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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 倒懸美館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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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 倒懸美館85

大原城在一場春雨後恢覆了生機。

城外的敵軍早已退去,趙鞅回了趙宮,大原還未修好,但他相信尹鐸的能力,因為那是董安於死前推薦的。

G激活了尹鐸身邊一位副手的身體,是擔心尹鐸想不開,想看著他。

怕他因為董安於的死而萎靡不振,或者對趙家有異心,對大原的修建不再用心。

G之前沒想到董安於會這麽快便去世了,剩下的所有壓力也好,重擔也罷,都落在了尹鐸一個人的身上。

而大原城,是不能有任何閃失的。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擔心在錯的地方。

尹鐸不是不用心,但麻煩,也沒少惹。

他竟在沒有得到趙鞅許可的情況下,直接宣布,大原實行新的田地丈量方法,原本一百步一畝,改為二百四十步一畝!

雖然不是三百步,但也超過了一倍之多。

假若一戶人租了卿族五百步的地,按照原本的政策,五百步相當於五畝地,需要交五份地租,但如今只相當於兩畝地,只需要交兩份地租。

而且,他合並戶籍,減少戶數,同樣可以減少按戶交稅者的負擔。

之前趙氏因為五百戶的人口差點被滅,如今尹鐸大手一揮,大原城頓時銳減一半以上的戶數。

G:“……”

可惜現在聯系不到蘇搖銘,不然高低要問問她,尹鐸這種幹完這個月就不打算繼續幹的作風要不要攔一下。

就算是黑化,這黑化的也太快了吧?

無視所有人的反對,頂著卿族的記恨和威脅,毅然決然改變大原城的相關政策,減輕賦稅地租,但很快,G就發現尹鐸並不是亂來。

雖然彈劾他的書簡已經在快馬加鞭前往趙宮的路上,但尹鐸似乎毫不在意。

城中很多趙氏的官員也都冷眼看著他的所作所為。

倒不是不想阻止他。

他們阻止不了他,董安於剛剛為了趙氏而死,尹鐸是他最看重的接班人,誰都知道尹鐸以前是董安於身邊一個沒什麽名氣,出身也不算高貴的小吏。

趙氏第一次將一個外人迎進了祠堂,有這等待遇的,還是上次為趙氏留下一線生機,救了趙氏孤兒之人。

董安於不能動,他指定的繼承者,當然也不好動。

可不好動,不代表不能動,尹鐸這麽大膽妄為,但最多保住性命,等這段風口過去,官職肯定是保不住的。

所以既然現在攔不住,那不如讓他在“過分”一點,這樣家主自然也會更生氣,後果更嚴重。

因此,眾人也就從一開始的竭力阻攔,變成了遠觀看戲。

只有G明白尹鐸的意思。

改制的事情,不僅要做,還要做的天下皆知。

而散播輿論,原本就是G最擅長的事情。

——這可是全晉國,乃至整個周朝,最寬松的田畝制!

就這麽宣傳大原,就如此宣傳趙氏。

尹鐸的意思很明確:“不僅要宣揚這政策有多利民,還要宣揚出去,這是趙氏主君的意思,我是奉趙氏之命!”

他的眼神很堅定,把所有的一切都賭上了。

不僅是他的前途,還有他的性命,私自該制是一罪,但假傳家主之令,是更嚴重的罪責,罪上加罪,還能活嗎?

他是董安於的弟子,不是董的兒子!

更何況,趙鞅臨走之前下令他拆除之前抵禦範氏和中行氏的城外堡壘和對應設施,而尹鐸非但沒有拆除,反而重新規劃並且修建更高更厚的營壘。

這是什麽意思?

還要和他的老師一樣,挑起晉國的內鬥,讓趙氏再次陷入五大卿族的圍攻嗎?

只有G知道,尹鐸在賭。

賭趙鞅的性格。

董安於臨死之前講的故事,尹鐸後來又反覆思考了很久。

趙鞅是不可能提前知道陽城胥渠將來會在戰役之中有關鍵表現的,而當時的陽城胥渠只是一個廣門守將,不是什麽厲害的,需要招攬的名將。

他選擇胥渠,或許只是考慮了兩個條件,第一,胥渠是生病的武官,這樣,才能適配所謂白螺治病之說,第二,胥渠好忽悠,這樣醫生說什麽,他都能信。

從一開始,趙鞅就不是為了招攬胥渠而做了這樣一場戲。

還做的全趙氏都知道。

他是做給所有追隨趙氏之人看的。

看他是如何一個以“人”為本,賢明仁慈的主君。

而這次的老師之死也一樣。

趙鞅,是一個極其在乎“名聲”之人,並不是他喜歡別人吹捧他,讚揚他的仁慈,而是因為他將“名聲”當做武器,仁慈的名聲可以為他換來大量的利益和好處。

所以,這一次他公然以趙鞅的命令做這一切,是一步極其大膽的棋。

如今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了這件事,都在讚揚他,包括那些非趙氏卿族的外人,外臣。

那麽,趙鞅是不會站出來,說這不是他的意思。

賢明愛民的名聲一旦打出去了,他就不可能站出來收回和否認,自己打的自己的臉。

田制可以吸引來更多的居民,大原城發展得將比任何時候都迅速,而大原在剛過去的戰爭中已經顯示了它的實力。

沒有大原,趙氏早就亡了。

而這還是剛開始建造的大原。

董安於送他的那一箱圖紙,資料和筆記,不僅是他的傳承,更是他給尹鐸留下的另一層保命符。

有了這個東西,趙鞅更不可能輕易換人,又或者對尹鐸如何。

果然,等著尹鐸被撤職的卿族們很快就傻眼了。

什麽都沒有發生,主君沒有否認,甚至還默認了尹鐸的政策,讓他們好好輔佐他,治理修建一座全新的大原城。

也沒有追究他抗令增修營壘的事情。

一年過去了,三年,五年,十年過去了……

G的身體換了一個又一個,每一具身體死之前,他都會去看一眼大原城。

從一開始的低矮小城,變成如今趙氏的核心腹地,最繁華的城市。

若有一日,趙氏再次陷入絕境。

這座城市,還會成為趙氏最後的堡壘和戰場。

尹鐸在修建城墻和準備城防力量,治理民生一事上,沒有任何懈怠,也沒做任何報覆和隱藏。

有人說,他是踩著老師的屍體上的位。

也有人說,他從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吏到現在,是因為被家主賞識,改變了命運,所以變得忠心耿耿。

但這些話,尹鐸既不搭理,也不反駁。

他好像一心就只有這座城池。

別的城池,官吏卿族以“蠶絲”為主,能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就絕不少收,官員財富越積累越多,死去的平民卻也不少。

唯有大原——

若有一日,趙氏有難,必以大原為歸。

這裏,是唯一的樂園。

減稅富民,商業繁榮,土地肥沃……

尹鐸日夜操勞,身體早就不堪重負,從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

又是一個冬日。

每一年,他都去看望老師。

今年冬日,氣溫比往常還要寒冷。

尹鐸在宗祠呆的時間也更久。

如今,他已經辭去大原宰的職位,重新做回了一個普通人。

“您以前說,我是不聽話的刀,可也沒讓我改,”

尹鐸虛弱笑道,“只是用您的命,和您留下的東西,讓我有了不聽話的本錢。”

“如今大原城建已成,百姓安居樂業,我也終於有臉,下來見您。”

尹鐸咳嗽幾聲,外邊的家仆立刻進來詢問,卻被他擺手推了出去。

燈燭跳動間,尹鐸看向董安於的牌位,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日。

“其實能不能被人記住,也沒那麽重要了。”

“能看見街上叫賣的小販攤位背後,是一張張安穩幸福的臉,能看見大原街道集市上,人們穿的不再是破布糙衣,吃的也不是樹皮和草根……每年交完地租,不僅有餘糧,還能為自己的親人置辦一身過冬的厚實衣裳,能看見孩童無憂無慮地在街上奔跑……其實記不記得我,也不重要了。”

“人生短暫,時光蹉跎,不過數十年,而這數十年,有時很漫長,有時候,一眨眼便過去了。”

他也如同董安於那日般回憶起來,“我這一生,幼年渾渾噩噩,任人擺布,不過木偶,中有起伏,跟在老師身邊,得老師傾囊相授,學會了很多,是我人生之幸,後受提拔,接任大原宰,在這個位置上,一坐便是一生……”

“我未曾經歷或者指揮過什麽大的戰役,也未曾陪家主演過什麽流傳千古的好戲,更沒有什麽功勞可言。”

“往後史書上,或許不會有我的名字,但我不後悔此前的每一步選擇。”

“學生尹鐸,不負老師臨別遺托。”

他的發絲也提前發白,從背影看,好似已經是個老人了。

最後離開之前,尹鐸再次停留,對著牌位,慎重一拜。

**

周敬王三十年,朝歌被四卿攻破,範氏、中行氏外逃,後流亡齊國,兩族封地被四卿瓜分,趙氏勢力如日中天,趙鞅擔任晉國最高官職,成為新的中軍將。

趙宮遷往大原,從此大原成為趙氏腹地。

權利更疊交疊,智氏家主成為了新的中軍將。

敬王去世,元王繼位。

周元王元年,“智瑤”以庶子的身份成為智家新的家主,趙家同樣以庶代嫡,趙無恤成為了趙家新的繼承人。

周貞定王十二年,智氏以“獻地於王”的名義,向韓、趙、魏三家索要一城,而向趙家索要的,卻是趙家最重要的起源之地,若是趙氏給了,那距離滅亡也不遠了。

說是獻給王,其實最後落在誰手裏,幾家都心知肚明。

趙氏拒絕,智氏正好以此為由,再次發動對趙氏的圍攻,三大卿族聯合,來勢洶洶,趙氏再次被迫退守大原,守城足足三年不破。

大原,是趙氏最堅固的根基。

“三年!再攻不下,我們只能撤軍,已經消耗不起了。”

絺疵是智家家主身邊最有實力的謀士,他幾次提醒“智瑤”,很多地方需要小心。

“以我們如今的實力,還需要小心?雖然不知道他們從哪裏變出來那麽多糧食,還有這堅固的像是烏龜殼的城墻……”

智宵高高在上,雖然披著智瑤的皮,卻依然還是他原本的性格,“但他們潰敗,是遲早的事情。”

絺疵眼神微變,“可若是您當年沒有殺死那位,如今也不會陷入僵局,我想,以她的實力和謀略,解決趙氏輕而易舉。”

他沒有提到蘇搖銘的名字,但智宵的臉色卻依然變了,“閉嘴!”

智宵陰沈著聲音說,“她算什麽?沒有她,難道我就不能成事了嗎?她再厲害,可算得到自己的死期?呵呵……”

說著說著,他自己冷笑起來,“如今智氏的地位誰看不見?我便是晉國未來的主人,趙氏也被我打的落花流水,這已經證明了一切,沒有她的幫助,我一樣可以成功,你不過是和她共事過一段時間,怎麽,就對她念念不忘了?”

絺疵深知智宵的性格,立刻後退行禮致歉,“自然不是,我一切以主君為上,只是為主君擔憂,在這麽下去……”

“有什麽可擔憂的?趙無恤那個醜東西,當年給我倒酒都不配,如今也不過是借助大原的優勢,負隅頑抗罷了,再多的糧食,也該有吃完的一日,我看,他們就快堅持不下去了。”

智宵近年來行事越發囂張,而且是在她死後。

絺疵心中甚至有一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直覺——

智宵害怕她。

外界都傳,那位少女是他的私生女,只有絺疵看出來,誰是誰爹還不一定。

智宵對她,是又愛又恨,還帶著忌憚,而且很多命令,都是她直接下達,這哪裏像是女兒,但即便是謀士,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看著眼前的智宵,絺疵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心中那一直不願拿出的方案說了出來,“臣有一計。”

【作者有話說】

絺疵:嗯嗯嗯領導說的都對。

(但一邊道歉一邊思考如何趕快跑路。)

蘇搖銘:你的感覺沒錯,我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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