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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祭司 你要在我的肋骨下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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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祭司 你要在我的肋骨下睡覺嗎?……

許有餘一靜。

紅色的眼珠開始游走, 游走到貼著左胸的觸手上,盯住那一處對它有著致命吸引力、讓它無法抗拒的神秘之地。

幾秒後,它終於完全解析了許清淮的語言, 軀幹開始劇烈起伏, 像是因為超負荷的興奮而無法呼吸, 觸手表皮也爆發出鮮艷的血紅色。

它的眼珠很快又跑回頭頂, 不敢置信地看看許清淮,再連扭曲的頭部一起俯沖下去,抵住那處空腔,用分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鉆……鉆………”它的聲音斷斷續續, 似乎隨時會因為激動而完全斷氣,“這裏……”

許清淮從身後抽出了一把鋒利匕首, 尖端對準自己的左胸。

“快點,”他沒什麽耐心的催促, “否則我要自己動手了。”

許有餘尖聲拒絕:“不!”然後卷住匕首, 把它遠遠甩走, 用觸手嚴嚴實實捂住即將屬於它的地方, 身形開始飛速變化。

它模仿在小學課程裏見過的章魚形狀, 軀幹變小, 尾巴藏好, 尖牙消失, 確保身上沒有任何鋒利的、可能劃傷人類的結構,再把體型縮到剛出生不久時的大小。

接著, 它以最大的溫柔對待它的柔弱人類。

它先用極細的絨毛紮入人類皮膚, 分泌出麻痹物質,封鎖人類的痛覺,再從吸盤裏探出尖銳硬物, 沿著肋骨與肋骨之間的軟肉,幹凈利落劃出一道開口。

血立刻噴湧而出,許清淮卻沒感到任何疼痛。

他看到怪物的觸手舔掉了所有血液,然後從頭部開始,如流體一般順暢無比地滑入了他左胸的空腔。

許清淮悶哼一聲。

他的腿莫名開始發軟,不得不伸手撐住沙發背。

許有餘在他最脆弱的地方蠕動,急切地分泌粘液修覆肋骨間的口子,很快讓那處連傷痕都沒有留下,把他的空腔重新變成一個幽閉的、渾然一體的密室。

透過半透明的皮膚,許清淮看到那些鮮艷的觸手正在和自己的血肉黏膜摩擦,每一下觸感都被敏感的腔體放大到極致。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充實感在這個瞬間將他完全吞沒。

許清淮的心跳很快失控,他僵在原地,大腦裏更是一片空白,全身所有毛孔都張開,從裏面滲出了混雜著緊張與興奮的汗液。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胸腔,好一會沒有任何動作。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他看到撿來的醜陋怪物擠在空腔裏,好像看到了自己丟失了二十幾年的真正心臟。

身體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

許有餘還沒有找到舒服的位置,仍然在他胸腔裏轉動,觸手表皮和沒有皮膚的脆弱血肉反覆接觸,源源不斷產生快要讓他發瘋的熱度。他忍無可忍,慢慢擡起手,用一片潮熱的手心用力捂住自己的左胸,呼吸急促,表情微妙地又沈默了好一會。

再開口時,許清淮的聲音不知不覺中全啞了,額角汗涔涔一片,低聲毫無氣勢地罵了一句:“別動!再動就給我滾出來!”

許有餘立刻停下動作,眼睛滴溜溜游走,透過皮膚和指縫灼灼地看向許清淮。

許清淮又陷入安靜,左手用力捏緊沙發背,掩蓋自己正在腿軟的事實,片刻後啞聲問:“在我的胸腔裏的感覺怎麽樣?”

問完這句話,他自己先楞了一下,不清楚為什麽剛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這聽上去實在過於微妙……好像他正在向許有餘發出不得了的邀請,並得意地朝它炫耀自己擁有的稀有結構。

他立刻抿起唇,一個字都不再吐露。

許有餘在裏面興奮蠕動,磕磕絆絆回答:“我的、你、我們,我們一起!你是我的,這裏是我的……留、是我的!”

接著,它張開全部觸手,用最柔軟的地方與許清淮的血肉完全貼合,再探出所有細碎絨毛,紮入空腔中,連接到許清淮的血管。

許清淮被一股酥軟的疼痛感擊中,以左胸為圓點,海浪般的起雞皮疙瘩。

他悶哼一聲,微微俯下身,捂住胸膛,渾身的皮膚迅速開始泛紅,肺部一點點收緊,呼吸越來越急促,很快便接近喘.息。

他很難描述……

就像是……他正在和許有餘真正融為一體。

而他的空洞,似乎已經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它欣然接受了這個異形生物,慷慨地讓出身體控制權,讓許有餘像一顆真正的心臟那樣指揮起全身的血液流速,並根據它的情緒產生興奮,產生熱,直到與它完全同步——

許清淮隱隱感覺到了許有餘的情緒。

不同於他起伏不定的心緒,許有餘幾乎什麽都沒想。它紮根進空腔之後便不再動彈,終於找到了自己最正確的位置,安安靜靜蜷縮著,像一個胎兒蜷縮在母親的子宮,或者說像一具死後的屍骸回到了愛人的墳墓,意識裏只剩下安寧幸福的大海。

許清淮被不同的兩種情緒拉扯,一時甚至忘了還要再說什麽。直到外面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粉貓的聲音傳進來,催促道:“好了沒有?”

許清淮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安靜兩秒,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馬上。”

粉貓:“快點,大家都在等你。”

許清淮重新站直身體,強迫自己不去在意胸腔裏的異物,努力吸氣,再呼氣,讓自己重新找回理智。

他披上他們給的袍子,嘴角緊緊繃著,用指節敲了敲肋骨,把還在沈醉的許有餘敲醒,咬著牙低聲道:“別忘了正事,許有餘。等下好好聽指令,我給你信號後你從我的胸膛裏再爬出來,裝得嚇人一點——你最會這麽裝了。”

許有餘依然幸福得飄飄欲仙,相當消極怠工,用柔軟的頭部蹭了蹭許清淮的胸膛,假裝自己不會說話,發出小貓一樣細細的叫聲。

許清淮毫不留情地電了它一下。

剛推開開關,他和許有餘同時變了表情,許清淮甚至沒忍住發出了聲音。

電流以怪物的軀體為媒介,電到了許清淮最脆弱的地方。

他全身泛紅,額頭掛滿汗,呼吸急促到快要斷掉。而偏偏外面的粉貓已經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推開了房門。

許清淮立刻背過身去。

裏面的小怪物自知心虛,低低的、細細的“嗯”了一聲,從絨毛裏分泌出黏液,安撫人類收到了過分刺激的脆弱結構。

許清淮把牙咬得哢哢作響,又在轉頭的瞬間偽裝得全無異常,朝粉貓微微笑。

“我準備好了,”他沙沙說,“很樂意體驗你們的洗禮儀式。”

粉貓盯著他泛紅的臉頰,喉結輕輕滾動,不自在地撓了撓面具,磕巴道:“我、我帶你去。”

許清淮的腿還是軟的,所以走起來很慢,表面上看著非常從容,不急不忙地跟在粉貓身後。

一回到宴會廳,外面的幾十雙眼睛同時灼灼地看過來,來回掃視他的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膚,絲毫不掩飾那些膨脹的欲望和惡意,看上去相當期待許清淮的表現。

粉貓把他帶到了舞臺前面。

宴會廳的燈光比剛才更昏暗了一些,舞臺上方已經擺好了十幾支點燃的蠟燭。

那些蠟燭被擺成兩個首尾相扣的圓,接近於門口圖騰的形狀,燃燒時散發著淡淡的幽藍色光芒,同時釋放出濃郁到讓人發暈的甜膩香氣。

蠟燭的正中間,布置著類似於薰衣草的幹癟植物,但並非是擺放上去的,而是從地毯裏長出來的。植物的旁邊還擺了一把三角棱刀,在幽藍燭光下反射著瘆人的冷光。

蟒蛇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許清淮的身後。

“現在,請我們的新人上臺,”他幾乎貼著許清淮的後背,興奮開口,“走到最中間,面朝蠟燭,拿起那把刀,用它割開你的任何一個部位,讓你的血流進那些可愛的植物裏。”

許清淮的左胸沈甸甸的,帶著不適的異物感。

他感到很不自在,但同時又有種莫名且強烈的安心,仿佛他們並非被困在詭異的非法組織內部,也並沒有看到什麽遠超人類常識的恐怖畫面,他接下來要做的,也只是走上臺去,做一個無關緊要的表演。

許清淮鎮定地邁出第一步。

到第二步時,他就意識到,這是胸腔裏的小怪物在安撫他,通過那些紮入他血肉的絨毛。

許清淮微妙地覺得被冒犯了,又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他按照蟒蛇的指令,走到舞臺中央。

蟒蛇的聲音越發沙啞,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腹部,上半身朝著舞臺傾斜,催促:“拿起刀。”

許清淮把刀握在手裏。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對鮮血並沒有什麽忌諱,沒太多猶豫地準備劃開左手臂。

但剛一擡起刀,他的手臂開始不聽使喚,好像有什麽東西奪走了他的四肢神經。

他微微皺眉,一邊對小怪物越發過界的冒犯感到不快,一邊努力放松身體,讓它可以更流暢的操控自己的身體。

它借助許清淮的身體做了假動作,刀刃精準地隔著幾毫米的距離擦過皮膚。

接著,有鮮血無比逼真地從袖口深處流出來——並非許清淮的血液,而是許有餘幫他偽造的、還沒有消化完的魚販的血。

血滴落入那些幹枯植物,很快,已經幹癟到發黑的枝幹居然死而覆生,重新爆發出生機,精神抖擻地搖擺著,從根部開始飛快變成綠色,並在頂端綻放出了鮮艷的深紅色鮮花。

許清淮:“……”

這個非法組織裝神弄鬼的小手段似乎多過頭了。

鮮花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濃濃血腥氣,臺下的蟒蛇這時再次開口,聲音低沈了很多,帶著淡淡的失望:

“母親已經收到了你的祭祀品……雖然看上去對你的血並不怎麽滿意。沒關系,無面人,現在單膝跪地,閉上眼。”

許清淮不知道他怎麽判斷的“並不滿意”,略微無語地按照要求單膝跪下,雙手交叉在胸前,閉上眼睛。

蟒蛇用低沈的聲音說:“我只念一遍,你要好好聽,然後覆述出來。”

“偉大的宇宙之母,您是所有新生的輪回之所,是慈悲的萬物之始;

我願竭盡無用渺小之軀作為祭品供您享用;

祈求您的註視和恩賜;

祈求您賜予我新的生命;

祈求您為我們指引新生的方向

……”

“嗚——”

禱告詞還沒說完,忽然一陣陰風穿堂而過,吹滅了所有蠟燭。

恒溫恒濕的房間裏溫度驟降,緊接著,所有現代化的燈具跟著閃爍,由遠及近一個個的熄滅,眨眼就只剩下周圍的幾盞,勉強照亮舞臺。

宴會廳產生片刻安靜。

這一幕似乎並不是他們精心安排的,因為所有人很快都開始驚恐的竊竊私語。

“蠟燭熄滅了……怎麽會?!”

“禱告詞都沒有結束,剛才是蟒蛇念的,母神祂……”

“好冷,好冷,我好像感覺到了被母神註視的感覺……可是蠟燭是熄滅的!”

“母神是不是生氣了,蠟燭熄滅了,怎麽可能,蠟燭熄滅了,蠟燭熄滅了……祂是要拋棄我們,是不會再把目光投向這裏嗎?”

“啊啊啊!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簌簌的風聲在所有人耳膜裏神秘低喃,許清淮睜開眼,看到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上,有的在祈禱,有的在恐懼,甚至蟒蛇直接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慌張地用血在地毯上書寫什麽,嘴裏瘋癲地念著他的神明的名字。

蠟燭被吹滅了而已,也許是新風系統失控了。許清淮並不明白為什麽他們這麽恐慌,想問問許有餘有沒有察覺到什麽。

剛一張嘴,他聽到了許有餘低低的笑聲,從自己的喉嚨裏冒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他的小怪物笑,笑聲似人非人,陰森又高高在上,飽含不加掩飾的惡意。

許清淮下意識低頭,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控制。

許有餘接管他的四肢,控制他從地毯上站起來,丟下三菱刀,站在舞臺的最中央,微微擡起頭,以一個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姿態緩緩掃過臺下醜態百出的人類。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熄滅的燈光重新亮起,舞臺上七零八落的蠟燭漂浮到半空,簡單地排列成兩排。

第二個響指。

已經熄滅的蠟燭噌地躥出新的火苗,不再是幽藍色,而是艷麗的鮮紅色。

有人目睹這一幕,驚叫一聲:“蠟燭……!蠟燭又亮了!母神在看我們,果然在看我們!”

他們口中的“母神”不一定在看這裏,但許清淮可以非常肯定,許有餘正在透過他的眼睛,興趣盎然地觀察這裏每一個人類。

一聲驚呼之後,人類們又紛紛看向舞臺,詫異地望著那些從未有過的火焰顏色,以及被火焰映著、站在舞臺中央的人。

那人依然戴著面具,指尖滴著血液,卻和剛才上臺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眼睛變成深綠色,身上散發出冷冽的危險氣息,嘴角勾起一個惡意十足的弧度,似乎正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蟒蛇從地上爬起來,看到火焰的顏色,臉色驟變。

“你……”他嘴唇發抖,眼睛卻亮得出奇,“你是怎麽……”

“許清淮”擴大了笑容,往前走了一步,俯視人群,像是走進餐廳裏的饕餮之客在審視自己的晚餐。

人類的本能在這個時候同時起作用,人群不約而同再次陷入寂靜。四處的溫度好像更低了,鮮紅的火光如活物般扭曲跳躍,映在許清淮深灰色的面具上,像是地獄惡魔投下來的暗影。

舞臺上,“許清淮”從容地欣賞他們的迷茫和恐懼,然後輕張嘴唇,用人類的喉嚨愉快開口:“好餓啊……”

“……真想吃。吃掉。全部吃掉。餓。”

“好餓,吃掉,吃,餓,好餓……都是我的,都是吃掉,全部……”

他模仿許清淮的動作,朝人群微微鞠躬,維持好紳士該有的禮貌和體面,然後一顆一顆開始解胸前的紐扣。

每解一顆,他嘴角躍躍欲試的笑容便加深一分,但解到胸前,他似乎想到什麽,又忽然收起了全部笑意,陰森森地掃視臺下,眉頭皺起,擡起另一只手作為遮擋,不情不願撥開一點衣領,非常吝嗇地只向人群展示那一小塊裝著怪物的皮膚。

詭異的燭光穿過那塊半透明血肉,映出一道恐怖影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本能的恐懼中發抖,又控制不住被那道暗影所吸引,睜大眼睛,迫切地想要看清那裏面裝著什麽。

——朦朦朧朧間,他們看到一個長了無數觸手的詭異生物蜷縮其中,占據本應該裝著心臟的地方,而且還活著,在隨人類呼吸的頻率緩緩起伏。

他們從未見過從心臟裏孕育出的新生命,情不自禁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母神是不是真的對新人刮目相看,所以通過這種方式降下新的胚胎……而就在他們全神貫註的時候,一只猩紅的眼睛在胸腔下睜開,透過半透明的皮膚,對上所有人的視線。

離得最近的人忽然慘叫起來,伸手捂住眼睛,倒在地上,從指縫間流出鮮血。

鮮血永遠是最好的催化劑,胸腔裏的怪物開始躁動,觸手如蛇般游走,找到肋骨和肋骨之間的空隙,劃開一道口子,柔軟無骨的腦袋頂著空腔,鮮血淋漓地開始往外爬。

這一幕簡直毛骨悚然得宛若噩夢之景。

哪怕是見慣了血淋淋場景的信徒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沖擊。沒有了血肉遮擋,任何直視到怪物本體的人都瞬間失去理智,瞳孔破裂,七竅流血,房間裏接二連三地響起慘烈的尖叫。

一些經驗豐富的老成員很快反應過來,大喊:“是神子降臨了!閉上眼睛,不要直視神子!不要直視神子!!”

人群又齊刷刷地匍匐在了地上,許有餘終於完全從人類胸腔裏爬出來,依依不舍地用觸手堵住傷口,吮吸掉血液,修覆好人類脆弱的結構,然後黏糊糊地爬上許清淮肩頭,卷住他的脖子。

所有人都低著頭,錯過了這溫馨一幕。

怪物一離開體內,許清淮的左胸便開始空虛地蠕動,像是一種無聲挽留。他不想讓小怪物發現自己的異常,立刻攏起衣領。

“吃,吃吃,”怪物在他耳邊碎碎念,“餓,吃掉,你說過,吃掉。”

許清淮重新找回身體控制權,低下頭,看到蟒蛇趴在地毯上痛哭,嘴裏念著“預言實現”“祭司”“神子”一類莫名其妙的話。

這些詞匯莫名讓他如鯁在喉。

他發自內心地對這裏產生了莫名的強烈厭惡,忍不住皺起眉,對許有餘低聲道:“去吧。”

得到許可,許有餘一躍上半空,趁著所有人都不敢直視的機會,恢覆原型,最先撲向今天趴過許清淮腳邊的新生生物。

那生物早就駭得無法動彈,蜷縮成一團瘋狂發抖,許有餘張開十幾條觸手,將它籠罩其中。

褐色的鮮血在下一秒噴湧而出,濺到了這裏的所有人身上。那怪物甚至連尖叫和求饒都沒來得及出口,便已經從頭部開始被碎成肉泥。

許有餘只花了兩分鐘時間就吃完了前餐,它心滿意足地舔舔牙齒,對人類們興致缺缺,而是直奔餐桌上血肉模糊的“晚宴”。

觸手飛舞,把所有裝了活食的盤子都拽到身前,四周只剩下咀嚼聲、吞咽聲以及信徒們瘋狂的禱告聲。

許清淮仍然站在舞臺上,準備等許有餘進食結束後,再順理成章地假裝完成了洗禮儀式,結束這場計劃之外的鬧劇。

他應該趁著時間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但意識不受控制地開始遲疑。

這出戲的效果似乎好過頭了。

這群人到底在害怕什麽?那些蠟燭到底是怎麽重新燃起來的?明顯並非靈牝的男人又到底為什麽能生下怪物?

理智和直覺在反覆拉扯,直到一只冰涼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腳腕。許清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才發現蟒蛇不知什麽時候膝行到了舞臺上,腦袋幾乎快貼上他的小腿。

“終於找到你了,我們的祭司,預言中的祭司……”他執著地重覆這個詞,“無面人,祭司,從心臟裏爬出來的神子……我們終於找到了你,祭司大人,母神已經等你太久……”

許清淮飛速冷靜了下來。

他沒有忘記自己來這裏是為什麽,微微瞇起眼睛,刻意反駁蟒蛇:“我不是你們的祭司,我只是無意找到了這裏。”

蟒蛇沙啞地笑了起來,笑得瘋瘋癲癲的,把額頭抵在許清淮的腳面:“哪有什麽無意……是母神指引了你。二十幾年了,我們終於等到了預言裏的現實,沒錯,你是我們的祭司……”

許清淮:“預言的內容是什麽?”

蟒蛇深深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仿佛要從他的味道裏辨認出什麽信息,溫順地回答道:“我們的祭司會用心臟孕育出一個真正的神子,並將祂帶到母神的面前,為母神奉上最至高無上的權柄,將所有人從絕望的詛咒裏拯救……”

“……”許清淮心中的不適越來越濃,甚至胃部開始翻滾,“找到祭司之後呢?”

蟒蛇的手牢牢焊在他的腳腕上,如同一把鉗子。

“我們必須會竭盡全力,將他平安送至母巢。”

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許清淮驀地生出一種強烈的危險感。

他一腳將他的手踢開,往後又退了兩步,皺眉道:“小魚。”

許有餘吃得滿頭滿臉的血,正咕嚕咕嚕沈醉地吸“飲料”,聽到它的人類的呼喚之後,心情愉快地撲向舞臺,躥上人類肩頭,心滿意足地給他蹭上兩個血印子。

察覺到危險氣息接近,蟒蛇立刻把身體完全匍匐下去,肩膀微微發抖,斷斷續續道:“神、神子大人……”

許清淮握住怪物的尾巴,心中稍定,沈著地低聲道:“這樣就算通過了你們的洗禮儀式吧?”

“當然……當然!”蟒蛇盯著許有餘投在舞臺上的詭異影子,“我會盡快將這件事告訴老大,讓他從培育倉裏取出烏鴉財產、身份和三個孩子,全部由你繼承。”

許清淮沒有說話。

沈默帶來強大的壓迫感,蟒蛇看著神子蠕動的影子,額頭流汗,揣測著他們的意圖,緊張地等待良久,終於聽到一個似人非人的沙啞聲音緩緩開口:

“割開……手臂……血……起誓……保守……秘密……”

溫度再次瞬降,讓人發毛的寒意像冰山一樣壓在每個人背上。他們幾乎無法思考,一個個就好像是被提著線的木偶,從衣服裏抽出隨身攜帶的祭祀用小刀,劃開手臂,戰戰兢兢地用血在地毯上畫出起誓符,虔誠地低聲開口:“如您所願,我們將死守秘密,直到墳墓。”

等所有人都結束起誓儀式,那股冷冽寒意又驟然消失。離得最近的蟒蛇汗流浹背地微微擡頭,鼻翼輕動,試圖通過氣味辨認神子的情緒,卻只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陌生的腥味。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股腥味已經蔓延到整個房間,徹底掩蓋掉了原本的甜膩香氣。

蟒蛇聞得有些昏沈沈的,無意識朝著無面人的方向靠近:“我們會遵從您的所有指令……神子大人。”

無面人的聲音在他的頭頂響起,依然是淡淡的:“聚會以外的時間不要出現在我們周圍。我和……神子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蟒蛇激動地再次俯身,急切道:“請讓我們成為您的助力!我們在這個星球經營已久,也許能幫到什麽。”

許清淮道:“我會聯絡你。”

一個黑色的通訊器落在蟒蛇身邊。

蟒蛇欣喜地將通訊器收起來,看到無面人轉過身去,朝著大門的方向不急不忙地走過去。

隨著他的步伐,燈光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長,很快將蟒蛇整個籠罩其中。

他們不敢直視神子的本體,於是情不自禁追隨這道影子,癡迷地盯著立在影子肩頭蠕動的、更暗的暗影。

直到祭司在門口停下腳步,暗影的最中央,居然正好落在猩紅的燭光之上——一如過往的聚會裏,被取悅的母神會通過幽藍燭光註視他們一樣。

他們難以置信地屏住呼吸,在狂喜和恐懼之中僵住,很快,他們又清楚地看到,暗影中的猩紅燭光居然和真正的眼睛一樣“眨”動起來,緩緩轉動“眼球”,冰冷掃視過這裏的所有人,似是一種震懾。

僅僅只是一眼,有人完全崩潰,開始哭泣著胡亂大喊。許清淮皺起眉,疑惑地轉過頭去,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又忽然發起瘋來了。

許有餘立刻卷緊他的脖子,再用畸形的腦袋黏糊糊抵住他的臉頰,喉嚨裏發出嘶嘶的威脅:“不許……看……他們!”

許清淮被迫轉過頭去,許有餘的觸手已經開始拍打大門,煩躁地催促他們快點將門打開。

蟒蛇沒有任何懷疑,應了一句“是”,把大門打開,依然不敢回頭,只敢目送他們的影子越來越遠。

等祭司帶著神子完全消失,蟒蛇終於從地上站起身,雙腿還在微微發抖,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深深嗅著空氣裏殘留下來的氣息。

“老大的預言真的成真了,”他呢喃,“可惜今晚他不在現場……”

臺下的人受了極大沖擊,許多還腿軟著無法起身,跌坐在滿是血漬的地毯上。

蟒蛇又轉過身來,沈聲對他們道:“大家都已經起過誓,今晚的事全部爛在肚子裏,出去之後也不要去找神子和祭司的住所,聽到了嗎?”

底下人都親眼見過那樣的恐怖場景,毫無異議,連連點頭。

蟒蛇早就迫不及待,擺擺手,道:“都散了吧。”

……

等他們散場,許清淮已經一刻不停地離開了黑市。

冷汗在夜風裏被完全吹幹。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借著夜色的掩藏繞了好幾個區,利用光影頻繁更換衣服和五官,繞到快天亮的時候才回碎星街。

在確認完自己沒有被跟蹤之後,他才用生物指紋開門。

機械狗早早地在家等著,一聽到他開門的聲音,馬上沖到院子裏,看到許清淮毫發無傷的回來,忍不住大松一口氣,接著就是一連串埋怨的碎碎念。

“你去了這麽久都不給我來個消息,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們!早知道無論如何都 要跟你們一起去,沒有了我,你們要戰鬥力沒戰鬥力,要智力沒智力,萬一出點什麽事……等等,許有餘呢?”

許清淮聽到熟悉的嘮叨聲,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長長地松一口氣,直到現在才真正松懈下來,拉開衣領,向肉包展示趴在胸前的怪物。

許有餘暴飲暴食的一晚上,體型又翻了一倍,撐得不想動彈,正緊緊扒著它的人類拼命消化,聽到肉包的聲音後只是翻了一下覆膜。

肉包用機械腿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謝天謝地,你沒有被抓起來當雜役,它沒有被當作老鼠做成肉餅……上帝保佑!”

許清淮實在過於疲憊,每走一步小腿都在隱隱作痛。他摁了摁眉心,啞聲問:“家裏怎麽樣?”

肉包把尾巴搖晃得劈裏啪啦響,噠噠噠跟在他身後往家裏走:“我已經完成了你布置的第一、第四和第五點任務,同時幫你們準備了豐盛的有機晚餐,以及持續保溫的洗澡水……你們呢?你們到底見到什麽了?怎麽一副要死掉的樣子?”

許清淮心不在焉地擡起手,摸了摸狗頭,筋疲力盡道:“一言難盡。”

肉包操心道:“那先吃飯?還是先睡一覺?”

許清淮一點食欲都沒有,搖搖頭,先直奔浴室,連許有餘一起裏裏外外刷三遍,把從問靈裏帶回來的甜膩味道完全刷幹凈,然後將自己完全沈進溫水裏面,試圖去冷靜地回顧剛才發生的事情。

但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離奇,他甚至不知道該從那條線開始理起,腦袋裏亂糟糟一片。

等許清淮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只是在盯著水面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許有餘身上。

許有餘晚上吃得太多,變得有四十斤中型犬那麽大,結結實實黏在許清淮身上,不用呼吸般全部泡在水中,觸手的吸盤裏偶爾會冒出一兩個泡泡。

僅僅就這麽看著它,許清淮的胸腔開始劇烈蠕動,並產生無比殷切的滾燙熱意,甚至分泌出不知道做什麽用的黏液,渴望著已經有半個成年男性那麽高的怪物重新鉆進裏面,把空缺之處完全填滿。

許清淮罕見地感到難為情,耳朵被熱水蒸成了紅色,眉頭緊皺,遷怒到怪物,用小電流不痛不癢地電了它一下。

許有餘翻起覆膜,露出猩紅色的瞳孔,疑惑又無奈地看向人類。

許清淮道:“你太重了,從我身上下去。”

許有餘無動於衷,像是料定他現在並非真的生氣,用尾巴蹭了蹭人類軟綿的皮膚,從口器中發出聲音:“困,好飽,困。”

許清淮:“自己去玻璃罐裏睡。”

許有餘蠕動一下觸手,重新閉上眼睛,把畸形的腦袋埋進水裏,貼在人類鎖骨的地方——這個漂亮的凹槽簡直就像為它連身定制的枕頭——然後在水下堅定地說:“不。”

許清淮:“……”

怪物抓住他的弱點,緊接著又道:“獎賞,今晚,獎賞。”

許清淮楞了一下。

這東西的小心思越來越多了,不過,今晚它確實表現得出乎意外,如果今天沒帶它一起去,他很難從那個詭異的非法組織裏全身而退。

獎罰分明是教育成功的關鍵,許清淮想。但該獎勵什麽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的身體比他更快一步做出回答。本就蠢蠢欲動的空腔開始無比期待地收縮,裏面很快變成了一個難以啟齒的小水潭。

許清淮沈默。

他神色不明,盯著他的怪物和他的胸腔,握在浴缸壁上的手收緊。

他甚至已經開始情不自禁地回味今晚被割開肋骨的感受,像是麻醉劑上癮帶來的後遺癥……

良久。

許清淮緩緩吐出一口氣,跟著閉上眼睛,最終決定放過自己,順從本能。

畢竟他今晚已經太累,同樣需要做些什麽放松一下,再好好地睡個整覺。

他伸出手,攬住懷裏的恐怖生物,手指隔著覆膜點了點它的眼球,發出邀請:“今晚要在我的肋骨下面睡覺嗎?”

怪物本來嚴嚴實實蓋著的覆膜噌一下掀開了,隔著水直勾勾盯住許清淮的臉,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許清淮勾起嘴角。

他從水裏坐起身,裹上浴袍,擦幹自己和怪物,靠在墻壁上,把自己的半透明血肉暴露在空氣中。

“記得把傷口劃得漂亮些,”他說,“再變得更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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