婪，才能鎮的住他，但凡她態度好一點，他就得囂張上天，完全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我如果要你的命，隨時都可以動手，你練了一個月，能擋得住我娘一劍嗎？沒用的廢物，上次的刺客都摸到你的後院去了，你難道覺得只靠那些拿死工資的護衛就能保住你的命，但凡敵人派來的人厲害一點，又或者沒有我們的保護，你早就是冰冷的屍體了。每天在這兒醉生夢死，欺負比你弱小的人，在虛假的吹捧中逐漸迷失自己，然後等著別人來殺你？來殺你全家，殺你全族？”

原本打算到處花天酒地，到處變.態玩弄其他賤民的智宵，這一年被迫在蘇搖銘的打壓式教育中——

看書，讀書，練劍，練體能，每一天還要寫一篇《論晉國局勢今日之變動》上交給對應的老師批閱。

“智瑤精於騎射，你連代馬都騎不上，怎麽冒充他？”

於是，智宵在連續三個月被烈馬摔得鼻青臉腫之後，終於能騎上馬，開始下一個階段射箭的訓練。

“智瑤人高馬大，美髯長須，身形健碩，你每天躺平喝酒聽曲夜夜笙歌，身形走樣，怎麽讓人信服你是智瑤？”

於是，智瑤半年來被禁酒，所有的聚會和邀請都被迫推掉，就連智申也露出了欣慰表情，好幾次來智瑤府上見到他自律的人生，都忍不住感嘆，自己這個兒子是真的變了。

“智瑤巧言善辯，思維敏捷，這個速成不了，你多看點書，提高一下自己貧瘠的文化水平吧。”

於是，智瑤每天自律完，還要被迫看書寫作業。

很多個深夜時分，智宵都瞪著眼睛失眠，反覆思考統一個人生問題——

“我家這麽牛，作為官N代的我為什麽還要這麽努力？”

但第二天，氣勢洶洶去質問蘇搖銘的他，又被罵的暈頭轉向，而後拿著新的訓練任務回去，看著桌上堆積的一大堆禮樂相關，史書相關沈默。

竹葉金都難以理解：“你該不會真的要把他從一個廢物訓練成為優秀家主吧？”

訓練趙小小她可以理解，而且很樂意幫忙，但訓練智瑤，這人平時可沒少偷懶，而且這一年來，脾氣也沒好過一點，但凡有一點不順心，就對身邊的人非打即罵。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便是他文化水平提升上來了，人品還是那樣。

他現在之所以聽話，是因為竹葉金可以隨時殺他，他的命在他們手裏，而他也有求於蘇搖銘，希望她能幫助自己登上家主之位，之後讓智家權傾朝野，然後為所欲為——

甚至在蘇搖銘的畫餅計劃裏，他已經看見了自己成為日後晉王的美好未來。

對比他弱小的人，他一如既往的囂張和跋扈，而且在蘇搖銘她們這兒受的氣，必然要在其他地方撒出來，現在沒惹出事，完全是因為蘇搖銘沒給他出去到處撒氣的機會。

蘇搖銘：“我從來就不對他抱有什麽改變的期望，只是給他找點事情做，讓他別沒事在外面惹麻煩。”

竹葉金一想，還真是這樣。

放在以前的智宵，若是真出去到處惹是生非，這身份即便是有人給他打掩護，也未必能藏得住，現在有人若是說他不是智瑤，也不會有人相信，再過幾年，這事情就會被人完全遺忘，古代又沒有照片，再加上他和真正的智瑤樣貌接近，沒人能認出來。

更何況，以他的扭曲性格，惹出來的事情未必是什麽好事，到那個時候，竹葉金自己估計都恨不得直接出手把他殺了。

“你扶持智家，是為了和趙家對抗，維持如今的平衡局面，可如果智家太強大了呢？”竹葉金有一種預感，在蘇搖銘的策劃下，智家好像已經開始有了蒸蒸日上的苗頭，原本智家地位就不低，若是再過幾年，在她的謀劃下，智家直接取代了晉王怎麽辦？

蘇搖銘：“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我們還能在這兒留多久也未知，也許一切等到了王城，會有更多線索，而且，四月初三馬上就要到了，可以想辦法在聯系他們一下。”

她看向趙小小，“對這個鎮水神，你知道多少？”

這一年來，她閱讀的古籍史書比智瑤還多——智瑤基本上只翻開頭幾頁就會睡著，一直睡到教習騎射的老師把他叫醒出去進行下一門課程。

但趙小小看的非常認真，還會自己寫課業交給老師批閱。

聽見蘇搖銘的話，趙小小立刻坐正，對她來說，蘇搖銘的提問不是普通的提問，而是“老師”的考核，她像是上課回答問題一樣，提醒自己，回答老師的提問，不僅內容要詳細，還要全面——“泰河的第二大支流，便是汾水，它流經晉國的大部分國土，沿河晉人建立了不少的城鎮，梗城，大原，皆是如此，而鎮水神，便是在幽王二年誕生於汾水之中，據說，當時極日維持了整整三天三夜，無人敢擡頭仰視天空，三日之後，因三川震而決堤淹沒大地的洪水逐漸消退，極日消失，在最後一日的蒼穹之上，人們看見了鎮水神的虛影，便將這影子雕刻成為神像供奉於河邊。”

趙小小回憶了一下自己所閱讀的相關古籍，以及自己從小聽見的傳聞，“大原那處神像顯形最為清晰，因此第一座神廟也在大原城外建起，神廟初建後，果然晉國風調雨順，後來沿河的城鎮，也都在河邊建立神廟，供奉鎮水神。”

竹葉金沒想到趙小小這麽聰明，回答的比百科還全面，不過她也有疑問——“三川震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蘇搖銘：穿越之我在晉國帶孩子

880 · 倒懸美館60

“在遷都之前，岐山對於周天子的意義非同一般，”

趙小小認真回答竹葉金的提問，“幽王二年，岐山附近發生了一場極其嚴重的地動，岐山因此崩塌，而鎬京附近的三條川流——涇水、渭水、洛水，連帶其區域，都受到了地動的影響。”

“不少區域河流決堤，加上地動造成的傷亡……總之，這是一場很可怕的災難，洪水阻隔大地和城鎮，人們只能靠自己自救活下去，可洪水同樣毀壞的不只是城鎮，還有莊田，饑荒爆發在所難免……這些事情，我也只在書上見到過一些記載，後來洪水褪去，但整個國家已經滿目瘡痍。”

竹葉金捕捉到一個她唯一知道的關鍵詞：“幽王？那個被犬戎打入鎬京的周幽王？”

“是，幽王十二年，鎬京陷落，幽王被犬戎族所殺，其他諸侯另立新王，遷都洛邑，書上說，這叫平王東遷。”

“那這和鎮水神有什麽關系？”

“這個……”

趙小小有些猶豫。

蘇搖銘：“知道什麽就說什麽，這裏就我們三人，不用擔心說錯。”

趙小小鼓起勇氣，開口道，“我也不知道真假，先前所說的那些內容，是從書簡上看到的，但鎮水神相關的，更多並非史書記載，而是民間傳聞，還有一些書簡真假難辨，說法各不相同。”

竹葉金：“沒事，這些事情本來就是以訛傳訛，那大黑犬都被傳成年獸了，但哪怕大部分的內容是虛假扭曲的，也總會有些蛛絲馬跡是真的。”

有了兩人的肯定，趙小小便大膽往下說去，“三川決堤，岐山崩塌，天地如同到了末路，汾水雖然不在三川之中，但也受到了一些影響，洪水淹沒大地，數月不退，瘟疫橫行，饑荒肆虐，三川一帶很快有了傳聞，說只要獻祭九百九十九名童男童女，便可以讓洪水消退，天地重回秩序之時……”

竹葉金一聽這東西頓覺不好，“這該不會是什麽邪神吧？”

“這事也只是傳聞，不知真假，這件事，也沒有記載在鎮水神廟的石碑上，”趙小小看了一眼蘇搖銘，見蘇搖銘沒有阻攔自己，便放心繼續往下說道，“三川沿河的官府搜羅了足夠數額的幼童，帶到大原，最後將其投入大原城外的汾水之中。”

竹葉金光是聽著就覺得詭異，她揉了揉手腕：“這傳聞是誰傳出來的，總有個源頭吧？”

是妖言惑眾也好，還是真的邪神要祭品，總得有人傳遞這個信息才對。

趙小小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竹葉金又問：“這就是鎮水神的誕生？”

“有人說那神廟是為了供奉鎮水神，但我以前出去做活的事情，聽村裏的老人議論，說沿河的神廟，並非只是為了供奉水神，還是為了……”

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害怕起來，“鎮壓那些死在河底的童屍。”

雖然是大白日，但竹葉金總覺得背後靠著的馬車車體傳來冰冷的涼意，讓她忍不住回頭檢查了好幾遍。

**

“這上面寫的什麽玩意兒，”

慕強盯著石碑上的內容，每個字雖然都認識，但連起來他就是看不懂。

魯叔扶著石碑休息，順便梳理了一下，“幽王二年，三川震，岐山崩，天崩地裂，洪水肆虐，鎮水神救天下於災厄之中，受天下香火供奉，為周朝護佑之神，每年需舉行祭祀禮，於各大主城神廟外進行祭天活動，祈求神明護佑。”

魯叔頓了頓，“幽王二年？之前那個古教授是不是提到過這個王，不過鎮水神就連古教授都沒聽過，怎麽會是周朝的護佑之神？”

慕小明掃了一眼前面荒涼的神廟，“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慕強看著那破敗高大的神廟，沒由來地一陣心慌，“還是算了，誰知道裏面有什麽鬼東西，你們進去，我在外面等你們。”

魯叔瞥了他一眼，慕強的確是臉色蒼白，雙腿打顫，看起來不像是裝的，但單獨留在外面——“你一個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慕強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反正我不進去，從來到這個地方我就心慌，這肯定有問題。”

慕小明沒和他多說，擡腳就跨進了神廟。

魯叔猶豫了片刻，還是放棄了跟著慕小明進去的念頭。

以慕小明的實力，一個人行動也未必沒有機會，正好他可以先進去探路，自己在這兒恢覆一下體力，順便看著慕強這個拖油瓶。

他倒不是關心慕強，而是直覺這個人並不簡單。

周轉南這麽看重慕強，慕強一定和她之前挑中的其他人一樣，有著某種關鍵的作用，人在他手裏，活著比死了好，也可以當做籌碼。

雖然魯叔還不知道自己能和誰談判。

他有點懷念蘇搖銘了。

雖然蘇搖銘話也很少，但起碼對人態度還算友善，基本上是有問必答，但這個慕小明……他到底要幹什麽，想要什麽，在乎什麽，自己一點都看不出來，而且自從和大部隊分開之後，慕小明就一反人設，和之前大家在一起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同。

現在的慕小明看起來……

一點廢話都不想和他們多說，叫他也是愛搭不理的。

哪怕魯叔或者慕強死在這兒外面，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換句話說，演都不演了。

不過，他願意進去探路也算好事。

兩人於是就在石碑旁邊坐了下來。

神廟建在這座山的高處，視野比剛才好很多，天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暗沈的血色，不再是漆黑一片，魯叔轉頭看向山坡一側，隱約可以看見遠處夜色下模糊起伏的山脈，和疑似城邑的輪廓線。

後背傳來陰冷的涼意，魯叔轉過頭，卻什麽異常都沒發現，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度緊張了，自從進入這個地方之後，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像是慕強這樣的普通人都有著嚴重的心虛盜汗，臉色發白的癥狀，那他有些心悸也很正常。

但他總覺得那個方向有一些若隱若現的聲音，每當他想仔細聽的時候，又只能聽見荒涼山坡上的風聲。

慕強的冷汗已經打濕了頭發，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而後站起來，“這地方太嚇人了，那個什麽破神廟，我看一眼就覺得害怕，裏面該不會是供奉的什麽邪神吧，我還是離這兒遠一點更安全。”

魯叔連忙拉住他，“這地方本來就不正常，你一個人亂跑，碰到那些詐屍的鬼東西，誰來救你？”

“可我也不想在這兒呆了！”

“行吧我和你一起，離這兒遠點，往前面再走一段路。”

正好魯叔也想聽聽那個方向究竟有沒有怪聲，他便帶著慕強朝著遠離神廟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裏地勢開闊，即便是有樹木也是枯樹，一片死氣沈沈的樣子，不會有什麽植被遮擋視野，讓他們迷路。

魯叔越走越覺得那個方向真的有響聲，他停了下來，看向前方。

左前方是一片很急的斜坡，可以看見山腳下面一個很深的溝壑，右前方是生長在斜坡上的枯樹林。

他不自覺往前面走了幾步，耳邊的聲音清晰了一些，好像有很多聲音在呼喚他往前多走幾步，多靠近一些，只要近一點，就能聽清那模糊吵鬧的聲音，到底是什麽——

這下輪到慕強拉住魯叔了，“你瘋了，那是懸崖！再往前走就掉下去了！”

魯叔驟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距離斜坡懸崖不過三四米，他及時收住腳，“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慕強擦了擦臉上的冷汗，“什麽聲音？”

魯叔臉色沈了下去，“難道是我一個人的幻聽？那邊懸崖的方向似乎有很多人的聲音，你沒聽見嗎？”

慕強搖了搖頭，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我現在頭暈耳鳴，什麽聲音？要不然就是風聲！”

魯叔點了點頭，“有可能，我看下面好像是個溝壑，又像是峽谷，如果是這樣的地形，風在裏面穿梭的確可能發出異響，不過這地方感覺也不對勁，我們還是盡快遠離的好……”

怎麽感覺神廟外面也不安全，裏面也不安全，難道除了那些白骨，這裏還有別的臟東西？

不要這麽高強度吧？

這是什麽場景展廳，分明就是屍群展廳。

“什麽情況，”

慕強驚恐的聲音響起，“什麽時候起這麽大的霧……”

兩人的四周被濃烈的血霧包圍，能見度陡然下降。

慕強只是轉了一圈，便在霧裏看不清方向，“我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好在魯叔還沒有丟失方向，他依然面朝著來時的方向，於是他緩緩蹲下身，在四周摸索，“有沒有石頭或者樹枝？扔給我！”

慕強：“你要那個幹嘛？”

“別廢話，趕快給我——”

慕強記得剛才他過來的地方就有一個石堆，於是他後退幾步，撿起來一個石頭，再次擡頭看，卻發現距離自己不遠的魯叔身影已經在血霧裏開始有些模糊了，他嚇得立刻快步沖上去，看清魯叔的時候才松了口氣，“給，這個行不行？”

魯叔接過石頭，依然保持身體的面相和雙腳不動，而後蹲下來，在地上刻了一個指向回去方向的箭頭。

做完標記，魯叔才松了口氣，但他還沒來得及起身，便聽見背後傳來了清晰無比的聲音——

那個剛才他一直想聽清，卻沒有聽清的聲音。

哭聲。

很多哭聲。

很多稚嫩卻痛苦無比，甚至有些淒厲的哭聲。

就像是……臨死前的哀嚎。

越靠近聲源，聲音越清晰，可他剛才根本沒有移動，那只有一個可能——不是他靠近了聲源，而是發出這個聲音的東西，靠近了他。

【作者有話說】

前幾天感冒了，一直頭疼沒辦法寫，今天好了很多！開始恢覆日更，本章評論區24H給大家發彩虹！

881 · 倒懸美館61

魯叔猛地轉過身，卻看見在陰沈的血霧之中，有幾個模糊的低矮的黑影！

這些黑影在血霧中勉強可以看出人形的扭曲輪廓，它們詭異的姿勢擁擠在一起，邊緣也不知道是手還是腳，是的，它們——

這並不是一個人的黑影，而是一群人！

魯叔聽見的令他頭暈目眩的聲音，就是從這些黑影口中散發出來的哭嚎和淒厲的尖叫，仿佛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耳膜，抵達他的大腦，在腦袋裏面攪來攪去，令人痛苦不堪。

而隨著黑影的靠近，不僅是聲音更清晰了，對方的模樣也更明朗。

的確是一群人擁擠在一起，但它們不是矮人，而是看上去大概在十歲左右的孩童，它們渾身濕漉漉的，仿佛一團又一團蒼白臃腫的變質面團。

皮膚早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呈現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灰綠色，就像是生銹的青銅，但偏偏在它們的脖子上都拴著鐵鏈，那些鐵鏈的另一頭落在地上，拴著沈重的石塊，而這些石塊隨著它們的移動，又在地面發出嘩啦啦的拖拽響聲。

它們扭曲的四肢互相交纏著，整體仿佛一個巨大的怪物。

而細看之下，每個人的眼眶部分都卡著一枚布幣，布幣深入眼眶之中，也可能在它們的屍體膨脹之後，這些布幣才緩緩刺入更深的皮肉中，總之，這些錢幣代替了它們正常的眼睛，看上去像是生了銹的“眼瞳”。

但眼瞳不會生銹，這些原本不該成為他們身體一部分的東西，此刻已經和它們無法分離。

它們來的方向是剛才斷崖的方向，可剛才那地方還什麽東西都沒有，難道它們是從山坡下面爬上來的？！

魯叔的耳朵開始滲血，眼球也逐漸發熱，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楞在原地看了這鬼東西很長的時間，而且看的很細！

這根本不對，正常人第一反應應該是拔腿就跑，而不是站在原地把這個絕對能對人的精神和視網膜都造成汙染的東西上下打量清楚！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用痛感讓自己清醒，隨後沒有猶豫，拔腿就跑。

道具被禁止，空間無法打開，他的木能量無處恢覆，前面又消耗了那麽多能量，現在的他最大的優點是——跑的比慕強快。

慕強也驚出一身冷汗，“你等等我！”

兩人一頭紮入血霧之中，只能憑借感覺朝著前面跑，頭也不回地跑了三分鐘，魯叔回頭一看，發現霧氣中已經看不見那詭異的黑影，才松了口氣。

過了一分鐘，慕強才追到他身後，“你怎麽跑的那麽快？我差點沒追上你，咳咳……那是什麽鬼東西，這裏就沒有正常人了嗎？”

魯叔擡頭仔細觀察了一會，那東西似乎行動遲緩，並沒有追上來，“跑的不快就只能原地等死，你問我這兒是什麽地方，不如問你老婆，她不是什麽都知道嗎？”

“廢話，我要能問她，咳咳，還用得著，用得著問你嗎？”

慕強一邊說話一遍劇烈喘氣和咳嗽，“還是回去吧，怎麽走哪都有鬼！”

雖然那東西追的不緊，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追上來，魯叔便轉身按照之前的記憶，摸索著在血霧中往回走。

濃烈的霧氣帶著血氣，空氣中也全是難聞的，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走了兩分鐘，魯叔開始懷疑人生了，“我們應該沒走太遠吧？怎麽看不見神廟和石碑？”

四周全都是一樣的景象，荒涼，死亡，充滿著令人不安的詭異霧氣，而這些霧氣的遠處，又是模糊的一片漆黑，誰也不知道剛才出現的鬼東西什麽時候會追上來。

慕強也開始害怕了，“你該不會帶錯路了吧？”

魯叔白了他一眼：“你能帶對，那你來？”

慕強閉上了嘴。

現在怎麽辦？

呆在原地不是好主意，那東西只是走的慢，而不是不會走，萬一一會真的追上來了呢？

人在黑暗，模糊，又或者霧氣中，沒有參照物，是很容易走錯方向的，魯叔只好按照剛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這個方向未必正確，但起碼是遠離那鬼東西的方向。

但他沒走幾步，就停在了原地。

跟在他身後的慕強忍不住開口：“又怎麽了？”

魯叔的聲音不悅，擡手指向前方：“蠢貨，你自己看！”

慕強擡頭一看，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往後面踉蹌幾步，“那又是什麽鬼東西？”

前面不遠處的血霧裏，一個熟悉的，龐大而扭曲的黑影正在靠近他們。

如果說這模糊的黑影未必是同一個東西，那他們此刻耳邊聽到了越來越恐怖的哀嚎聲，以及石塊在地面拖動的巨大摩擦聲——就太有辨識度了。

難道剛才那鬼東西又不止一個？

這可是他們逃跑的方向，對方如果能追上他們，他也忍了，可此刻黑影怎麽會從前面來？

魯叔咬咬牙，“說不定這東西有兩個，如果現在往回跑，可能撞到第一個，我們還是換個方向試試看。”

說完，他轉身就跑向側面的方向。

慕強雖然嚇得腿軟，但也立刻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跟著他身後快步跑了起來。

哭聲越來越遠了——

這是兩人唯一能確定自己成功遠離了那鬼東西的方法，因為即便是回頭，也在霧氣的遮擋下什麽都看不清。

終於，哭聲聽不見了，拖拽石塊摩擦地面的聲音也沒有了。

魯叔停了下來，他跑了好幾分鐘，速度又快，但總有一種又回到原地的感覺。

他回過頭，慕強和鬼東西都看不見了。

這一次，慕強還能跟上他嗎？

即便是慕強再有利用價值，在這個自己都難以自保的時候，魯叔是沒有餘力再去關心他能不能跟上自己的。

不對，必須要冷靜下來。

魯叔用自己所剩無幾的能量稍微恢覆了一下精神。

他深呼一口氣，原本是想調整心態，卻在聞到空中腐臭的氣味時，轉頭扶著旁邊的枯樹幹嘔起來。樾戈

魯叔：“……”

很糟糕了。

他能活到現在，也不是沒有點手段的，魯叔拿出一把小刀，割開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的皮膚，從中拿出一個只有兩厘米的機械方塊。

有些副本是會禁止空間的，所以以防萬一，他在身上放了一些保命的東西，只有最後時刻才會使用。

這東西是特殊材料，縫在他的身體裏也不會對他造成傷害，說起來，還是上次在黑塔兌換的。

他用手指觸碰機械方塊，當表面亮起時，方塊掃描他錄入的指紋，成功解鎖，表面的機械材料自動消融，露出裏面包括的軟體的白色方體物質。

魯叔吞下這白色物質，渾身再次出現濃郁的木能量。

他的精神也在這層能量沖洗中逐漸恢覆清明。

再次睜開眼時，魯叔發暈的腦袋終於恢覆了正常。

他感覺身體充滿了活力，剛才劃開的手臂上的傷口也在濃郁的木能量修覆下瞬間恢覆如初，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魯叔蹲下身，發現地面有大量石塊拖拽過留下的劃痕。

這說明他看見的東西不是幻覺，那鬼東西是真的存在的，而且這個地方，那東西來過。

地面的痕跡，說不定可以幫助他找回正確的方向。

他繼續檢查周邊的地面，果然發現了自己的腳印，但這些痕跡交錯在一起，再加上前面他們就暈頭轉向的，隨地亂踩，根本無法判斷這是什麽時候留下的痕跡，正確的方向又是哪裏。

魯叔站起身來，遠處又傳來了朦朧淒厲的哭嚎。

又來了！

那東西果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要嘗試去擊敗對方嗎？

怎麽看都是很強的怪物，沖上去自己未必能打得過，而且還很有可能被硬控在原地直接汙染精神，他原本就是木能力者，在團隊中的作用最大，他當然也可以戰鬥，但戰鬥會劇烈消耗能量，原本他們有大量的霾石可以補充，因此不用擔心沒能量的問題。

現在他的所有能量都用來優先維持自己的精神和體能保持，用在戰鬥中消耗，實在是太奢侈了。

而且，自己的保命底牌已經用掉了。

魯叔正在大腦風暴的時候，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再次蹲下身檢查地面。

太奇怪了，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奇怪，只不過一直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件事——一路上他都沒有上坡或者下坡的感覺，無論是逃跑也好，還是現在，地面都是平的！

可他們分明在半山上。

怎麽會那麽長的一段路，都是平整的呢？

魯叔此刻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他走錯了方向，被迷霧幹擾了判斷，而是這地方很可能就是一個根本逃不出去的空間，他們被血霧困在這裏，無論朝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樣的結果。

如果真是這樣，那要怎麽才能破局，才能離開這裏？

無論他逃到哪裏，對方都會追上來，而自己的體力只會一次次被消耗，一直到被追上……

那東西就像是無盡的夢魘，永遠醒不來，也逃不掉，只能眼看著自己脫力而死，又或者提前被它追上。

正在魯叔汗流浹背的時候，他前面的血霧裏出現了一個低矮的黑影！

那黑影比起之前的黑影來說，就顯得“單薄”“矮小”很多，甚至不到他的膝蓋，身形也極其扭曲，就像是在地上爬行一般……

魯叔真想罵人了。

難道還有高手？？

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啊，其他人也被投放到這種鬼地方，拿著難民身份，走兩步就碰到死人，死屍，白骨，還是成群結隊數不勝數的那種嗎？

【作者有話說】

馬車裏吃著糕點的蘇搖銘：我來看看監控裏的大家都在幹什麽

882 · 倒懸美館62

魯叔倒吸一口冷氣，在這短暫的幾秒鐘內他的大腦高速飛轉，兩個選擇放在自己面前。

一，轉身就跑，但這也不過是循環消耗體力罷了。

二，看看這出現的扭曲陰暗爬行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再決定跑不跑。

三，拼一把，上去看看能不能打得過，但如果消耗了能量還打不過，就白白浪費了。

好在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內，地上爬行的東西終於可以勉強看清了——好消息，是個人。

而且是個眼熟的人。

魯叔：“是你？！”

地上的人擡起頭，劇烈咳嗽幾句，看見魯叔的瞬間松了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又碰到什麽鬼東西了。”

沒錯，正是渾身泥土，十分狼狽的慕強。

魯叔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怎麽還沒死？”

慕強白了他一眼，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坐在剛才的枯樹下，靠著大口喘氣，“你就這麽希望我死？我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不是這個意思，”

魯叔微微皺眉，“你不覺得這地方和之前那個地方很像，雖然到處都是迷霧看不清方向，但我們總能碰見。”

慕強：“那不是挺好的嗎？我們不會走散了。”

“這哪裏好了？”

魯叔實在是受不了他的愚蠢，“這意味著，我們也不可能靠走離開這裏，等等，你該不會就是這麽想的，所以就……”

他古怪地看了一眼慕強，又覺得這個想法有些離譜，“所以你才用爬的吧？”

“什麽亂七八糟的！”

慕強當然沒想到那麽多，“我是摔了一跤，而且腿軟，但是那東西又一直在追，我總不能留在原地等死吧？你呢，只顧自己逃命，咳咳！比我那些侄子還不靠譜！”

魯叔：“我又不是你侄子，也不是你老婆，我丟下你跑不是很正常？行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遠處傳來的響聲讓魯叔頭皮再次發麻。

哭聲，哀嚎聲，石塊摩擦地面發出的令人渾身顫抖且身體不適的拖拽聲，還有聲音來源處那個巨大的黑影。

又來了！

根本逃不掉！

魯叔咬咬牙，“再跑我們只會被累死，你還有什麽底牌，趕快用出來，不然我們兩都要完蛋了，你那個神棍老婆沒給你交代過什麽嗎？”

“什麽神棍老婆！你懂什麽，”

慕強也慌亂起來，周轉南的確什麽都沒和他說過，誰知道進來之後會和她失散，難道自己真的要死在這兒了嗎？

慕強扶著枯樹站起來，“就算是累死，也好過被它抓住弄死好，我不管了，我先走了！”

明知道是死路，卻還要朝著這條路走，因為他們沒得選擇，這才是這裏最恐怖和絕望的東西，還不如讓那個怪物移動速度快點，這樣他們起碼只能和對方拼了。

“那是什麽！”

剛剛走出去幾步的慕強又驚恐地退了回來，“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魯叔轉頭一看，原來是另一個方向，也出現了同樣龐大臃腫的黑影，還有令人頭皮發麻的熟悉的詭異響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從四面八方而來……

等等，四面八方？！

魯叔環視四周，心跳劇烈加速，最壞的可能出現了——

他們一直碰到的的確不是同一只怪物，這樣的恐怖屍堆，數量未知，甚至不止兩只！

他剛才已經清楚的看過了，那怪物是由交織在一起，發脹可怖的孩童屍體擠壓在一起形成，光是一只，上面就有數不清的屍體。

兩只，三只，四只……這裏到底死了多少人？！

之前碰到的白骨士兵還可以解釋，這個時代的戰爭的確會大量死人，而且都會死在一起，可這些孩子是無法解釋的，什麽樣的情況，會讓它們全都脖子上拴著石塊，死在一起？

魯叔腦海中驟然浮現一個念頭。

這種死法，不就是……沈屍？

脖子上拴著石塊，就是為了讓他們不會上浮。

無論他們是生前還是死後被沈屍，怨氣都不會少，這麽多的死去的孩童，都化作了陰屍纏繞在一起，一只他還有可能拼一拼，這四面八方起碼不少於八只，他根本就解決不完。

其中一個方向的怪物已經近在眼前，魯叔可以看見在血霧中若隱若現的恐怖面容，那些生銹的布幣“眼瞳”密密麻麻，膨脹扭曲的屍體像是在水裏浸泡了很久，但他分明沒有在山下看見有河流。

不對，如果那不是峽谷，而是河谷呢？

只不過，現在河水幹涸，什麽都沒有留下，除了這些——恐怖的死屍。

突然，耳邊的哭嚎聲驟然響起。

龐大臃腫的屍群轟然倒下，身上的死氣迅速凝結起來，往同一個方向流去——

在那個方向，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

他的面容看著普通，但眼中翻滾著死亡的氣息，遠遠看上去像是全黑的眼睛。

——慕小明！

很快，地上那具巨大臃腫的屍群迅速腐爛起來，已經泡脹的皮肉化作灰末，穿過骨頭，落在大地之上，白骨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才是它們真正該呈現的死亡模樣。

見到慕小明，魯叔松了口氣，“你可算來了，不過這些怪物還有很多，你都能對付？”

慕小明眼中的黑氣消退，恢覆了正常的眼瞳，他揉了揉手腕，看向遠處不斷靠過來的巨大黑影，“解決這些沒太大問題，不過……”

他和魯叔不一樣，每殺死一個怪物，他就能得到能量的補充和強化，以此應對下一個怪物，殺的越多他越強，之所以這次能起手就把這只屍怪秒了，就是因為之前吸收的白骨士兵的死氣做過鋪墊，否則不會這麽輕松。

所以，他的戰鬥在這裏是良性循環。

但魯叔就不一樣了，他們這些普通異能者的異能用一點少一點，殺了一個，就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連自保都有問題，更別說繼續對付下一只。

聽見慕小明能解決，魯叔送了口氣，但不過後面一般都跟著不太好好的轉折，所以，他皺眉問道：“不過什麽？”

“不過我很好奇，這些死去的孩子，是……你們殺的？”

魯叔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魯叔：“你覺得我想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比起這個，他更覺得慕小明的反應奇怪。

任誰來看，都是他們不小心碰到了這地方的詭異，是受害者，他怎麽上來就問人是不是他殺的？他們一起來的，是不是他殺的慕小明還不清楚嗎？而且這屍體一看都泡了不知道多久了。

“為什麽這麽問？”

“仇恨，”

慕小明走向另一個緩緩靠近的龐大黑影的方向，擡起手，黑氣凝結成數條繩狀物，穿過血色霧氣沖向目標，“和之前的白骨士兵不一樣，在這些怪物附近，我感知到強烈的仇恨和痛苦，以及憤怒，你們能一次性拉到這麽多仇恨……在這兒轉了多少圈了？還是碰了什麽東西？”

原來這麽多的屍群不是一次性蘇醒的，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來的越來越多，還有更多的正在圍攻過來的路上。

慕強見慕小明能解決怪物，立刻躲到他身後，“小明侄子，救我啊！這些東西肯定是想吃我們，它們自己是死的，所以想吃我們活人的肉！”

魯叔白了他一眼，“你又懂了？”

慕強縮了縮脖子，“我們可什麽都沒碰，反而是這位，碰到危險丟下我就自己跑了。”

很快，三人的周圍就堆積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白骨屍堆。

但四周的哀嚎聲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慕小明周邊的死氣濃郁至極，就連魯叔都不敢靠近，感覺在他身邊都能缺氧窒息而死，他忍不住退後一段距離，但又不會走失。

好在四周的血霧似乎也在漸漸淡去。

**

“呸！”

紅炎吐出一口樹皮，“這東西真的是人能吃的嗎？”

吳彩嘆了口氣，“有的吃就不錯了，隔壁都開始吃土了。”

古教授劇烈的咳嗽聲從屋內傳來。

紅炎都瘦了一大圈：“這樣下去，別說幾年了，就是幾天都撐不下去，這是什麽絕望困境啊？”

如果可以，他寧願面對可怕的敵人，無論是鬼也好，屍也罷，至少正面能打，打不過死了也認了。

現在這算怎麽回事？

他們什麽手段都用了，院子裏的樹都被啃得光禿禿的，在這樣下去，該不會之後要發展到……

吃人了吧？！

紅炎突然感覺到一陣惡心。

不行，絕對不行。

但沒有食物，再過兩天，估計古教授就得死了，這陣子他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我們自己都活不了，也管不了他了。”

紅炎嘆了口氣，“要不然去搶城主府，那兒肯定有吃的！軍隊裏，或許也有？”

吳彩沈默片刻，“軍隊感覺也撐不下去，一旦外面的敵軍攻進來，就是屠城，你覺得我們餓成這樣，還能活下去？”

紅炎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那怎麽辦？”

連同學還不知道身在何處，救不了他們，最多打一個視頻通話，而且這一年來，那個銅鏡一點反應都沒有，如果不是鏡子不能吃，他們早把鏡子吃了。

就在兩人喝著樹皮湯發愁的時候，那破爛的木門被人敲響了。

這很奇怪，大家都知道，彼此都沒有食物了，如果是來搶樹皮湯的，那這敲門聲也太過於禮貌了一點。

也可能是對方餓的沒有力氣敲門了。

紅炎走到院門前，警惕問道：“誰啊？”

“開門！”

聲音中氣十足，聽起來不像是餓了很久的。

他伸手打開門，見門口站著兩個官兵，其中一個胡子濃密，人高馬大，正是剛才聲音粗狂的人，“你就是……趙氏紅炎？”

他拿的人物劇本就是這個名字，或許是因為他們是不重要的差點餓死的配角，所以名字沒變。

這在官府都有登記的，他點了點頭，忍不住問道，“發糧了？”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院內，“那位是趙彩？”

吳彩皺眉看著門口的人，“你們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883 · 倒懸美館63

一路上紅炎心裏直犯嘀咕。

這兩個士兵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點名要找他們三個，是的，三個，雖然他沒有提到古教授，但對方卻主動提出來帶著古教授一起走。

他們的目標是太守府。

如今，太守府算是這座城的最核心之地，也是絕不能讓外人滲透的地方，即便是紅炎也沒敢深度去潛入，只在外面轉過幾圈。

如今對方居然派人來“請”他們去！

古教授走不動路，是被背著過去的，到了太守府，高壯士兵便讓人把古教授送去房間，又讓人熬點粥水送過去，吩咐完畢，才帶著兩人穿過前院，繼續往內院走。

“是太守點名要找我們？”

吳彩旁敲側擊的問了問。

“是趙司馬。”

高壯士兵叫做趙八，他的身份顯然不是一般的無名小兵，他帶著兩人到了內院，推門進了一間寬敞的屋子，房間裏擺放著桌子和墊子，窗戶敞開，風吹進來，即便是只點了幾盞燈，屋子裏也很明亮。

太守是城內最高的行政長官，但只是負責賦稅司法以及民政，但這些事如今是大原最令人頭疼的事——這個樣子，賦稅是不可能收上來的，民政方面，百姓鬥都要餓死了。

司法比起這兩個問題來說都算是小的，只要想辦法維持城內治安穩定，特殊時期，用的都是特殊辦法和制度。

而城裏的駐軍統帥，如今由趙家的家主兼任，現在是戰爭時期，自然所有的大權也都在駐軍統帥手裏，就連太守也得聽他的。

其次，便是司馬。

司馬負責的是大原本身的軍務和城防，算是趙家家主的副手。

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他們？

難道是熟人？只有熟人才會特意來找他們三人。

但如果是熟人，之前他到處轉悠的時候怎麽沒碰到過。

屋內沒有人，但桌上擺放著兩個碗，裏面有一些幹扁的饃饃，旁邊還有大碗清湯。

紅炎淹了咽口水，“這是給……？”

趙八擡手，“這是給你們二人準備，先吃飽再說吧，司馬等會就到。”

他話還沒說完，兩人就已經沖上去抓住就吃，生怕晚了趙八後悔。

好在旁邊還有清湯，不然紅炎差點把自己噎死。

他已經多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了，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胃部被填滿的充實感讓他覺得——就算是對方在這裏下毒，吃完這頓死了也認了，起碼不是個餓死鬼。

趙司馬當然沒在裏面下毒。

趙八站在旁邊雖然是看著兩人吃，卻也咽了咽口水。

吳彩註意到他的表情，擡頭看向趙八，“你沒吃？”

趙八面目改色站在一旁，“糧食有限，不是誰都能吃到這東西的。”

看他這意思，就算是這幹癟的，混雜著植物和糙米饃饃，也不是一般人能吃上——可不是嗎，一般人都在外面啃樹皮吃土，再過一段日子，怕是就要開始吃人了！

大家都知道最後的糧食在哪裏——軍營裏！

但沒有人敢去沖軍營，那是找死，更何況，軍隊如果沒有糧食，外面的敵軍直接攻入城中，城破之日，他們會死的更慘。

會是誰呢？

他們不認識姓趙的人，對方可能是拿了趙司馬的身份，蘇搖銘一年前和他們聯系過，還是個小孩，竹葉金和她在一起，那剩下的人就多了，慕家的隨便哪個人，都有可能，但問題在於，那些人怎麽會知道他們在大原，知道他們住在這兒？

不會有人專門在翻大原的戶口本的時候，把他們翻出來吧，而且司馬這樣的位置，會自己去翻戶口本嗎？

“趙司馬有說，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吃飽喝足的紅炎開始考慮後面如何能吃更多，喝更多，如果對方是熟人就最好辦了，抱上大腿就是混，如果不是熟人，那他就展現一下自己的能力，爭取進入軍中，以他的能力，上了戰場，也比在外面等死要好。

趙八回答道，“趙司馬說，你們知道糧食在哪裏，找到你們，就能找到吃的。”

紅炎和吳彩都迷惑住了。

紅炎忍不住道：“你看我們都餓成這樣了，像是有糧食的樣子嗎？而且即便是有，那三瓜兩棗也不夠你們一個城的人吃吧？”

吳彩：“你確定趙司馬點的是我們三個人的名字？”

“是，準確來說，是你們兩人。”

趙八看向他們，“現在可不是隱藏的時候，整座城的存亡，都在你們手中，如果你們真的知道糧食藏在哪裏，可以告知司馬，司馬重重有賞。”

紅炎：“我要知道，我那個便宜爹能餓的之後一口氣嗎？而且，這謠言到底是誰散布的，你們司馬，該不會認識我們的一些朋友吧……”

這可能性越想越大，對方很可能是聽他的某個熟人胡說八道，說什麽找到他們就有糧食，給對方畫餅，沒想到對方真的把他們找到了。

那一會見面怎麽辦？

就算是自己和吳彩都堅持自己不知道糧食在哪裏，對方會相信嗎？不會讓他們把剛才吃的都吐出來吧？！

紅炎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考慮一會從窗外翻出去逃跑是不是要快點。

門口傳來了響動，紅炎擡頭一看，見一個身穿晉國官服的人從門口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護衛。

趙八立刻轉身行禮，“趙司馬，這兩人就是您點名要找的人，姓氏名字，性別年歲，全都對得上，還有一人因為體弱，正在廂房修養，已經派人送去吃食了。”

被叫做趙司馬的人點了點頭，“你辦事向來周全，我很放心。”

而後，她擡頭看向紅炎和吳彩，顯然也松了口氣，“找到你們，大原城就有救了。”

是的，“她”。

當紅炎和吳彩看清這位趙司馬的模樣時，他們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因為這位司馬，竟然是女的！

而身邊的其他人，竟然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趙家的用人思想，這麽先進的嗎？

**

智家的車隊還有半個月就能到大原，但蘇搖銘讓自己馬車的車夫往另一個方向開，說是要去到處轉轉，之後再來和車隊回合。

離隊之前，蘇搖銘找到子宵交代了幾句，對方聽完，心中疑竇叢生，“你該不會想背著我去哪裏做什麽勾當吧？”

蘇搖銘：“要不你跟著一起去？”

子宵掃了一眼旁邊的竹葉金和她腰間的配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往後退了幾步，“不用了，你們玩的盡興就好，如果忙的話，也不用跟來，我自己去大原就行了。”

他想了想，如果蘇搖銘和竹葉金不在自己身邊。

天哪，那他該是多麽幸福的大男孩啊？

哪怕那裏是趙家的封地，他也完全可以為所欲為，而且，趙家懼怕他們智家的勢力，對他更不敢得罪，當初砍了趙魯一只手又如何，如今對方還不是要把他當做貴客接待。

這樣一想，他更激動了。

如果能找到趙魯，看看對方敢怒不敢言的臉色，那該有多爽？

如果蘇搖銘在他身邊，他是絕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而且大原是大城，酒樓，酒館數不勝數，美食美人也不在話下……

想到這裏，子宵忍不住多補了一句，“你可以多在外面看看這裏的風光，聽說這一片特別的風景特別的自然，特別的美麗，尤其是汾河沿岸，大原那邊都是一些趙家的令人討厭和作惡的人，你不必跟來。”

蘇搖銘：“還不知道要多久，再看吧。”

他們原本計劃是先去王城，再去大原，但沒想到這段時間通往王城路都封了，聽說王城封城，誰也不準進入，趙家又派人來催，邀請子宵參加他們今年的祭祀禮，時間有限，只能讓子宵先趕去大原。

但蘇搖銘想帶著人去王城看看，無緣無故封城肯定是出事了。

她和竹葉金行動起來方便，帶著趙小小也是訓練她，讓她多經歷一些事情，更快成長起來。

再加上馬車車夫，一行四個人便朝著王城的方向去。

——是的，雖然封城封路，但只要給的夠多，他們這輛馬車完全可以打大搖大擺從官道上開進去。

這裏是通往整個晉國中心的官道，按理來說應該很熱鬧，但此刻卻顯得十分蕭條，路邊沒人支攤，道上也沒有車馬。

很快天就黑了下來。

路上只有車馬行使的聲音。

“這裏太不方便了，雖然我們知道他們大概在哪，但即便是要去找到紅炎他們，也耽誤了這麽長時間，上次他們說自己沒糧食吃，現在不會餓死了吧？”竹葉金有些擔憂。

蘇搖銘搖頭，“我們不是打聽過了嗎？這幾年雖然大原城周圍天災不斷，糧食收成不好，但也還沒有到出現大饑荒的程度。”

之前蘇搖銘已經推斷出周轉南可能是在趙家北邊，和北邊的代國聯姻去了，但那個地方更遠，幾乎是在晉國的最北方，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原的人看起來過的很差，但周轉南未必，所以不需要去找她。

蘇搖銘看向趙小小，問道：“你對王城了解多少？”

趙小小回答，“書上說，晉國的王城原本是在大原，地勢險要，西邊是甕山，東邊是汾水，若是打起仗來，這是絕好的防禦之地。”

竹葉金：“大原，那不是趙家如今的封地嗎？”

“對，後來兩次遷都，如今的王城是絳，位於汾水和澮交織的地方，”趙小小回想了一下，卻沒有找到更多的信息，書上的記載實在是有限，“我，我就知道這些……”

“剩下的，”

蘇搖銘看著車窗外的夜色，“等到了，就知道了。”

當他們進入新絳，也就是王城範圍，已經可以遠遠看見城墻的時候，系統的提示出現了。

【任務已更新！】

【新任務目標：殺死晉王】

【作者有話說】

竹葉金：……？您這任務是隨地大小生成的，不考慮執行者的死活是嗎

884 · 倒懸美館64

“這兒到底死了多少人？”

魯叔驚詫地看著四周已經堆積成為小山的白骨堆，不敢去細數。

“就算是把這一城的孩童都殺了，也不會有這麽多屍骨吧？”

魯叔心驚膽戰，而且，“如非必要，人是不會大規模殺死自己的後代的，如果孩子都死了，那他們的種群還怎麽延續下去？”

慕強冷哼一聲，“你還考慮的挺全面，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誰還顧得上孩子？”

“他說的倒也沒錯，”

慕小明看向面前新倒下的屍怪，“已經到了最絕境的時候，那個時候，就連自己的孩子都吃，更別說只是殺了。”

“但它們顯然是被集體屠殺，而不是被吃掉，身上的血肉都還在，更像是某種……”魯叔頓了頓，才道：“祭祀儀式？”

慕小明：“那他們所供奉的這位神明，一定是顯示過極強的力量，能讓他們信服，並且甘願將自己的孩子當做祭品送上。”

魯叔想起之前見到的石碑：“鎮水神？是為了退去洪水嗎？可即便是不獻出孩童，洪水遲早也會退去，這裏被淹沒了，他們換個地方生活就是，為什麽一定要做這麽慘無人道的事情？”

殺死自己的孩子，聽起來的確是不可思議。

但在遠古時代，古書上早有易子而食的記載，為了活下去，人可以做出遠超想象的事情。

“對了，你不是進入了神廟嗎？在裏面有沒有發現什麽？”

魯叔這才想起來，剛才慕小明自己進入了神廟，而他現在看起來似乎一點都沒受傷，這又是怎麽回事？

“裏面只是破敗的神廟，沒什麽特別的，甚至裏面的死氣，還沒有你們這邊濃厚。”慕小明也覺得古怪，“按理來說，作為神廟，人和神連接的地方，怎麽也該留下一點痕跡，但那裏好像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廢廟，甚至連那個所謂的鎮水神的氣息都沒有。”

魯叔：“這是什麽意思？”

慕小明思索道：“石碑上記載，這是第一座神廟，神廟的山下幹涸的河谷裏，又有大量死去的祭品，說明這裏的確不是一個平常的地方，而在這死去的士兵也好，祭品也好，全都變成了怪物，所以這個地點依然特殊，可神廟裏卻什麽都沒有。”

魯叔：“裏面是空的？沒有神像或者什麽東西嗎？”

“神像的確是有，而且和我們在車上看見的山邊虛影很像，但是……”慕小明擡手吸收面前的大量死氣，“我說的空，不是實物，而是存在。”

“試想一下，”

他擡頭看向另一側坍塌的白骨屍堆，新的屍怪正從上面滾落下來，詭異猙獰的身體裏全都是孩童插滿布幣的臉龐。

錢也不重要，後代也不重要，為了活下去，人連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都舍棄了，只為了讓“神”滿意。

那是什麽樣的境地？

“如果你是所謂的鎮水神，且你真實存在，你需要祭品和進食，你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你會選擇留在哪裏？”

魯叔沒有猶豫便回答道，“當然是這些人類為我建造的神廟裏，在這兒他們自然會把祭品送上來，甚至不用我自己去動手。”

“對，所以神廟是空的，這不正常。”

慕小明繼續道，“它應該不是什麽喜歡微服私訪，或者喜歡藏在普通人之中的東西，就以它選擇的祭品是如此大量的孩童來看，它就算是藏在普通人之中，難道就會安安分分什麽都不做嗎？只要它動手，就會有異象，而異象，將暴露它的所在之處。”

“這裏不只是一個城的祭品，數量太多了，也就是說很可能會有人把祭品從其他城市送來，”

慕小明等了一會，這次終於沒有繼續出現恐怖的屍怪，似乎真的被清除趕緊了，但無邊無際的白骨，遠遠超過那些白骨士兵的數量，一眼看上去，整個荒野都像是落滿了“死亡之雪”，“那麽，它在什麽情況下會離開這裏，並且一直到河水幹涸，都沒有再回來？”

“有危險？”

魯叔開始大膽推論，反正猜測又不用負責，“它幹的壞事太多，被人發現，被制裁了？為了躲避那個可以制裁它的人，所以它要找個地方藏起來，而它知道，如果回到這裏，就會被對方發現，它一直沒有回來，有兩種可能，一是它死了，二是那個制裁它的東西還沒走？”

魯叔的推測聽起來的確靠譜。

慕小明掃視四周，血霧不知道什麽時候散去了，天邊漸漸泛起了白光，一直以為這個地方只有極夜，沒想到此刻看起來像是要天亮了。

“前面不遠處就是大原城，下去看看。”

慕小明說，“如果沒猜錯，山下的河谷就是汾水，但我沒聽說過汾水幹涸的事情，我們現在究竟是在什麽時候，除非能找到人問一問。”

此刻的大原城裏還有人嗎？

只有去看看才知道了。

**

“停車，”

蘇搖銘在收到任務更新的時候，就對外面的車夫叫了一聲。

竹葉金立刻警覺：“出事了？”

“沒有，不用緊張，”

蘇搖銘的神情看起來的確很輕松，“只不過，前面就是王城，進入肯定會有檢查，這次錢未必有用。”

她跳下車，掃了一眼四周，漆黑一片，遠處一點燈光也沒有，按理來說該休息了，但這地方沒有店家，他們一般都是直接就在車上休息。

“小小和車夫留下來，等我們辦完事再回來找你們。”

蘇搖銘看向竹葉金，“我們進去看看。”

以趙小小和車夫的炮灰屬性，帶著他們進去就算是不會被發現，碰到點什麽危險，也會當場去世。

“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你們等到幹糧吃完，若是我們還沒回來，你打開包袱，給車夫一筆錢，讓他帶著你去最近的城鎮，之後，你自己找個去處，不要再去智家，也不要去趙家。”

蘇搖銘的話讓趙小小聽起來就像是在交代遺言，趙小小立刻慌了起來，忍不住追問道。“那我在附近城鎮等你們。”

蘇搖銘搖頭，“若是我們不回來，那也就永遠不會回來了，這一年教你的東西不少，希望對你有用。”

趙小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有時候很羨慕那些能言善辯的人，但自己卻學不會。

只是一年的時間，要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性格當然很難。

蘇搖銘摸了摸她的頭，明明兩人個子一樣高，但她總讓趙小小有一種姐姐的感覺，趙小小紅了眼眶，“我會等你們回來的。”

蘇搖銘沒有多說，讓車夫將車趕到旁邊，找個地方休息，“等天亮了之後，你們去找個有水源的地方等。”

她和竹葉金沒有要休息的打算，現在雖然是黑夜，但正是絕好的行動時間。

竹葉金掃了一眼前面的夜色，一點光也沒有，“王城怎麽也不點燈？”這可是晉國的首都啊！

“這地方沒有夜市，而且，雖然是王城，但未必有幾大卿族的核心封地繁華，再加上封城封路的事情，我看這兒不太對勁。”

蘇搖銘閉上眼睛感知了一會，“到底是什麽問題，等我們見到晉王，應該就明白了。”

竹葉金揉了揉手腕，這任務對於別人來說很麻煩，但對於她來說，最簡單不過了，這裏的巡邏和守衛無論在什麽程度，都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她摸了摸腰間的佩劍。

雖然這裏的銅劍比較原始，但只要是能切開血肉武器，就是好東西。

竹葉金：“那走吧。”

蘇搖銘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不用走。”

竹葉金：“不走，難道飛進去？”

蘇搖銘拍了拍手，過了半分鐘，黑夜裏緩緩出現一只巨大的生物，它落地無聲，一直到出現在兩人的面前，竹葉金才發現它。

黑犬緩緩低下頭。

蘇搖銘跳上犬背，朝著竹葉金發出共騎邀請，“飛進去，也不是不可以。”

竹葉金：“……”

召喚師就這麽爽嗎？

**

“王，封城究竟要持續多久，已經一個月了，這樣下去，城裏的百姓怨氣很大……”

大殿之上，晉王身著黑袍，坐在冰冷的座椅上，臉色陰晴不定，“我沒說解封，就不許解。”

“可是……”

臺階之下跪著的官服男子還想再勸說幾句。

“若是做不了，那就換人。”

晉王掃了他一眼，“能不能做？”

“能……”

“這段時間，一只鳥也不能飛進來，否則，你就提著自己的頭來見我。”

男子擦著冷汗下去了，一直到出了殿外，臉色依然愁苦，旁邊的家臣上前，問道：“大人，如何了？王是否同意？”

“繼續封城！每隔三天全面清查一遍城內的人員。”

“是……”

“不過，那是真的嗎？”

家臣忍不住又問道。

“什麽真的假的。”

“就是那個……”

家臣壓低聲音，“據說一年前王自己前去占蔔，當日參與占蔔的所有人之後都莫名其妙死了，但還是有流言傳出來，說是占蔔的結果說……四月初三，是……”

“是什麽？”

“是王——”家臣做了個抹脖子的東西，“——的日子。”

明日可就是四月初三了。

男子臉色立變，“住口！這種事情怎麽能亂傳？加強守衛，不要讓任何人有機會進入這裏！”

“是……”

兩人緩緩走遠，而在他們離開之後，殿前的空地上驟然躍入一個龐大的影子。

巨獸背部的女孩緩緩擡頭，掃了一眼前面的大殿，“聽他們兩剛才說，晉王就在這裏面。”

竹葉金點頭：“沒錯。”

885 · 倒懸美館65

這麽大一只黑犬，除非把面前的殿門砸開，否則進不去。

但那樣做，動靜可太大了。

畢竟她們是悄悄進來的，大聲點的不要。

蘇搖銘和竹葉金從犬背上跳下來，黑犬立刻躍上屋頂。

臨近零點，但還沒到四月初三，天上布滿了烏雲，讓人疑惑今夜是否能看見月光。

竹葉金：“從側窗翻進去？”

蘇搖銘卻擺擺手，直接走到正門，伸手敲了敲門，“翻窗多不禮貌，從正門進。”

她敲了一會，沒人應答，蘇搖銘也不著急，繼續敲門。

屋內傳來不悅的聲音，“還有什麽事？！都這個時間了，不去加強布防，來我這兒做什麽？我不是說了嗎，從今夜開始，之後三日，誰也不準進來！”

竹葉金好奇，“這是晉王？他難道真和那兩人說的一樣，提前占蔔到了自己的死期？這樣一來，刺客的確無法混在他身邊襲擊他，可若是真的碰到危險，也沒人保護他了啊？”

蘇搖銘卻沒有繼續敲門，對方顯然是不會主動讓他們進來的，於是她擡腳踹開這沒什麽防禦性的木質殿門，看向殿內，“所以，這裏面或許有別的手段可以保護他。”

如今已經是深夜，他不回自己的寢宮，卻呆在這殿內，或許這地方真的有所不同。

“你們是誰？！”

隨著兩人走進內殿，坐在高位上的黑袍晉王臉色也越來越古怪。

起初，他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毛利毛躁的臣子，正打算一會給他點教訓，可後來發現，對方一點都不客氣，直接將殿門踢壞，氣勢沖沖地進來了，他心中一緊。

知道那預言中的女子要來取他的性命。

於是，他立刻起身拿下墻上的掛劍，坐回位置上，警惕地等對方靠近。

但是，當他看清來人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問——

這對嗎？

一個女子，還是帶著孩子的女子！

若不是她手裏也握著銅劍，晉王都要懷疑是後宮哪個被自己遺忘的妃子，可妃子不會穿成這樣，窄袖緊腰，一身黑衣，方便在夜間行走，怎麽看都像是刺客，但誰家好人行刺的時候還帶個孩子？！

“你們到底是誰，怎麽進來的！”

他沒有忘記，這裏層層設限，沒有他的允許，不可能有女人和孩子進入王宮，更別說他的內殿。

“你就是當今的晉王？”

竹葉金還是得問一下，萬一這上面坐著的是替身，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是誰派你們來的？”

晉王握住手裏的劍，“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避開外面的守衛的，我奉勸你們一句，現在你們離開還能活，若是什麽都不說，還要繼續，那就別怪我動手了。”

竹葉金環顧四周，“這殿內什麽都沒有，你拿什麽動手？”

晉王冷笑一聲，伸手摁下座椅上的一個按鈕，頓時四周傳來哢哢的響聲，沒有點燈的角落裏，像是有無數機關在轉動，偶爾能看見些許寒芒。

但對於竹葉金來說……

這種看起來十分“高科技”的落後機關，實在是沒什麽震撼度。

但她能感知到，對準自己的不只是一只弓弩。

這些弓弩恐怕都有一個統一的開關，只要座上的人操作，就可以將他們射成篩子。

如果這東西是蘇搖銘做的，那還會再箭上抹上劇毒，只要擦破點皮，對方就徹底完蛋。

那到底是箭快，還是竹葉金的速度快呢——

竹葉金用行動證明了，星耀玩家的水平不是混的。

在竹葉金動的瞬間，蘇搖銘也動了，不過她是朝著門口動，而竹葉金是朝著晉王而去，手中的劍直指對方的咽喉。

在她身後是密密麻麻射空的銅箭，箭頭發黑，看起來的確是有毒，但沒有一只箭射中了她，眨眼間，她便已經到了晉王身側。

而晉王此刻只想把自己的眼睛取下來，擦一擦，再安裝回去。

怎麽可能？

怎麽有人能這麽快？！

竹葉金沒有廢話，一切以任務為先，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系統要發這樣的任務，但她知道一點——完成任務，推進場景劇情，才是通關的關鍵。

晉王看起來的確是沒有什麽特殊保護，唯一的手段也根本阻止不了竹葉金，只要再過幾秒，手中的劍就可以割開眼前這個神色慌張的男人的喉嚨。

但意外依然發生了。

竹葉金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因為一只手抓住了她。

“是它派你們來殺我？”

這句話是從晉王口中發出的，伴隨著他突然變得沈穩的聲音的是他更加狠戾的動作——

竹葉金被他抓住的手腕在下一個被活生生折斷，骨頭刺穿血肉。

竹葉金臉色一變，強忍痛楚擡腳踹去，然後對方的速度也更快，瞬間抓住她的腳踝，而後站了起來——

剛才看起來還很好對付的晉王，此刻渾身縈繞著詭異的力量，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夾著血絲的黑霧隨著他的呼吸，從他的七竅散出。

他的皮膚也變得十分堅硬，手上的力量大的不可思議。

剛才他完全看不清竹葉金的動作，但現在，輪到竹葉金看不清他的速度了。

晉王擡手，提著她的腳，將她倒吊著扔出去，整個人摔在大殿的地面上，將地面的箭簇都掃開一大片，但好在竹葉金的身體強度很高，這些箭簇無法刺穿她的身體。

竹葉金捂著骨折的手腕，擡頭看向殿中的男人， “你不是晉王，你是誰？”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要來殺我？”

男人聲音和眼神都極度冷漠，看向竹葉金的眼神帶著高高在上的態度。

對方的速度和力量都比她強，但並不是毫無反抗的機會，剛才只不過是竹葉金沒想到晉王會突然變樣，好像被人異地登錄了一樣，才被他抓住。

如果自己的空間和道具都能用，霾石可以隨時補充能量，那機會更大，可現在……

竹葉金迅速撕下衣服布料，將手腕的傷口緊緊纏住，同時警惕地盯著晉王，“那你倒是說說，你是誰？該不會是什麽不敢說出自己姓名的縮頭烏龜吧？”

“激將法對我沒用，你不是我的對手，哪怕是現在的我……”

晉王緩緩走下高臺，“不告訴你名字，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你不配。”

聽起來是個很中二的反派。

竹葉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搖銘。

蘇搖銘沒有第一時間拋棄她逃走，已經算是講義氣，如果能讓她把那只巨犬叫過來，她們兩人一狗，一定打的眼前的黑化晉王滿地爬。

但蘇搖銘卻沒有召喚黑犬的意思，而是緩緩走到滿地的銅箭面前，看向性情大變的男人，“你是鎮水神？”

“呵呵，你來殺我，還帶一個孩子？”

竹葉金咳嗽幾聲。

不要小看這個孩子啊，她的底牌比我都還多！

不過，這更加證明了一點——

此刻晉王身體裏的意識，和剛才那個晉王不是一個人，否則，同樣的震驚他就不會出現兩次。

難道，系統要他們殺掉的，其實是現在的晉王？

但又為什麽呢？殺了晉王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對系統有什麽好處？

不對，竹葉金忽然意識到一點……

系統發布任務，很多時候是為了指引他們找到脫離世界的方法，只不過玩家系統將這些方法拆解成為了不同的步驟，以最適合玩家的步驟指引他們去完成，去通關這個世界，達到某種條件之後，出口才會出現，他們才能通過出口離開。

所以，系統發布的任務，其實是按照場景展廳的劇情來走的，只有走完這裏的劇情，“參觀”完這個展廳需要“參觀”的東西，他們才能等到青銅門出現然後離開。

換句話說，這其實並不是系統的任務，而是展館發布的任務！

是這個展廳，需要他們殺掉眼前的"晉王"！

他們不是游客，而是展廳扔進來的殺手。

連展廳自己都殺不掉它，這個晉王身體裏的意識絕不是什麽簡單的東西。

但它也不是絕對無敵的，否則在這個世界它就可以隨便呼風喚雨，它是躲在晉王身體裏，躲在王城裏的。

晉王雖然不是天子，但卻是一方諸侯，也是有王命在身，王城更是王氣匯聚的地方，這個東西竟然能藏在王的身體裏，誰也不會想到，誰也不會察覺到。

但當它忍不住現身的時候，依然還是散發出了大量的恐怖的死氣和鬼氣，這就是它的本質。

它現在只是藏在這裏，但如果等它不用藏的時候呢？

竹葉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沒有證據的推測——“幾百年前吃掉那些孩子的，是不是就是你？”

晉王沒有回答，從他七竅流淌出來的詭異氣息緩緩形成了一張巨大的黑網，朝著兩人猛地蓋了下來！

子時已過，四月初三。

之前還濃雲密布的天空突然變了樣子，烏雲像是被突然出現的天際狂風吹走，留出一大片沒有黑雲遮蓋的天空，皎潔的月光重新落下。

而大殿之中，帶著腐蝕性的黑網已經到了竹葉金面前，蘇搖銘雖然離她還有一段距離，但黑網也沒放過她。

這陡然爆發的力量恐怖到令人心生絕望，竹葉金在那一刻只覺得十分窒息，好像自己在這扭曲詭異的黑網的籠罩下，無處可逃，也不可能逃！

蘇搖銘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躲！”

這聲音像是一把劍，割開了腦海中籠罩她的絕望蠱惑，竹葉金瞬間清醒起來，怎麽會躲不掉，自己可是星耀玩家！就算是剛才沒躲開，這次也起碼不是毫無移動能力。

是這氣息自帶催眠和精神汙染。

她猛地朝著門口逃去，黑網在身後緊追不舍，剛到門口，一個黑色的影子就一閃而過，而後竹葉金感覺到什麽東西抓住自己的腰部，是……爪子？

下一刻，她被高高拋起，落在了黑犬的背上。

剛接到人，黑犬便朝著屋檐跳起，然而殿內的男人已經預判了它的逃跑方向，擡手間，另一張黑網在高處生成，黑犬像是撞上了蜘蛛網，瞬間被沾在上面，毛發開始快速被腐蝕，散發出燒焦的氣息。

竹葉金臉色微變。

對方怎麽會這麽強？

這麽強誰能殺得了他，除非星耀組團，而且還得是沒有被禁用異能和空間的情況下。

現在就她們兩人，在加一只馬上就要熟了的大狗。

大意了，早知道謹慎一點……

不過，現在後悔也沒用，那東西藏在晉王的身體裏，平時也不出來散發邪惡氣息，即便是他們在這兒觀察再長的時間，也看不出來。

坐在後面的蘇搖銘卻拍了拍前面的竹葉金的腰，“再不動手，我們就要死了，我看下一個誰來幫你殺它。”

竹葉金：“……？動手，誰，我嗎？”

我的手腕現在還折著，剛才我是沒動手嗎，我差點動沒了！

黑網越收越緊，眼看就要落在兩人的頭上，黑犬被纏繞住一半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龐大的身軀狠狠墜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蘇搖銘：“看來我們要死了。”

竹葉金：“我知道！”

蘇搖銘：“我不是和你說，我和它說。”

886 · 倒懸美館66

“把我刺入他的右胸，白光之後，你只有三秒鐘時間。”

還真的有聲音出現，雖然竹葉金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裏來的，它聽起來男女莫辨，甚至連是成年人還是孩童的聲音都無法確定，但竹葉金確定，她只聽見了一道聲音。

也就是說，這是一道分不清性別和年齡的聲音。

下一刻，眼前就亮起了極其耀眼的白光。

強大而澎湃的生命力從竹葉金腰間的銅劍之中溢出，匯聚成一張強有力的白色巨手，狠狠拍向黑網，兩股氣息在碰撞的瞬間，竹葉金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她仿佛被剝奪了一切的感官。

整個世界亮如白晝，巡邏的士兵也被這異象驚詫到，呆楞地站在原地。

深夜怎麽會出現白晝？！

整個天空都被照亮，這究竟是多麽明亮的光？

竹葉金腦海中只有一個問題——

那把劍怎麽回事？！

她能想起來的回憶便是那把劍的來歷——不過是她隨口讓智家的人去打造了一把鋒利的銅劍，一切都平平無奇，上面什麽氣息也沒有，就是純粹的物件，但怎麽會在剛才爆發出那麽強悍的力量？

這兩股力量在瞬間產生的毀滅力量，不亞於兩個鎏金初級玩家的全力一擊，他們這種星耀玩家身在其中，根本就沒有抵擋的可能性。

但接下來的三秒內，的確什麽都沒有發生，她沒有死，光沒有消失，感官沒有恢覆正常。

竹葉金從未覺得這三秒有那麽漫長。

蘇搖銘剛才的話顯然就是對配劍裏的東西說的，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貼身之物裏藏著東西，蘇搖銘卻感知到了，蘇搖銘的精神強度遠超自己的想象，那這一次，她也能和之前一樣化險為夷嗎？

三秒之後，結局如何？

——在這耀眼光團的中心，唯一沒有喪失感官和行動能力的是蘇搖銘。

無論是身體強度還是精神強度，她都遠超竹葉金，甚至比如今的晉王還要強，再加上那白氣是保護她，而不是要傷害她，因此，她第一時間從白光之中躍出，手中已經拔出了竹葉金的那把配劍。

三秒鐘的時間轉瞬即逝，一個正常人三秒連殿門都進不了，但她不是正常人，這是她最後的機會，第二秒的時候，她已經看見晉王站在殿門面前，雙眼空洞，仿佛人偶一般的僵硬身影。

人的心臟在左胸，但那個聲音說過，要刺入右胸。

她不知道和這個世界的顛倒規律有沒有關系，但現在也沒有時間思考了。

三秒結束的瞬間，她的劍剛到晉王的身前。

晉王眼中瞬間浮現了新的意識，在看見面前的蘇搖銘時，他的神情震驚又憤怒，憤怒在於她居然偷襲他，震驚在於來殺自己的居然不是剛才那個女人，而是面前的小孩！

他伸手要抓住銅劍，卻沒想到蘇搖銘瞬間爆發出的力量能這麽強！

如果在平時，最多只是讓他受點傷而已，但此刻是極其關鍵的時刻。

精神不夠強大的人，無法在剛才的震蕩之中提前恢覆意識，速度不夠快的人，到不了他面前，力量不夠強的人，刺不下這一劍。

偏偏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每一條都做到了！

劍還是刺入了他的身體，劍體泛著純白的光，從他的傷口之中，黑氣和白氣同時洩出，強力的氣流將蘇搖銘的頭發和衣裙都吹向身後。

但她依然定定站在原地，甚至還將劍狠狠往前推了一寸。

這一下，從傷口中洩出的氣流更加強勁，甚至將她的全身都包裹了起來。

而這些氣流並不是單純的能量，還有無數的記憶和過往。

這些能量穿過她的身體，記憶也穿過了她的“靈魂”。

她仿佛置身一個龐大世界的上空，看著這個世界從一片廢墟到漸漸生機盎然，而在世界之中，沿著河流，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正在緩緩走動。

這個人的身高比一般人更加高大，這片大地上也不是沒有其他人，比起來，白袍人的身高似乎是那些人的兩倍。

長袍拖拽及地，一絲不染，它的主人似乎並不擔心走在這片原始的大地上，會讓他的長袍沾染汙漬，即便是走過河流，走過山谷，走過村落，這件白袍也依然嶄新。

衣袍遮擋住白袍人的面容，而四周的一切都在變化，不斷有人死去，有人降生，但白袍人仿佛一個固定的量，永遠不變，永遠不老。

記憶是零碎的，蘇搖銘無法判斷過了究竟多長的時間，但她能看出，這個世界正在逐漸發展，人們的居所變得更好，食物變得更好，衣著布料，冶煉技術……

白袍人的氣息，蘇搖銘很熟悉，就是配劍之中的白光。

原本如此強大的，在這片土地上自由行走，看起來似乎是永生不滅的白袍人，為什麽最後會連身體也沒有，只能藏在劍中？

很快，她就看見了答案。

那是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恐怖火球，從天上而來，狠狠撞在了一座龐大的山峰之上，而原本堅硬的石塊瞬間四分五裂，那火球表面的火焰蔓延開來，將山峰燒毀，但在火焰的中心，卻逐漸顯露出一個棱角分明的物體——倒三角體！

是青銅館。

蘇搖銘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倒懸的形狀和材質，還有上面的紋路，的確就是青銅館的模樣。

她原本就覺得奇怪，雖然這個世界銅的確是最稀有最珍貴，也是最強大的資源，但青銅館的銅顯然不是普通的銅，能夠吸收血液，並且有強大的禁錮力量，如果一開始青銅館就是從天外來的，那就合理多了。

以這個世界的原住民的生產力，即便是有人故意為之，也修不出這麽詭異龐大的建築。

G之前說過，它接手青銅館的時候，青銅館已經大部分是完整的了，只有小部分需要調整和重鑄，也就是它將青銅館放在了黑水之上的封閉空間裏，若是找不到通道，普通人是見不到青銅館的。

而青銅館落下造成的影響還沒結束。

山崩地裂，巨大的石塊從高處滾落，砸在大地上，落入河流之中，地動，洪水，決堤……就連天氣也變得混亂，連續數月的降雨持續不斷，洪水席卷著人們的屍體飄向地勢更低的地方，到處都是哭聲和絕望的哀嚎。

這和之前這個世界的面貌，截然不同，好像一瞬間，世界末日就降臨了。

蘇搖銘忽然覺得這一幕和之前聽到的某個瞬間極其相似——

三川震？

這是史書上第一次有記載的大地動，那剛才崩塌的，應當就是岐山……

火焰很快在暴雨之中熄滅，但隨之而來的死亡卻越來越多。

一個漆黑的影子開始在大地上行走，它和白袍人的行走方式很相似，只不過，它看起來並不是完全的人形，更像是一個扭曲的影子，而它所到每一個城市，只有一個要求——

要搜羅無數的孩童，按照它的方式集中獻祭，否則，它便直接屠去一整城。

死一部分人，還是全死？

在一整座城的人都在絕望中死去之後，沒有人敢質疑它。

但它並不是立刻就要進行獻祭，它似乎受傷了，走的很慢，也走的很著急，當它走到汾水邊時，碰到了白袍人。

這是蘇搖銘第一次在記憶中聽見白袍人的聲音，和剛才聽見的劍中聲音一樣——

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齡。

沒人能形容出這是什麽樣的聲音，但當聽見它的聲音時，腦海裏出現的自然就是這樣的想法。

白袍人說，“你不該在這裏殺人，你拿走他們後代的生命，就是斷絕了他們的未來，這會給他們帶來毀滅。”

“你錯了，”

黑影冷笑著開口，“我要他們的孩子，他們還可以再生，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毀滅，你看，這樣的道理，他們自己不也接受了嗎？”

“所以，你就是用這樣的手段，給他們毀滅之中留下一點希望，讓他們放棄抵抗，甘願為了那一點活下去的希望，犧牲自己的後代。”

“那也是他們自願的，怎麽，你想替他們獻出後代？若是你願意獻出你的力量，我也不會拒絕。”

黑影顯然很垂涎白袍人的力量，但它並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嘗試和它協商。

“你沒有誠信，降臨之前，你答應我，只要恢覆力量，你就會離開這裏，所以我才允許了你的降臨。”白袍人的聲音也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哀樂，仿佛一個沒有情緒設定的機器人。

“誠信？首先，我沒有騙你，我要恢覆力量，那我的力量從何而來？我的確要感謝你，若不是你，這片荒涼之地上什麽生命都沒有，我也無法補充我的能量。”

黑影擡起頭，像是在俯視比它矮小的白袍人，“其次，即便是人類本身，也不會遵守自己的誠信和承諾，我和你之間，也沒有任何規則要求我必須這麽做，我現在改變了主意，你離開這個世界，我將成為世界之主，我可以放你安全離開，作為你幫助我的回報。”

“你不會安全放我離開，你不遵守承諾，”

白袍人也算是吃一鱉長一智，還好沒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你一直在試探我的力量，想知道我是不是你的對手，你受傷了，所以你很謹慎，若是讓你吃掉那些孩子，你會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帶來的，就是進一步的貪婪。”

黑影盯著眼前的白袍人，似乎也在考慮。

在動手之前，誰也不知道誰的力量更加強大，它遲遲不肯動手，只是不想提前暴露自己目前的實力，一旦讓白袍人發現它更弱，那白袍人絕對不會讓它活下去，但如果白袍人不是自己的對手，它也不會放棄這麽大一塊美食。

在沒有確定互相的實力之前，它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先吃掉那些孩子，恢覆一部分力量。

但白袍人發現了它的企圖。

現在，要動手嗎？

黑影不想動手，但白袍人沒有選擇。

兩人都沒有說話，下一刻，兩人周身的恐怖力量極速攀升，黑影身上的煞氣夾著震天動地的哭嚎和尖叫聲沖向白袍人，而白袍人身上的滂湃生機也化作一只巨手，狠狠砸向煞氣。

黑白兩色轟鳴著撞擊在一起，天地再次震動，洪水泛出河堤，人們再次感覺到了恐怖的地動和天災。

和這恐怖的能量沖擊比起來，殿前的那一次撞擊簡直就是小孩放了個火炮，而這裏的沖擊……

帶給整個世界三天三夜的極晝之光。

蘇搖銘想，她大概知道撞擊的結局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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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7 · 倒懸美館67

極晝過後，一片荒蕪。

兩人所在的山峰被削平，河流斷層，樹木傾倒。

“瘋子……”

黑影的身形小了很多，只有半人高，但它的輪廓依然扭曲，如同一團蠕動的液態黑霧。

“原來你只是一個初級神……”

黑影大笑起來，“若是我沒有受傷，你根本沒有機會，不過，我現在心情很好，這個世界是我的了，我放你一條命，趕快滾出這個世界，我想，和你的命比起來，這個地方根本不算什麽，再找一個不就行了？你沒有必要和我死磕。”

黑影離去，廢墟之中，白袍人衣杉破爛，一動不動。

蘇搖銘看向黑影離去的方向，那是汾水的下游，大原的方向，它不是好心要放過奄奄一息的白袍者，而是它不敢在這個時候繼續和對方動手。

它雖然獲勝了，但代價也是昂貴的，此刻的黑影最需要的是補充和恢覆，如果真的要對白袍人下死手，白袍未必沒有底牌——這是蘇搖銘的猜測，因為黑影離開之前說的最後一段話，明裏暗裏都在提醒白袍人，沒有必要和它同歸於盡，拼到最後一步。

聽起來，它們兩個都是“神”。

而白袍人似乎只是初級神。

如果真是和她之前解鎖的神明系統類似，那蘇搖銘大概可以理解白袍人和這個世界的關系，以及黑影所說的這番話的意思。

世界對於神，就像是一個培養皿，越多人信仰它，神從世界中獲得的力量就越多。

黑影盯上了白袍的“培養皿”，在黑影看來，白袍為了這個世界，和自己打成這樣，已經是極限了，甚至是有點腦殘。

很多神甚至在一個世界留下自己的信仰和布道者之後，自己也不會留在這個世界。

黑影離開後，傷痕累累的白袍者依然留在原地，無論是之後的烈日還是暴雨，它都躺在那裏，任由雨水沖刷自己的身體，太陽暴曬在頭頂。

祭祀開始了。

無數的祭品被綁上石塊，扔入河水之中。

即便是黑影的個頭不如之前高大，但它留下的恐怖威懾和人心操縱依然存在——只要獻出足夠的祭品，就能獲得活下去的機會，沒看見地動已經不再發生，暴雨也停歇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白袍人動了。

蘇搖銘能隱約看見無數稀薄的氣息沿著大地的表面朝著白袍人而來，這些氣息來自倒塌的樹木，附近的生靈，也就是來自——這個世界。

這些生命之力可以幫助白袍人恢覆一點點力量，但拿走這些生靈力量的同時，那些樹木也徹底枯死，動物也失去生命，身體極速腐爛。

但白袍人沒有選擇。

終於，它站了起來。

等到它再次沿著漫長的河流來到祭壇旁時，所有的祭品已經被投入其中，而黑影盤旋在河水之上，正在瘋狂吸取祭品的血肉和靈魂——

白袍人沒有猶豫，直接化成一道巨大溫潤的白色大手，朝著河水之上的黑影撲去。

天上出現巨大的白袍幻象，它原本無堅不摧的衣袍在此刻徹底成為了粉末，露出滿是符文的身體，而黑氣盤旋而上，形成鎖鏈，如同蟒蛇一般，將它的白色虛影狠狠纏繞住。

“你……你找死！”

虛影下的黑影聲音也驚恐起來。

此刻正是它最關鍵的時候，一旦被打斷——

可白袍哪裏來的力量再次反撲自己？

它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白袍不是身體化成了巨手，而是將自己的身體徹底粉碎，將它最核心的力量暴露出來，它不活了？！

黑影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它瞬間被拍落掉入洶湧的河水之中，而白光緊跟著而下，彌漫著黑氣和死氣的河流黑白交錯，黑影也拼了，它一邊快速風光地吸取祭品的力量，一邊瘋狂朝著白手還擊。

就算是白袍能贏，粉碎了自己神的身體和能量核心的它，又能活多久？！

更何況它未必能贏！

河流奔湧而去，整個世界天昏地暗，旁邊的人們尖叫著逃離這片流域。

兩道影子都在逐漸變得稀薄，仿佛隨時都可能消失。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意義。

眼看白手就要消失在河流之中，黑影在最後卻突然全部撤離。

它沒有必要為了獲得這個世界的力量而和白袍同歸於盡，但它發現自己在比白袍稍強一點的時候，過於貪婪，想要吸取祭品的所有力量之後連白袍一起吞噬，因此，走到這一步，它也沒有退路，若是知道白袍是個不正常的初級神，那它……

算了，它還是會想要這裏的一切，這麽多的力量放在自己眼前，正好可以修補它受損的身體，誰能放棄？

宇宙如此危險，錯過這個世界，它還能再碰到一個比自己更弱小的神培養的世界嗎？

它不能賭！

但即便如此，在這場對抗中，它依然是有所保留的，它還沒有粉碎自己的核心力量，所以，它節節敗退。

白袍沒有任何保留，這次之後，它的身體已經徹底損壞，拼不拼都是死。

“你到底是為什麽？它們不過是產生信仰的工具，不過是我們的食物而已，收取他們的信仰，和收取他們的靈魂血肉有什麽區別？！”

面對黑影的瘋狂質問，白影一如既往的沈默。

根本說不通。

黑影突然甩出最後一擊，而後核心力量凝聚成為一道只有腦袋大小的液態黑霧，朝著王城的方向快速逃走。

白手想要抓住這逃跑的黑影，卻無能為力。

它伸出去抓住黑影的動作停滯在半空，而後身體緩緩消散。

白影終於徹底消散，什麽也沒留下，但此刻，在河邊的廢墟之中，卻緩緩從碎石堆裏爬出了一個男人。

男人是個鐵匠，但他根本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麽，他只能驚恐地看著這一切，旁邊傾倒的車裏散落了一地的銅器，他來不及逃走，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沒想到身上浮現的淡淡白光，在這張天地色變的爭鬥中，護住了他的一條命。

那一刻他跪了下來，朝著河流的方向跪拜不止。

是神保佑他活了下來。

他看不見的稀薄白氣是白袍人留下的最後力量和靈魂，這一抹隨時可能消散的靈魂緩緩落入旁邊的一把銅劍之中，而後便徹底沈眠下去。

紛飛的記憶，到這裏就結束了。

蘇搖銘並不是察覺到了銅劍中的氣息，而是切爾諾斯察覺到的，同為掛件，它一靠近就感覺那把不知道輾轉多久才來到智家的銅劍非同尋常。

蘇搖銘讓人把這把劍帶給了竹葉金。

現在，這把劍在她的手裏，刺入晉王的心臟。

正常人的心臟在左邊沒錯，但黑影藏在王的身體裏，在它的右胸膛形成了另一顆心臟。

而此刻，經歷了數百年的時光，這場神之間的戰鬥，終於畫上了句號。

黑影剛才爆發出來的力量的確很強大，但根據蘇搖銘對記憶中看見的那個黑影的狡猾程度來看，它並非一直是這麽強大的，它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得知，今天可能是它的死劫。

所以它給了晉王預示。

但普通人能做的有限，即便他是晉王，封鎖王城，每隔一段時間就清查外來人員，包括在大殿準備有毒的箭簇和機關，都只能對付一般的刺客。

而黑影的最後底牌，就是它自己。

它將自己最後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來，只要擊殺了蘇搖銘和竹葉金，哪怕之後它陷入虛弱，也不會有人再能對他做什麽。

但它沒想到，白光還有最後的力量。

經過數百年的沈寂，白袍人將自己最後的靈魂爆發出來，為蘇搖銘爭取了三秒的時間。

黑影是死了，可這一次的戰鬥，白袍者的命也走到了盡頭。

竹葉金從身後的殿門進來，看著地上躺著的晉王，還有拿著銅劍的蘇搖銘，“……死，死了？”

蘇搖銘：“未必。”

竹葉金更疑惑了，“白光是什麽，怎麽在我的劍裏，晉王身體裏又是什麽？剛才到底怎麽回事？”

蘇搖銘擡手，將劍扔回給竹葉金，“別擔心，劍裏現在什麽也沒有了，它只是一把普通的劍，我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這個世界來過不止一個神，有兩位。”

“兩位？”

蘇搖銘把剛才看見的記憶和過往和竹葉金簡單說了一遍。

竹葉金瞬間理解了，“為非作歹的是那個黑影，而鎮水神，其實是白袍，可白袍為什麽對這個世界保護的這麽……不惜代價，甚至付出了自己的命，難道這裏對它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

剛才蘇搖銘看見的記憶應該大部分來自白袍，因為刺穿黑色心臟的不是銅劍這把利器，而是附在銅箭上的白袍力量，所以剛才洩露出來記憶片段，大部分和白袍有關。

但記憶並不全面，白袍者並不是一開始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不過它很早就來了，而且它是個初級神，好像也沒去過其他世界。

“我也很好奇，”

蘇搖銘低頭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它到底為什麽一定要保護這個世界，黑影當時說的不錯，它完全可以換一個世界重新培養自己的信仰……”

竹葉金：“照這麽說，它已經死了，我們恐怕沒辦法知道答案了。”

蘇搖銘卻搖頭，“誰說它死了？”

竹葉金：“？”

竹葉金還是忍不住道，“它可是神，總不能也能被你召喚吧？”

蘇搖銘：“當然不是，我的召喚手段還不能簽下鎏金以上，A級巔峰乃至S級的怪物，況且，那是永遠聽從於我的契約，它未必會簽。”

“那你拿什麽留下它？”

“我有別的辦法。”

888 · 倒懸美館68

蘇搖銘：“你沒發現有什麽變化嗎？”

竹葉金：“變化？”

蘇搖銘擡手，用切爾諾斯的力量在大殿四周布下幻陣，再過一會，護衛該過來了，但有了幻陣，他們不會發現任何異常。

竹葉金也察覺到這些微弱的力量變化，她一楞，“你怎麽能……”

的確有變化！異能能使用了！

竹葉金感知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空間禁錮都解除了，也就意味著她可以從空間取出自己的霾石和道具，隨時恢覆自己的異能。

發生了什麽？

就因為晉王身體裏的東西被蘇搖銘殺掉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禁錮的確是消失了。

“可是我的確沒有感知到白氣的存在，它消散的很徹底，還是說……”竹葉金從沒有這麽多次懷疑自己的感知能力，“我的層次還不足夠感知到它？”

“你之前感知不到它，是因為它陷入了自我封閉的沈睡，就像是為了節約最後一點電量而強制關機的手機一樣，不開機，你就感覺不到它的異常。”

蘇搖銘回答道，“現在感知不到它，是因為我把它封閉起來了。”

“用道具？可就算是封能閉起來，它最後也什麽都不剩下了吧……也沒辦法恢覆。”

“正巧我有一個密封性很強的道具，而且那個道具裏，還有一個更特別的東西。”

蘇搖銘沒有細說，每個玩家手裏的道具和底牌，都是秘密。

就算是朋友或者盟友，也沒有必要輕易透露出去。

立方體可以避免白氣的消散，而立方體裏的三頭人的能力更加奇特——可以讓一個生命體逆生長恢覆之前的狀態，一直恢覆到出廠設置。

用得好，這反而是絕好的恢覆和治療工具。

返老還童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夏星的能力被人忌憚，只是因為它無法停下，不僅會把人變年輕，還會把人變得過分年輕，甚至最後變成一個胚胎。

但有了立方體，蘇搖銘隨時可以將恢覆過去狀態的東西取出來，讓這個恢覆的過程在合適的時候停下。

白氣不僅是有白袍人的力量，還有它最後的意志，它的確受了很重的傷，第一是物理層面的，它的身體已經被毀掉了，這一點，不是三頭人的能力可以恢覆的，三頭人的異能能影響的，是它此刻只剩下一點點的，隨時可能崩潰消散的最後一點靈魂。

這也是它受損最嚴重的第二個方面，精神和靈魂。

剛被收入立方體之中，白袍人還需要一點時間恢覆，現在即便是蘇搖銘想問它什麽，它也沒有力氣回答。

夏星就不用說了，它呼吸都在散發異能，也不用蘇搖銘交代什麽，只是看了一眼被扔進來的白氣，又閉上眼睛自己冥想去了。

竹葉金松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這麽看來，危機已經解決了，這個世界也應該結束了吧。”

她環視四周，心裏卻覺得有些奇怪，“怎麽沒看見青銅門？”

蘇搖銘：“沒那麽簡單，你沒發現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嗎？”

竹葉金看向地上的男人，“他好像還沒死？”

她一驚，“任務沒有更新，我們……還沒有殺死晉王！”

蘇搖銘走到男人身邊，摸了摸對方的脈搏，的確還在跳動，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是剛才刺入黑色心臟的通道，此刻傷口還沒愈合，但卻沒有任何血液流出。

竹葉金撿起地上的劍，“再來一刀？”

蘇搖銘卻攔住她，“我覺得不太對。”

“什麽？”

“沒什麽證據，只是一種直覺。”

蘇搖銘想了兩分鐘，突然開口道，“我明白這種不安的感覺來自哪裏了。”

人的直覺往往來自本能，通過觀察四周的環境得到的信息，在瞬間就反饋給了大腦，但在大腦察覺到異常之前，潛意識已經發現了問題。

而大腦總會受到各種幹擾。

如果這種異常十分明顯，她應該很快就發現，就比如任務列表沒有更新這件事，代表她們沒有完成任務。

但如果這種異常十分隱蔽，而且沒有特別明顯的證據證明這種異常存在，那就很容易被人忽視。

蘇搖銘察覺到的異常，就屬於這一類。

沒有證據，只有推測。

但她不會放棄任何推測的可能。

黑影的實力在白袍之上，就連白袍都有最後的底牌，在王城蟄伏了數百年的黑影，難道沒有最後的底牌嗎？雖然剛才黑影爆發出來的力量十分驚人，但比起記憶裏蘇搖銘看見的它們兩股力量的極限來說，還是差的太多了。

雖然現在的黑影很虛弱，也很謹慎，但那畢竟是它死前最後的手段。

哪怕是被她起手秒了，沒有時間反應，也不該這麽簡單和平淡就結束。

而任務列表沒有更新，更加加重了蘇搖銘的猜測——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黑影最後沒有殊死一搏，不是因為它不能，而是因為它或許還有別的後手，最後的底牌！

雖然蘇搖銘只從那些碎片的記憶裏看見過黑影的部分過往，但她已經對這個“黑神”有了一定的了解和刻畫。

它貪婪，卻並不愚蠢，滿口謊話，卻說的無比自然，能不拼就不拼，而且躲在王城這麽多年，小心隱忍，一點自己的氣息都沒漏出來，十分謹慎，這麽幾百年的時間，它沒有暴露自己，甚至忍住了沒有到處吃祭品。

難道它就甘願躺在晉王的身體裏當一個見得不光的盜號狂魔嗎？

這幾百年它什麽都沒做？

蘇搖銘不相信。

代入一下她自己，如果她是黑影，之所以躲起來，一定是知道白袍者還沒死透。

而且，它通過某種手段得知了自己的死劫，那它一定會在那一天來之前做好所有的應對方案，包括最好的和最壞的計劃。

最壞的計劃，無疑就是自己依然被白袍擊敗，那它就需要一條後路。

一個躲藏的地點。

等到敵人離開，再東山再起。

它藏在哪裏？

黑色心臟已經損壞，它如果還藏在晉王的身上，那並不是一個好的藏身所，萬一敵人斬草除根，連晉王一起殺了呢？

和白袍一樣，藏在物件上？

這大殿之中的確有很多物件，可蘇搖銘讓切爾諾斯感知了一圈，也一無所獲。

或許白袍人能想到它躲在哪裏。

那一切只有等白袍人稍微恢覆一些才能問問。

蘇搖銘朝著立方體裏面扔了幾百霾石，卻發現像是扔進了深水水池裏，撲通一聲過後，什麽反應也沒有。

不愧是初級神，吃的感覺比立方體還多。

她沒有繼續投入，這點霾石的能量能夠穩定住白氣，讓它稍微喘口氣就行，剩下的就看夏星的異能了。

如果真的靠霾石來恢覆，不知道要多少塊。

蘇搖銘：“等等吧，等它能說話的時候，再問問，這個地方，先封閉起來。”

竹葉金：“等多久？”

“還不知道，”

蘇搖銘搖搖頭，“不過好在他原本就下令其他人這幾日不要靠近，我在外圍的幻覺陣可以維持一段時間，就是有點消耗霾石，不過都只是小數目。”

如果竹葉金知道她說的小數目是多少，一定會感慨她太富有了。

比起白氣吃的霾石，這些維持簡單幻覺的東西的確只是小數目。

要欺騙這些普通人，用不了太高級的幻覺。

而且，今天是四月初三，一旦過了幾天，也就是過了黑氣的死劫，到後面想殺它恐怕沒那麽容易，如果到了夜裏白氣還不能蘇醒開口，那她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蘇搖銘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晉王，“他就交給你了，正好大殿上有他的座位，綁著吧，別讓人跑了。”

竹葉金直接疑惑，“不直接殺了嗎？說不定殺了他，任務就完成了。”

“殺了他未必就能成功，如果黑氣真的藏在他身上，可能會把它逼到絕境，到時候，說不定會變成一個自爆炸彈，等真的找到黑氣在哪，再動手也不遲。”

更何況，蘇搖銘換位思考之後，覺得黑氣不會藏在晉王身上，可它還有什麽地方能藏？

或許並不是物理上的某個地方。

聽完蘇搖銘的話，竹葉金點點頭，對蘇搖銘的謹慎表示認可。

這東西可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小怪，一旦被它抓到翻身的機會，現在被挫骨揚灰的就是她們。

正好，現在可以使用異能了，竹葉金先把地上的男人拖起來，綁進大殿，而後拿出霾石開始吸收能量。

重新充滿能量的感覺異乎尋常的好。

至於蘇搖銘——

過了午夜，此刻已經是四月初三，銅鏡說不定可以用了。

蘇搖銘拿出鏡子，隨便選了一個方向，任由月光照在鏡面上。

果然，上面很快出現了不一樣的畫面。

她看見了熟悉的三個人。

狼狽的魯叔，渾身是傷的慕強，還有看起來和他們兩似乎不是一個畫風的慕小明。

慕小明身上既不狼狽，也沒什麽傷口。

以魯叔能力都如此狼狽，蘇搖銘知道，他們碰到的東西絕不簡單。

“鬼！鏡子裏有鬼！”

慕強指著鏡面尖叫起來，“我就知道這地方不幹凈，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怎麽還有鬼？！這地方到底有沒有正常人？！”

看的出來他的心理狀態此刻很崩潰。

“哪有鬼？”

魯叔也立刻看了過來，果然在銹跡間隙中見到了蘇搖銘的面容，“這不是個孩子嗎？等等，有點眼熟……是你？！你怎麽在鏡子裏？”

下一刻，熟悉的疑問再次響起——

“你怎麽變小了？”

蘇搖銘：“這你們別管，我有自己的節奏，我問什麽你們回答什麽。”

這話如果是別人——尤其是一個小女孩說的，慕強未必聽，魯叔也不會當回事。

但說話的是蘇搖銘。

於是兩人都老實地安靜下去，等蘇搖銘問話。

“你們現在在哪，什麽情況，一年前我見到你們碰到了一個死去的士兵，後面發生什麽了？還有，我們的對話時間有限，長話短說。”

“什麽，一年前？！”

慕強震驚。

“你見到過我們？你從哪裏看見我們的？我怎麽沒看見你？”

魯叔疑惑。

“你們兩都離遠點，”

一只手將他們直接推開，而後慕小明的臉出現在畫面裏，他微微一笑，關心道，“你在那邊沒受傷吧？”

蘇搖銘：“放心，我很安全，你呢？”

慕小明笑了笑，“我也沒事。”

魯叔：“打擾你一下，剛才她說，時間有限，我看我們還是先說正事吧，這種日常寒暄就沒什麽必要了吧？”

慕小明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超絕變臉大師。

魯叔：“……”

行，這電話你們兩打，你們來說。

【作者有話說】

魯叔：我就多餘提醒這一句

889 · 倒懸美館69

慕小明最擅長的當然不只是寒暄。

他的概括能力也很強，並且知道蘇搖銘想知道的重點是什麽——

“時間不能確定，但地點應該沒錯，我們進城的時候，外面有石碑，的確是大原城沒錯，但城裏沒人，荒廢很久了，屍體的話，也沒見到，外面倒是很多死不死活不活的東西。”

不過都被他解決了。

“那和我猜測的一樣，”

蘇搖銘思索道，“我們應該不在同一個時間，雖然我還沒到大原，但此刻大原是趙家的腹地，也沒聽到荒城的事情，至於你所說的那些孩童的屍體，和幾百年前的祭祀有關。”

她也簡單將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訴了慕小明。

兩邊都是聰明人，信息一對便明白發生了什麽。

慕小明開口道：“我在你們的未來，但這未來有些不對，大原一直以來都是繁華的城市，沒有荒廢的時候，城外的白骨士兵表明這裏爆發過戰役，但即便是這裏的城被敵軍攻破，也不至於整個城都成了死城，所以，你那裏之後還會發生其他的事情。”

他想了想，提醒道，“你要小心那個黑影，它若是沒有死絕，一定會報覆你，這裏雖然城裏沒人，但四周的死氣非常濃烈，周邊寸草不生，像是整個世界……”

蘇搖銘替他說出了最後的一段話，“都被汙染了一樣。”

“未來在沒有被我觀測到的時候，是處於不確定的狀態，但如今因為有了你們，所以我看見了未來，未來在這一刻確定了。如果我們在同一個時間線上，那無論之後發生什麽，你在那裏所見到的一切都一定會發生，除非之後我們的記憶和世界變動一起產生改變。”

蘇搖銘意識到這件事並不簡單，“我有一種直覺，一切的關鍵都在我這裏，你們雖然是未來，但卻已經是一切的結果，如果想要改變什麽，只有可能在過去……也就是我的現在。”

“那我放心了。”

慕小明反而露出輕松的表情，“如果關鍵在你那裏的話，那一定沒問題。”

接下來他可以劃水了。

——蘇搖銘哪裏不知道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在畫面消失之前，蘇搖銘只來得及和他說一句，“一切小心。”

**

四個方向未必能聯系到所有人，目前為止，貝斯和沈亦，蘇搖銘都還沒見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而且，雖然他們這裏過了一年，可慕小明那裏顯然連一個月都沒過，他們不僅不在一個時間，時間流速也不同，其中似乎沒什麽規律。

她轉動鏡面，等待新的畫面出現。

這一次出現的同樣是三張臉。

而且是滿懷期待的臉。

紅炎激動的聲音——

“太好了，果然出現了！”

吳彩的臉在左邊，她看上去消瘦不少，“真的是你！這兒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古教授在旁邊咳嗽起來。

紅炎轉過頭去：“你身體還沒好，先躺一下吧，有我們兩就行了。”

蘇搖銘：“你們怎麽樣？”

紅炎仿佛看見了救命稻草，立刻開麥，“一點都不好！我們差點餓死了！”

吳彩：“趕快說正事吧，能聯系的時間不多，如果和上次一樣突然斷開怎麽辦？”

蘇搖銘：“告訴我你們所在的地點，時間，以及距離上次見面過去了多久，還有，剛才說我安排了什麽？”

她問的都是關鍵信息，有了針對性的提問，紅炎等人的回答即便再偏，也不會偏到哪裏去。

“我們在大原啊！大原封城，我們就是想離開也走不了，外面全是軍隊！”紅炎激動道，“城裏糧食已經不多了，在這麽下去，軍隊也沒有飯吃，遲早會被破城，到那個時候……”

大原會變成慕小明見到的死城嗎？

蘇搖銘又問道：“還有呢，剛才我問的內容，你們不用著急，慢慢說清楚。”

吳彩推了推紅炎，“你著急也沒用，還是我來說吧。”

她看向面前的鏡子，“我們在大原，時間……也就是上次見面一年後，大原被圍了快一年，糧食已經吃光了，城外都是智韓魏三家的軍隊，他們打定主意要滅掉趙家，如今沒人是智家的對手，也不知道智家怎麽做到的，居然能把趙家逼到這種地步……城裏都說，智家家主智謀極深，洞察人心，卻又性格暴戾乖張，總之很奇怪……”

竹葉金在旁邊咳嗽幾聲。

果然，智家還是被他們發育的太超過了。

蘇搖銘：“這麽說來，我們也不在一個時間，我在你們的過去，戰爭還沒開始的時候，即便是我現在去到大原城，也見不到你們，因為這個時候的你們，還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紅炎揉了揉太陽穴：“怎麽你的每個字我都認識，連起來就聽不懂了？我們不是就在這個世界上嗎？”

竹葉金比紅炎明白的多，她思索道：“那……如果要救他們，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只要我們在他們的過去，讓智家不要那麽強大，留下破綻，或者讓智家家主答應我們不去進攻大原不就行了？”

紅炎瞪大了眼睛，“你們混的這麽好嗎？已經可以讓智家家主同意和你們做交易的地步了？”

那可是如今晉國最強大的卿族，別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智家家主，已經到了名副其實的——萬萬人之上，無人之下！

就連晉王也不敢對他大聲說話。

現在一切的困局，不都建立在智家的強大之上嗎？

蘇搖銘搖頭，“沒那麽簡單，你別忘了，我們和他們聯系，雖然可以提前知道未來的事情，但對我們也是一種束縛，因為我們不僅觀測到了未來的他們，還有未來的世界，被我們觀測到的世界成了確定。”

這下連竹葉金都聽不懂了，“這番話你之前說過，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做這些有用的話，智家就不會進攻大原，但如今智家依然進攻了大原，甚至圍城這麽長的時間，說明……”

她心中閃過一個猜測。

智宵會不會脫離了他們的掌控，根本就沒有按照他們所說的行動？

那那個時候的她們又在哪裏？

如果那個時候她們還在智宵身邊，一定會阻止他攻城屠城，退一步說，即便是她們同意攻打大原，也會用最不影響百姓的方法去拿下大原，而不是長時間的圍城，用饑荒來打敗城裏的軍隊和百姓。

對於自己的去處，竹葉金只有兩個猜測。

第一，她們完成了任務，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第二，她們死了。

不得不說，後者的可能性和智家的表現，如今看起來是最有可能的。

蘇搖銘：“雖然我沒出現在紅炎他們所在的大原，但我可以留下一些手段，剛才他們不是說了嗎？我‘安排’了一些事情。”

竹葉金問道：“什麽事？”

蘇搖銘：“問他們不就知道了。”

你是會抄未來的自己的答案的。

蘇搖銘看向鏡中的人，“說說吧，我為你們安排了什麽？”

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古怪，但聽了一會的吳彩等人還是稍微明白了一點，他們目前處於不同的時間，蘇搖銘在他們的過去。

她為他們安排的一切，對於過去的她來說，都還沒有發生，她也一無所知。

吳彩便簡單說了三人是如何被找到太守府來的，“來見我們的人是趙司馬，今晚她沒來，因為她說，我們聊天的時候，她最好不在場。”

這麽看來，趙司馬多半是個當地人，而且知道鏡子和玩家的秘密。

蘇搖銘：“那這位司馬大人，認識我？”

“對，她說只要說出她的名字，你就知道，她還說，只要過了今晚，我們就能知道救城的糧食埋在哪裏，而我們要做的就是——”

吳彩看向紅炎，“帶人去找到糧食，避免大原城進入人吃人的階段。”

“這麽說來，趙司馬應該是我安排的人，但我卻沒有告訴她糧食在哪裏，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而是因為我想把糧食留到大原的最後危難時刻，只要我不告訴其他人，那世界上就沒有人知道糧食在哪裏，之後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無法提前取出糧食，除非——”

蘇搖銘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計劃，“到了今日，你們從我口中得知糧食埋藏的地點，從而保證糧食一定會用在這個時候，用來救大原城。”

竹葉金聽得頭皮發麻。

正常人的謀劃是跨越了幾大卿族，利用人心和各大勢力之間的關系互相制衡，四兩撥千斤，拿捏所有人。

這已經是極其燒腦的操作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玩得翻車，萬劫不覆。

但蘇搖銘的謀劃更加與眾不同。

這是一場跨越時間的謀劃，連過去的她自己都在計劃之中。

“那麽，這位趙司馬是誰？”

吳彩頓了頓，回答道，“她說，她的原名叫做……”

“小小。”

竹葉金：“趙小小？！”

她不是女子嗎？在這個時代，能當上趙家主城，大原司馬一職？！

除非她有足夠強的實力，又或者獲得了趙家家主絕對的信任。

竹葉金猛地轉頭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蘇搖銘，“培養她，該不會也早就是你計劃的一部分了吧？”

蘇搖銘攤手，“我也不知道啊，這都是未來的我幹的。”

竹葉金：“離譜！”

一個蘇搖銘已經是算謀之王了，過去的她和未來的她連環雙打，這誰能打得過她？

就算是子宵反水又如何？就算是她已經不在未來的這個世界，又怎麽樣？

她已經策劃好了一切。

所有的人，都得按照她的預定棋路來走。

【作者有話說】

蘇搖銘：自己算自己~

890 · 倒懸美館70

“所以，你真的有糧食？糧食在哪？”

紅炎很關心這個，畢竟現在所有人的死活都在蘇搖銘手裏了。

“我不知道。”

紅炎：“……？”

吳彩多少聽懂一點，她開口道，“她如果在我們的過去，那麽……那個時候的她應該的確不知道未來的糧食在哪。”

紅炎沒想到又是思路：“那怎麽辦？！”

吳彩瞪了他一眼，“你別著急啊，我想她應該有辦法。”

蘇搖銘想了想，“有沒有你們城和附近的地圖？”

紅炎一楞：“這也能對上？”

竹葉金：“什麽意思？”

吳彩從旁邊的桌上拿出一卷簡易地圖，來到鏡子面前展開，“這是趙小小拿來的地圖，她說你用的上……”

又是未蔔先知？

不，不是未蔔先知。

這是跨越時空的救援，過去的蘇搖銘需要地圖，所以未來的她知道派趙小小來這裏要準備什麽給過去的自己。

地圖，完全是按照她的需求繪制的，上面只有她需要的內容，包括大原以及城附近的部分區域。

上面沒有任何標註，就是為了防止這幅圖被人提前找到，或者落入其他手裏，按照上面的標記提前取走糧食。

只有蘇搖銘自己知道糧食在哪裏。

這是薛定諤的糧食，對於過去的她來說，糧食根本不存在，但是她可以隨意指定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她指定，那個地方就一定有糧食，因為在指定之後，未來的她才會去那個地方存放糧食！

竹葉金明白過來之後，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這樣的計劃……

真的太超前，太完美了。

蘇搖銘只是掃了一眼，便明白了這幅地圖的意義，藏在城裏，遲早會被掘地三尺的人挖出來吃掉，留不到現在。

所以必須藏在城外。

但城外又有敵軍，所以這個距離要選擇好。

正好在安全區內，但是又不會被人發現。

大原城西側是懸甕山，是一個天然的屏障，東邊是汾河，也是一道屏障，其他地方都是和敵軍的沖突地帶，如果埋在那裏，誰敢去頂風挖糧？

河裏更不可能，唯一的地點就在山裏。

懸甕山是一個絕佳的藏糧食的地點，地圖上標註的非常詳細，懸崖百丈，植被茂密，但山裏面積很大，如果是這個範圍，那也太大了，他們出去找糧食已經是絕密行動，絕對不能被對面的探子發現，但敵軍不可能不盯著城裏的動靜。

蘇搖銘又問，“你們能使用特殊能力了嗎？”

紅炎：“什麽意思……”

吳彩試了一下，才突然驚喜道：“可以了！你怎麽知道？為什麽突然能用了？”

竹葉金明白了。

這行動必須由紅炎和吳彩來完成，普通人的失敗概率太大了，但恢覆了異能和空間道具使用的玩家，在此刻看來，卻強的可怕！

他們可不是普通的玩家，而是高級玩家。

就算異能不是這方面的強手，手裏的道具還會少嗎？

那他們就有很大概率可以成功瞞過對面的眼睛，前往城外的山中尋找糧食。

蘇搖銘：“我知道糧食在哪了。”

雖然此刻的糧食還不存在，但她已經選好了存儲糧食的地方——“懸甕山是因為山體類似巨甕倒懸而得名，糧食就在山裏，而地圖上寫，因為汾水穿過這裏，所以其中形成了很多溶洞，這些溶洞就是最佳的藏匿地點，你們沿著汾水往山裏走，依次搜尋附近的溶洞。”

蘇搖銘說完，頓了頓，“如果沒有意外，糧食就在裏面。”

紅炎：“你說的意外是什麽意外？”

蘇搖銘攤手，“不知道。”

竹葉金搖頭，“別說意外了，現在糧食我們都還沒見著呢，不過，我相信她的能力，你們去找就是了。”

普通的老板：手裏沒餅，但給員工畫未來的餅，一看就永遠吃不到。

蘇搖銘：手裏沒餅，但是大膽畫餅，讓未來的員工直接吃餅。

蘇搖銘：“不著急，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處理糧食的事情，你們小心點，大原之戰不會輕松，就算是有糧食，也未必能讓你們反敗為勝——”

古教授也連忙下床，虛弱地靠了過來，他將大原城內的人口和軍隊大致數量說了一遍，又道，“如今才過了不到一年，若是記載不錯，這裏的一切和歷史相同，那接下來，最少也要在打兩年多！”

紅炎一聽，眼前一黑，“什麽，還有兩年？？”

古鴻文點點頭，“據說大原之戰，圍城三年！所以，如果要準備糧食，一定要足夠！”

就連竹葉金聽到古教授所說的糧食量，也到吸一口冷氣。

這幾年糧食收成不是很好，糧價很貴，難道趙家就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打仗的時候嗎？

趙家的所有資源都放在了大原，糧食也在那裏，為了準備長久的戰役，更是運送了無數糧食過來，不只是大原原本的居民，還有很多從其他城市遷移過來的軍隊和百姓，即便如此，他們存儲的糧食也只堅持了快一年的時間。

這足以說明，糧食在這個時候，不是那麽好弄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時間線差了幾年，但蘇搖銘推測，應該是五年上下，要在這麽短短幾年的時間，囤積大量的糧食藏到大原城外，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即便是她是智宵背後的人，也未必能做到。

權利很大是一回事，能從原本就不多糧食的百姓手裏撈到大量的存糧，而且還得是容易存儲，不會變質的糧食，又是另一回事。

這需要大量的金錢，就算是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就算是買到了，要運送到如今智家的死對頭，趙家的腹地去，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現在蘇搖銘隨手一指輕松簡單，但之後她和竹葉金要做的事情，絕對難度不低。

“我能弄到多少糧食算多少，”

蘇搖銘想了想，道：“未必能讓你們堅持那麽久，但總比什麽都沒有好。”

古教授點了點頭，才松了口氣。

但吳彩卻露出擔憂的神情，開口道，“其實，未必能有三年，我聽趙司馬說，前段時間智家的進攻太猛烈了，還有一次差點沖破東城門，城防根本就防不住他們，他們在試圖推倒城墻，或者從薄弱的地方翻進來，若不是趙司馬和趙家家主多次帶兵前往抵抗，城差點就破了，如今沒有糧食，防衛力量更弱，未必能等到我們找到糧食，運送回來，城就守不住了。”

竹葉金搖頭：“那這沒辦法了，我們能提前幫你們準備糧食，但不能幫你們抵抗軍隊入侵，只能靠你們自己。”

竹葉金的話剛說到這裏，鏡子畫面就消失了。

紅炎抱著鏡子餵餵了半天，才被吳彩拉開，“好了，我們已經知道了糧食的地點，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盡快找到糧食，然後運送回城。”

紅炎：“可按照他們的說法，過去的她們還沒有弄到糧食，萬一她們沒湊到糧食，又或者糧食被別人挖走了呢？那我們豈不是白跑一趟。”

吳彩：“我們現在沒得選擇。”

她開始清點空間裏能用的道具，“除了相信她，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們只能相信她。

**

蘇搖銘推測，鏡子面朝四個方向的時候，可以聯系到四個地點的人，不知道接下來的鏡面會聯系到誰，她轉動鏡子的方向，等待其中出現新的畫面。

上一次聯系到的兩撥人，如今已經見到了，還有兩撥人，分別是周轉南和G。

當鏡子裏出現一個陌生男人的臉時，蘇搖銘就知道——

這個人是G。

G在不斷更換身體，這些身體承受不了他的入侵，最多幾年就會死去。

蘇搖銘心神一動，“你在我的過去？你那裏是哪一年？”

這個問題對於G來說很簡單，這些年他游走在晉國上下，將自己的很多程序散播出去，但並未激活，

“周敬王二十四年。”

竹葉金一算，“他在我們的過去？套娃嗎，不過這個時間，他距離我們……居然這麽久嗎？不過看起來他並不需要我們的幫助，自己就過的很好，而且也不會死。”

蘇搖銘將G會更換身體的時候告訴過竹葉金，這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大家都看得出來。

糧食是有保質期的，總不可能讓對方從十多年前就開始為他們籌備糧食了，那十幾二十年後，還能吃嗎？

蘇搖銘明白竹葉金的意思，但她要的不是糧食，她看向鏡中的男人——“你有兩件事要辦。”

對於蘇搖銘的命令，G向來是不會質疑，且會認真執行的，“你說。”

它也知道能聯系的時間有限，最好把時間用來交流關鍵信息，而不是說廢話。

蘇搖銘：“第一件事，積累財富，我要你成為這個世界最富有的人，在敬王四十四年，四月初四，來晉王城見我，我會在日落時分，東城門等你。”

竹葉金：“這麽精準？”

好多四，真是好不吉利的日子。

當然精準，今天是四月初三，明天就是初四，所以，明天她就能見到G，得到她今天才決定要的東西。

這也太爽了，直接一鍵加速。

“財富，錢在這個世界沒什麽意義，我們很快就會離開的。”

這不是質疑，只是G的疑惑。、

“你說的對，我們很快會離開，但是未來還有人在等我們。”

這句話恐怕只有竹葉金能聽懂。

G沒聽懂，但它原本也只是隨口一問，沒有要深究的意思。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找一個靠譜的人去大原，這個人必須很有能力，你可以監督輔助他。”

G想了想， “大原城如今是趙家的腹地，要去也不難，你要這個人做什麽？我之前見到過一人，還算有些能力，而且，如今也在趙家做事。”

“這個人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蘇搖銘說，“修築城墻，加強防禦，我要他用這十幾二十年的時間，把大原城打造成一座固若金石的戰爭堡壘。”

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用她的過去和現在，去拯救未來的一座城。

【作者有話說】

有人猜到是誰嗎~

891 · 倒懸美館71

“修城沒問題，但以現在的技術和材料，即便是用心修建，也不過是房子和破房子的區別。”

以G的眼光來看，這些城池豈止是破房子，沒說是破草窩就不錯了。

“雖然現在的防禦技術不高，但是他們的進攻手段同樣簡陋。”

蘇搖銘的目標並不高，“城墻，要修建的比以往的城墻都要高，以防止敵軍翻越，我聽說這裏有很多叫做荻蒿的高稈植物，若是能加入城墻的骨架之中，可以增強防禦性，避免墻體被輕易推倒。”

她頓了頓，想了一下以前玩過的一款抵禦喪屍的城防小游戲裏的知識，“夯土築墻你知道吧？”

G也思索了一下：“不知道，之後我去了解一下，這點東西應該很簡單。”

“對了，夯土裏可以加一些食鹽和雞蛋，可以增加墻體的堅固程度，不容易裂開。”

蘇搖銘想了想，又覺得只是加強墻體的堅固程度並不夠，“如果我沒記錯，這裏的城池很多建築都是用木柱做的，包括王城的大殿也是如此，不如改成銅柱。”

竹葉金在旁邊聽的一楞一楞的：“你以前該不會是讀土木專業的吧？”

蘇搖銘：“那倒不是，還沒機會選專業就進來了。”

竹葉金：“……？”

她以前該不會真的只是個剛成年的高中生吧？

G微微蹙眉，“銅柱造價可不便宜，在這裏，銅都是戰略物資，是戰爭實力的一部分。”

“是的，”

蘇搖銘只管發指標，如何完成是G的事情，而且她相信G的能力，可以做到自己的要求，“所以，才要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若是我這個時候，已經遠遠來不及了，若是到了戰爭時期，這些銅柱可以成為軍隊的戰爭物資，熔鑄出更多的武器，增加作戰能力。”

竹葉金在旁邊由衷傾佩：這都能考慮到？

若是換她來，只會想到要多攢點糧食給他們，哪裏還能想到這一層，而且這些事情具體化之後，可行性極高，只需要過去的蝴蝶稍微煽動一下翅膀，未來就會出現一場新的風暴。

G點了點頭，“這倒沒問題。”

“還有。”

蘇搖銘繼續道，“只有城墻怕是不夠，越高的墻越容易倒塌，現在的技術只能到這個地步，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繼續增強城池的抵禦能力。”

升級材料，加高墻體，除了這些，還有別的？

當然有！

要知道很多喪屍城防游戲裏，喪屍是會疊疊樂的，越疊越高，直接從墻體爬上來都有可能，所以，很多玩家會使用一種防禦手段——

挖溝。

圍繞著墻體外圈，在挖一圈深溝，從另一個角度，也是增加了墻的“高度”。

“我看過那副地圖，汾水流經大原，除了高山一面的天然屏障以外，也可以將汾水引流過來，圍繞整座城池挖好的深渠，形成一條護城河，這樣一來，這座城池將更加堅固。”

G立刻領悟了蘇搖銘的意思，“看來，你很看重這座城池。”

它又問，“你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了嗎？”

蘇搖銘搖頭，“進度卡了一下。”

他們殺死了黑影，但任務進度沒有刷新，可能是因為黑影沒有徹底死去，這是最壞的結果，也可能是因為他們要殺死晉王，而此刻的晉王還在旁邊昏迷，還沒徹底死亡。

但這一點又說不過去，系統不會無緣無故用主線任務這麽重要的事情，來讓他們去殺一個普通人。

是的，雖然對於這裏的百姓來說，晉王是高高在上的神選之人，和他們有雲泥之別，但在玩家眼裏，晉王，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歷史上有無數個晉王，而那些晉王的名字，即便有些被寫在史書上，也不會有多少人記得。

更何況，眼前的晉王，既沒有什麽豐功偉績，也沒做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情。

他只是恰巧被黑影利用，變成了它躲藏的軀殼而已。

若不是蘇搖銘攔著，竹葉金恐怕已經把他殺了，試試看任務進度了。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蘇搖銘想等立方體裏的白袍人能開口說話之後再問問，她對這件事還有很多疑惑。

不過……

竹葉金盯著蘇搖銘，忍不住道，“我怎麽有一種感覺，你站在誰那邊，誰就能有天下？之前幫智家，之後智家一家獨大，把強大的趙家打的全線崩潰，只能龜縮在最後的城池裏被動挨打，而現在，你卻開始幫趙家了，而且就你剛才的計劃聽起來……”

這麽加固大原，是要把智家往死裏整啊。

“帝王之術在於平衡，平衡各大勢力，各大卿族，誰弱小就扶一把，誰強大就壓一壓。”

蘇搖銘說，“我們現在也可以殺死智宵，隨便做點什麽搞垮智家，但之後，恐怕就是趙家一家獨大，聯合其他幾家，將智家比如絕境，讓智家城困糧盡。”

竹葉金：“是的，如此一來，最後受困受苦的還是各自卿族封土上的百姓，但我們不是悲天憫人的聖人，不是晉國的王，也不是護佑他們的神明，這些與我們無關。”

“的確無關，但是，”

蘇搖銘轉頭迎著竹葉金的目光，回答道，“但當你看見那些人為了幾塊錢，將自己的孩子，將自己親人的孩子，賣到火坑裏，甚至以此為榮的時候，在你乘坐的馬車，因為富人的沖撞，車上的人受傷之後，卻還要為了富人的馬受驚而道歉，甚至是付出自己的生命去賠償一匹受驚的馬的時候，你還是會想站出來，去罵幾句。”

不可否認，那天在馬路上朝著所有人都不敢反抗的智家和王室破口大罵的時候，竹葉金是爽的。

蘇搖銘知道竹葉金問出這段話，不是因為竹葉金不認可她的行為，也不是想否定她，而是在某個瞬間，覺得她為了這些人，去做這麽多的事情，但實際上卻於自己本身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有些困惑，有些難以理解。

竹葉金問出這段話，其實也是想向她解惑。

竹葉金想知道，為什麽不理解這些行為的自己，還會跟著蘇搖銘去做這些事情，甚至為了她們的成功而感到期待和滿足，為了她們的失敗而感到擔心和憂慮。

她的潛意識想知道這一點，但她的大腦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所以才問出了這樣的話。

她的潛意識在尋求答案，而蘇搖銘給出了答案。

“若是某個時刻，你走在城池裏，看見那些彈盡糧絕的人，為了活下去，將自己的孩子放入鍋中蒸煮，將自己的親人當做食物，若是有一一天，你看見城破的時候，沖入城中的士兵肆意屠殺和劫掠那些百姓……”蘇搖銘說，“你會怎麽想，怎麽做？”

“我……”

竹葉金一楞。

她說不上來。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說，怎麽做，而是因為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沒用。

不要吃掉自己的孩子，不要吃掉自己的家人嗎？

不吃這些，吃什麽？

不要殺人，不要搶劫嗎？

攔得住一個人，能攔住一個軍隊嗎？

就連將領都攔不住那些手下的士兵，甚至將這些當做激勵他們戰鬥的手段，更何況她一個什麽身份都沒有的人。

哪怕她能殺再多的人，她也救不了這些人。

竹葉金只能將這個問題還給蘇搖銘，“那你呢？你會怎麽想，怎麽做？”

“我會想，若是有糧食，他們就不必這麽做，若是城沒破，他們便不會遭到劫掠和屠殺。”

蘇搖銘自然回答，“所以，現在我正在這麽做。”

一瞬間，好像已經將竹葉金心裏的所有疑問都回答清楚了。

即便這只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即便這裏的一切在以後對他們將不在產生任何意義。

但這件事，她們非做不可。

竹葉金也露出了笑容：“有需要我幫忙的，盡快開口。”

管它有沒有意義，管它關不關我的事。

我就管了！

*

“對了，你說有一個人選，是趙家的人，我先問問看是誰。”

蘇搖銘看向鏡中的G。

這個人蘇搖銘自己未必認識，但若真是靠譜的有能力的趙家的家臣，那古教授或許會聽到過，之後有機會可以問問。

G想了想那位的名字，“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我之前和他有過不少交集，之前培養了他的名氣，幫他鋪平了道路，幫他進入趙家，如今正好用的上。”

他扶上位的人不少，就是為了方便行事。

“他名為鐸，是董安於身邊的小吏。”

竹葉金問：“董安於又是誰？”

怎麽還有新人物出現？

“董安於是趙家的家臣，之前頗得趙家家主信任，在修建城池方面有些經驗，但他年紀大了，若是我從此刻開始著手大原一事，僅靠他一個人還不夠，這是一件需要花費數十年的事件。”

竹葉金：“他們兩能聽你的？”

“我自然有辦法。”

只要這兩人不死就行，至於其他的人……G這些年在四處滲透各種勢力的成果，可不是白幹的。

這個名字即便是蘇搖銘也沒聽過。

但G選的人，她是放心的。

“對了，說名字你們或許不認識，但他的身份比較特別，我手裏那只巨犬出現的時候，被人誤認為是年獸，第一次見他，他還是個孩子，我在他身上留下了覆制的程序，但沒有激活，我看他是個好苗子。”

G簡單說了起來，“因為在兇獸口中活了下來，在這裏的人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我推波助瀾了一下，這之後，”

“——他便被稱為年子。”

也是時候，讓他發揮自己該有的作用了。

892 · 倒懸美館72

今晚的蘇搖銘通過鏡子明白了很多事。

她碰到過很“預知”她行動的情況。

比如有人提前知道她會到梗城的祭祀房間，所以在上面刻下了關鍵信息，也有人知道她需要地圖，所以在未來提前為她準備了大原的地圖等等。

原本她還在想這個人是誰。

今天蘇搖銘明白了——這個人是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能知道自己會去哪裏，知道自己需要什麽。

而鏡子，就是她在這裏穿越時間的關鍵道具。

只要她將在梗城的柱子上刻字的事情告訴G，過去的G就會提前留下未來的她需要知道的信息。

也是她，在和未來對話的時候，知道自己需要大原的地形圖，才會在之後去準備這樣一張地圖，交給趙小小。

時間循環向來覆雜，她既可以是因，同時也是果。

和G的溝通到這裏就結束了，看似說了很多內容，但其實時間很短，因為蘇搖銘和G的溝通效率很快，G知道蘇搖銘想問什麽，蘇搖銘也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畫面結束之後，蘇搖銘轉向最後一個方向。

此刻的月光已經非常稀薄了，最後一個方向或許能對話的時間會比其他方向更短暫。

蘇搖銘也不知道這次會聯系到誰，感覺像是拆盲盒。

若是周轉南，那便是趙家那邊，但周轉南和她聯系的時候，正要參加聯姻，趙家也是不久前剛和北邊的狄人和親，所以即便是周轉南的時間和她有所差別，也不過超出太長時間。

趙家嫡子被智宵砍掉一只手之後，便徹底失去了繼承人的資格，據說現在最得趙家家主信賴的，是他的庶子，能力也不差。

趙家庶子的母親是北邊的狄人，地位低下，如今他的姐姐，也就是周轉南，被派往北邊聯姻，這樣一來，趙家和代國的關系便非常緊密，實力大增。

智家現任家主身體越來越差，而趙家又時刻想著重新奪回朝中的軍政大權，若是沒有蘇搖銘，只靠智宵一個人，就可以把智家敗光，他不僅幹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哥哥，還到處得罪人。

如今的局勢怎麽看，都是趙家占據了上風，當然，這也只是暫時的。

但這一次，鏡子中出現的並非周轉南的臉。

“鏡子裏有人！”

先出現的是一個女人模糊的影子，蘇搖銘從聲音能聽出，這人是貝斯。

紅炎和吳彩一開始就是兩人一起行動的，貝斯則是單獨行動，和眾人沒什麽交集，就像是一個沒什麽戲份的路人甲，平時也比較低調，但活到現在，或許也全靠她的低調和運氣。

“這不是小連同學嗎？”

一個更加熟悉的聲音隨後出現，有些懶散，比起貝斯的驚訝來說，這聲音更加沈穩，似乎對於鏡子中突然出現一個小女孩的面容這種事情完全不感到驚訝。

蘇搖銘嘖嘖幾聲，“好巧啊，慕同學，這麽久不見，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沈亦模糊的面容出現在鏡子畫面的角落裏，他穿著一身玄黑長衣，玉冠束發，衣物的布料看起來非富即貴，上面還有暗紅的雲紋，看起來就有一種低調的有權有勢感。

“想我？該不會是要想使喚我吧？”

他的直覺向來很準，一聽蘇搖銘這麽說話，就知道背後肯定有陷阱，正經時候哪會這麽說，不是還在演戀愛腦，就是有事要他辦，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們兩在一起？”

蘇搖銘掃了一眼模糊的畫面，便看得出來，他們兩的日子過的不錯，穿的不狼狽，臉色也很正常，不像是餓了很久，“在哪呢，聊聊？提醒你一下，我能和你們聯系上的時間不多。”

“聊聊？”

沈亦湊了過來，微微瞇起雙眼，打量鏡中的她，而後開口問道：“你怎麽變小了？”

蘇搖銘：“……”

竹葉金：“……”

竹葉金：我已經習慣。

貝斯也認出了蘇搖銘，“是連同學嗎，這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蘇搖銘自然也是穿著晉國的服飾，對外她的身份是竹葉金的女兒，穿了一件可愛的小小交領深衣，外面穿了一件同樣是深黑色的絲綢繡鳥雲紋直筒長衫，腰間一條束帛帶，她不喜歡玉佩這種走起來叮叮當當的東西，便沒有做過多的裝飾。

但任誰看了，都想也生一個一樣可愛的女兒。

只有認識她，了解她的人才知道——

她可不是一個可愛的小人偶。

“人物需要，”

蘇搖銘看了一眼兩人，沒有繼續這個不重要的話題，她簡單說了一遍自己這邊的情況，以及聯系到的其他人的情況，“我們的任務卡住了，你們呢？該不會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任務吧。”

因為時間問題，她沒有說關於黑影和白袍人的事情，只是說了這裏的情況和她知道的幾大卿族之間的問題，以及最關鍵的一件事——

未來的大原城，很可能會變成慕小明見過的一座死城。

貝斯搖頭，“這倒不是，我沒有那麽……”

強度高的任務。

她頓了頓，才回答道，“我只要活到結束就行。”

不愧是路人甲，拿到的任務劇本果然很路人。

蘇搖銘看向沈亦：“你的任務呢？”

沈亦嘆了口氣，“還好見到了你，不然我會以為任務在刁難我。”

“還有你也覺得為難的任務？”

沈亦：“當然有，”

他敲了敲鏡面，“我的任務是幫助你完成你的任務，可你看，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的任務是什麽，我懷疑在故意卡我進度，不過好在現在知道了，殺死晉王對吧，明天我就出發。”

貝斯：“……這麽快嗎？”

說幹就幹？

晉王：這對嗎？

蘇搖銘打斷他，“不急，你那邊是哪一年？”

沈亦回答的很快， “周元王元年。”

竹葉金算了算：“如今是周敬王四十四年，元王是哪一位？”

她的歷史知識都是來這一年的時間強行惡補的。

貝斯回答道，“周敬王四十四年是去年，你們……怎麽和我們的時間不一樣，還是你們不知道敬王已經去世了？”

蘇搖銘又問，“若是你們還在晉國，應該知道現在的晉王是哪一位吧？”

貝斯說了晉王的名字，蘇搖銘卻敏銳捕捉到其中的問題，“晉王沒死。”

竹葉金：“什麽？”

蘇搖銘解釋道，“若是地上躺著的這個晉王死了，明年你覺得他還能繼續當晉王嗎？”

周王死了，明年就會換一位周王，可晉王沒死，所以明年的晉王還是他。

竹葉金疑惑——難道今日我們真沒有殺他？

他們已經觀測到了明年晉王還活著的未來，未來已經固定。

如果他們此刻真的要殺死晉王，會導致時空或者記憶的混亂，而為了避免這種混亂，時空會自動調整，要麽千方百計不讓他們殺死晉王，要麽會再找一個假晉王，就像是他們找了一個假子瑤一樣，來保證歷史的最終走向穩定。

“你們呢，”

蘇搖銘看向鏡子中的兩人，“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吧。”

沈亦擡手，示意讓貝斯去說。

貝斯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態度，而且蘇搖銘也說過，他們對話的時間有限，她也簡短的說了一下自己的遭遇。

來到這兒之後，她一個人找了很多城池，都沒碰到同伴，於是她打聽了一下，覺得去大城市，或許能碰到其他人。

晉國如今強勢的有四大卿族，這四大卿族的主城以及蘇搖銘所在的王城，就是她的目標。

但是她也規劃了一條路徑，順著這條路從南往北找，這樣效率比較高，一路找一路打聽有什麽奇人異事，根據貝斯的經驗，有玩家的地方，一定有怪事。

在這條路上，她第一個碰到的，就是十分高調的沈亦。

還得多虧了沈亦的高調，她才能一進平陽城就意識到，這人肯定是同伴。

蘇搖銘：“所以他做了什麽？”

貝斯沈默片刻，道：“搶了韓家寶庫。”

沈亦在旁邊冷笑一聲：“誰知道所謂的寶庫裏全都是破爛，就這還意思叫寶庫。”

他擡眼解釋了一句，“我想把事情鬧大，你們總會聽到點風聲，然後知道來這兒找我，別讓我卡進度了。”

竹葉金尷尬咳嗽幾聲， “我們在你們的過去……你搶劫的事情……對我們而言，還沒發生。”

沈亦：“那很遺憾了。”

雖然他臉上看不出什麽遺憾。

蘇搖銘的關註點總是和別人不一樣：“平陽，你在韓家的主城？”

沈亦：“怎麽了，去王城也不是不行，不知道最近怎麽回事，空間禁錮解除了，要去王城殺晉王，用不了多長時間。”

竹葉金開始懷疑，地上的晉王就算是過了今年的死劫，可能也會活不過明年。

蘇搖銘：“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晉王的事情我另有安排，你我自有用處。”

沈亦早有預料，“我就知道，拿到這任務，沒什麽好事。”

任務要求他幫助蘇搖銘，他若是不幹，結果還是一樣卡在這裏。

不過這地方的確不錯，很多地方不是有厲鬼就是有悍妖，吃了都是大補，他打算沒事的時候到處轉轉。

蘇搖銘：“你們兩閑著也是閑著，幫我做點事情。”

“說。”

“你去取得韓家家主的信任，要絕對信賴，幾年後的大原之戰，韓家必然是其中的關鍵一環。”

所有人眼裏都只看得見趙家和智家，只有蘇搖銘知道，墻頭草韓魏，其實才是戰局的關鍵。

貝斯：“那我呢？”

沈亦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蘇搖銘的布局，“這還不明顯嗎？我掌控韓家，魏家，就交給你了。”

貝斯指了指自己：“……我嗎？”

沒人說在無限流世界裏想生存還要上班去搞權謀啊？

而且等等，她剛才說的是讓你去取得韓家的信任吧，你怎麽自動理解為“掌控韓家”的？

沈亦看著鏡子的畫面恢覆正常，再一次確定了一下，“她說晉王不用我們殺對吧？”

貝斯：“對……但我一個人，怎麽能取得魏家信賴？”

沈亦隨口就是一個主意：“魏家家主近日被妖鬼纏身，你去幫他把鬼殺了，殺的時候忽悠一下，讓他把你當成神使不就好了，他們都崇拜鎮水神，這是一個好身份。”

貝斯：“你怎麽知道魏家家主有事？”

沈亦：“你以為這陣子在平陽，我和你一樣，只是在這兒混吃等死？”

貝斯：“……”

沈亦說話難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她能感覺出來，和那位連同學說話的時候，雖然沈亦的態度也很差，但比對他們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好吧，誰讓他們兩，的確都很強呢。

**

王宮裏必然是不缺吃的，竹葉金去廚房轉了一圈，前段時間吃的全是幹糧，這次她可不會客氣。

接近黃昏的時候晉王才慢悠悠醒來，胸前的傷口已經自動愈合，還好黑影在他的身體裏形成了新的心臟，否則那一劍如果真的貫穿他的心臟，他也活不了。

竹葉金懶得和他解釋，弄了點迷藥放在湯裏給他灌下。

之前因為沒辦法使用道具，所以在智家的時候，竹葉金也準備了不少東西，包括不限於武器，暗器和迷藥。

竹葉金就用這樣的方式控制晉王，等待蘇搖銘的決定。

過了兩天，蘇搖銘的立方體裏終於傳來了白袍人難以分辨性別和年齡的聲音。

“是你……救了我？”

蘇搖銘用意識潛入其中，和它對話，“你可以這麽理解。”

“但……為什麽？”

白袍人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靈魂，非但沒有消散和被吞噬，反而正在逐漸恢覆，“這個罩子，還有罩子裏的東西，都不是一般的東西，你果然不一般。”

“是嗎？”

蘇搖銘卻道，“但我不喜歡和你繞圈子，我想聽你直接說實話，事到如今，你我也沒有互相欺騙和試探的必要了吧。”

這裏的沒有必要，不是因為他們要開誠布公的談話，而是因為——

白袍人的一切都在蘇搖銘的手裏，包括生死，所以，她沒有必要繼續和它迂回。

而她也希望，它不要多想其他不必要的事情，降低兩人的溝通效率。

“不管你是出於什麽目的，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白袍人說完這段話，便陷入了沈默。

蘇搖銘卻沒有停下來，“你也不用表現得很意外，或者對我一無所知的樣子，若是我沒有猜測，你不是隨便選的人，一開始你就選中了我，我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因為你的這套計劃。”

她篤定道，“除了我，換做任何一個別人來，都不可能成功。”

所以，白袍人不可能對她毫無了解。

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白袍人也沒有否認：“是的，你很聰明，和我想的一樣，甚至比它還要聰明，但你和它卻又完全不一樣。”

“所以說說吧，這件事一開始，究竟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說】

更新了一下，可以刷新一下這張劇情再看，修改了一部分的內容

893 · 倒懸美館73

“作為初級神，我想你應該明白，一個世界的邊緣越薄弱，越可能出現通道，而這些通道，就是其他世界的存在前往這個世界的路徑。”

白袍人一開口，就把蘇搖銘當做了“初級神”。

蘇搖銘：“你怎麽知道我是初級神？”

白袍人解釋道：“你靈魂的強度遠超其他人，說是普通人恐怕沒人會相信，而且，這些年在銅劍裏，我也觀察過你們，你的所作所為，你的思想和行為，的確與眾不同。”

它繼續回答前面的問題：“這個世界的邊緣很薄弱，是我有意為之，所以遲早會有更強大的人進入這裏，比如那些外來者，又比如，你和黑影這樣的存在。”

“如果進來的是和黑影一樣，只是想撈一筆就走的人，你怎麽辦？”蘇搖銘問道。

“那我可以想辦法引導它們二者互相爭鬥，資源有限，這是最壞的結果，所以，其實這裏的世界薄弱程度並不高，黑影是因為有青銅館才能撞進來，否則以它的實力，又受了傷，是進不來的。”

世界漏洞就像是老鼠洞，能進來的都是小老鼠，大老鼠實力更強，卻鉆不進來，就像是鎏金玩家都進不了這些遺跡一樣，這些低等級的世界是有自我保護機制的。

否則隨便來一個鎏金玩家或者降臨一個S級怪物，那直接碾壓全世界，誰也抗爭不了。

而黑影靠著青銅館撞了進來，受傷的它也變成了小老鼠，當然，比起一般的小老鼠，它還是算強的。

所以，這麽看來，白袍一開始的打算就是把人騙進來，然後在想辦法讓對方去解決黑影，無論是誰，即便是引入的是變量，也比讓黑影強大起來然後吞噬整個世界，拍拍屁股走人要好。

但它沒想到，會有一個初級神，一個靈魂強度上是“大老鼠”，實際上等級卻還停留在“小老鼠”的玩家出現。

而這個人，就是蘇搖銘。

蘇搖銘問道：“所以，你是有意為之，故意讓我看見那把劍。”

“我能察覺到你的存在，你應該也能。樾滒”

白袍人還以為是蘇搖銘發現了它，根本沒想到是蘇搖銘的掛件敏銳捕捉到了，否則以它的假死沈睡狀態的完美偽裝，就算是被送去銷毀了蘇搖銘也不知道。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這裏按理來說，只是一個場景而已，外面的世界裏，存在一個青銅館，而這裏的一切，不應該只是青銅館內部的一個世界碎片嗎？”

蘇搖銘之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她分明在黑影死前的記憶碎片裏也看見了青銅館。

黑影存在與場景展廳，場景展廳存在於青銅館，青銅館又存在於外面的世界，所以，青銅館怎麽會存在於青銅館內？

“這裏的確是一個特殊空間，”

白袍人開口道，“你應該發現，這個地方有很多地方死氣，鬼氣濃重，有很多異常的地方。”

蘇搖銘：“我沒碰到這樣的地方，倒是其他人碰到過，可他們和我不在一個時間點。”

那些死去的白骨士兵，洞穴裏的活屍，河底溺死的祭品，還有沈亦後來和她提過一嘴，在茶攤碰到的茶鬼等等，估計都是在這樣的汙染下生成的。

“我和黑影一戰，跨度和影響的空間很多，我用所有的力量自爆來對付它，它的力量也洩露的很多，落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便形成了那些鬼氣濃郁的集合點，就像是一瓶被打翻的墨水，汙染著這個世界。”

蘇搖銘：“這麽說來，還是它把你的培養基汙染了？”

“什麽是培養基？”

“你理解為這個世界。”

白袍人繼續往後解釋道，“汙染已經開始，並且越來越危險，它有意讓這些力量在這個世界上到處蠶食生命，壯大自己，想徹底除掉我之後，再去收回這些力量。”

蘇搖銘了解了，“養蠱是吧。”

先養肥，再吞噬。

“好在它受傷嚴重，因為不知道我的手段和情況，它也躲了起來，準備等自己的死劫過去，再去收回這些力量，然後找到我，將我徹底除掉，屆時，這個世界也不在有任何存在可以阻止它。”

黑影的計劃不僅穩妥，而且可行性很高，可惜，它的運氣差了點，碰到了蘇搖銘。

就算是沒有蘇搖銘，沈亦也進來了，她估計白袍人的力量會去找沈亦，那個時候，收到殺死晉王任務的人很大概率是沈亦，慕小明被扔到未來的死地，所以排除。

換做是沈亦，這個任務完成的概率也很強，而且這些蠱蟲……

黑影死後，恐怕就成了沈亦的了，這裏簡直就是沈亦快樂場。

當然，現在也是，只不過慕小明拿走了一大部分，而蘇搖銘對這些力量並不感冒。

她也可以吸收這些東西去餵養瘋狂之書裏的亡靈生物，但這些小蝦米對於她來說，有些太廢時間，性價比不高。

聽起來白袍人已經看穿了黑影的計劃。

甚至已經知道，黑影就藏在王城，藏在王的身體裏。

蘇搖銘：“那麽，你的計劃不會就只是單純的等我進來，然後讓我去殺黑影吧？”

“它躲在這裏，是用晉王的氣運來遮蓋自己的陰邪氣息，一開始我也被騙了過去，直到我找遍這個世界的絕大部分地方，卻毫無它的蹤影，我才想到王城。”

白袍人發現黑影的所在之後，並沒有立刻動手，畢竟它什麽力量都沒有了，如果現身，也只能和黑影對抗幾秒，幾秒之後自己就會消亡，屆時什麽都改變不了。

蘇搖銘也只是隨便推理：“若是你一直等不到人來，總不能就讓黑影成功吧，所以，我想你還有別的計劃。”

如果白袍人說，它的確把所有的寶都壓在外來者身上，那她也無法可說，畢竟白袍人的確已經山窮水盡，沒有任何手段了。

“是的，這就是你剛才問的問題，為什麽我們會在青銅館內，”

白袍人說，“找不到黑影的那幾百年裏，我發現這個世界正在被死亡氣息蠶食，而且出現了最可怕的一件事。”

它頓了頓，才一字一頓道，“死人死不了，活人活不了。”

蘇搖銘直接等答案：“解釋。”

“能量和物質，在世界這個封閉的環境之中都是循環並且守恒的，河流的水蒸發進入天上變成雲，雲中的雨落下來邊做雨，落入河流之中，周而覆始，能量物質如此，精神靈魂也如此，所以世間有輪回的說法，可那一戰之後，死去的人，不會進入生死的輪回，它們在汙染之下，變作厲鬼惡屍，永久徘徊在這片大地上。”

這，就是死人死不了。

蘇搖銘：“你說的那一戰，是我在記憶之中看見的，你和黑影在汾水之上的最後一戰？”

“那一戰是汙染的開始，但是量變引起質變的一戰，是大原一戰。”

白袍人給出了意想不到的答案，“大原這個地方原本就是我和黑影戰鬥的中心，這裏的世界膜最薄弱，這裏的汙染，也就是墨水瓶打翻的“墨跡”最濃郁的地方。”

“而在大原一戰之中，數十萬上百萬的人慘死其中，死後靈魂不入輪回，無法循環，變作孤魂野鬼，吞噬萬物，最終，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毀滅之中。”

正常死去的靈魂是不會有問題的，但若是一個人死的時候，充滿了怨念和痛苦，就很可能化作厲鬼，有些特別的所謂受到詛咒的地方，即便是正常死去的鬼魂，也會被束縛在這裏，變成地縛靈。

而大原這裏就贏麻了，不僅是特殊的汙染之地，還一次性死了那麽多人。

“大原一戰？你是說，在我的未來，會發生的那一戰？”

現在的大原城可是很正常的，甚至還是趙家最看中的城池。

但在未來慕小明去看的時候，城外士兵屍骸遍野，幹涸的河谷裏爬出的全是猙獰的屍孩，屍孩是以前的祭祀祭品，但士兵卻是大戰之後才出現的。

白袍人擡手，扔出一道虛幻的光，“你看看這些就明白了。”

這是信息光球，裏面是一段畫面。

蘇搖銘剛剛接觸到光球，就聽見鋪天蓋地的慘叫聲，哀嚎聲。

她看見鍋裏煮著的人手在湯水中緩緩下沈，看見神色呆滯，發瘋發狂的人用銅片割開自己的喉嚨，死時反而帶著解脫的微笑，看見無數人的屍體在河水之中沈浮，最終腫脹的看不出人形。

她看見無數條人命在戰爭中死去，看著將領被人砍掉頭顱，也看見士兵在戰場上，被敵軍的矛穿透心臟。

大原一戰，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慘烈。

“你看見了未來，那這未來便固定了，無論你做什麽，這些畫面都會發生。”

白袍人回答，“實際上，這些已經發生過了。”

玩家可以穿越時間線，可以從未來回到過去，只不過不受自己的控制。

而對於神來說，這也是其中一項能力，因為它們處於更高的維度，它們可以看見時間維。

正因為如此，它們才知道。

改變未來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哪怕你替他們準備了武器，他們也只能多支撐一段時間，準備的糧食，遲早會吃完，加高加固的城墻，的確攻不破，但若是水攻呢？汾水可以養育大原城，也可以毀掉大原城，你引流來的護城河，只要上游囤水之後決堤，大原就會被淹沒。”

白袍人的嘆息聲響起，“這個地方終究會成為死亡之地，進而汙染和殺死整個世界，這就是我所說的，在這裏，死人死不了，活人也活不了。所以，我將這片空間剝離而出，鎖入青銅館，只有這樣，外面的世界，才能存活下去。”

894 · 倒懸美館74

“青銅館不是黑影的東西，你也能控制？”

蘇搖銘想到了更多，“這麽說來，從我們進入青銅館，你就在觀察我們了吧。”

“黑影藏於王城，反而利於我的行動，我找到了青銅館，雖然只獲得了部分的權限，但也足夠用了。”

這青銅館的權限系統真是大漏勺，G入侵過，白袍人入侵過，現在蘇搖銘留下的覆制程序也入侵了不少。

不過青銅館據說有三個展館，如今他們只見到第一個，或許還有更深的空間沒有解鎖。

“我發現，或許黑影也不是它一開始的主人。”

白袍人知道的就這麽多，“青銅館內還有更多空間我無法涉足，那裏需要更高權限的神才能激活，或許等你進階之後，就能看到……”

至於它自己……

它不認為落在蘇搖銘的手裏，還能活著有以後。

不是因為蘇搖銘是什麽窮兇極惡的人，而是因為自然規律。

黑影貪得無厭，一開始就沒有想放過白袍人，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它不清楚白袍的實力，所以表現的很謹慎，對白袍也似乎沒有歹意，但當它發現自己的實力略勝於白袍之後，它就開始謀劃在恢覆一部分實力之後，徹底吞噬白袍。

在白袍看來，這就是自然規律。

無論在哪個宇宙，向來都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吃掉它，可以讓黑影恢覆的更快，變得更強大，其他人也是一樣，現在虛弱的它雖然不剩下什麽能量，可終究是個“神”。

蘇搖銘不殺它，或許是因為還想從它口中得到更多信息，又或者是想養肥點再吃。

進階之路無比漫長，需要大量的信仰，所以很多神留下自己的信仰和布道者之後，就會離開，去更多的世界獲得更多的信仰。

而它留在這個殘破的世界裏，這裏的人如今想要活下去都十分艱難，更別說讓人口繁育起來，為它貢獻更多信仰。

它是幾乎沒有可能在這裏進階，從而進入青銅館更深處的。

但蘇搖銘顯然可以，雖然她看起來有些怪異，無論是力量，還是性格，都不太像一個神，但或許那是她的某種特殊存在形式，只是暫時寄生在這具完美的身體裏也說不定。

宇宙之大，神也多種多樣，對於蘇搖銘的異常，白袍人並不覺得奇怪。

“和外面的世界隔開，雖然暫時保住了外面的世界，但這裏的汙染越來越嚴重，遲早有一天，這片空間也會變成徹底的死地，然後向外汙染整個青銅館，最後延伸到外面的世界，更何況這裏還藏著一個不定時炸彈。”白袍人說的炸彈，顯然就是黑影，“所以，我在等你這樣的存在進入這裏，第一個展廳只是對你們的測試，確定你們有能力進來，否則進來這裏的展廳，也只是死，不是它的對手。”

雖然第一個人物展廳是測試展廳，但也遵守青銅館的規則，只會出現和他們之中關聯度最高的展廳。

蘇搖銘：“我知道，你只有一次機會，看來，之前也不是沒有人進入過青銅館，但都因為能力不足，沒有被你送到這裏來，不過，能出現這個展廳，說明我們之中有人和這個展廳有關聯，他是這個展廳的指定游客，這個人是誰？”

場景展廳的游客是誰並不重要，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麽秘密，白袍人便直接回答道，“只是等著外面的人誤打誤撞進來，概率太低了，所以我放了一個人出去。”

蘇搖銘立刻想到了一個人：“周轉南是為了你在做事？她不是心心念念一個人頭嗎？”

“她不是為我做事，除了你，沒有人知道這背後發生的一切，”

白袍人解釋道，“她原本姓姬，趙氏。”

蘇搖銘：“她拿到的角色，就是她本人？我聽說趙家和北邊的狄人聯姻，是送她去的，這麽說，她是趙家家主的女兒。”

“是，她的庶弟無恤，最受如今的趙家家主信賴，也是趙家未來的接班人，她嫁去代國，穩定了邊疆，卻沒想到代國最終被趙家所滅，她也當場自殺。”

蘇搖銘：“但她沒死，還得到了一顆死氣濃郁的珠子，靠著那個活了下來。”

“死人在這裏是死不了的。”

白袍人說，“可最後也活不了，她帶著怨恨死去，我匯聚代國上下的黑影殘留汙染成為那一顆珠子，續上了她的命，送她離開青銅館，但這麽多年，她總想回來。”

“你就是算準了她一定要回來，所以故意把她送走，而她要回來，就要帶來你要的人，是慕強嗎？”

“要讓她回來，就要為她寫一套她的“故事”，在她的故事裏——”白袍人語調平淡地敘述著周轉南的劇本，“她活了下來，但她的愛人死去，她愛人的國家也覆滅，她對趙家沒有感情，只有純粹的恨意，可只有她一個人活著。”

“很快她會發現身上帶著的竹簡，竹簡會教她如何吸收那些死氣活下去，教她如何再次進入青銅館，並且在青銅館裏，可以再次見到她的愛人，重活一世，但未來確定，不可更改，即便是重生一世，代國還是會走向毀滅，她的愛人還是會死，即便不是死在現在，幾十數百年後，也會死去，而她卻永生不死。”

“但好在，竹簡教會了她一個方法，只要找到和她的丈夫同命之人，將死後丈夫的靈魂置換到活人身上，就能延續他的生命，等這個同命之人死後，在繼續轉移……”

蘇搖銘還點評了一下，“聽起來很邪啊，不像是你的招數，像是黑影的招。”

慕強以為妻子是要為自己改命，卻不知道，他才是即將被奪走“命”的人。

“是的，所以這個方法。”

白袍人淡淡道，“一開始就是假的，比如，你和你的另一位同伴奪走別人的身體，並不需要同命限制。周轉南存在的意義只有一個，那就是帶你回到這裏。”

蘇搖銘：“你似乎不在意欺騙這件事，也不在意部分人的死活。”

“神不需要在意每一個人的生死，所有文明種群中的每個人都必然會走向死亡，但只有文明種群不滅，生生不息地延續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這就是白袍人覺得蘇搖銘不像是神的地方。

她在意個體的生死和榮辱，卻也能看得見種族的興衰和未來。

其實，蘇搖銘也只是隨口一說。

不是只有惡人和反派會欺騙，只有黑影這樣的存在會撒謊，會貪婪，要說貪婪，沈亦……

沈亦：？

要說撒謊，蘇搖銘也會撒謊，也會欺騙，欺騙只是一種手段，任何存在都可以使用，至於生死這件事就容易理解了，對於很多神來說，信仰以及信徒，不過也只是數字而已。

所以黑影才會無法理解為什麽白袍人會為了這個世界的“數字”和“資源”跟自己差點同歸於盡。

蘇搖銘：“這麽說來，趙家在大原一戰軍民皆死，浮屍遍野，才是造成最後危機的根本原因，按照你的計劃，殺死黑影之後，你也死了，那之後這危機誰來應對？若是這件事解決不了，世界依然會走向毀滅。”

白袍人：“但我的能力，也只能做到這兒了，我只能賭一把。”

“賭什麽？”

“賭我消散之後，你會拯救這個世界，賭你和黑影不一樣，你不是那種一次性取走所有的資源大肆掠奪的神，賭你會讓這個世界活下去，留下你的布道者，讓這裏成為你的信仰場。”

“聽起來不是你在賭，而是你在給我畫餅。”

“你也可以這麽理解，你沒有受傷，雖然你的確虛弱很多，但如今看起來，正在飛速的恢覆之中，我希望你讚同這個觀點——長久的發展，比一時的收割更加有利，且你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破爛貧瘠，經歷這些鬥爭之後，已經傷痕累累，什麽都沒有，即便是你把所有人都吃了，也得不到什麽。”

白袍人，當代可持續發展代言人。

蘇搖銘清醒打斷：“事情還沒解決，先別急著畫餅。”

白袍人：“你是說大原一戰？若是趙家強盛一些，或許就不會死那麽多人，也許汙染就不會超過閾值，但後來的智家太強了，原本我還疑惑，為何智家崛起的那麽快，按理來說有那麽一個繼承人，智家應該走向毀滅才對……但這一年我在她身邊，看見了你做的事情。”

它頓了頓，道：“我便知道，當你選擇站在智家那一邊的時候，趙家，就必死無疑。”

蘇搖銘：“蝴蝶扇動翅膀，造成的風暴可以席卷另一個世界，但你怎麽能確定，這場風暴只是來自於我一只蝴蝶的翅膀呢？”

**

與此同時，晉國以北，代國。

周轉南身穿玄衣，唇色發黑，臉色煞白，盤坐在桌前，侍女在旁邊點燈。

她看著主桌後面坐著的強壯男子，“不必請醫者來看，我的身子自己明白。”

雖然沒了死珠，但她發現這附近有不少地方存在陰煞氣息。

吸收那些，可以讓她繼續活下去。

慕強失蹤，她短時間內找不到替命之人，而若是她沒記錯，明年便是她丈夫的死期，她只能想方設法阻止這件事發生。

但躲是躲不過去的，趙家要滅代國，只是一次逃過了又如何？難道她的父親和兄弟，就不會動手第二次嗎？

“你父親寫信來示，要與代國聯盟，”

強壯男子面露喜色，“如今趙家和智家是晉國最強的兩大卿族，和趙家聯合，先滅智家，在吞並其他卿族，整個晉國日後便是趙家說了算，我們能得到的好處也會不少，你若是想回家看看，隨時也能回去。”

誰知她的妻子——來自趙家的人，如今趙家家主的親女兒，卻說出了另一番話。

“趙家的確想吞並其他卿族不錯，也想借助我們的力量，可是趙家不可信任，出爾反爾，陰險狡詐，絕不可和他們聯盟。”

強壯男子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周轉南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不如和其他卿族聯手，前後夾擊，先滅了趙家。”

【作者有話說】

趙轉南，孝出強大

這波是真讓她拿到重生劇本了

895 · 倒懸美館75

蘇搖銘和白袍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蘇搖銘問：“你說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的目的，只是殺死黑影？”

白袍人嘆氣：“我也想阻止大原成為世界的死亡黑洞，慢慢吞噬一切，可如今的我，已經沒有任何能力再去改變什麽。”

蘇搖銘卻拋出了一個令白袍都沈默的問題——

“但如果我說，我有一種預感，黑影還沒死呢？”

“我刺穿了他的靈魂心臟，你也親眼見到了他消失，為什麽你還會有這樣的預感？”

“殺死晉王是我的任務，起初我認為，是因為黑影藏在晉王身體裏，但此刻任務並沒有顯示完成。”

白袍：“顯示完成？我的確感知到你們身上有一種類似系統的程序在運作，在之前來過青銅館的一些人身上，我也見到過，這種程序可以幫助你們提高身體素質和精神強度，讓你們變得更加強大……”

它突然沈默下去，過了好一會，像是想明白了什麽，才繼續開口：“它能感知到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東西，從而生成對應任務，我想，你們來這裏也不是來毀滅這裏的，所以，你說的對，任務沒有完成，一定是有問題，但我尋找了它數百年，可以肯定，它只有這裏一個藏身之所。”

蘇搖銘：“你覺得，殺死晉王，就能殺死它嗎？”

“以黑影的狡猾程度，不可能這麽簡單。”

“我也這麽認為，”

蘇搖銘又道，“所以我想問你，除了晉王的身體，這裏還有什麽地方可以讓它隱藏，而且，你能不能察覺到它的隱藏氣息？”

假死逃走這樣的手段，並不少見。

“它可以藏在人的身體裏，也可以藏在燈，藏在桌子，椅子，柱子之中，只要物理存在，就能成為它的軀殼，如同人的靈魂以人的肉體為軀殼一般。但當初我能藏在劍中躲過一劫，並不是我能完美隱匿自己的氣息，而是它也急著逃走，沒有細查，我們都是初階，你也是，所以，若是它真的藏在這裏某個物體上，我們遲早能細查出來。”

蘇搖銘雖然查不出來，但切爾諾斯的感知能力很強，之前白袍人藏在劍體裏，就是它發現的，蘇搖銘也可以讓稍微恢覆了些的白袍出來感知一下這裏，甚至將整個王城搜一遍也不是難事。

但他們能想到這一點，黑影想不到嗎？

切爾諾斯的聲音傳入蘇搖銘的腦海裏，“要不然就把晉王殺了，若是任務還沒有更新，再搜查全城。”

竹葉金也是這麽想的。

但蘇搖銘遲遲沒有動手，說要等白袍能對話之後再做打算，如今白袍醒了，也毫無頭緒，那他們恐怕只能這麽試試看了。

蘇搖銘卻依然搖頭否決這個辦法：“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總覺得這個任務不太對勁。”

“任務不對？”

“還記得之前我和竹葉金聊天的時候提到過，他若是現在死了，明年就做不成晉王。”

“當然，除非他們願意讓一個死人當晉王。”

但古往今來，好像從未有過這樣的例子。

蘇搖銘順著往下說道：“若是他今日死了，明年他就不是晉王，可明年依然還有晉王，只是換了一人當。”

所以，他們永遠不可能殺死“晉王”。

她能想到這一點，那黑影是不是也想到了？

蘇搖銘眼神一亮，瞬間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而後她朝著立方體裏的白袍人提問，“你剛才說，物理上任何物體都可以成為它的藏身之所，成為它的軀殼，但如果不在物理上呢？”

白袍微微皺眉，但很快理解了蘇搖銘的意思，“你是說，精神，或者靈魂上？”

黑影的力量邪惡，獲取力量的方式也簡單粗暴，直接就是屠殺和吞噬，這幾百年的時間，難道它就只是藏在王城之中，等著自己死劫到來了嗎？

它唯一的行動，就是讓自己的汙染力量散播出去，不斷強大繁衍，等著某日它來收回這些力量。

可如今死劫都到了，它為什麽還不出王城？

按理來說，不應該在自己死劫之前，先去吧自己養的蠱收了，然後再來對抗白袍和死劫嗎？

可它根本沒有出過王城，它依然龜縮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有它最多的布置，最強大的後手，絕對能保證它度過死劫的底牌，只要在這裏過了這一日，它確定自己很安全之後，再離開王城收取力量，而後鏟除一切對它的威脅。

所以，這裏的後路，比外面那些散落的三瓜兩棗更完美！

白袍驟然想到一個地方：“命！”

它瞬間明白了一切，若不是蘇搖銘出現，保住了它，哪怕是它找到一個人幫它毀掉了黑影的黑色心臟，它也輸了！

黑影的真正的計劃，原來是在這裏。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戰之後，黑影必死無疑，它也的確消散了，但那只是在物理層面上，它沒有了寄生的軀殼，可若是它為自己的靈魂找到了一個寄生處呢？

——晉王的王命！

它之所以躲在晉王身上，就是因為晉王並不是普通人，可以隱藏它的氣息，從這裏就可以看出，晉王是有特殊之處的，不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藏住它。

準確的說，人是普通的，但當這個人成為晉王之後，他的命就不再普通了。

正是因為晉國的國運和晉王的王命糾纏在一起，這條命線無比強大，生生不息，即便是一個晉王死了，也會有另一個晉王出現，延續下去。

所以，殺掉一個晉王，也無法徹底消滅黑影。

“我明白了，這數百年的時間它龜縮在王城不出，並不只是因為擔心我還活著，原來……”

白袍人繼續道，“是在費盡心機，將自己的最後一點靈魂與晉王的命纏繞起來，將那裏當做它最後的躲藏地。”

蘇搖銘遲早會離開，而白袍在昨日若是真的消散，那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人知道它還存在，等它緩過來……

白袍人有些慶幸。

慶幸蘇搖銘比它預料的要更加強大，也更加聰明。

它知道，即便是此刻自己消散，蘇搖銘也會徹底想辦法除掉黑影，讓它沒機會死灰覆燃。

蘇搖銘將這個猜想告訴竹葉金的時候，竹葉金也一時語塞。

“可按照這個說法，即便是殺了這個晉王，也有另一個晉王，難怪任務無法完成，除非……”

竹葉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猛地低頭看向蘇搖銘，“你說它藏在王命裏，藏在晉國的國運裏，那是不是若是晉國滅了，它自然也就沒了？”

蘇搖銘：“這是唯一的方法。”

“咳咳，”

竹葉金戰術喝水，而後思考了一下，“早知道就問問古教授，晉國是哪一年沒了的，不過現在看來，晉國位居中原，面積遼闊，實力強勁，算是強國，我能問問秦國那個統一天下的還有多久出生嗎？”

這可不是什麽小國家，這是有名有姓，有封地的大國，不是說滅就滅的，雖然周天子權利微弱，但人還活著，天子還沒死，滅他手下的諸侯國，若是名不正言不順，是沒人會做的。

這點歷史知識蘇搖銘倒是有。

“別指望他了，”

蘇搖銘粗略算了算，“秦朝建立在公元前221年，距離現在起碼還有兩百多年吧。”

“有能力滅掉晉國的，也有野心的，必然是幾個強大的諸侯國之一，”竹葉金這一年也沒白呆，“秦國有沒有可能煽動一下？”

若是讓別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或者，讓此刻正在昏迷的晉王聽見，一定會無語至極。

在晉國的國都，晉王面前，大聲密謀如何滅掉晉國？

像是代國那樣的小國家，即便是軍事實力強大，實力令人忌憚，那也只是相對於趙氏而言，若是整個晉國的所有軍隊加起來，不用全部，拿一半出來，也足夠滅掉代國了。

晉國曾經是春秋霸主，就連周天子也得看晉王的臉色，國運強盛，如今晉王勢弱，卻不代表晉國勢弱。

相反，因為重用卿族，能者居之，晉國的國力比周邊幾個國家強盛不少，就連秦國也不敢隨意招惹，更別說想吞並滅掉晉國了。

後世白起幾次打入楚國國都，連楚國祖墳都撅了，楚國照樣存在，依舊沒有滅亡，不是因為楚國強大，而是因為規矩如此。

即便是國都破了，國運依然不會斷絕，王命依然延續。

所以，黑影才會狡詐地選擇這裏躲藏。

要滅晉國，可不是隨便讓誰打入國都，殺掉晉王就能解決，一個晉王死了，換一個就是，國都被占據，那就遷都，周天子都是這麽幹的，更何況諸侯國。

“那怎麽辦？先不說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就算是能找到一個勢力，或者一個諸侯國，來攻打晉國，並且成功，那無法滅掉晉國。”

竹葉金：“那我們任務豈不是永遠無法完成了？總不能真的在這裏等兩百年，等……”

等秦王統一天下？

不過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之前說破解青銅館的後門出去，得要兩三百年，而這裏……滅掉晉國，也許要不了兩百多年，只要那幾位關鍵的君王和能臣，將領出現，他們推波助瀾一下就快了。

蘇搖銘不僅學過秦始皇一統天下，還學過另一個知識點，“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竹葉金見她的表情便知道，“你想到辦法了？”

“找不到其他足夠吞並晉國的諸侯國，就不找，要徹底殺死‘晉王’，其實很簡單，讓世間再也沒有‘晉王’，也沒有‘晉國’。”

“這我也知道，可要怎麽做？”

“改國換代。”

蘇搖銘看向竹葉金，“你覺得，趙國這個名字，聽起來如何。”

只要讓幾大卿族之一強大起來，從內部吞並整個晉國，取代晉王，就可以做到。

這不是她的想法，這是她從歷史上學到的故事。

但歷史的故事究竟是來自未來，還是來自過去，因果循環之中，誰又能說的清呢？

蘇搖銘心中關於這個世界的有關計劃，最後一部分也補齊了。

她豁然開朗。

“接下來我們的目的很簡單，既要滅掉晉國，又要確保在之後的大原一戰之中，不要死那麽多人。”

“我們要下一盤棋。”

她用稚嫩的孩童聲音，卻是冷靜有力的語氣說，“這幅棋盤上，有四方勢力，互相博弈，我們要保證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誰也不會一家獨大，吃光其他的所有棋子，等那一日之後，誰是最後的贏家，誰就能取代晉王，成為這片土地上新的主人。”

竹葉金：“我們和誰下？”

如果要下棋，總要有對弈的對手。

“和自己下。”

蘇搖銘淡淡一笑，“四方棋手，都是我們。”

【作者有話說】

真，自己下自己。

這個伏筆太長了，而且古代副本又很覆雜，大家記不住很正常！算是填坑吧，還記得當初在雒水上，銘妹盤出來的曾經數十年，數百年前這片土地上的一位神秘棋手嗎

896 · 倒懸美館76

“你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吏，連官職都沒有，比起那些流氓又能強到哪兒去？”

趙大餘高高擡起下頜，用鼻孔俯視站在下方的尹鐸，“還以為是在梗城的時候？如今不僅是你沒了以前的官職，就連你跟著的那位也早就完蛋了，你也不打聽打聽，這彰城裏是誰說了算！”

旁邊的家仆也附和著大笑起來，“沒錯，董安於若不是得罪了人，怎麽會被發配到這兒來？你當他還是以前那個受到本家家主信賴的貴人？現在的他，給我家大人提鞋都不配！”

趙大餘被這一通馬屁拍的極其舒適，而後冷哼著看著尹鐸一身發白的麻布衣杉，心中冷冷嘲諷，窮酸的要命，還不知道天高地厚，愚蠢！

“替人出頭，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趙大餘上前一步，“我再問你一遍，那魏氏的賬，究竟有沒有問題？”

“有！”

尹鐸面不改色，似乎完全不懼怕兩人的威脅，“魏氏的丈夫死於半個月前，是怎麽死的？活活餓死的！”

此刻的年子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他的聲音更加渾厚，身形也更加挺拔堅實，“他們家負責其中一塊私田，上交了勞役地租，竟還倒欠了一屁股債，唯一的糧食是跟鄰居借的，留給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他沒日沒夜幹活，卻依然沒有活路，這筆張，難道就對嗎？這勞役地租，收的是不是有問題？”

“你懂什麽？那勞役地租是固定的，只不過今年收成不好，他們家那塊田遭了蟲害，不然別人為什麽沒有餓死，就他欠著債？”

趙大餘冷哼幾聲，“那魏氏來鬧，就是故意想要賠償，是刁婦，想用自己丈夫的死，多要點錢罷了，不過是個貪心又愚蠢的賤民！”

“滿口胡言！”

即便是很少露出情緒的尹鐸，眼中也露出了幾絲憤怒，“我在前門見她，她懷中的孩子餓的大哭不止，她自己也皮肉包骨，幾乎不成人形，不知道，還以為是哪裏來的災民，可她是彰城的百姓，是你的子民，難道就因為魏氏家中那塊地的主人，是您的二哥，您便如此包庇嗎？”

趙大餘的臉色更難看了。

旁邊的家仆呵斥道，“又在胡說八道！天下的土地，都是周天子的，那些大人不過是代為管理，代為監督，平時收點地租，給他們一口飯吃，那已經算是天大的仁慈了！”

周朝實行井田制，晉國自然也如此，以井字為主，將一塊田分成九塊，中間這一塊為公田，剩下的為私田，出租給農戶耕作，而所有的農戶必須要先共同優先耕種好公田，之後再做私田的活。

尹鐸定定道，“農戶定期向擁有這些土地的貴族繳納公田產出，作為勞役地租，可如今就算是連私田的產出上交了都還不夠，那不是要逼死他們嗎？”

趙大餘冷眼看了過來，“這地租早就定好了，我說過，只不過今年他們家的地不好，自己家中又沒有積蓄，交不上來怨得了誰？別人家都能交上來，就他們家，非但不交，還要上門來鬧，阻礙公務，我收監那刁婦，有什麽問題？”

“地租若是訂好了，就不該在災荒之年上漲，我查過記錄，這幾年每一年地租都在上漲，且越來越離譜，其他人交上來了？那都是你們帶著官差去催，去逼出來的，半年前城東的那戶農戶，不就是被活活逼死的？！”

尹鐸越說越氣憤，捏緊了拳頭。

“閉嘴！”

趙大餘被他說破，瞬間也惱怒起來，“那是他們自己想不開，自己要尋死，我看你也是想趁機敲詐一筆，借著這件事想為自己謀點好處吧？我背後可是趙家，得罪了我們，別說未來前途，就連你現在都保不住！”

無論是趙大餘還是他的幾個兄弟，背後雖然不是趙家本家，而是趙家的分支，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代表著趙家卿族。

這片土地上最大的主人。

他們不僅掌握著行政，軍事，還有民生的權利，還掌握著土地的所有權，沒有人敢對抗他們，也沒有人有這個能力。

尹鐸卻並不改變：“我會告訴董大人，這件事不會就這麽結束！”

“看來你是軟硬不吃了，好啊，”

趙大餘擡手，“我不怕你去告訴董安於，他就算是知道了能拿我怎麽著？但你，我得給你點教訓，來人，杖罰！”

旁邊的家仆上前詢問，“多少杖？”

“打到他承認自己做錯了，承認地租沒問題為止。”

說完這句話，趙大餘便轉身離開，旁邊幾個身高馬大的家仆一擁而上，將尹鐸摁在地上，隨後，堅硬的木杖便狠狠落下。

尹鐸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只是在皮肉被木杖狠狠擊打的瞬間，露出痛苦的神色和悶哼。

一個家仆打累了，換了另一個接著打，“你說你死撐著得罪這群大人有什麽用？就能改變地租，救活那家人了？你救了魏氏，還有那麽多人，他們的地租，難道你替他們交？”

“趙大人對你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若是打你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衙役，那可是幾下人就沒了。”

另一位家仆見他被打的皮開肉綻，覺得也差不多了，可是趙大餘有令，只要尹鐸不承認，就不能停手，他也嫌累，便勸解道，“你啊，姓尹不姓姬，和我們一樣，不過是下等人，能有機會跟在大人身邊，就是當牛做馬那也是福氣，多少人想當牛馬還沒機會，你可好，可大人對著幹，真是活膩了，要我說，你就低個頭能怎麽著？”

尹鐸口中吐血，後背和臀部已經是血肉模糊，卻依然沒有求饒。

“停手！”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從院門一側急匆匆走了進來，推開家仆，“你們怎麽把人打成這樣子？！”

“這，這是趙大人的命令。”

雖然在趙大餘面前，這群家仆看不起董安於，但那不過是撿著主子順耳的話說罷了，真的見到了，也得低頭，畢竟董安於如今還有官職在身，比他們高一個階層。

董安於幾乎立刻明白了，他扶起渾身是血的青年，問：“是因為魏氏的事？我去找趙大餘說！”

尹鐸卻拉住他，強撐著迷糊的意志，“他不怕你……你去了，就算是沒有皮肉之苦，往後日子也不會好過。”

“你知道得罪他有什麽後果，還敢這麽來？！”

尹鐸卻轉頭看向方才的家仆，“他說的對，姬姓趙氏，我不姬，但是……我姓嬴。”

嬴姓尹氏，往上數百數千年，他的先祖源自少昊一脈，若論血脈，嬴姓未必比姬姓差，更何況，以血脈論平等，是最可笑的事情。

“我不是來做趙家的牛馬的，我為趙家效力，是因為進入趙家，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和價值，才能為百姓發聲，為百姓做事。”

尹鐸緩緩擡頭，看向逐漸陰冷下來的蒼穹，“誰還記得，起初周朝建立，不過也是為了推翻上一個朝代，讓原本是奴隸的人，可以有一條活路，而如今找到這條活路的奴隸，效仿前人，也制造了一批自己的奴隸，享受著成為主人的待遇，若是有一日，這批奴隸被逼的無路可走時，又怎麽能保證……他們不會拿起武器起來反抗？”

說完這段話，他便陷入了無盡的昏迷之中。

最後只能聽見董安於焦急呼喚自己的聲音，漸漸在無盡的黑暗中越來越遠，最後直到聽不見。

**

尹鐸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

路邊都是燈，是祭祀用的燈，祭祀一般開始的很早，在淩晨的時候，他就得提前抵達祭祀現場，在天亮之前，便是這些燈陪著他。

他看著幼小的自己一個人在前面走，他的父親往往只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圍觀這一切，不會陪在他身邊。

因為他的身份是年子，但他的父親只是普通平民，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

當他快步追上那個孩子的時候，孩子消失了，他一低頭，看見自己穿著那身祭祀的衣服。

“尹鐸。”

背後有人叫他。

尹鐸回頭，看見自己的啟蒙老師，那個只活了三年便死去的男人。

他教會了自己文字，禮儀，還有思考問題的方式。

老師旁邊出現了另一個人，是他的第二個老師。

這位老師，教會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告訴他，他對於祭祀之禮的排斥並不是病，也不是對水神的背叛，而是他不甘心想做一個提線木偶，想創作自己的價值，想被人記住。

更多的人出現了，但這些人都只是他人生的過客。

他們來了又走了，只有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話語，他們的引導，留在了他心裏，鑄成了如今的尹鐸。

最後出現的是那一年，在梗城見到的禮傅。

後來的很多年，他也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個人，仿佛禮傅也死去了一般。

“我是要死了嗎？”

尹鐸問，“當初站在祭臺上，我以神的名義撒謊，獲得了進入趙家的機會和官職，如今……是得到了自己應有的報應，到了該還賬的時候了嗎？”

“不。”

禮傅走上前，看著他的面容，“你不會死，也不能死，你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

“我要做什麽事？”

“你想做什麽事？”

對方反而反問他。

尹鐸楞住。

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情，想救魏氏，想讓趙大餘這樣的人受到懲罰，可是天下像是魏氏這樣的人太多了，像趙大餘這樣的人更多。

而他沒有權利，沒有官職。

他原本以為成了官，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救自己想救的人，即便是數十年之後自己死去，也有人記得他為這裏的人做的一些事，也有後人為他立碑，認可他的一生。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官太小了，比起強大，世代相傳的卿族來說，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足萬分之一。

他甚至連一對母子都救不了。

而趙家如今的強大，和他當初代表神明選擇了趙家，不可能一點關系也沒有。

若是沒有他，若是一開始沒有選擇趙家，若是趙家被智家吞並，是不是魏氏的丈夫就不會死，那些農戶就不會被逼的沒有活路，還無處上訴，最後只能全家一起自盡死去，即便是屍體被扔到亂葬崗，也無人知曉，激不起一點水花。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禮傅開口了，“智氏吞並了趙氏，也不會有什麽任何改變，只不過收租的人，從趙家變成了智家，一切依然會發生，這並不是你的責任。”

“可你也並非一無是處。”

禮傅看著面前迷茫的青年，緩緩道，“你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救魏氏，救像魏氏一樣的人，你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些人，總比一個人都救不了要好一些。”

“世界不是一下就徹底改變的，階級也不是一天內就能消失的，”

禮傅一邊念著蘇搖銘之前準備好給他的臺詞，一遍觀察尹鐸的表情。

這是聽懂了吧？

這應該能激起他的求生欲吧？

這詞F是怎麽寫的，感覺把人類完全拿捏住了。

不管了，他只是沒有感情的傳遞信息的工具人罷了。

——“但總得有人不斷努力，不斷改變，直到有一天，世界才會真的會改變，階級之間的差距，不會消失，但會淡化。”

“所以，你必須活著，這個世界，等著你去拯救。”

尹鐸被這一番他從未聽過的話震撼了很久，等他回過神來，眼前的人影全都消失了，祭壇上，只有他一個人，還有遠處呼嘯的風聲。

他握緊拳頭。

是的，我要活下去。

哪怕只能救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銘妹：那個，燙知識，秦始皇也姓嬴

897 · 倒懸美館77

“醒了！董大人，人醒了！”

尹鐸睜開眼的時候，眼前還一片模糊，但已經能聽見些許聲音，緊跟著是一陣喧鬧。

“太好了，”

董安於快步走了進來，看向床邊的高瘦醫者，“多謝！多謝！”

“不用謝我，我來救他，是因為欠了一個人人情，現在人既然好了，我也該走了，”高瘦醫者又囑托幾句，“讓他好好養傷，三個月內不得下床，這個竹簡上記錄的是外用的藥，這一支，是內服。”

等醫者走了，尹鐸也能睜開眼，他立刻抓住董安於的手，“大人，那魏氏母子還在牢中……”

以趙大餘的手段，要他們無聲無息“意外”死在牢中，再簡單不過。

董安於嘆了口氣，“若是以前，或許我還能做點什麽，可你也知道如今我的地位，即便是我有心幹預，那趙大餘也不會聽我的。”

“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兩人正在談話間，門口卻又進來一家仆。

董安於一眼便認出，這是趙大餘身邊最忠實的跟班之一，名叫趙五錢。

“你來做什麽？”

董安於預感不好，立刻阻攔道，“他已經傷重成這樣了！”

“命真大，”

趙五錢瞥了一眼榻上臉色蒼白的尹鐸，“董大人，您何必緊張，我是代表趙大人來看望他的，你瞧，趙大人還花了大價錢，從名醫手中求得此藥膏，特意讓我送來。”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白色小藥瓶，“還要囑托我，親自幫尹鐸上藥。”

董安於皺眉：“親自上藥就不必了，藥放在這兒就行。”

“這可不行，”

趙五錢打開藥品，頓時從中冒出一股刺鼻的氣息，“我可以不親自動手，但我必須得親眼瞧見這要上到他身上，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差，您應該知道，做不好趙大人吩咐的事情，我是什麽下場，還請董大人，別為難我們這些跑腿的。”

董安於聞到這股氣息，那裏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趙大餘根本就沒打算放過尹鐸，只要把他往死裏逼，這藥膏成分不明，氣味刺鼻，若是真的敷到傷口上，輕則痛苦不堪，重則腐爛感染。

董安於怒上心頭，“這藥不能用，若是有什麽問題，讓他趙大餘自己來見我！”

趙五錢冷笑一聲，揉了揉健壯的手腕，“這可不是您說了算。”

他若是真動起手來，董安於一個書生，尹鐸一個半死不活的病人，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更何況，沒了一個趙五錢，還能再來幾個趙六趙七。

無論得罪趙大餘的是普通農戶，還是有名有姓的官吏，都沒有好下場——這就是趙大餘想做給他董安於看的，也是警告他，日後少插手他們趙家的事情。

好不容易救回來一條命，難道又要眼看著自己最欣賞的一位人才活活受罪而死？

董安於挽起袖子，拼不過也拼了，正要和趙五錢動手，卻沒想到從門口又呼啦進來一群人。

小小的屋子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趙五錢疑惑地回頭，見這群人都是陌生人，可衣著打扮不像是普通人，身上皆有配刀，頓時覺得不太對，“你們是誰？這裏不許帶刀闖入，你們可知道——”

領頭的一位身穿鎧甲，面容冷峻，看起來卻十分年輕。

“下軍佐趙八，奉家主之令，召董安於，尹鐸兩人回城，”

趙八掃了一眼趙五錢，雖然兩人都是身形高大，但趙五錢一臉諂媚猥瑣，而趙八滿身正氣，對比過於明顯，而後他的目光落在董安於和床上之人身上。

“你們便是？”

這個時代，會識字的文化人少之又少，文盲和書生的氣質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趙五錢一看就是個文盲，不是家仆就是護院一類。

董安於楞住，“本家……家主？”

趙家有無數個家主，但每個家主，都必須聽令一位，那一位，在朝中向來是位高權重——趙家家主，趙鞅。

趙鞅的確認識董安於，但他怎麽可能認識尹鐸這樣的小人物，還要點名他一起回去？

趙五錢心中慌亂不已。

聽這口氣，家主根本就沒有放棄董安於，人家不是發配到這兒來坐冷板凳，只不過是下來走個過場！到底是誰在外面傳董安於完蛋了？

若是董安於回到家主身邊，只需要說幾句話，別說他這個小家仆了，就連趙大餘這樣的大人，也得受罰！

他可沒忘記最近對尹鐸和董安於這兩人，他們做過什麽。

趙五錢急的滿頭大汗，卻沒想到更加重磅的消息還在後面——

“沒錯，不過，上面有令，”

趙八聲音鏗鏘有力，“若是短時間內回不去也不急，等你們處理好此地事宜，在半年內動身，由我護送回城。”

“什麽叫做，處理好此地事宜……？”尹鐸試探的問了一句。

他也沒想到有一日，會突然被家主點名。

難道是當年在祭祀禮上？那是他和趙鞅唯一一次見面，可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若是趙鞅真的欣賞自己，不會這麽多年不管不問。

“我也不知道，”

趙八只是聽令行事，“這要問你們自己了吧。”

董安於也心中盤算起來，無論家主是因何召回自己，總之，先用這護身符先護住尹鐸，等他修養三個月，不，兩個月，就盡快回去。

夜長夢多，誰知道後面趙大餘會如何報覆。

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還能保住他一命。

誰知尹鐸卻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非但沒想著盡快離開，反而目光炯炯地盯著趙八問：“可我們無權無勢，如何處理？”

趙八顯然是軍隊作風，雷厲風行，沒有半句廢話，“此城邑宰從今日起，由董安於擔任，司馬由我接任，司徒由尹鐸接任，四個月內處理好所有事務後動身。”

趙五錢：“什，什麽？董安於？那趙大人做什麽去？你不過是一個領兵的，你憑什麽安排城中人事？！”

“你是說之前的邑宰？”

趙八斜了他一眼，“家主下令我前來，已將此城所有事務交給我全權處置，若是你不服——”

就在趙五錢以為他要說出什麽不服就去上告的話來時，趙八卻道：“若是不服或者對抗，我奉令可當場斬殺。”

趙五錢：“……？”

他差點被被這一聲殺氣滿滿的威脅嚇的摔倒，反應過來之後踉蹌著跑出門外，去找趙大餘報信去了。

邑宰負責行政，司徒負責戶籍土地以及勞役，司馬負責私兵，軍隊，趙八一來，就把所有的權利都搶了過來，簡直前所未有，就連董安於都沒聽說過。

可沒人敢質疑，也沒人敢違抗。

因為趙八不僅是帶兵前來，陣仗浩大，背後更是有趙家家主的授意。

先不說能不能幹過，就算是幹過了，也不敢幹！

這裏是趙家的封地，趙家家主就是此地的真正的王，趙鞅說話，比晉王說話還有用。

“可為什麽，”

尹鐸看向趙八，敏銳捕捉到其中的問題，“若是沒有提前授意，你也不會如此肆意更改城中人事，說明在你來之前，便有人告訴過你，我們在這兒有麻煩，不能立刻動身回去，而且，這麻煩若是不解決，我也不會回去，所以，提前授意你可以隨意更改人員，滿足我們的一切要求，我猜的對不對？”

“你說的不錯，來之前，上面的大人已經交代過了，”趙八看向榻上的年輕人，“我奉命行事，不問緣由，但大人說過，你們二人並非常人，若有一日趙氏命懸一線，山窮水盡之日，只有你們二人能救。”

“哪位大人？”

“那位大人說，和你在夢中見過。”

趙八皺眉，雖然他也不信這些，但誰讓大人就是這麽說的，他也只能如此覆述，“他說，他是誰並不重要，你手裏有什麽，能做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董安於：“那便救了魏氏，送她離開這裏，等你養好了傷，我們也走。”

誰知尹鐸眼睛卻亮了起來，“老師，僅僅如此，還不夠。”

“不夠？”

“有人把刀遞到了我們手裏，怎能只斬斷一根草便離開？”

董安於：“你該不會是想……”

尹鐸虛弱一笑，“有人告訴過我，想改變這世間的不公和汙濁，不是一日便可成功的。”

“那邊從彰城開始，再到整個趙氏，最後，到晉國。”

尹鐸：“您可願幫我一把，徹查地租案，給那些曾經悄無聲息便枉死的一些人，一個公道？”

“你是要對趙氏下手，你別忘了，召回你我二人的是趙氏！”

“不，我並非要對趙氏下手，”

尹鐸目光堅定，“而是占有土地和無數權利的卿族們，只不過正好這座城的卿族，姓姬名趙。”

董安於聽的心驚膽戰，卻又忍不住敬佩他，心中暗嘆自己沒有看錯人，他年紀大了，沒有年少敢闖敢拼的那股勁，只想安安穩穩做好自己的事情。

可如今的尹鐸，卻讓他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若是不知道前方有多危險，沖撞了過去，摔得粉身碎骨，那是年輕莽撞。

可他知道。

知道前面有多麽危險，有多大的阻力。

知其不可而為之，是為勇者。

倒不是尹鐸大膽，而是尹鐸從趙八傳遞的上面的意思中感覺出點東西來了。

這是上面默認的！

若非如此，大可以讓趙八直接來把他們帶走，而不是提前授意他們拿到彰城最關鍵的幾個官位。

董安於看向趙八。

趙八卻雙手抱胸，“我的任務，便是看好你們，活著把你們二人帶回去，盡力滿足你們的一切要求，至於其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他的態度很明顯——

既不參與，也不幹涉。

董安於深呼一口氣，而後開口道，“查！”

幾個月之後，他們總是要離開這裏的，哪怕是此刻將這裏攪的天翻地覆，那又如何？

誰敢沖到趙家家主面前，問他要人？

【作者有話說】

G：是的，我是這個意思（管他怎麽理解，認了再說

898 · 倒懸美館78

深夜的山林格外寂靜。

一隊十五人，身著夜行黑衣，小心謹慎地出了城，朝著懸甕山方向摸去。

領頭的三人，其一是趙八，另外兩人是紅炎和吳彩。

剩下的人，都是預備搬運第一批糧食的人。

是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糧食，確定山裏有存糧，解決這幾日城中糧食問題，若是真的能找到更多的糧食，在慢慢搬運回去。

在沒有見到糧食之前，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若是蘇搖銘沒有賺到足夠的錢，沒有買到足夠的糧食，又或者藏在山裏的糧食，之前就被人挖出用光了呢？

紅炎不敢想這種可能性，和吳彩說的一樣，他們只能相信蘇搖銘。

山路崎嶇，但剛進山沒走多遠，吳彩便擡手示意所有人隱蔽。

趙八問道：“有什麽不對？”

紅炎也仔細聽了聽山林裏的聲音，夜間山中安靜，附近即便是有飛禽走獸，也早就被趙軍打光了，所以任何異動，都難以隱藏，人耳能聽見的聲音有限，可玩家不一樣。

他們聽覺和視覺都經過一定強化，尤其是現在異能恢覆。

紅炎轉頭看向左後方，“有人跟著我們。”

趙八：“是敵軍？！”

吳彩攔住他拔劍的手，“不要打草驚蛇，你們繼續隱蔽前行，我和紅炎留下來解決他們。”

糧食的存在絕對不能被對方知道。

趙八不放心，問道：“對方有多少人？”

吳彩聽了聽，壓低聲音：“不確定，但應該不多，或許是對方的斥候，身手都很輕，跟了我們這麽久才被我們發現，說明他們不是一般的人，只能設下陷阱，一擊即中，若是被他們跑了回去報信，對方一定很快能猜到我們來懸甕山的含義。”

趙八：“你們有把握？”

紅炎：“放心吧，交給我們，不會有問題。”

眾人按照計劃行事，趙八沿著山路繼續往前走，根據地圖，前方再有半刻鐘，便能抵達第一個溶洞。

片刻後，紅炎和吳彩趕了上來。

趙八轉頭看向兩人：“解決了？”

“一共四名斥候，全都解決了，放心吧。”

紅炎揉了揉手腕。

趙八沒想到兩人辦的這麽幹脆利落：“看不出來你們還有這種本領。”

畢竟當時見面的時候，兩人餓的路都走不動了，看上去也有氣無力的，身形不算強壯。

趙八沒想到他們還有這種身手，不僅能敏銳察覺到身後跟著的尾巴，還能不動聲色地全部解決，沒留下什麽隱患。

“之前我怕他們的軍隊，是因為沒有依仗，如今可不一樣了。”

紅炎手中能量轉瞬而逝，這種重新獲得異能的感覺非常令人安心，他冷哼一聲，“即便是對方來了幾十上百人，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報，前面便是第一個山間溶洞，地面距離溶洞底部大約……六尋多些。”

紅炎一楞：“六尋是多少米？”

吳彩：“……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也不懂這裏的距離單位。

周制一尋為八尺，六尋四十八尺，換算過來，大概在九米十米左右。

這可不是一般深，即便是他們帶了繩索，在夜裏下情況未知的溶洞，也十分危險，而且怕引起敵軍警惕，他們也不敢點火。

吳彩從空間拿出一個手電筒，打開後綁在腰間，“我和紅炎下去看看，你們在這兒等著。”

燈光一亮，趙八和其他人全都楞住，“這是什麽東西，難道是……”

紅炎咳嗽幾聲，正要解釋，卻聽見趙八的聲音——“夜明珠？”

“聽說有一種罕見的寶珠，能在夜間發光，潔白如月，沒想到今日居然能見到。”

其他人也紛紛稱奇，認為珠子一定在這個奇怪的圓筒裏，而吳彩打開圓筒的蓋子，寶珠的光芒便散了出來。

吳彩：“……你們也可以這麽理解，在上面等著吧。”

趙八皺眉，“下面十分危險，還可能有暗河，你一個女子下去太危險，還是我和紅炎下去。”

吳彩卻直接走向前方，而後看向腳下漆黑的洞口，“女子也一樣，能者為之，我自願下去，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有能力處理，方才的斥候，不也是我和紅炎一起解決的？”

紅炎也咧嘴一笑，“你就放心吧，我了解她，厲害著呢！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兩人說完，縱身直接跳入洞口。

半晌，旁邊的其他人才想起來一件事，“他們，他們沒有系上繩索啊！”

趙八聞言，立刻沖到洞口看去，只見漆黑的洞穴之中隱約還能看見晃動的光芒，下面傳來紅炎的帶著回音的聲音，“放心，我們到底了，這沒什麽危險，我們先進去看看裏面有沒有東西。”

趙八松了口氣。

其他人也看的目瞪口呆。

一開始趙司馬說是要找他們兩人，還把僅剩的糧食給他們吃的時候，眾人還以為這兩人是趙小小的什麽關系戶，借口尋糧一事，將他們接過來照顧的。

因此，不少人心中多少都有些怨念，可如今見到他們的能力，眾人全都心服口服了。

就這樣的人才，多吃兩個饃饃怎麽了？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明明只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趙八卻覺得像是過去了一年。

終於，一道光從洞口出現，趙八連忙上前，見是吳彩上來了，隨後，紅炎也爬了上來。

兩人身上都濕了不少，褲子也全是水，就這樣還能在淩冽的夜風中徒手從如此深的溶洞裏爬出來，的確很強。

“怎麽樣？”趙八上前問道。

吳彩搖搖頭，“這個溶洞不大，往裏面走雖然還有小路，但是只有地下河流通，估計也不好存放糧食，裏面沒發現東西。”

紅炎拍了拍腿上的汙泥，“這地方放糧食不會變質嗎？下面太潮濕了。”

吳彩看向趙八：“這裏有幾個溶洞？”

趙八揉了揉太陽穴，“小溶洞的數量很多，大溶洞，大概有七八個，但這些我們目前收集到的，至於更深處還有沒有更多的洞穴，就不得而知了。”

吳彩讓趙八拿來地圖，看著地圖上標志的幾個溶洞，她皺眉道，“我們出來時間有限，而且你們在外面也是白等，我看不如分頭行動，你看這幾個溶洞都不在一條路線上，來回繞路太花時間了。”

趙八點頭，“你說的沒錯，那我們分成兩路，各自負責一部分溶洞，若是有所發現，就派身邊的人來前面回合的路口互通情報。”

商定好計劃後，隊伍分成兩隊，紅炎帶著幾個人，吳彩和趙八帶著剩下的人便出發了。

隨著搜查的深入，眾人的心也越來越懸。

已經查了好幾個溶洞，溶洞越大，搜尋花費的時間就越久，但他們一無所獲。

這裏，真的有糧食嗎？

眾人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吳彩舉著手電，掃過眼前的溶洞，這是她下的第五個洞，和前面的一樣，沒有任何痕跡，但保險起見，她還是找遍了每個角落，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卻驟然發現其中一面墻壁上似乎有很多劃痕。

吳彩呼吸一滯，而後小心翼翼走了過去。

她不是怕驚擾到什麽，而是怕是自己看錯了。

好在等她走到墻壁面前，這些劃痕還在，這些痕跡組合成了歪歪扭扭的簡體字——直走左轉。

吳彩的心臟狂跳起來，她順著提示往前走，走到洞穴盡頭，果然看見左邊還有一條在視野盲區的路，順著這條路往上走了十幾步，發現又是一個洞穴！

因為這個洞穴在山體之中，地勢偏高，地下河不會流經這裏，而且洞穴的墻壁經過某種泥土燒末，防潮的同時，可以阻止蟻蟲入侵。

吳彩上前，手電筒的光掃過眼前密密麻麻蓋著布，堆積如山的東西，這一看就不是洞穴天然形成的，她扒拉了一下，發現是一層泥土，但這層泥土和周圍洞穴的材質顯然不同。

吳彩用隨身攜帶的刀插入其中，很輕松就挖開了一個小缺口，有了缺口，要擴大缺口就容易很多，隨著泥塊落下，裏面的東西才顯現出來——木桶！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但看這龐大的體積，絕對不是七八個那麽簡單。

吳彩立刻原路返回，叫其他人進來幫忙，很快他們發現，木桶外面堆砌的是一層不知道什麽材料做成的特殊泥土，以保證裏面的糧食和外面的環境不會發生作用，從而受潮變質。

有這種技術，再加上外面墻上的字……

除了蘇搖銘，還有誰能辦到？

**

晉王蘇醒後，大部分記憶是缺失的，他下令封鎖全城，到處搜捕刺客，卻什麽也沒發現。

以竹葉金和蘇搖銘的身手和手段，能被這群人發現就怪了。

次日，兩人已經按照之前在鏡中對過去的G交代的時間地點等待了起來。

G要認出蘇搖銘很快，也很簡單，他又換了個身體。

竹葉金忍不住感慨蘇搖銘的絕佳計劃，又好奇問道，“這些年你囤積了多少錢財？怎麽做到的？”

不是所有人回到古代都能發財。

但這些年，G的勢力無孔不入。

“我可沒有聽說晉國有什麽神秘富商，”

竹葉金知道他們的現在就是G的未來，也就是被觀測到的，固定的未來，所以，很多事情即便是過去的人提前知曉並且努力改變，也沒有效果。

蘇搖銘對時間線倒是有點了解。

未來的人穿越過去，想要改變過去，從而影響未來，一般會有三種情況。

第一種，無論他做了什麽，結果會發現，原來一切還是走向了歷史原本的軌跡，甚至自己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第二種，他真的突破了某種質變，改變了一切，比如穿過回去殺死夏博士的江陵等人，的確改變了未來存在夏博士這件事，那麽就會引起世界線自動調整，包括調整人的記憶。

第三種，這種改變太顛覆了，不僅是改變了過去和未來，還改變了整個世界，世界線無論怎麽調整，都無法“自圓其說”，也就是產生了非常嚴重的時空悖論。

這種改變蘇搖銘還沒見到過，更多的是第一種。

那麽，G用什麽手段，能獲得大量的財富，並且還低調隱藏自己呢？

【作者有話說】

明天揭曉！

899 · 倒懸美館79

“化整為零。”

G用四個字解釋了這一切。

“沒有誰能在這裏收斂最多的錢財，因為有人掌握著這個國家的所有錢財，他們是不會輕易允許別人來分走他們的蛋糕的，若是有，那必然會形成一道血雨腥風。”

G不是不能將所有錢財都粗暴地收斂起來，但那是殺雞取卵，它采取的手段，是發展和滲透，“所有的土地都在卿族手裏，所有能賺取大量錢財的渠道和方法，包括經營的資格，也都在他們手裏。”

竹葉金越聽越心驚。

若她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普通百姓，還有什麽路可走？

只有老老實實種地賺錢，然後上交卿族索要的一切，可如果卿族要的是他們的命和一切呢？

最大的官是卿族，最多的錢在他們手裏，最頂尖的權利游戲，也只在他們之中進行。

他們不是晉國的王，卻比王更有統治力。

階層在這裏，從出生開始便被固定，階層之間的差距，大的令人絕望。

若是沒人為這些最底層的人發聲，他們即便是喊破了喉嚨，即便是死了，也無人問津。

“所以，要想有錢，其實很簡單，加入卿族就行了，普通人決定不了自己的出生，但我的程序可以。”

G看向蘇搖銘，“你要的條件我已經創造，並且按照你的要求，把控了所有和糧食相關的行業，現在每個卿族背後的糧倉，都有我的一部分，接下來，你要做什麽，推翻如今的政權，還是滅掉晉國？”

糧食是百姓的根本，是軍隊的根本，也是整個國家的根本。

如果G真來一手釜底抽薪，整個晉國亂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蘇搖銘知道——

搞亂晉國不是她要的。

若是晉國陷入饑荒，爆發內亂，只會讓所有的一切都走向更加危險的毀滅，世界也會走向崩壞和汙染。

而且，晉國也不會因此毀滅，只不過是換一個人當王位上的傀儡，黑影也依然還活著，隨時準備反撲。

一旦給它機會死灰覆燃，後面在想找機會消滅它，可沒那麽容易。

蘇搖銘計算了一下糧食的用量，預估了大原城的人口數量，在考慮現實的因素——即便是G可以把全國的存糧都搬過去，會不會被人發現，能不能放得下，也都是問題，還得考慮糧食的存儲。

那麽多的人，每天的糧食消耗量是極其恐怖的。

她計算了一下最極限的運糧數字，並且將後續處置的方法告訴了G，讓他用這幾年的時間慢慢去辦，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G臨走之前問道：“若是我沒看錯，你做這些，是想救數年之後大原城中的所有人。”

蘇搖銘沒有隱瞞，點頭承認。

“有什麽必要嗎？我們終會離開這個世界，你知道我說的不只是青銅館內的世界，而是整個大世界。”

所以即便是這裏毀滅了，吞噬了外面的世界，那個時候，他們也不在了。

“有時候生命之中的某種特征，其實是共同的，程序生命將人類看做比他們更低等的生命，”

蘇搖銘回答，“但二者在很多地方，其實十分相似，或者說，智慧生命，在思維和精神上，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比如——無利不起早。”

“人們去做一件事，往往是因為這件事對自己有利，所以，我想這也是黑影不理解白袍的地方，這片土地上的信仰對白袍有利，所以它理所當然會保護這些人類不受黑影的掠奪，但當利益超過危險，白袍依然堅持不退讓的時候，黑影便無法理解了。”

不僅是黑影，任何聽到這裏曾經發生過事情的人都不會理解。

但他們不會深究，只是自我解釋——或許白袍還可以從這裏拿走更多的利益，又或者有某種別的原因，總之，一定是要有原因的。

“實驗資料表明，人類有時候的確會做一些沒有緣由的事情。”

G知道蘇搖銘變得不一樣了，但所有人都會變，程序生命也會，這並不是什麽大事，程序處理事情的邏輯和表現，取決於它們接受到的信息和它們面對世界的的最基本邏輯。

其實人也一樣，人做一件事的表現和態度，取決於他們以前曾經接觸過的信息，曾經接觸過的應對邏輯。

當這些舊邏輯被新邏輯取代，他們就會更改自己的行為模式。

但在G看來，人類當中進行無理由行為的情況，是因為他們的思維出了故障，是問題，高等生命，尤其是理性的它們不會出現這些低級問題，除非他們受傷，虛弱，生“病”。

“我做這件事，自然也是有我的理由的。”

蘇搖銘並沒有將自己的行為歸於無理由行動上，實際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有受益者，只不過，那個受益者不是她自己。

“我經歷過很多世界，也見過很多人，我明白一件事，若是一個種族想要延續下去，必須有犧牲，但不能只有犧牲。”

G認可道：　“當然，還要有強大的武力，信息的傳承。”

沒有武力，就無法進行保護行為，信息和種族的一切最終都會被外族掠奪，又或者被天災毀滅。

沒有信息，則是沒有被保護的內容。光有武力，也只能強盛一時，等衰落死亡後，未來空空如也，不知來路，也沒有去路。

“不止這些。”

蘇搖銘道，“除了犧牲以外，還有幫助。強者庇護弱者，強者幫助弱者，聽起來很理想化對不對？這件事，是無法絕對做到的，絕對的幫助也不存在，但若是有一日，一個種族，連最基本的種內幫助都沒了，人人只想著自己活命，還未到絕境，便只想著犧牲弱小的，比自己價值低的，用來換取自己活下去的機會，那這個種族最終會變成什麽樣子？”

G想象了一下，“若是發展到極致，我想，那應該不算是一個種族了，或者，只剩下生理學上的種族，它沒有同伴，沒有幫手。任何危險，它只能一個人面對，任何信息，它只能一個人探索和學習，它對這個世界無法產生更深的意義和價值，等它死後，唯一留下的只是幫助微生物繁育多代的屍體，等到屍體也化為灰燼，那什麽也沒有了。”

蘇搖銘點頭，“是的，這樣的存在在宇宙中會變得無比孤立，當個體死去，一切都將消失，一切泯滅，另一個個體誕生時，一切從頭開始，你知道章魚嗎？”

G：“你是說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一種海底生物？”

晉國沒有海，但世間有海，深海之中，章魚這種生物存在了漫長了歲月，無盡的時間，是最古老的種族之一。

“深海之中，總是不斷有新的章魚誕生，但章魚永遠都只是章魚，它們沒有文字和傳承，壽命極短，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若是人類，程序生命，六手人，或者更多的文明種族，一切以極端的利益和自我為主，最後的結果，是整個種族都滅絕，不會有新的章魚出現，生命和文明一般，如曇花一現，如煙花散去，轉瞬即逝。”

蘇搖銘的話讓G陷入沈默，它從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因為程序生命的邏輯模式生來就在它的生命裏，如果它們生來並非如此，而是一個極其冷酷的種族呢？

眼看著同族餓死在路邊，受盡屈辱，成為別人的奴隸和物產而無動於衷，只因為自己不是路邊襤褸的乞丐，不是那個誰來都可以踩一腳的人，只因為自己生來，便是可以踩別人一腳的人……

那不是如今的卿族與百姓嗎？

蘇搖銘：“一個人的命是單薄的，黑影明白這一點，所以它躲在晉國王室的‘命’中，躲在一個國家的命裏，那我們呢？”

“我們拼盡全力想延續下去的，看似是各自的生命，但在無形之中，無論是程序生命還是人類，最終延續下去的，卻都是種族的文明，每個種族之中，也有不同的分支，這些分支文明中，有的文明消亡了，有的文明卻數千年依然不斷絕，比如華夏文明——能做到這一點，正是因為這個文明多了一些其他文明沒有某種思想和思維。”

“同樣，我們如今能強大，能安穩，是因為在我們之前，有無數人為我們留下了這條傳承之路，而我們的存在，也是在為我們的後代，為種族的未來，留下新的傳承。”

蘇搖銘說完，看向G，最後一笑，道：“為那些人準備一些糧食吧。”

"在我們不會餓肚子的時候，也為他們留一份活下去的口糧。”

**

天快亮了。

夜風有些冷。

趙小小穿著鎧甲，站在西城門上，看著遠處起伏的黑色山體。

天邊漸漸出現的淺白微光越來越亮，城裏十分安靜，城外也一片寂靜，但她知道，城內的寂靜在天亮之後，是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

若是再沒有糧食，再有幾日，便會出現人吃人的情況。

這段時間，她讓守衛嚴加看管，每日巡城，才勉強控制住情況。

而城外，三家軍隊威風凜凜，如同三只餓虎，隨時盯著眼前這座城，只等他們筋疲力竭，軍心渙散的時候，再發起下一場進攻。

趙家家主出現在她身後，聲音很冷，卻掩蓋不了其中藏著的焦慮，他說：“若是找不到糧食，你知道是什麽後果。”

趙小小沒有回答，只是依然看著遠處的懸甕山，她的眼睛很亮，在如今人人唱衰的大原城中，她是為數不多，從未放棄過希望的人，她回答：“會找到的。”

“那他們為何一夜未歸？連個信兒都沒有帶回來！”

趙無恤盯著她的背影，“若是那裏真有糧食，為什麽不早點說，一定要等到現在？”

“若是早說，早便被挖出來吃光了。”

趙小小回答，“往後的時間，拿什麽抵抗？況且，我也說過，昨日我才從那兩人口中得知藏糧的地點。”

如果找不到糧食回來，她一定會被趙無恤重罰，大原，也免不了城破後被屠城的結果。

智家一定會對趙家斬草除根，韓魏兩家是跟在餓虎身後搶食的豺狼，他們屠城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搶奪這城中，趙家所有的財富。

趙無恤深呼一口氣，道：“你就這麽相信那個藏糧食的人？若她真有你說的那麽神，為什麽我從未聽過這個人的名字，她現在人又在哪？”

趙小小卻沈默著沒有回答。

是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呢？

有時候，她真的很想在見她們一面，她的那位小師父，也是改變了她一生的人。

【作者有話說】

520快樂，本章評論區24H給大家發彩虹，愛你們~

900 · 倒懸美館80

“若是對方真的有這麽多的糧食，這麽多的錢，早就足夠她發展一支軍隊，或者成為幾大卿族的座上賓，擁有更高的權利，更多的財富了。”

趙無恤一開始是不相信的。

但趙小小很篤定。

她用性命和自己未來的前途向趙無恤保證過——

一定有糧食。

趙小小轉頭看向家主：“她說過，這些糧食，從一開始就是留給大原的軍民的。”

這一點趙無恤並沒有質疑——對方如何能知道這裏會爆發戰事，且提前屯糧，更無心追究對方是如何在他的眼皮底下將糧食運進懸甕山的。

前者是因為這件事並非秘密，很久之前便有傳聞智家會和趙家有一場戰爭，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趙家若是被逼到最後一步，能退居的地方只有用心經營了數十年的大本營，大原。

後者——他巴不得對方運糧進來，且越多越好。

兩人談話間，天亮的很快，城樓下的情況肉眼清晰可見。

有一行人急促地騎馬靠近城樓下，喧嘩的聲音隨後響起。

每匹馬的馬側都掛著一些小袋，多出的重量壓著馬兒，原本就瘦削的馬跑的氣喘籲籲，步伐踉蹌。

“回來了，回來了！”

“家主！”

有人匆匆跑上樓，“他們找到糧食了！”

城門迅速開了又關，在城樓之下的路邊，趙八翻身下馬，打開掛在馬身上的小袋，露出裏面的大把粟米，“這是我們在山中溶洞發現的！”

趙無恤和趙小小幾乎是同時趕到趙八幾人身邊的，眾人都驚詫地看著袋子裏的米，生怕自己看見的是幻覺。

片刻後，趙無恤大步上前，打開其他人懸於馬側的袋子，挨個檢查，而後急急返回趙八身邊，厲聲問道：“就這些？這些只夠城門的守衛喝一天粥！”

即便是身高馬大，滿臉胡須的趙八也忍不住露出激動的神情，“不止這些，但我們暫時運不回來，整個溶洞裏都是，我們檢查過了，起碼足夠全城的人，再吃一年！”

“一年？！”

趙家提前備戰多年，舉全族之力，囤積了那麽多糧食，也只能讓這滿城超過原本預估人口數量的大原城堅持不到一年。

而光是溶洞裏發現的，竟足夠他們吃一年之久？

那是多少糧食？！

不僅如此——

吳彩還上前補充道，“我在洞穴墻壁上看見了留下的刻字，寫的是下一個東側溶洞。”

趙無恤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皺眉問道：“什麽意思？”

趙小小卻是明白了，她壓下激動的情緒，“師父的意思是不是……還有糧食？”

“我們前面探查溶洞花了太多時間，又急著回來報信，所以沒有往後找，畢竟第一個溶洞的糧食，若是能全搬運回來，已經足夠我們支撐很長時間了。”

趙八解釋道，“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馬上開辟運糧通道，組織人手前去取糧。”

這麽多糧食，他們十五個人搬到明年也搬不完！

只是一個溶洞便藏有足夠他們吃一年的糧食，而那還不是全部，若是下一個溶洞還有……

趙無恤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而後他仰天大笑起來，連說三個好字：“好，好！好！”

天不亡他趙氏，大原城，還有機會！

“報！北城門來報，有敵軍來襲。”

報信的士兵快馬而來，下馬的時候差點摔了，“敵軍前軍人數太多，境況危機！”

趁著天剛亮，他們還在安睡的時候進攻，又不會因為夜間進攻無法看清戰場形勢，方便他們攻城，對方的心思太過明顯。

報信的人擡頭看去，驚詫地發現眼前這位已經黑臉了數日的家主，竟毫無畏懼情緒，反而拔出自己的佩劍，聲音洪亮：“傳令下去，全軍出動，趙八和趙司馬更帶兩隊看著另外兩個城門，其餘所有人和我一同前往北城門迎戰！同時下令——”

趙無恤一字一頓道，“只要這次守住了，今晚便全城發糧！”

發糧？！

報信的士兵擡頭，看向趙小小，見趙司馬也點了點頭，以及旁邊馬上掛著的糧袋，便知道昨日城中傳聞不是假的，他們真的出城找到了糧食！

沒有什麽比這項激勵更能鼓舞人心。

長久的饑餓沒有擊潰他們，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加勇猛，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為了有一口飯吃，是什麽都能拼上的。

有糧食了，他們不會餓死，他們還有一戰之力，他們還能守住這座城，守住身後百姓的家！

**

四十二年前。

大原。

周敬王二十三年。

低矮的城墻環繞著整座小城，來往的百姓看著浩浩蕩蕩的車隊開了進來，很快，城中便有傳聞，趙家的家主即將來此。

但也有人不相信，就這破城，沒人，沒田，城外荒涼一片，不是高山就是惡水，趙家的家主會來這裏？

又過了一陣子，有一列豪華的馬車駛進城來。

但下車的卻不是趙家家主，而是兩個人，

一個中年人，一個青年人。

兩人下了車，先去了城中心，而後去了城墻一圈，繞著小城走了三天三夜，周邊的百姓見過他們，卻不知道他們在這裏看來看去是要做什麽。

“老師，大原位置優越，西有高山，外有汾水，可這裏什麽都沒有，一切必須從零開始，甚至，就連人都沒有多少。”

尹鐸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城防圖，“從頭開始建造，意味著需要大量的財富，從頭開始發展人口，也不是短時間就能做到的。”

“我遇見過一位隱世者，”

董安於撫摸自己的胡須， “他曾告訴我一種澆築城墻的特殊辦法，修築城墻一事，我已有了想法。另一件事，家主來大原之前，需要先建造好行宮，那行宮，也得用銅澆築墻柱。”

尹鐸倒吸一口冷氣，“全用銅？”

“沒錯！越多越好。”

“但越多，也越貴……”

“其他卿族對趙氏虎視眈眈，爆發戰爭是遲早的事情，即便不是我在任時期，也會是其他人在任的時候，且不會超出一個甲子，現在多一分籌備，將來，就能多一線生機，而這一線生機，就可能救下無數人的性命。”

董安於掃了一眼遠處的汾水，河水奔騰不息，有鳥掠過河面，如今大原的一切都如此平靜，但有一日，這裏的土地，會被人的鮮血染紅，而這一切，他們阻止不了，也無力阻止。

戰爭是必然要到來的。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晉國被卿族六分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如今也快到了“合”日。

卿族之間的吞並，少不了廝殺和流血。

尹鐸看著老師對修城信心滿滿的樣子，忍不住道，“老師，我有一個想法，不知……能否在這大原一試？”

“什麽想法？”

“弟子以為，城墻修建的再堅固高大，只要城門開了，也形同虛設。糧食準備的再多，也終有吃完的一日，汾水固然可以抵擋一二，但敵軍未必不會渡河，這些條件是守城所必須的，”

尹鐸頓了頓，聲音鏗鏘有力，“卻不是最關鍵的。”

董安於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這個最欣賞的弟子，問道：“那你認為，最關鍵的是什麽？”

尹鐸緩緩吐出兩個字，“人心。”

“民心所向，才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兵刃，若是民心渙散，不戰自敗，只有民心團結之城，才是世間最強大的堡壘。”

董安於沈思片刻，而後撫須大笑，道：“我明白了，自古以來任一城縣令也罷，郡守也罷，無論官職大小者，皆為搜刮民脂民膏，制定嚴重雜稅地稅，只為了多撈一筆，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有敵軍來犯，誰會願意為這樣的官，這樣的城死戰不降？即便是不開城門投敵，也會自己走去，甚至還會引發內亂。”

他一眼就看穿了尹鐸的用意，“所以，你是想改政，想變革。”

尹鐸頷首：“是。”

“說！”

董安於並沒有斥責他，也沒有向他強調，這樣的舉動會威脅到多少卿族的利益，讓他面臨什麽樣的危險，因為董安於知道，尹鐸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他之所敢在自己這個新任的大原宰面前提出來，就必然已經考慮過其中的風險。

可尹鐸明知道會給他自己惹來多少禍事，也依然提出來了。

不只是因為他們關系好，更是因為他的勇氣和他的所見所聞。

“這些年來，卿族的地稅越漲越高，豐收年上漲多收，饑荒年卻不會下調，他們吃進嘴裏的肉，從來不可能吐出來，彰城就是例子，百姓已經被逼到活不下去，只能全家自殺的地步。”

尹鐸握緊拳頭，“我就算是救了魏氏一家，懲罰了趙大餘，削了他的職，換了個人當彰城太守，可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你也說過，想要他們下調地稅，是不可能的事。”

“的確，所以我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不用下調地稅，也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說來聽聽。”

董安於來了興趣，這事即便是他也頭疼，也束手無策，尹鐸能有辦法？

“是的，如今的井田制是周制，晉國也如此，以一步寬，百步長為一畝，租賃的畝數越多，上繳的稅款就越多。”

尹鐸繼續道，“若是我增加一畝的面積，這樣，同樣租田的面積下，租用畝數就變少了，需要上繳的稅款，自然會隨之變少，百姓不用上交過多的稅，有了喘息的當口，甚至是……”

他的眼睛燃燒起火焰，“允許土地長期被農戶私有，而非只是卿族獨占！如此一來，大原城要發展起來，富裕起來，也會比其他城市更快，更迅速，這樣的田地政策，勢必會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前來大原。”

董安於聽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想了片刻。

尹鐸也緊張起來。

老師會認可他的想法嗎？還是覺得他太過於天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法過於膽大？

想以一己之力，挑戰整個卿族的根本——土地。

就連他自己，有時候都覺得自己膽大。

董安於的確在沈思。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若是真的要去做，他們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還有自己的性命，斷人財路，殺人父母，他們都要殺卿族的父母了，卿族還能讓他們活下去嗎？

可是彰城的一切，他也親眼所見過。

民心。

得民心者，才能長久存續下去，若是民心不在，城破也是遲早的事情。

董安於擡頭，聲音同樣堅定：“此事，我會向家主稟告，趙家其他封地不說，起碼在大原城，必要實行！”

【作者有話說】

當初那個任人擺布的年子，如今也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901 · 倒懸美館81

“合戶，並田。”

董安於朝著趙家家主一一介紹，“每戶要繳納的稅款眾多，每畝田也是如此，若是能減少戶數和田地的畝數，便能輕賦安民。”

“百步為一畝，你卻好大的胃口，要改為三百步一畝，這已不是減輕，而是想免除大部分的賦稅，大原正是要建城的時候，沒有賦稅，哪來的錢？”

趙鞅坐在桌後，盯著眼前的董安於，“我召你和你那位笛子回來，是有人向我擔保，你在建城方便頗有經驗，不是讓你給我出難題的。”

“改田制不是小事，此事日後在議，如今需先以城防為主，”

趙鞅非但沒有支持，反而要求他不能在大原輕舉妄動，“中行和範氏如今虎視眈眈，北邊的代國也不好應付，這個時候，你若是要推行如此政策，是要動搖我趙氏根基。”

董安於還想說什麽，卻被趙鞅下令，直接強行送他離開。

回到大原，見到滿懷期待的尹鐸，董安於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

但尹鐸已經知道了結果。

“這不是您的問題，此事要辦成，絕不容易，但若是真能辦成……日後，便能造福無數百姓。”

尹鐸反過來安慰他。

若是趙鞅默認，不表態，董安於大可以直接站出來直接推行，屆時有什麽責任，事後有誰要報覆追責，也都他一人承擔便是。

可趙鞅明確下令不允許在此時改田制，他若還要強行執行，便是公然和家主，和趙氏對抗。

不用等事後，當下便能被趙鞅殺了。

他還是低估了財富在這些卿族眼中的價值，趙氏的敵人越多，趙鞅要的財富就越多，因為他需要這些錢，來組建更多的軍隊，購買更多的武器。

這些錢從哪裏來？

自然是從趙氏封地的無數城池中百姓身上來。

“你不要放棄，”

董安於叮囑道，“這是利民的好事，家主的意思，此時趙氏四面樹敵，內外憂患重重，並非大改特改的好時機，可這層意思，也可以理解為——此時不行，將來未必不行。”

尹鐸垂下眼：“我等得，可那些百姓未必等得。”

董安於看向窗外陰沈下來的天，“這一天不會太久，笵氏與中行氏，在未來一兩年內必然會對趙氏動手，屆時總有一方能勝出，另一方吞並了如此大的一塊地，也將會變成更加強壯的龐然大物，你說過，你針對的不是趙氏，而是所有卿族，這片土地的主人是誰並不是最重要的，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

趙小小從夢中驚醒。

她莫名地心悸，爬起來的時候抓緊了旁邊的包裹，卻聽見身後傳來響聲——有人進了馬車！

車夫向來都是睡在外面的，這是蘇搖銘離開時的命令。

她轉頭便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進了馬車內，什麽東西朝著她揮舞過來，但被竹葉金訓練過的反應能力瞬間讓她躲到了角落裏，那東西砸空了，是一塊石頭。

對方是要襲擊她，趙小小無比確定這一點。

她的心跳狂跳不止，差點要尖叫出聲，但她也知道，此刻發出叫聲不會有任何幫助，還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該死，你醒了！”

黑影的聲音她很熟悉，是車夫！

“小兔崽子，給我過來，老實交出手裏的東西，我不會殺你。”

等了幾日，蘇搖銘也不回來，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再加上臨走之前像是遺言一樣的交代，讓趙小小心中越發不安，她臉上的情緒也被車夫捕捉到。

“我可是看見了，那兩位走的時候身上什麽都沒帶，盤纏細軟一定都交給了你，只要你把東西交出來，我不會對你怎麽樣。”

車夫很快就鎖定了角落裏小小一團黑影，馬車空間雖然很大，但終究是個密封的車廂，空間有限。

“她們還會回來的！”

趙小小的聲音也在顫抖。

“呵呵，回來又如何，到時候晉國那麽大，他們上哪去找我？我知道他們給你留下了一大筆錢，這麽多天他們都不回來，肯定是出事了，”車夫壓抑不住內心的貪婪，起初他也想老實等人回來，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心裏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不會輕易消失，每次看見趙小小一個小孩睡在車內，自己卻只能在野外休息，還要照顧她，心中就沒由來一陣火氣。

“別過來！”

趙小小從衣袖中拔出一把匕首，在車夫沖上來的時候狠狠刺向他，可她畢竟力氣有限，匕首只是劃傷了車夫，反而激怒了對方。

“本來想放你一馬，現在好了，給我老實點，”

車夫一巴掌打過去，將她半張臉都打腫了，在絕對力量的壓制下，趙小小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她雖然接受過訓練，可那不過一年時間，而且，她的力量也比不上成年的男子。

“把你賣了，也能賣點錢，過來！”

車夫踹了她一腳，伸手要抓她過來綁住，卻被趙小小狠狠咬住手背，硬生生被她從手上咬下一塊肉來！

“我殺了你！”

車夫徹底紅溫，撿起地上的匕首便朝著趙小小而去，四周都是車體，她根本無處可逃——

可下一刻，車夫的喉嚨便出現了一把劍。

他睜大了眼睛，直直倒下。

竹葉金出現在車夫身後，她看了一眼角落裏滿口是血的趙小小，“沒事吧？”

趙小小終於大哭起來。

“當著她的面殺人，以後可是不小的陰影。”

蘇搖銘稚嫩的聲音隨後響起，馬車內亮了起來，趙小小不知道是對方點了燈，還是別的什麽，她想沖上去抓住兩人，卻又擔心自己渾身血汙，弄臟了她們的衣服。

“這陰影能有剛才那蠢貨襲擊她大？看給人打成什麽樣了。”

竹葉金反而並不在意，她走上前，檢查了一下趙小小的身體，隨後拍了拍她的後背，抱著她坐下，從包裹中找出藥品，替她的臉上藥，“不用害怕，我們回來了。”

趙小小拼命止住了哭聲，“對，對不起，我……”

她知道不能哭，若是哭的太大聲，是會被大姑教訓的，大家都不喜歡哭鬧的孩子，可剛才她實在是太害怕了。

“沒事，不用說對不起，犯錯的是車夫，不是你。”

蘇搖銘掃了一眼車內的屍體，“把她帶出來吧，這車臟了。”

屍體可以帶出去，但這一地的血要清理起來是有些麻煩。

竹葉金抱著趙小小鉆出馬車，外面的月亮看起來光芒暗淡，但在路旁樹下，安靜站著一只龐大的黑色巨獸。

見到蘇搖銘三人，巨獸緩緩上前，在蘇搖銘身側服下龐大的頭顱，一只眼睛睜著，另一只眼睛上有駭人的疤痕。

如此恐怖的巨獸，此刻卻什麽聲音也不發出，只是聽話地站在蘇搖銘身側，若是不看它，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般。

“現在看屍體，害怕是正常的。”

竹葉金知道教一個孩子這些道理很殘忍，可她生在一個蠻荒的時代，又孤身一人，若是不明白這些道理，不能提前適應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遲早也會被別人“吃掉”。

“但有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蘇搖銘在旁邊生了一堆火，“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動身，先休息一下吧。”

趙小小哽咽著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我，我不，不害怕……”

她的聲音和神態，顯然都和她說的不一樣。

“沒關系，承認害怕不是丟臉的事情。”

蘇搖銘：“等你真的有一天面對死亡和恐怖，真的不害怕的時候，你才是真的變得足夠強大了。”

竹葉金問的是蘇搖銘：“之後什麽打算？”

晉王和黑影的事情不是一兩天能辦完的，糧食的事情也交給G去辦了，現在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黑影以為，在這個時代，沒人可以讓晉國滅亡，但蘇搖銘知道一件事——三家分晉。

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外敵滅掉晉國，但卻可以讓晉國從內部分裂瓦解，屆時，不會有晉王，也不會有黑影。

但三分晉國的前提在於——在分裂那一日到來之前，必須有幾個足夠強大的勢力，互相制衡，若是任何一家獨大，最後出現的結果很可能是他們直接取代晉王，成為新的晉王，如同當年的曲沃代翼，偏遠的分支王室一脈直接就取代嫡親王室一般。

任何一個勢力強大到可以占有整個晉國的時候，對他們而言，直接取代晉王，成為新的晉王，是最簡單也最可行的方式，不是他們不想自封為王，即便是他們想，周邊的其他國家，還有在中原的周天子也不會答應，晉王是周天子封的，沒有天子的認可和允許，是不可能自立為王，若真是那樣做，就是與整個周朝為敵。

雖然周天子沒什麽權利，但周邊幾個國家可都等著這個理由，正好師出有名，替周天子行令，以此趁機吞並正在內亂之中的晉國，強大自己。

若是兩家分晉，也不可行，雙方一定會拼盡全力拉攏所有可用的力量，爭取吞並對方，最後還是會發展成為一家獨大。

唯有三足，是最穩定的權利結構，也是最不容易打破的平衡局面。

誰想和另一家打，都要考慮兩敗俱傷之後會不會讓第三家趁機撿了便宜，有了這層忌憚，三家誰都不可能動手，但也不會輕易讓對方取代晉國王室，成為新的晉王。

只有分裂，才是最終的結果。

這也是蘇搖銘的目的。

所以如今四大卿族，誰也不能提前被吞並，任何一家被吞並，都會讓吞並它的人，從四大卿族之中急速膨脹起來，最終走向她不想看到的結局。

【作者有話說】

小小小小，快快長大！

十二點還有一更

902 · 倒懸美館82（深水加更）

這就是她要下的棋，不能操之過急，得徐徐圖之。

可竹葉金即便是明白她的計劃，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事情說的容易，操縱四大卿族，如何能辦到？

那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國家最強大的四大卿族，人口眾多，分布在晉國的各個城鎮。

他們的確能操縱如今的智氏，若是智宵上位，那之後智氏便全在他們掌控之中，可其他三家呢？

面對竹葉金的問題，蘇搖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趙小小，道：“這一年來，你跟著我們也學過不少東西，見過不少東西，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了。”

趙小小擡頭呆呆地看著蘇搖銘，不知道她要說什麽。

蘇搖銘將從河邊打濕的布折了一下，交給趙小小，讓她擦擦臉上的血跡，“跟在我們身邊也好，其他人身邊也罷，都是一樣，外面的事情，其實和你原本生活的地方沒什麽兩樣，權利高者肆無忌憚，底層的人活得戰戰兢兢。”

“若是你身上有著別人想要的東西，錢財也好，美色也罷，甚至你的命，在牙人眼裏也是有價值的，只要懷‘璧’，終會引來別人的覬覦和搶奪，而當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時……”

蘇搖銘朝著火堆裏扔進去一根幹燥的樹枝，樹枝在火焰之中很快燃燒，發出霹靂的響聲，最終變成焦炭。

“就會迎來更大的災難，”

蘇搖銘說，“按照我們的路線，接下來可以路過趙家村，你也可以回家看看家人，如果你想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我可以給你一筆錢，那裏雖然也並不是什麽安穩之地，但風雨總比外面少一些。”

她擡頭看向趙小小被火堆映的通紅的臉，“你想回去嗎？”

蘇搖銘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竹葉金剛才的表現也明確告訴她，跟在他們身邊，不會少見死人，也不會輕松。

趙小小吸了吸鼻子，看向竹葉金，又看向蘇搖銘。

可這一次，她們不會給她答案，她必須自己作答。

趙小小低聲，“我不想回去。”

竹葉金：“為什麽？”

按理來說，和親人分別這麽長時間，誰都會想念家人，而且，這可能是她唯一回去看望家人的機會。

蘇搖銘鼓勵她，“想到什麽就說出來，你想的不錯，這是決定你未來人生的一次回答，所以，不要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再有什麽遺憾，你應該知道，這次不回去，或許以後，你一輩子也不會回去了。”

掌控四大卿族，除了竹葉金以外，雖然還有沈亦和吳彩，但遠遠不夠。

她也不會讓趙小小變成他們身邊溫室的花朵，或者說一個衣食無憂的“寵物”。

獲得多少資源，就要付出相應的努力，創造屬於自己的價值。

趙小小是獨立的個體，不只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又或者誰的仆從丫鬟。

她曾經並不獨立，如今也還差點，但未來，她希望她是獨立而堅強的。

獨立的第一步，是思想上的獨立。

而後，才是能力，金錢，地位上的獨立。

獨立思考——

所以蘇搖銘讓她自己回答，事事先問她的想法，不是好奇她的想法，而是要她養成獨立思考和判斷的習慣。

這一年的訓練和改變，並沒有白費。

趙小小年紀還小，很多習慣雖然已經養成，但只要日積月累，早晚可以改變，包括她的思想。

“我覺得……大姑對我其實並不好。”

趙小小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心中的話，“以前我從未這樣覺得，可和你們生活的這段日子，我能察覺出來，大姑對我，和你們對我，是完全不同的，可按照書上的道理來說，不該是這樣，我和大姑是親人，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但你們對我，卻比她對我，更加獨特，更加友好，也更加……”

她想不出來的那個詞語，蘇搖銘替她說了出來——

“尊重。”

在這裏，她的話可以被人聽到，她的訴求可以被回應，被滿足，她的錯誤不會迎來打罵和責罰，而是耐心和引導。

“我現在明白的，”

趙小小深呼一口氣，“大姑把我交給他們，收了錢，就是把我賣掉了，以後我和她便沒有任何關系，她把我當做物件，當做自己的財物，但我不是……”

她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笑，或許是想到很多時候，蘇搖銘這個看起來“同齡”的孩子，卻總給她長輩的感覺，又或許是因為她見到了光，她的生活不是暗無天日，沒有希望，而給她光的人，如今都坐在這裏。

“我不是物件，我是一個人。”

“所以，我不想回去，我也不願意回去，我願意跟在你們身邊，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人。”

趙小小說，“我想學習更多，我想變得更強，我想有一天，可以保護我自己，也可以保護你們！”

竹葉金都有些楞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慢慢教她，沒想到能從趙小小這麽小的孩子口中聽到如此特別的言論。

但她也忍不住笑了笑。

其實孩子有時候，也並非什麽都一無所知，很多大人，甚至還不如早熟的孩子。

竹葉金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頭，替她將散落的頭發用發繩重新紮好，“那就跟著我們去大原。”

智宵已經去了大原，現在或許都已經到了。

蘇搖銘卻搖頭，“不去大原了，既然不去趙家村，也不用往那個方向走，我們回智家。”

竹葉金：“你放心智宵一個人在大原？萬一碰到仇家，把他殺了怎麽辦？”

之前要去大原，一是想經過趙家村順路，二是想去看看那邊的鎮水神廟，弄清楚這個世界的秘密，三是為了救紅炎等人。

如今鎮水神都在她的立方體裏，也就沒有再去大原的理由。

而紅炎，也和她們不在一個時間，現在去了大原，是見不到紅炎等人的。

“若真是這樣，”

蘇搖銘道，“現在去大原沒有意義，不如回到智家，智家家主的身體不太好，為了之後的布局，必須早做打算，至於智宵如果真的死在大原，你覺得……趙家會做的這麽明目張膽嗎？而且，誰說他是一個人去的，不是還有那麽多狗腿子跟著嗎？”

你是會說話的。

如今智家把持著中軍將的位置，權利滔天，智家的繼承人不明不白死在他們那兒，是把刀子遞給智家，趙家不會這麽做。

就在竹葉金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卻聽見蘇搖銘補了一句——

“如果我是趙家，就算是要殺他，也是在他離開大原之後，讓他不明不白死在路上，總之，不會跟趙氏有任何關系。”

竹葉金：“……”

竹葉金：“萬一真的得罪人到這份上，他真死在路上了呢？”

蘇搖銘淡淡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死了就死了，也是他活該，誰讓他那麽喜歡跳腳，況且智家又不是沒有別的子嗣，家主沒有兒子，就找旁系過繼好了。”

竹葉金只能心中點讚。

不愧是你，幫智宵連後事都想好了。

“你相信命嗎？”

蘇搖銘問道，“智宵如今，活的是智瑤的命，那他就不會輕易死去，他要替智瑤成為智家的家主，接任這個國家最高權力中心的位置，統領整個晉國的軍隊，到最後。”

坐在火堆旁邊的年輕女孩淡淡道——

“也會替智瑤去死。”

那一刻，她好像掌握天命的幼年神明，只是在這個即將破曉的野外短暫的停留了瞬息。

她手中每一步棋，走的是過去，看的是現在，算的是未來。

三個月後，智宵回到智家。

一年後，智家家主去世，接替“智瑤”身份的智宵，成為了智家新的家主，成為晉國最年輕的中軍將。

他呼風喚雨，意氣風發，一聲令下，其他三大卿族無敢不從，在圍攻鄭國的卿族宴會上，智宵大笑著看向座下的趙氏，以及趙家家主身邊跟著的那個庶出的青年。

智宵高高在上，目露不屑，“你就是趙無恤？”

蘇搖銘告訴過他，要小心此人，趙鞅並未前來參戰，而是派他過來，所以，趙無恤很可能是日後趙氏的接班人。

趙無恤只是斜了他一眼，並未說話。

“呵呵，上次我命令你率前鋒進攻，你卻拒絕，違抗軍令，若不是你是趙家的人，早該被當場斬首！我看，你們趙氏不過是無膽鼠輩，一團爛泥罷了！”

智宵還是那個智宵，嘴裏從不積德，“你看看你，長得如此醜陋就算了，還性格怯懦，比鬼還難看，我聽說你的母親不過是個狄人，而你呢，非嫡非長，有什麽資格竊取趙氏權柄，趙鞅真是昏了頭了。”

他的內心還認為自己是智宵，是智家的嫡子，自然該繼承，卻忘記此刻他的身份是智宵，只要同樣是庶出奪位，按照他的這段話來說，是將自己也罵了。

趙無恤聽到這裏，已經是滿臉怒色，“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形如鬼魅，不堪為主！”

趙無恤猛拍桌面，陡然站起。

“怎麽，還想動手不成？你上次違抗軍令一事，不會以為就如此過去了吧？”智宵手中喝完的酒杯被他隨意一扔，正好砸在趙無恤臉上。“整個趙氏，也得為此負責！”

其他人皆是不敢出聲，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趙無恤站在原地不動，臉色極其難看，身體僵硬。

“怎麽了？”

有一蒙著面紗的女子從門簾後進來，見到滿場寂靜，在看看對峙的兩人，便明白是怎麽回事。

女子一笑，“喝多了？若是真的醉了，我看還是早日回去好些。”

其他人擡頭偷看，都知道智家家主身邊有個國色天香的女兒，寶貝的不行，對其他人粗暴殘忍的家主，偏偏對她言聽計從。

如今這種場合都能讓她過來，看來對她的確是不一般。

智宵冷哼一聲，有些不悅。

他知道蘇搖銘的意思，來讓他適可而止，罷了，今日當眾出了氣，也足夠了。

誰知下一刻，趙無恤反而動了。

他走上前，撿起地上的酒杯，重新倒入美酒，而後送到智宵桌上，隨後後退幾步，“無恤以賤軀效忠，對中軍將，對晉國，絕無二心，還望中軍將明鑒！”

當他擡頭時，臉上被酒杯砸出的痕跡還清晰可見。

蘇搖銘回頭，瞥了他一眼。

趙無恤低頭，誰也不看，似乎只等智宵的回覆。

他等到了智宵得意的大笑，“趙氏，不過如此！”

其他人也立刻賠笑起來。

“此戰，必能大勝！”

“中軍將好酒量，好膽量！晉國有您，必然長久興盛，讓他國不敢覬覦，只能仰望！”

“賞！”

等蘇搖銘出了房間，竹葉金在屋頂坐著，她人雖然在外面，但屋頂聽得清楚。

竹葉金：“那人就是未來的趙家家主？”

蘇搖銘點頭。

竹葉金笑了笑，道：“高下立判，生死已定。月下囄哥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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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3 · 倒懸美館83

蘇搖銘擡頭看向高處的竹葉金，“再過一年，你送小小離開智氏。”

“去哪？”

“趙氏。”

蘇搖銘說，“她姓趙，是趙人，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必要，我相信沈亦的能力，他在韓氏，韓氏必然可以守他掌控，魏氏未必能被吳彩影響，但只有魏氏，改變不了什麽。”

竹葉金明白了，“所以，四大卿族只剩下趙氏沒人。你要她去趙氏，可她終究是女子，而這個時代，最看不起女子，想要她得到家主的信任，可不是一個殺手的身份就能做到的。”

“那若是一個可以救他的命，且有將領之才的殺手呢？”

蘇搖銘說，“你知道為什麽那位趙無恤，雖然樣貌醜陋，出身低賤，卻還能被立為趙氏未來的繼承人嗎？”

“不是因為上一位嫡子被裏面那個囂張的蠢貨砍斷了手，成了廢人？”

蘇搖銘搖頭，道：“我聽說過一個故事，不知道真假。”

竹葉金：“什麽故事？”

“趙鞅找來他的兒子，告訴他們，自己在常山藏了寶符，誰若是能找到，誰就能成為繼承人，可他們上山，找了一遍也沒找到，山上除了亂石雜草，什麽也沒有。”

“是藏得太深了？”

“山上本來就沒有寶符，他們不可能找到。”

“那他是想做什麽？”

“這是一道題目。”

蘇搖銘說，“當時作為庶子的趙無恤也是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卻說自己找到了寶藏。”

“別是趙氏的綠水青山吧。”

好一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也差不多，”

蘇搖銘回答道，“常山的北邊，便是代國，爬上常山，能俯瞰遠處的代國，趙無恤說，憑常山之險，可以攻代，代國之地就是他們的寶藏。”

竹葉金想起一件事，“他的母親不是代國狄人嗎？姐姐也嫁去了代國，他可真是……”

蘇搖銘笑了，“從另一種角度來看，成為趙家的繼承人，而後吞並代國，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收回自家土地的方法呢？”

竹葉金點了點頭：“還真是這個道理。”

“這只是個故事，可能和別的歷史故事一樣，都是後人編纂出來的，但無論如何，趙氏對代國，都必然會有所動作，白袍告訴過我，周轉南的未來——她嫁去代國，可丈夫卻被趙無恤宴請時派刺客所殺，她也自盡而亡，而後趙氏吞並代國，增強不少的實力。她若是已經知曉了未來，如今再活一次，會做什麽？”

“先殺了趙無恤，滅了趙氏。”

“對。”

蘇搖銘說，“周轉南不好對付，你和小小一起去。”

**

周敬王二十三年冬。

入冬之月，大原城天寒地凍，卻一直沒有下雪，城外四處荒涼一片，只有冰冷的戰旗在風中飄動。

範氏，中行氏圍攻趙氏多日，上一戰之中，董安於指揮布局精密巧妙，利用大原地勢優點，大獲全勝，擊退敵軍進攻數輪。

趙鞅向在邯鄲的趙氏小宗，索要三年前衛國給出的五百戶人口，打算將這批人安頓到大原，擴充大原的人口。

董安於之前建議的減稅政策沒有通過，要短時間內增加人口，只能用別的辦法。

趙鞅首先想到的便是當初他放在邯鄲的這五百戶。

這原本只是小事，可小宗首領趙午偏偏不給，也不知道哪來的硬氣，趙鞅直接找人將他殺了——當然，這是智氏的說法，也可能的確是趙鞅殺的，真相已經無人在意，這件事引發的風暴，才是最重要的。

顯然，趙午背後有智家的影子，這是故意制造事端，董安於敏銳察覺到這件事並不簡單，很可能是其他五大卿族要對趙氏下手而找的理由，便建議趙鞅先下手為強，但被當時的趙鞅拒絕。

——“晉國法度規定，發動禍亂者處死，我們不能動手。”

後來事情發展，果然不出董安於所料。

趙鞅沒料到對方居然直接打上門來，而趙宮所在的城池毫無防守之力，他只能倉皇逃往大原。

如今城內外都有傳言說，董安於之眼光謀略極其毒辣，趙氏能頂住五大卿族圍攻這麽長時間，都是因為大原城防，以及董安於此人。

馬車停在路邊。

董安於的發須白了些，但大部分發絲還是黑色，他的面容更加滄桑，唯獨一雙眼睛依然如同往日般亮堂。

“老師，這次為何不讓我隨您一同前去？”

尹鐸不解，就連之前的戰役，一直培養自己的老師也不讓他參與，這些日子，他求見董安於的時，總被攔在門外。

尹鐸安慰自己，是戰事緊湊，老師的確沒空見自己。

可如今大勝一場，他在大原宰府門前等了半夜，總算是見到了要出門的董安於。

老師這身裝扮，穿的是官服，且帶了官帽，衣袖口整理的齊整，就連胡子都梳理過了。

以及門外整裝待發的馬車都顯示——

他是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而能讓董安於如此鄭重的，只可能是趙家的家主。

大原城剛建的那幾個月，每次面見家主，老師必然帶上自己，可自從戰事開始，幾大卿族對趙氏的摩擦不斷，董安於便疏遠他了。

可如今即便是趙氏勝了，老師依然沒有任何要主動見自己的意思。

他有什麽地方做錯了？

還是之前改田的事情，讓老師後來有了什麽想法嗎？可尹鐸並不認為董安於是這樣的人，任何人都可能因為改田制的事情針對他，排擠他，報覆他，但董安於不會。

旁邊的家仆見狀，依往常董安於的吩咐來攔他，“讓開！”

但這一次，董安於卻攔住了家仆，“我與他說幾句，你們先去。”

家仆識趣離開。

董安於讓尹鐸跟進門內，在旁側無人屋檐下才停下來，轉頭看向自己的這位學生。

“可還記得陽城胥渠。”

董安於卻問了一句。

尹鐸思忖片刻，答道：“聽過，他是趙氏忠將，殺敵勇猛，對主君無比衷心，曾在對狄之戰中，以左右軍各七百人沖鋒陷陣，斬下敵軍首級，立下大功。”

同樣是將領，同樣是趙家忠臣，同樣是戰後大勝，被論功行賞，名聲遠播，老師提起他，是想說之後他也會被論功行賞，成為趙家最有名的忠臣？

可如今老師已經是了，誰不知道大原短短時間內從無到有修建起來的一座城池，在他的指揮下，抵抗兩大卿族的多次進攻，不僅會修城建城，還會守城，雖是文臣，可軍事戰略不比那些將領差。

尹鐸說完，便看向董安於，等待老師的答覆。

“沒有那些為他們拼命的家臣，趙氏的封地和財富，是守不住，可這些家臣從何而來？”

董安於反而問他，“你可知道為何胥渠等人，願意效忠趙氏？”

“因為知遇之恩？”

很多人出身貧寒，而如今的世界階級固化，想要往上走，很簡單，也很難，若是有人賞識提拔，那便是輕而易舉，若是無人幫襯，直到死，也只是無名小卒。

“曾經家主養過兩只白騾，物以稀者為貴，只有貴族才能擁有這樣的白騾，是奇畜，有一日夜間，胥渠叩門而謁，說醫者告知他已身患重病，唯獨只有白騾之肝才能治愈，否則必死。”

尹鐸皺眉：“白騾之肝還有這種功效？”

“當時我在一旁，便立刻回了胥渠。”

“老師如何答覆？”

“我慍怒呵斥，說他竟敢覬覦主君的騾，請求主君將其處死。”

尹鐸一楞，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雖然對方想要主君身邊心愛的珍貴白騾，的確有些大膽，但也不至於此，而老師又怎麽會說出——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麽會說出這樣無情的話？”

董安於淡淡一笑，繼續道，“當時屋內只有三人能開口說話，一是主君，二是胥渠，三便是我。”

“我明白了，”

尹鐸並不算愚笨，他很快捕捉到老師這番話的真實用意，“若是直接將白騾給他，只能說明主君好說話，心善，但遠遠達不到他要的效果，更顯不出白騾的價值，但主君不能做這個惡人，惡人需有人來做，只是一切都顯得有些太剛好了——”

尹鐸頓了頓，道：“剛好醫者告訴他，他的病只能白騾之肝，剛好夜間您正在主君身邊，一切都太過巧合。”

“的確很巧，”

董安於說，“那胥渠不過武將，並不如你聰明，他知道的一切，已經足夠，那日主君所言，他想必一生難忘——夫殺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殺畜以活人，不亦仁乎？①”

殺人活畜，是不仁，殺畜救人，才是仁道。

董安於掃了一眼尹鐸，“你尚且知道人心是世間最有效的武器，最堅固的堡壘，難道主君不知？”

尹鐸點頭，“我明白了，但老師，為何如今與我說這些？”

“家臣是卿族手裏的一把刀。主君喜歡的是好用的，聽話的刀。

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董安於回答道：“你很好用，可你不願意“聽話”。”

正是因為尹鐸不願意只“聽話”，任由別人擺布他的人生，要他做什麽，他便為了討好別人而去做，所以他才不會只是一輩子當一個年子，等到價值沒了，便無人會在意他的死活，更不會有人尊敬他，記得他。

“你以為家主不同意該田輕賦，是因為他不懂人心嗎？”

董安於的話讓尹鐸這幾日的迷茫頓解，“相反，他太懂人心了。”

只不過，作為趙氏家主，他不僅要懂民心，更要懂臣心。

而這些趙氏家臣，外人少，大多都是趙氏卿族之人。

“我這次去，不是去領功，你要記住，作為臣子，最危險的事情便是功高若是蓋主，功高蓋得不只是主，還有其他臣，打贏了仗，家主要賞你，那是他該做的，若不做，便會寒了其他人的心。”

董安於：“可若是你受了，不僅主君會忌憚你，其他家臣也會嫉妒你。”

尹鐸不解：“可您之前教過我，所做之事只要不違背本心，對得起天地，父母和百姓，便無所謂他人流言。”

“的確，”

董安於又道，“可當你站的足夠高，被足夠多的人看見時，卻要更加小心，因為流言會殺人，嫉妒也會殺人，而你往後要做的事情，會面臨更多的阻礙，每一步都無比艱難，已經不能再多無謂的阻攔了，若你不會利用人心，只會被人心所殺，最終結果便是……道未成，身卻死。”

尹鐸拱手行禮，“弟子受教。”

他知道老師是在敲打自己，警告自己，哪怕自己不怕丟了性命，繼續一意孤行，四面樹敵，如此下去，可能最終什麽也沒改變。

他可以死，卻不能死的毫無價值。

【作者有話說】

①《呂氏春秋》

904 · 倒懸美館84

冬日氣冷，連街道都是灰白的顏色。

天空更是陰沈，雖是白日，卻並無多少亮光。

“大原其實還未完全建成，距離我的構想還有很大差距，範氏和中行也並非趙氏唯一的敵人，這件事是智氏挑的頭，卻讓另外兩大卿族沖在前面，若是事後追查，也可說，發動禍事的是範氏和中行氏，自己清清白白，用意實在是……呵呵……”

董安於擡頭看了一眼多日不肯放晴的天，“我乃史官之後代，先祖董狐以秉筆直書而被後人所記，如今我不做史官，但我之言行，必被史官所記。”

他的聲音沈穩，又道：“我早年入趙氏，卻從未被重用過，中遭貶謫，沈澱數十年，如今須發始白，卻得了機會，能以狂疾姿態征戰，守一城安穩，得他人讚揚，也被敵軍忌憚。”

尹鐸夜有所聽聞，大原一戰再明顯不過，若不是董安於修建大原城，趙氏早就抵抗不了幾大卿族的突然聯手進攻，全族覆滅了，更何況在之前的戰役之中，他的布局謀劃，也對兩軍影響很重。

“但這些，都不算什麽，也都已經是過去之事。”

董安於收回目光，“如今大原城……還未建設完畢，田制也未改，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好在，你還年輕。能收你這個弟子，我很高興，一人之力有限，但如今這世道，多的是以一己之力改變世間之人，希望日後，你也能成為這般人物，被史官所記，被後世所記。”

尹鐸心中覆雜，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湧上心頭，他很敬佩老師，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明明勝了仗，卻依然得小心翼翼，在權力中心的漩渦裏想生存，就必須學會說很多他們年輕時曾經不屑的話，不屑的行為。

多少人也曾鋒芒畢露，年輕氣盛無所畏懼過，但是世事浮沈間，都逐漸折斷了自己的刺，收斂了自己的鋒芒。

老師，也是逐漸被磨礪成如今的模樣。

尹鐸不是史官，但他會讀文識字，可他此刻卻也找不到什麽詞語來形容董安於，因為他覺得，任何詞匯都不夠詳細，準確，全面。

人本來就是覆雜的。

人的一生，也很難用寥寥數語概括。

“好了，”

董安於忽而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去面見主君，是領不到賞的，我知你聰穎，但也容易過多思慮，以往我疏遠你，是不知道戰役結果如何，若是大原沒有守住，若是我敗軍而歸，與我關系親近之人，必然沒有好結果，可如今不是勝了？你不必多想，並非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往後，我也不用再疏離你，倒是希望你，日後不忙的時候，能多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尹鐸連忙道：“老師正當壯年！”

董安於笑著搖搖頭，理了理官帽，“我這一身，瞧著可精神？”

尹鐸狠狠點頭。

“那便好，回你住的館舍吧，”

董安於轉身出門去，上了馬車，又掀起車簾，“去吧，很快便會有好消息。”

尹鐸還想問是什麽好消息，又擔心耽誤了老師面見主君，只好將話吞了回去，目送著馬車遠去，消失在冬日的大原街道盡頭。

等到了次日清晨，他從夢中突然驚醒，卻想不起夢中見到過什麽，只覺得滿頭冷汗。

青年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長舒一口氣，才起身洗臉。

等他換了衣服，又想去問問老師，之前沒說清楚的好消息是什麽，為何過了一日，什麽信兒也沒有。

最有可能，便是六大卿族決定退兵，大原和趙氏的危機徹底解除。

畢竟久攻大原不下，另外幾大卿族也是各懷鬼胎。

可還沒出門，便有人找上門來，問他是不是尹鐸，交給他一個木箱。

木箱很沈，尹鐸打開，發現裏面什麽東西都有，大多是竹簡，最上面幾卷是兵書，下面則是大量的簡牘，簡牘上刻寫著各種城防信息，建築數據，武器儲備資料等等。

“這些……”

這些顯然，都是董安於所用，可老師為何將這些東西給自己？

尹鐸的心臟快跳起來，呼吸急促，強烈而不安的感覺湧了上來，他卻不敢往下深想。

直到又有人上門，的確是帶來了好消息——

“主君有令，今日起，由尹鐸接任大原宰一職……”

尹鐸抓住來人的衣袖，急聲問道：“大原宰之前已有人擔任，如今還未到換任時間，那上一任大原宰呢？是調任其他城，要離開大原了嗎？”

難怪老師走之前要如此叮囑自己，還送來了大原後續的建造圖紙，原來是早知道要走，所以將事情都交給自己，自己能當上大原宰，必然是老師推薦的，否則不可能突然接任這個所有人都盯著的位置。

這說明主君依然信任老師。

只不過，老師這一走，未必是升任，畢竟如今趙氏處境決定不可能再往朝中重要官職上塞人，而其他城池，哪有大原重要？

老師先前按時他的話，尹鐸如今才明白幾分。

功高蓋主，不是拒絕賞賜就能平息的，明升暗調，或許也是一種辦法。

難怪老師要和自己說那麽多，否則老師突然被調走，自己必定並不理解，說不定還會沖去問問家主為何如此。

尹鐸也明白，為何家主會同意讓自己這個無名小吏直接擔任趙家如今最重要城池的太宰。

因為他是董安於的弟子。

有功不賞，會寒其他人的心，可若是大肆賞賜，又會引來其他人的嫉妒，有什麽辦法比貶了老師，又重用他無名的弟子更好的撫慰人心的辦法？

沒有人會嫉妒一個打了勝仗還被趕走的人，而且還都明白，家主對於有功之人，並不是毫無表示。

家主調走董安於，卻重用自己，為的就是達到如此目的。

難怪老師會將這些東西送給自己，也會在那日停下來，對自己說這麽一番話。

“上一位……自有他的去處，這不是你該問的。”

來人有些不悅，推開尹鐸，“話我已經帶到了，你且先去準備，明日有人來接你，面見主君。”

尹鐸將木箱搬回自己的住房內，小心上鎖，這些資料都是絕密，也是未來大原的發展方向。

可合上這木箱，尹鐸卻依然覺得哪裏還有些問題。

他看向窗口，簡陋的木窗角落破損，冷風可以直接從封口吹進來，往日裏他是用布料隨便糊上，但如今風太大，破布料也被吹開，寒風像是刀子刮進來，撲在他的臉上。

怎麽會這般冷？雖然到了寒冬，但分明一直都沒落過雪。

尹鐸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原本灰白的街道原來在昨夜已經落了半夜的雪，難怪他夜間覺得寒冷，此刻，又有揚揚灑灑的雪飄落下來。

街邊有人搓著手匆匆走過，還有人抱著孩童，挑著擔子出來做生意，打仗打贏了的消息，百姓是知道的，只要城不破，日子就還得過。

但又有更多的人從街邊路過，往日裏這麽早的時間，是不該有這麽多人的。

尹鐸穿上厚衣，將衣領拉的嚴實，鎖上門離開館舍，一出院門便感覺到更多的雪片正在往下落，地面上已經有薄薄一層積雪，幹硬粗糙的鞋子踩上去十分冰冷硌腳。

明日開始，他便是這城的最大的官，官場新貴，甚至還有一個名頭——董安於的笛子。

俸祿自然會漲，或許還會分到祿田，也成收取地租的人，以後自然有錢能穿上更好的鞋，以此來抵禦寒冬。

但這些都不是尹鐸在意的。

他快步走著，跟著這群人走著，走到了集市，走到了人最多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董安於的屍體。

雪片輕柔而蒼白，紛紛緩落在懸著屍體的木車上，一層疊一層，最終變成積雪，屍體上的官服已經被脫下，大原城今年入冬而來的第一場雪，原來是為這個而下的。

老師的屍體僵硬冰冷，脖子上顯而易見的勒痕，那是自縊的淤青。

他就這麽閉著眼沈睡著。

尹鐸成為大原宰的第一個月，五卿的確退兵了，他們知道再打下去，也滅不了趙氏，五個家族各自心懷鬼胎，都想占最大的便宜，出最小的力。

但就如此退兵，他們並不甘心，必要讓趙氏付出點什麽代價。

智氏退兵的要求，便是要董安於的命，他們知道，若是董安於活著，繼續修建大原城，日後的晉國，便是趙氏的。

在智氏口中，董安於是“首亂者”，因為是他向趙鞅建議，發動動亂，對抗其他兩大卿族，挑起爭端。

亂者當誅，是晉國律法所定。

那日，尹鐸沈默地跟在木車後，親眼見老師的屍體於大雪紛然中，帶著禍亂晉國的罪名，被暴於集市示眾。

他果然年輕，還是將這世間的爭鬥，想的太簡單，太輕松。

眼前的這一課，是他上過代價最沈重的一課。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老師那些話的用意。

那些仿佛還在他的耳邊的話——

“我乃史官之後代，先祖董狐以秉筆直書而被後人所記，如今我不做史官，但我之言行，必被史官所記。”

人心的確可以殺人，站的越是高，越是被更多人看見，想要他死的人就越多。

他不怕死，怕的是大原的城建還未完成，改制還未實行。

這一場內亂不會是最後一場，退兵也不意味著趙氏的未來便永遠安穩，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未來的大原城，總有一日，還會血流成河。

*

“我死則晉國安寧、趙氏安定，何用生為？”

——《左傳*定公十四年》

史書上，沒人知道董安於生於何年。

但那日之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死於周敬王二十三年。

【作者有話說】

其實有點像是雒水的前傳。

所以也和雒水一樣很長，讀起來比較費心，而且我還設計了多個時空同時進行，這種多時空線的故事，如果能用視覺來展現，應該會很有畫面感和震撼度，像是蒙太奇剪輯一樣，節奏也會更快，但文字就會更需要大家耐心慢慢地讀一讀，一口氣讀完體感可能比日更追更好很多，還有很多需要反覆回看的，曾經的伏筆，也可能要二刷才會有回味。

希望大家讀完，讀懂之後，能喜歡它，和雒水一樣，能讀懂的，都是來自歷史的震撼，如果看不明白也沒關系，可以跳過，我私心還是想寫一些並不是僅在表面的故事。

無限流最精彩的應該不只是各種各樣的怪物和恐怖游戲一樣的關卡設定，還有人心。

故事裏的每個人，其實也都是操縱人心的高手，而他們自己，也無形中被別人操縱者。

但能流芳百世，被後人尊敬銘記的，並不是那些爭權奪利的人，也不是哪一位王，哪一位主君。

是那些真正為國國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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