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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依偎 一種扭曲的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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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依偎 一種扭曲的母性。

半夜時分,許清淮又一次毫無征兆地從睡眠中被驚醒。

他突然睜開眼睛,皮膚上還殘留著陣陣雞皮疙瘩,手腳冰涼如鐵,右胸裏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醒來,身體反應也不像做了噩夢,大腦更是一片空白,仿佛是直接被人從深眠中拽出來的。

好幾秒的遲鈍,他打開監視器,裏面顯示院子裏一切正常。

許清淮慢慢坐起身,環視四周。昏暗的月光勉強照亮房間,四處一片寂靜,肉包趴在沙發上半休眠。

昨天給肉包補滿了能源倉,它的半休眠模式會保留警戒功能,而現在,明顯所有警報都沒有被觸發。

許清淮摁了摁眉心,重新躺回被子裏,將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試圖再次醞釀睡意,餘光卻忽然在天花板上瞥到了一處不起眼的陰影。

他的瞳孔輕輕一縮。

睡前還趴在他左胸處吸血的小東西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了天花板角落,觸手吸盤貼著墻面,尾巴像蛇一樣嚴嚴實實盤住自己的軀幹,只剩下一只猩紅色的眼睛,浮在昏暗之中,直勾勾地盯著許清淮,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清淮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臟又狂跳了幾下,他緩緩吸氣,和怪物對視片刻,大腦皮層因為恐懼和興奮微微發麻,嘴角勾起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朝怪物招了招手,示意它過來。

怪物沒動彈,過了好一會才慢騰騰地松開尾巴,發出尖細叫聲,瞳孔不停眨著覆膜,似乎同樣也還害怕著床上的人類,同時又控制不住地想朝著他靠近。

許清淮耐心十足,等它磨磨蹭蹭地爬下天花板,挪動到床邊,冰涼潮濕的表皮以一個討好的姿勢貼上他的臉頰。

許清淮捏著它提到眼前。

“想趁我睡覺的時候殺死我?”他用手指卷住那條尾巴,語氣松快地問。

怪物聽不懂他的話,卻能敏銳地辨別出他的情緒。它的尾巴立刻收緊,牢牢纏著人類的手指,堅硬的腦袋靠上指腹,口器也跟著張開,用一副很無害的模樣朝著許清淮叫。

許清淮閉上眼睛,好像一點不害怕這個詭異生物把殺意付諸實際,毫不設防地將它重新扣在自己胸前,困頓道:“你現在只能跟我同歸於盡,小蠢貨。不是跟你說了嗎,在我身邊好好裝乖,養精蓄銳,等長到足夠強大了……”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許清淮已經困得快要重新睡著了。

不知為什麽,在發現莫名的蘇醒是因為許有餘之後,他一下徹底放松了下去,困意甚至比之前更濃烈。

一陣無意識的含含糊糊,他的手指卷著怪物的尾巴,呼吸逐漸平穩,嘴唇保持微微張開的姿勢,沒有了下文。

怪物還沒睡。

它的眼睛睜到最大,覆膜也不再眨動,用一種冰冷又覆雜的視線一寸寸舔舐著人類的臉。

警惕、好奇、憤怒、眷戀、渴求……

人類的臉龐被月光勾勒出明暗交界線,鼻梁的左側清晰明朗,連絨毛都分毫畢現,長長的睫毛像沈睡的蝴蝶。鼻梁的右側陷在神秘的昏暗裏,柔和朦朧,帶著一種奇異扭曲的母性,又充斥著不可預知的危險。

怪物一直看,看到它冰涼的身體被人類體溫完全浸透。

最終,那股無法控制的、與生俱來的依賴感克服了一切,它把身體完全貼上人類溫暖的肋骨,忘記被火燒的疼痛,也忘記被撬開腦殼塞入不明物品的恐懼,在陣陣安然的幸福中陷入沈睡。

它和他彼此依偎,一覺睡了十二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許清淮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啃咬他的耳垂,發出煩人的細碎水聲,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黏糊叫聲,一陣陣瘙在鼓膜上。

他一把將耳朵上的東西扯下來,睜開眼睛,正對上許有餘大張的口器。

口器裏層層疊疊的尖齒反射著冷光,分叉的舌頭壓在最下方,露出更深處清晰可見的深紅色喉嚨。

它見許清淮醒了,立刻擴大音量,不停發出饑餓信號,尾巴焦躁無比地來回蹭他的手指。

許清淮聲音裏帶著被吵醒的不耐,微微皺眉,沙啞道:“又餓了?”

怪物尖聲做出回答,觸手已經纏住了昨天還沒有完全愈合的傷口,難以忍受般想往裏鉆。

許清淮把它扯下來,丟在自己頭頂,從被子裏坐起身。

“你不能每次都喝我的血,”他道,“照這個速度,我遲早會被你吸成人幹。”

怪物餓得開始咬他的頭發,他警告般擡起手表,許有餘很不服氣地用尾巴輕輕甩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不情不願老實趴好,改變戰略,開始堅持不懈用叫聲表達饑餓。

許清淮去洗手間簡單洗漱,被許有餘叫得耳朵嗡嗡作響,餓著肚子穿潛水衣去了一趟飛行器,從裏面翻出來一包過期了兩年的奶粉。

在荒星沒有新生兒,自然也沒有奶粉這種奢侈但不必要的東西。許清淮拿著這包無比珍稀的過期奶粉,給怪物沖了半碗熱騰騰的牛奶。

怪物嗖地從他頭頂飛下來,整個臉埋進去,舌頭像吸管一樣膨脹,咕嚕咕嚕,幾秒內就將牛奶一飲而盡。

它打了個嗝,回味片刻,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猩紅色的眼睛翻起來看了許清淮兩眼,很不滿意地敲了兩下碗。

作為報覆,許清淮狠狠彈了兩下它的腦殼,發出和敲碗一樣響亮清脆的聲音。

怪物被彈懵了,呆楞了好一會才收起尾巴,背過身去,給許清淮留下一個不悅的背影。

許清淮收起碗,道:“家庭條件就這樣了,晚點我再給你想辦法。”

說完,他轉身進廚房開始解決自己的早餐。許有餘單獨在客廳待了幾分鐘,又控制不住想要和餵養它的人類親近,偷偷摸摸沿著天花板爬到廚房冰箱上,趁許清淮拿西紅柿的功夫,悄悄跳進他的兜帽裏,聞著熟悉的味道,舒服蜷縮起來。

等許清淮吃過早飯,它已經在呼呼大睡,連衣服被脫了下來都沒反應。

許清淮看著兜帽裏醜陋的小東西。

後者卷成一團,不知道在做什麽夢,偶爾還會磨動牙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許清淮嘖了一聲,忽然覺得它睡懶覺的模樣有點礙眼。

他把許有餘拍醒,將它拎到罐子裏,打開虛擬投屏,對懵懵懂懂的怪物說:“剛醒就又睡,怎麽這麽沒有上進心?”

怪物困得半睜覆膜,茫然地歪起腦袋。

許清淮指著剛剛結束休眠的肉包:“你哥,AI算數大賽特等獎得主,聯邦最全數據庫收錄記錄保持者,軍民兩用,會做家務,會照顧病人,也會開飛船、開坦克,同時掌握了絕大部分的槍支使用方式,射擊精準率99.99%。”

一睜眼就受到表揚的肉包震驚擡頭:“我是沒睡醒嗎?居然聽到你在誇我?”

許清淮又指向自己:“這些都是我餵數據訓練出來的。”

肉包:“是這樣沒錯,但……”

許清淮最後指向玻璃罐。

怪物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挪動,移到了橢圓腦殼的最中間,終於不再打瞌睡,緊張地等待著人類接下來的行動。

“所以,你,”許清淮一字一字道,“許有餘,既然成了這個家的一份子,就不允許這樣懶惰。”

肉包:“…………”

怪物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只是把頭偏得更歪:“?”

一邊的肉包已經被不愉快的記憶擊中了數據庫,雖然它向來不待見這個醜東西,但這會還是忍不住開口,顫抖道:“主人,我必須提醒你,就算按首星的24小時制,它也才出生不到五天……”

許清淮不為所動,將小學課程投到虛擬幕上:“今天學完語文,嘗試按人類的語言習慣來發音。如果實在不行,我會想辦法改造你的舌頭。”

肉包瞬間停下了話頭,驚悚地看向怪物,大概在測算它的舌頭是否存在改造可能性。

怪物雖然一個字都沒聽懂,卻莫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立刻用尾巴卷住自己,望向那些莫名其妙的視頻。

許清淮轉頭又看肉包。

某些被支配的陰影湧上心頭,它一蹦三尺高,主動自覺,大聲道:“我這就去修飛行器!!”

許清淮滿意點頭:“去吧。”

機械狗一溜煙跑了。

安排好家裏一大一小的工作和學習,許清淮換上舊衣服,拿起焊接槍,開始做種地的工具。

荒星的蔬菜水果價格昂貴,而且濫用射線促進生長周期,如果真的吃上大半年,搞不好會跟許有餘一樣長出尾巴。

許清淮把修飛行器剩下的東西大材小用,做了一把硬度堪比鉆石的鋤頭。

種地是首軍大的必修課,目的是讓學生們學會在漫長星際旅行中獲取新鮮食物,而這門課恰好是許清淮唯一拿不到A的課程。

他扛著新鮮出爐的鋤頭站在庭院前,盯著眼前這片荒蕪的土地,沈思了足足十分鐘,緩緩繃緊嘴角,無奈地在池塘邊上劃出一小塊地,埋頭揮動起鋤頭。

荒星的土地呈現出詭異的褐紅色,他把地細細翻了兩遍,再用高溫槍焚燒修剪下來的樹枝,燒成草木灰,混進泥土裏,澆上水,最後將昨天用濕巾包了一晚上的種子一排排撒下去。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了。

許清淮渾身是汗,坐在庭院裏平覆呼吸。肉包從池塘裏爬出來,圍著土轉了兩圈,機械臉上浮現出欲言又止、一言難盡的表情。

許清淮撐著鋤頭:“說。”

肉包咳嗽兩聲,道:“氣溫太低了,日照時間也不夠,肯定長不出來的吧?不如等我把飛行器裏的恒溫恒濕倉修好,去那裏種。”

許清淮摸了摸身下的地,剛被火焰烤暖的泥土又迅速被凍得硬邦邦,封著裏面的種子,像一副棺材。

他皺起眉,道:“這裏一年四季都是低溫短日照,植物的進化方向肯定和首星不一樣。試試看吧,我們現在的能源不足以維持一個植物培育倉。”

肉包不說話了。

片刻,它長長嘆一口氣,看著這塊怎麽都不符合植物生長規律的地,逐漸愁眉苦臉。

“家裏又多了一張嘴,怎麽辦?”它憂郁無比地碎碎念,“要不我偽裝成民用機器人,去掃大街補貼家用?”

許清淮沒忍住笑了笑。

他低頭看向蔫頭巴腦的機械狗,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把紅土蹭在光亮的金屬表面。

“不急。”他道,“這才剛剛開始。”

說著,他擡眼掃了一眼屋裏的鐘表。

7點整,第一縷陽光穿透黑雲灑向大地,荒星間隔足足30小時的寶貴早晨再一次終於來臨。

他預定的魚,應該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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