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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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從夢中驚醒,宋無命睜眼看到一片漆黑,還以為沒醒尤在夢裏。就連呼吸也很憋悶,等感觸逐漸清晰,她才將蓋在自己身上的東西一把揮開。

好幾層厚的稻草,全部散在地上,難怪她喘不過氣。

她以為睜眼一定被綁在什麽奇怪的地方,沒想到江獨枝只是用稻草把她蓋住,看起來不是為了整她,反倒更像是保護。

廟中碎瓦滾了一地,本就四處漏風的屋頂直接破了個大洞,從痕跡來看,此處爆發過一場爭鬥,有人從下刺中了藏在上面的人。

瓦礫上沾的鮮血到現在都沒幹透,那人必定被傷中要害,傷勢頗重。

那江獨枝呢?

宋無命奪門而出,順著痕跡一直找到郊外林中,再往裏痕跡便模糊不清,一路過去她沒找到江獨枝的影子,但江獨枝手段頗多,想必會有逃生的法子。

當初玉京子可都沒抓住她。

宋無命一路走回破廟,心裏想著追殺江獨枝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

江獨枝把她藏起來,是良心不忍,還是單純嫌她礙事?

說起對江獨枝的印象,在宋無命眼裏她算不上好人,甚至稱得上睚眥必報,兇名在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但,也算不上濫殺無辜的人,她有什麽仇家在她重傷之後還死追著不放。

躺在地上,想了一夜,宋無命不但沒有困意,精神還十分抖擻。

江獨枝沒有回來。

或許她根本就不會再回來,誰會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冒險,況且她也根本不了解江獨枝,除了一個姓名之外對於她這個人的過去一無所知。

誰知道她是不是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才被仇家找上門。

沒準早就掙脫困境,去哪逍遙了。

宋無命離開待了好幾天的破廟,走向城門,大概此處人流密集,周圍人聲鼎沸,人堆著人宋無命幾乎看不見前面的路。

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的縫隙,才發現大家都擡著頭。

不知道看什麽熱鬧,談話十分激烈。

“這就是刺殺穆家主的人?也不過是弱冠的年紀。”

“不僅如此,聽說還是位女子呢。為了抓她,穆家折損了好幾名弟子。”

“有這等本事怎麽傻到和穆家對著幹,在閬中可是穆家的地盤,就算她是條強龍也難壓地頭蛇啊!”

“這大概就是自古英雄難白頭吧。”

渾身血液瞬間冰冷,宋無命用力撥開擠壓的人群,看到了城墻之上的東西,一顆被繩子綁住頭發掛在城門的人頭。

那張臉她再清楚不過。

江獨枝,你真是個蠢貨,被人追殺沒本事贏,還敢留在土地廟,等著別人來殺你嗎?

你不有通天的本領,怎麽還會被人抓住。

一定是看錯了,不是她。

*

夜裏銀白的月光忽然暗下,守城弟子眼前也跟著漆黑一片,在睜眼,只恍惚吹過一場風,正當他們以為是疑心作祟時,發現掛在城門口的人頭不見了,只有一截繩子隨風晃蕩。

火光亮起,城中四處驚動。

宋無命只找到了江獨枝的頭,至於身體不知所蹤,她嘗試過招魂,陰符反應激烈,於空中盤旋火光炸開後自燃,分明有靈,只是不願過來。

“江獨枝,我知道你在這裏,快點出來。”

身後飄過聲音卻不見人影,“我以前見過你?為什麽沒有印象。”

“快和我出鏡,不要留在過去。”

那聲音登時怒了,“原來是驅我離開的人,休想!我還要......”

她的聲音又瞬間的迷惘,過了許久才像想起來,“我還要報仇。不要多管閑事,不然我連你一起收拾。”

江獨枝仍未想起記憶,這不是個好現象,困在過去的魂,因念成執,不斷重覆之前的輪回,久而久之,縛地成靈,她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嗎?

江獨枝到底輪回了多少次?

空間再次波動之時,宋無命追了上去。

一輛馬車朝山上行去,一路顛簸終於到了半山腰的道觀,年幼體弱的少年人告別父母義無反顧踏入觀中。

“爹娘為什麽要把我送山裏和幾個臭道士待一塊。”

溫婉女子罵道:“莫要胡說,那白鶴道人是世外高人,多少人求不得的緣分,人家看你有幾分靈性才肯點撥你。”

“你就此收斂脾性,也養養身子,也好叫我跟你爹安心。”

江獨枝拜了師父,未曾想過自己一待就是十年,十年之中,未曾下山,更未見過雙親,只有偶爾的書信往來。

她甚至懷疑游歷四方的父母是不是把她忘了。

但她,她的師父白鶴道人卻言,她二十歲之前命有一劫,不能出山,否則災禍及身。

過了今年,她就二十歲了,終於可以回家。

許久不曾為人註意的山中小觀,近些年香客愈加頻繁,雖然鬧了些,但在江獨枝看來是好事,觀中夥食大為改善,就連撐了幾十年的破觀門也換了新。

低調處事的白鶴道人也忙碌起來,多次下山,受委托除妖,百姓有難,白鶴道人不能置之不理,只能臨走前對著江獨枝再三叮囑,並讓她的師兄看著她。

對於自己這個徒弟,白鶴道人再清楚不過,詩書禮節無一不通,待人溫和親善,但也只是表象。

乖巧皮囊之下鎖著的是放肆不羈的靈魂,甚至可以說是頑劣。

誰知道一個十歲的小孩怎麽攛掇了自己的師兄大冬天下水給她摸魚吃,觀裏幾個乖巧的孩子全部被她帶歪,就連整片山的野果都薅了幹凈,常在觀中築巢的鳥兒全部跑了幹凈,已經被這魔頭威風嚇跑。

幾個傻孩子還都被糊弄地給她頂罪。

偏偏在外人看來乖巧至極,已經不下五個香客問過,想認她為義子領回家,直到如今這種事情還時常發生。

誰領養一個快要二十歲的義子!

白鶴道人每次都要出來解釋一番,她不是沒有雙親的孤兒,然後看著香客們唉聲嘆氣離開。

都是被魔頭迷惑的眾人,長了一張倒是俊俏的臉蛋,誰能想到她是個女兒家。

近些日子,林家老爺對小魔頭十分滿意,領養義子不成,又想將她招為贅婿,他無奈說出她的女子身份,林家起初不信,直到江獨枝親口承認才罷休。

每每想到這裏,白鶴道人就頭疼,一個女子偏偏命帶紅顏桃花,陰差陽錯不過如此。

這幾年許是大了些,他這小徒弟終於消停不少,但臨行的前一晚白鶴道人仍沒睡好,讓她保證了好幾遍不生事端才出了山。

“師父慢走。”

白鶴道人一離開,江獨枝就撕了溫和的嘴臉,本性暴露,直挺挺的腰癱了下來,拿起神壇上的供果啃了起來,“師父怎麽這麽嘮叨,上了年紀的人都這樣嗎?只是出個門而已,從早上念叨到現在。”

讓她聽話,不就幾個字,小老頭居然能交代兩個時辰,天知道那兩個時辰她默默想明年出山的自由生活多少遍才熬過來。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師父也是擔心你。”

“行了,打住,師傅剛走你又來嘮叨。”江獨枝趕緊打斷他的話,供果幾口便吃了大半,腿上就挨了一腳。

“你好端端踢我做什麽,沒吃藥?”江獨枝沒看懂他又是咳嗽,又是擠眉弄眼的做作姿態,只當他發了神經,背後卻一聲輕笑。

“江道長,這供果可還能入口。”

江獨枝差點沒被嘴裏的供果嗆死,嘴裏咬了一半的果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這供果是林如月小姐今早剛供上的,江獨枝沒想到她居然沒走,早知道她一定挑個沒人的時間再吃。

銅墻厚的臉皮也燒得和烙鐵似的滾燙,頭也越來越低,不敢看那雙含笑的眼睛,只不好意思笑。

“啊哈哈.......好吃,我剛才是、替祖師嘗嘗味道。”

江獨枝還不知臉上何時沾了碎屑,就被柔軟的帕子擦過嘴角,“好吃我明日再給你帶。”

她不好意思推辭又被林如月幾句話打了回來,林如月是觀中的香客。

就是那個想招她為婿林家老爺的女兒,江獨枝當初只想釣香客們的香錢,沒想到玩出了火,生出一場鬧劇來。

後來還是知書達禮的林小姐以玩笑作罷,江獨枝覺得此人人如其名,品性可真如天上月高潔無瑕。

居然被人耍了也不是生氣,要是她,定要那人付出慘痛代價。

但,林小姐不一樣,總是感覺給人如沐春風。

“我找你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此處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她讓林小姐先行,自己隨後就到,不料被師兄拽住袖子。

“男女授受不親,在師祖面前你們兩個這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啊!”

江獨枝只覺莫名其妙,“我不就是女的嗎?”

“......也對。”

這些年下意識把江獨枝當成男的,竟然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江獨枝雖是女兒身,卻清姿佚貌,面容俊逸,比尋常男子更兼具風流韻味,這幾年香客增多,多半也是她日益長開加上嘴甜胡亂勾搭的緣故。

每逢佳節,觀中女客倍增,簡直把這裏當成了姻緣廟,更是有人對她生了蠢蠢欲動的心思,要是讓這些人知道江獨枝的身份一個個還不得氣暈過去。

江獨枝邀她去後山涼亭入座,沒了外人林如月臉上的愁緒暴露無疑,江獨枝以為她確實碰上了大事,急忙追問,“怎麽了?”

“家中給我說了一門親事,我爹說他是個上進的人,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但我的心總是不安,”她握住眼前人的手企圖獲得安慰,“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江獨枝最擅問蔔之事,甚至能看破凡塵中的幾分因果,白鶴道人卻不為她的天分欣喜,認為這是她慧極必傷之兆。

早就勒令過,她不許用占蔔之術插手他人的人生軌跡,幹擾因果走向,這是修者大忌。

更遑論她命劫未過,不可多生事端。

見她遲疑,林如月立馬改口,“如果為難就算了,這事我也本不該問你。”

“沒有什麽為難的,只是沒想起我的卦錢放哪了。”

她在身上摸了摸,三枚銅錢拋了兩下,卦象即成。

既有問蔔的本領,為何要藏著私用,這倒不如讓她沒有這本事。

江獨枝一直不明白,她不利用問蔔之術做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麽會招致老天懲罰。

總之,她是不信的。

卦圖出現的時候,江獨枝怔住了。

大兇之兆,因情而滅。

又拋了幾次,結果如出一轍。

問卦幾年,她還沒看過這麽兇的卦象。

必死絕境,毫無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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