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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陸硯洲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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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陸硯洲要回來了

“嗡嗡——”

手機在桌面震動,阮綿正抱著貓坐在巨幅落地窗前,放眼望去,城市鱗次櫛比的建築,像一個個大小不一鴿籠,內裏的鋼筋柵欄,將每個人馴養成困獸。

窗外的香樟樹上有一只灰藍色小鳥,揮動著翅膀,像在天空寫詩。

阮綿仍呆坐不動,餘光裏,隨著持續震顫,手機漸漸移向桌沿。 認命般的按下接聽鍵,一楞神的功夫,鳥消失不見了。

“陸硯洲要回來了,你趕緊回來一趟!”阮寧氣急敗壞的聲音穿透耳膜砸進腦子裏。

阮綿恍惚到靈魂出竅,站起身時的失重感讓他腦袋發暈,差點栽倒進旁邊種著一人高檸檬樹的盆景中。

陸硯洲這三個字在舌尖打了個卷被他吞進口腔,憑空生出幾分苦澀,像咬到一顆發黴的花生。

桌上的電子日歷悄無聲息,時間卻一分一秒緩緩流逝,阮綿下意識去看上面的日期。

2020年5月20日 小滿。

季節更替的悄無聲息,竟又是一年夏季。

他三魂丟了七魄,穿著拖鞋晃晃蕩蕩出門,正遇上對門的保潔上門打掃,她穿著橘黃色的工作服,上面印著某保潔公司的名字,見到阮綿時笑了笑,算打過招呼,阮綿也彎了彎唇角朝她點點腦袋。

他住進來快兩年,遇見過好幾次保潔上門,但對門一直沒有住人。

電瓶車坐墊被蒸得發燙,阮綿原地彈跳起來,後視鏡裏看見自己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他騎車朝另一個方向的別墅區駛去。

穿過客廳阮綿坐電梯直達別墅的屋頂花園。

這裏如同懸浮在空中的小型森林,香草園裏遍布各種名貴的綠植,中央的水景池倒映著天空和流雲,池底鋪滿鈷藍色馬賽克玻璃,此時正午陽光直射,整片水面綻開一片碎鉆般的星芒。

他繞過觀景臺,朝東側走去。

這裏種著一棵玉蝶白梅,花期早已經過了,只剩繁茂的綠葉,生長的很健康。

阮綿蹲下身跟它說了一會話,誇它很厲害,葉子長得好,今年冬天一定會開更多的花。

植物比人可愛多了,有陽光水分就能生長的很好,默默抽葉開花,不會張嘴說難聽的話,做讓人難受的事。

太陽將後背曬得發熱,阮綿原路返回,電梯停在二樓,他慢騰騰沿著走廊朝西側自己房間走去。

門剛打開,女人怒叫聲劈頭蓋臉落下來:“怎麽才來!”

阮綿迎著她的視線,縮起肩膀站到桌子旁,後背緊貼著墻壁,小聲嘀咕:“我又不會飛。”

阮寧死死瞪著他,從前百依百順的人,現在都敢跟自己頂嘴了。

阮綿雙手緊握在身前,低著腦袋,眼睛描繪著地板上的紋絡,避免直視她憤怒的目光,阮寧發火的模樣還是很可怕的。

她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仿佛每一腳都踩在他的心上。

她眉頭緊鎖,嘴唇不停地翕動,低聲嘟囔著:“怎麽辦,怎麽辦……”

阮寧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剛過完三十五歲生日,加上保養得當,跟阮綿站一塊不像母子,倒像姐弟。

可現在那張嬌媚的臉上,再沒有往日的春風得意,隱隱有幾分猙獰。這幾天她被陸硯洲要回來的消息折磨的焦躁不安,她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看向阮綿,杵在那裏像跟木頭,氣不打一處來。

她幾步走到阮綿面前,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捂著痛處後退了半步。

“陸硯洲要回來了,你倒是說句話啊!”阮寧的聲音尖銳而急促,瞪大眼睛看著他。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聽到這個名字,阮綿仍然微楞了片刻,陸硯洲三個字的魔力是這樣大。

他低下頭,吭哧道:“這本來就是他的家啊……”

人回自己家不是天經地義,你跟我才是鳩占鵲巢的外人。

“你個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阮寧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沒有我你能有現在的好生活嗎?你現在是高枕無憂了,你想過我嗎?”她的手指緊緊攥住阮綿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入他皮肉裏。

肩膀上一陣刺痛,但阮綿無法掙紮。眼中閃過一抹怨恨,她嘴裏的好生活,代價卻是賠上自己一生的自由和尊嚴。

阮寧恨鐵不成鋼的剜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她跟了陸再川十多個年頭了,熬死了原配順利進門,本以為自己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了,沒想到這麽多年,她使盡渾身解數,陸再川根本沒有娶她的意思。

她天生沒有任何生育能力,沒能為陸再川生個一兒半女,她深知男人靠不住,陸再川靠著老婆發家,吸幹了女方的血,說不定哪天自己人老珠黃就拋棄了她,她必須得有個孩子傍身,所以當年才去孤兒院領養孩子。

她當時一眼就看中了阮綿,原因無他,阮綿長得漂亮,歲數也夠大,十二三歲的年紀在一堆小孩裏已如鶴立雞群,性格也十分乖順好拿捏,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

她只等著將來讓阮綿嫁個有錢人,萬一陸再川指望不上了,她依然能夠靠著兒子繼續奢靡的生活。

她的眼光果然沒錯,阮綿十七八歲時完全長開,漂亮的惹眼,不比陸家差多少的方家大少爺一眼看中了他,奈何阮綿不識好歹,任憑方時赫怎麽窮追猛打,他只會一個勁躲避,好在最後還是如她所願進了方家的門。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阮綿偷偷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默不語的阮寧,她正陰晴不定的看著自己,心裏咯噔一下,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有所預料。

果然,她緊接著追問:“你跟方時赫最近怎麽樣?他還是不怎麽去你那?”

這其實才是她讓阮綿回來的真正目的。

阮綿手心微微汗濕,低低嗯了一聲,阮寧氣的眼眶發紅,“你個不爭氣的東西,爛泥扶不上墻,你討好討好他又能怎麽樣!他隨便漏漏手指縫就夠你一輩子吃香喝辣的!”

他神情麻木,癟了癟嘴微微扭過頭,這些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阮寧見他油鹽不進又開始裝死,擡起手掌想要狠狠給他一巴掌,阮綿識趣的閉上眼,準備承受她的怒火,可想象中的痛卻沒有落下。

手揚在半空中,最終還是放了下來,陸硯洲要回來了,陸再川這兩年對她也越發不上心,說不定哪天就會帶新的情人進門,陸硯洲就是個定時炸彈,指不定怎麽對付自己,或許她將來能依靠的只有這個養子。

她飛快盤算著利弊,忍住怒意,拉起他的手,作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來:“小綿,媽也是為你好,方時赫是你的丈夫,你討好他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男人啊都那麽回事,你把他哄好了,就什麽都有了,萬一哪天他真的厭棄了你,你哭都來不及,你再上哪找條件比他更好的?”

她言辭懇切,表情是少有的溫柔,阮綿心中一動,燃起一絲希望,回握住阮寧的手,小聲祈求道:“媽,你幫幫我,讓他跟我離婚吧,以後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

他已經許久沒叫過阮寧媽媽了。

阮寧聽到離婚兩個字語氣又尖銳起來:“他打你還不是因為你不聽話!他這樣有錢有勢的人,脾氣差點又怎麽樣!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進他家的門!我告訴你,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吃喝嫖賭總要沾兩樣,方家的財富可是那些爛窮鬼打八輩子工也掙不來!”

心裏的那一點火星被澆滅,阮綿松開了手,眼中一片灰寂。明明已經失望過這麽多次,卻還是忍不住在某個瞬間,賭上那一絲期待,果然不該再對阮寧抱有任何希望。

他早該知道的,從第一次像阮寧袒露一切,讓她幫自己脫離方時赫,可對方卻指責自己不聽話。

阮寧在他耳邊教育夠了,終於放過了他,她氣沖沖走出去,門被“哐”的一聲重重關上。

阮綿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掠過書桌,最終停留在下方的密碼櫃。

他蹲下身,膝蓋發出彈響,指尖微微顫抖按下最後一個數字,櫃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油墨與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阮綿拿出最上面的密封袋,裏面裝了一件國際初中的制式校服,胸口銀制校徽依然閃閃發亮。

下面是一整摞英語學習資料,最上面一本是還沒來得及拆開塑封的《雅思詞匯真經》。

資料下方露出一角淡綠色的紙質封面,日記本被壓的有些變形,封面邊緣磨出細細的毛邊,阮綿伸手抽出,翻開一年多前最後更新的那一頁。

2018年9月26日

我再也,去不了舊金山。

內裏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字跡在潮濕的侵蝕下有些暈染,是被水漬打濕又幹涸的痕跡。

他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切,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另一個自己。

一股酸苦的胃液從食道裏翻湧到喉頭,阮綿硬生生咽了回去,仰頭看著天花板,眨了眨眼,沒哭,但睫毛像沾了檸檬汁,刺得眼周又酸又燙。

直到天快黑,他起身支著兩條僵硬的腿,腳下輕飄飄,騎上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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