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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 一只小小的猩紅色眼睛透過玻璃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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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 一只小小的猩紅色眼睛透過玻璃直……

E25O8星的一天有三十小時,其中二十小時都是黑夜,只有十小時能享受到恒星的照射。

天黑之後,家裏的電視機在17點準時自動打開,開始強制轉播新聞。

經過好幾個小時的通風,房間裏的魚腥氣總算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讓人鼻腔不適的煤油味。許清淮坐在餐桌前,一邊興致缺缺地吃燉土豆,一邊心不在焉看新聞。

裏面正在放本月新出的禁令,比如增加巡邏機器人的數量,禁止22點之後外出活動;對每家每戶的垃圾進行管控,禁止浪費任何食物和燃料;為了慶祝首星建立日,取消全月休息日等等……放完禁令,緊接著是本月被抓捕的“違令者”們,他們的照片連同所犯罪行一起被清晰地呈現在電視上,後面跟著他們在“勞改所”裏辛勤改造的視頻。

就這樣無聊地放了快一個小時,終於,新聞迎來了尾聲,進入最後的首星新聞轉播環節。

這裏離首星實在太遠了,哪怕只是轉播的片段,也不得不經過漫長等待才能收到,所以今天放的還是一個月前的內容。

電視裏的播音員用標準化的笑容和聲音說:“數據顯示,今年的靈牝出生率僅為0.001%,較去年進一步降低,為聯邦政府成立2580年以來的最低水平。為了加強對靈牝的保護,政府研究並發布了專門針對靈牝的檢測儀器及內制芯片,一旦確認靈牝身份,將為其註入芯片,全生命周期追蹤並保護他們的健康與安全……”

許清淮吃完最後一顆土豆,將剩下的芝士湯放在地上,對上述新聞毫無興趣。

肉包“汪汪”兩聲,呼嚕呼嚕把湯吸進機械腹腔裏,用模擬的胃袋把食物轉化為能源。

可惜,這點湯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

它蔫蔫地倒在地上,盯著發酵魚卵的方向,有氣無力道:“……聽聽,我的主人,你以你的一己之力讓全星際的靈牝都享受到了貼心監視服務,你的那個未婚夫上將顯然已經氣瘋了。”

許清淮淡淡看了它一眼:“我可以把魚卵都埋進土裏做肥料。”

肉包尾巴一僵,飛快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我口誤,主人!你知道的今天是我的數據庫更新時間!”

許清淮波瀾不驚踢踢它的屁股:“去洗碗。”

肉包一下又倒了回去,用爪子絕望地摸了摸肚子,又開始碎碎念狗權、雙休、八小時工作制。許清淮不理會它,關掉電視,隨手將外套脫下來丟在沙發上,光腳走進了浴室。

哪怕是零下20多度的漫長冬季,這裏的熱水也只在18-19點之間供應,美名其曰節省資源。

離19點只剩十分鐘,許清淮卡著點飛快沖完澡,寶貴的熱氣甚至還沒來得及充斥整個浴室,又被低溫飛速驅散。

他披著厚厚的浴袍準備邁出浴室時,又在經過鏡子時突然停下了腳步,濕漉漉地站立在鏡子前。

剛才聽到的新聞又一次浮現到耳邊。

靈牝……許清淮垂下眼睛,看向鏡子上的潮氣。

兩千年前,當時還沒有占領首星的靈太人在戰爭裏遭遇基因武器攻擊,自然生育能力飛速下降到可怕的水平,只能通過科技生育手段維持人口更疊。

到現在科技高度發展,體外生育手段早已成熟,民眾們習慣了通過生育倉來得到後代,人口出生率也保持著不低的水平,所有人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只有部分極為稀少的、擁有自然生育能力的人,無論男女,被統稱為靈牝,因為數量過於稀少,不得不一生處於聯邦的嚴格管控中。

許清淮從來都只在新聞裏聽到那個名字,直到兩個月之前,他從首大畢業,參加了軍團的入職體檢……他的生活被這兩個字完全撕裂。

許清淮不知想到什麽,臉上浮現出一點嘲弄的表情,伸出手,擦掉鏡子上的水霧,湊近了去看裏面映出來的景象。

沒有了虛擬投影的偽裝,一張俊美鋒利的臉極呈現在潮濕的鏡面上,丹鳳眼,高鼻梁,薄嘴唇,每一根線條都帶著極具沖擊的英俊和不近人情的高傲,尤其是從上往下俯視的時候,微微下垂的眼角堅硬又冷漠,似乎沒有什麽東西能真正進入到那雙冰藍色的瞳孔裏。

他在透過鏡子看自己的左胸。

用一種不屑的、惡意滿滿的眼神。

昏暗的燈光下,他左胸處的皮膚呈現出詭異的半透明狀,可以清晰看到裏面網格狀的細血管、薄薄的肌肉紋理、形狀漂亮的肋骨。甚至當光線穿過肋骨間的縫隙時,裏面的心房也跟著隱隱若現——

那個本應該藏著心臟的地方,居然空空如也。

只有一個柔軟的、偶爾會蠕動的血肉空腔。

許清淮從小就很確定,自己只是心臟長錯了方向,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特殊,但在那場入職體檢上,這個空腔被首星的頂尖儀器判斷成特殊的畸形生殖腔,而他緊隨其後被鑒定成具有重大意義的隱性靈牝,因為他身體強健、預測壽命很長,不會像絕大部分靈牝一樣受基因缺陷拖累早早死掉,專家認為他也許可以給這場蔓延了兩千年的基因詛咒帶來轉機。

這個判定徹底顛覆了他順風順水的人生。

哪怕他根本沒有生育能力,他依然失去了工作,每天處於監護之下,緊接著被渴望晉升的中將父母安排與頂頭上司“相親”,並在相親前就私下定好了婚約。

許清淮盯著那個空腔看了許久,慢慢瞇起眼睛,不屑和惡意裏又透出一點危險的興味。

他看著那處,思緒開始飛了起來,從剛才的新聞內容想到了逃離首都的驚險旅程,又想到了庭院裏一時半會修不好的飛行器,最後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魚卵。

……那些密密麻麻擠在袋子裏、像眼睛一樣盯著他看的魚卵。

它們離開了母體,再怎麽頑強也不會有生的可能,只會被做成一道難吃的菜,或者被他這樣的人買回家裏,成為機器人們的肥料。

明明是代表著新生與希望的東西,現在卻象征了漫長的痛苦死亡。

許清淮把手掌貼在右胸,感受裏面有力的心跳,片刻後又將手移到左邊,用力按壓。

裏面的血肉不滿融動,好像在渴望被什麽東西填滿。他死死盯著指縫間透出的半透明皮膚,想象著用小刀劃開肋骨,將那些腥臭的魚卵塞進去,再用針線嚴密縫合,讓那個被無數人在意的地方孕育出世界上最扭曲、最低微、最臟臭的生物……

指尖微微泛白,臉頰卻泛起了紅色。

許清淮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緩緩閉上眼,冷靜了十幾秒,然後將所有扭曲的念頭完全掩蓋,重新變得不近人情。

他擦幹水珠,換上幹凈衣服,離開浴室。

肉包已經洗完了碗,正趴在窗戶上巴巴看外面的發酵桶。

許清淮的目光也不知不覺跟隨過去,看了發酵桶一眼,瞳孔中有覆雜的神色一閃而過。

他打了個響指。

肉包立刻跑到床邊,變得極好說話,笑瞇瞇地問:“要睡覺了嗎我的主人?請一定好好休息,這樣白天才能搞到多多的燃料,讓我吃飽喝足,早早修好飛行器出發!”

“不。”許清淮否定了它的說法,“我們沒這麽快離開這裏,修好了也不會馬上出發。”

機械狗楞了一下,眨巴眼睛,疑惑道:“嗯?我們不抓緊時間跑出聯邦的管轄範圍嗎?雖說能源確實是個大問題,我們可以先飛到附近的中轉站,弄到更多的能源,再繼續下一個目的地。”

許清淮道:“E2508是個不錯的隱蔽地,最好在這裏攢夠燃料再走,現在的中轉站太危險了。而且……靈牝雖然稀少,對於一個上將來說也不是遙不可及,我銷聲匿跡的時間越久,他越有可能會失去耐心,放松搜查。”

機械狗聽完,變得很安靜。

它的無機質眼睛裏開始一排一排地閃過覆雜數字。

就這樣大約過了兩三分鐘,它松了口氣,一下趴在了地上,在剛才的計算中消耗掉了所剩不多的能量,連聲音都變得卡頓:“經過計算……滋滋……得出結論……你提議的方案確實……滋滋滋……成功率更高!那你接下來……滋……打算怎麽辦?”

許清淮道:“在這好好休整,首先解決經濟和生活的問題,然後想辦法潛進工廠偷能源。我去港口看了一下這幾天的吞吐量,這裏的資源比想象的豐富。”

機械狗若有所思點點頭,絲毫不覺得盜取半個星球的能源聽起來多麽匪夷所思,道:“是個不錯的主意……而且你也該找個地方好好休養一下了。”

許清淮伸手關掉臺燈:“嗯,睡吧,明天繼續修飛行器。”

機械狗一楞,耳朵裏冒出兩串火花,為自己悲慘的苦役生活深深嘆了口氣,趴在地上進入了休眠狀態。

許清淮也閉上眼睛,緩緩沈入睡眠。

E25O8星沒有月亮,為了致敬首星,統治者制造了一顆假的月亮,灰蒙蒙地掛在天邊,灑下些微有氣無力的黯淡光線。

昏暗月光下,被木板嚴實壓住的桶毫無征兆地晃了一下,發出“咚”地一聲輕響。

許清淮已經進入深眠,睫毛輕輕顫動,卻沒有醒來。機械狗在睡前耗光了全部能源,正處於強制休眠之中,也無法和平時一樣替主人巡視庭院。

房間裏寂靜如常。

又過了幾小時,“咚”,桶再次晃動,並動作得越發激烈。

“咚、咚!——嘭!”

魚卵裏好像發生了一次小型爆炸,木板猛地被掀翻在地,砸進柔軟的草皮裏。

一股無法言喻的腐爛腥味迅速在整個庭院彌漫開來,蜘蛛一樣巴掌大的黑影從黏糊糊的魚卵中掙脫而出,爬到桶的邊緣,猶豫著探頭探腦了片刻,接著跳到地上,十數條柔軟細小的“腿”飛快移動,沿著墻角一直爬到窗戶上。

許清淮還在沈睡。

一只小小的猩紅色眼睛透過玻璃直勾勾盯著他。

片刻,黑影發出細細尖尖的虛弱叫聲,緊貼在玻璃上的吸盤滋滋蠕動,從裏面分泌出未知黏液,瞬間將玻璃腐蝕出一個小洞。

它沿著洞鉆進房間裏,揮舞著“腿”們,開始大搖大擺地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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