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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要記得提親。 “若是來晚了,我可不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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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要記得提親。  “若是來晚了,我可不會等你!”

是魏觀。

他好好地怎麽會來這兒。

這回省試的頭名可是他, 想必魏府已經掛鞭放炮,擺席慶賀了,他卻沒留在魏府,而是到了此處。

隔著擁擠攢動的人頭, 不僅是元娘巧合地望見了魏觀, 魏觀更是從始至終只看她一人,

兩人對視了片刻, 元娘挪開目光, 眼下人太多了, 她不敢有什麽太大的動靜, 若是被旁人看見, 說不得會如何想。眼下院子裏的人太雜,言行還是要小心為上。

魏觀亦是沒有過多舉動,雖然他形容出眾,一看便與周遭人不同,但他身上的文人氣質,很好的讓人為他補足了原因。那必定是陳家小郎君的同窗, 來一塊恭賀的!

主要是來的人也很多, 眾人都忙著向陳家人賀喜,並且多多少少有些希冀能與陳家搭上關系,說不準往後就能受到點照拂。

省試考中的人不多,但在汴京也有一些,可陳括蒼無疑是裏頭年紀最小的, 名次又高, 想也知道前 途無量。

何況, 本朝不似先帝時候,並無殿試落第。

聽聞是有朝中大臣上奏, 讓省試過了的人,在殿試時落第,難免有傷人情。但市井中流傳著另一種說法,是曾有殿試落第的人,後來投靠去了敵國,成了大奸臣,一度打得本國軍隊節節敗退。為了不叫這樣的人才流失,心生怨懟,成了外人的助力,這才設下殿試不落第的規矩。

也就是說,凡是考中省試的人,必定都是官身了。

許多榜下捉婿的人家,可不是等著殿試的放榜,而是省試的時候,就開始拿著麻袋,備著庚帖,隨時準備招婿拜堂。管他名次如何,橫豎來日都是官。

至於年輕俊朗未婚娶的前幾名,縱然殿試放榜,也輪不到他們,自然有高官選中做東床快婿。

故而……

“都讓讓,都讓讓!”

擠入的人雖多,但隨著一聲年輕力壯的高聲驅趕,還是硬生生把擁擠的人群擠出一條足夠兩人過的道來。

緊接著,一個兩鬢微白的體面的員外郎款步而來,一邊擡手作揖,一邊喊仆從擡進大箱小箱。

“這是老夫的賀禮。”

岑娘子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緊張,很顯然她們不認識這人,莫名其妙之餘,難免心生警惕。

王婆婆就自然多了,呵呵一笑,毫不見生,也不說收不收東西,直截了當的笑著問對方是何人,說自己年老,近來記性不好,怕是記不得了。

那老員外也不惱,跟著笑呵呵說道,他是聽聞陳括蒼的賢名,恰好有一個適齡的美貌女兒待字閨中,女兒秀外慧中,針線廚藝嫻熟,想來招陳括蒼為女婿的。

他還大方地表示,女兒的陪嫁有汴京三進宅院,京郊田地,並布帛金銀等等,兩人若是成婚,宅子裏的仆人也一並是置辦齊全的。

自然,他說的並無這麽直白,但大意如此。

就差說若是應允,現下就把人拉去拜堂成親了。

雖說此舉突兀,但是在汴京不算出格,那些巨富商賈,巴不得能攀上一門好親,往後做生意也多些倚仗。這偌大的汴京,不僅遍地是宗親高官,懷有不菲身家的商賈更是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見此情形,也沒人嘲諷,眾人都笑吟吟地看熱鬧。

每逢省試都要鬧幾回這樣的事。

還有好事者大聲喊他家陪嫁的不夠,他方才過路經過甜水巷,另一個員外嫁女可是陪嫁十間鋪面的,陳家小郎君年紀更小,名次更高,顯然前途不可限量,怎麽能這般小氣!既想招攬貴婿,又摳摳搜搜。

這可把老頭給為難住了,面露難色,躊躇半晌,又多加了個莊子。

眼看鬧得有些不像話,王婆婆出面推脫。

而始終不理會外面嘈雜,拉著孫令耀專心讀書的陳括蒼不知何時站了出來。老員外看見陳括蒼眼睛立刻放光,圍了上來,不停得誇讚,又是相貌好,又是氣度佳等等。

陳括蒼沒有不耐煩地拒絕,他從始至終面色淡漠,卻很有禮數,先是拱手行禮,接著板起臉認真道:“承蒙老丈厚愛,我未及弱冠,並無婚娶之意。祖母年邁,不宜操勞待客,還請見諒。”

老員外是真喜歡陳括蒼,他縱然是醜一些矮一些,沖著他的才名和進士身份,都是適宜的女婿人選,更莫說言行如此出眾。

老員外不死心的又多問了一回,得到的依然是堅決但客氣有禮的拒絕。

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走了,就是走的時候,一再回頭,並說自家還有個小女兒,待他弱冠,小女兒也正是婚嫁的年紀,不若先定下婚約。

他不死心的樣子,大有陳括蒼若是有片刻猶豫,他都要把人拉走拜堂的架勢。

奈何陳括蒼不是真正的少年,心性堅定,毫無猶疑,老員外所想自然落空。

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更是說什麽的都有了,有說老員外不自量力的,也有恭維陳括蒼年少有為的,還有說往後三及第巷要改成四及第巷,往後恐怕要有經紀上門來求賣宅子了。

但這些陳括蒼都沒有理會,他既沒有貶低老員外和攀附的人,也不曾面露驕矜或不適,他的神色始終就那樣,淡淡的,有些嚴肅,看著就很寡言沈默的樣子。

他拱起手,沖眾人一拜,淡然地解釋說家中皆是老弱婦孺,祖母年事已高,聽不得吵鬧,然後便請他們離去。

他說的很直白,但許是因為舉止上沒有失禮數,所以並不叫人覺得討厭,反而愈發覺得他品性好,小小年紀就老成可靠,來日必定是宰輔之材。

有陳括蒼親自出馬,三言兩語就把人都送走了。

剛剛還擠擠攘攘的院子,這下驟然安靜,王婆婆都要不適應了,總覺得耳邊還環繞著鬧哄哄的聲。

岑娘子生性溫柔怕人,她孀居這些年,何時見過這麽多人,按著胸口嘆氣,一副弱不禁風,隨時要頭痛的樣子。

這倒也罷了,王婆婆疑惑地往旁邊一望,素來活潑的元娘竟然也在怔怔出神,不知想些什麽。

王婆婆輕嘆搖頭,招呼家中的幾人都進屋子坐,又讓萬貫去竈上沖些渴水,竈房放了兩罐膏,喝點甜滋滋的水也能平緩心緒。

萬貫依言去做,她手腳麻利,很快就沖好了,端著托盤挨個送上。人人都有份,不論是岑娘子還是廖娘子,陳括蒼很是孫令耀。

眾人都慢慢捧起微微燙口的渴水喝了起來,就是素日裏最愛吃這些的陳元娘卻沒什麽動靜,捧著杯子也不喝,就直楞楞地發呆。

岑娘子溫柔地拍了拍元娘的肩,輕聲問她怎麽了。

元娘卻是被驚醒,猛然回神,她猶豫支吾了片刻,忽然就放下杯子,說自己有事,小跑著匆匆離去。

岑娘子愕然,不明所以地看著元娘的背影,“這是怎麽了……”

王婆婆露出看穿一切的眼神,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淡定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橫豎不必去管,隨她便是。”

*

正如王婆婆所料,元娘匆匆出門,才出了巷子,便看見等候在此的魏觀。

他離她家不遠不近,既不叫人發現端倪,亦能叫她一出去就看見他。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元娘一扭頭,刻意挪開目光,頗有兩分賭氣的意味。接著,她扭頭就走,一路疾行,而魏觀則始終跟在她身後,不論她走得多快還是多慢。

哪怕她突然跑起來,刻意捉弄他,他也未露出生氣或不耐的神色,而是耐心陪在她身後。

見他如此,元娘倒是生出一些愧疚,她乍然停下,換了個方向,走到了兩人素日裏見面的地方。

魏觀跟著她,直到她停在水邊,看著她隨手折了一根柳條,扯著上頭剛剛冒出來的嫩芽往水裏丟,他這才上前去。

他先是站在元娘身側,但也不算很近,只是靜靜垂眸看她,神色不自覺便柔和幾分。

元娘許是焦急忐忑,他才停下片刻,她便覺得已經過去了許久,卻一直未等到他開口。她幹脆連珠炮似的發問,“你不是也中第了麽?怎麽不在府裏受人慶賀?魏相公身居高位,想來到府上慶賀的人當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吧?怎麽,可是也有人上門提親,要招你為東床快婿呢?你到這又是做什麽,為何不說話,可是要顯得你如何寬宏大量,又看看我是如何驕蠻不講理?”

元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這些時日常常想起魏觀,可是今日忽而見他,心中就止不住有一股火氣,驅使著她口不擇言,恨不能將他羞辱,讓他知道自己是怎樣粗蠻的人,好知道退婚是對的。

但是,她惱怒的情緒中又夾雜著一絲後悔與別扭,既想對他發火,又隱隱期待他哄自己。

元娘何時這麽矛盾過。

她問完,心中便湧起悔意。

她覺得自己壞透了。

她奮力扯著柳枝的手垂下,頭也低下,垂下眼眸,說不出的落寞傷感。

好似知道自己做錯了的小孩,準備受到長輩的斥責。

但並沒有。

魏觀不會斥責她,她更不壞,只是壓力與糾結之下,難免思緒紛亂,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又覺得兩人退婚該彼此遠離,偏她還是真的心悅魏觀,兩相矛盾下,自然就如此了。

甚至,她心中難免會有另一個念頭。

既然魏觀早就已經認出自己,他後來對她的諸般好,究竟是真的心儀她,還是因著婚約的緣故,他覺得自己要履行兩家諾言,將她視作有婚約的女子來對待,因而對她尊重,對她關懷?

多次接觸下來,元娘不敢說自己將魏觀看透,但也有些了解。

他這人看似溫厚隨和,其實與外人相隔甚遠,看似好接近,卻也最難接近敞開心扉,只是言行舉止上恪守禮數,畢竟他自幼長於官宦人家,受的是標準的士大夫的教育,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準則。

正因如此,在他看來,長輩們定下的婚事,是決計不能因一方落魄就貿然退的。尤其是其中一方長輩已然去世,這不符合道義。

以他的秉性,對她好,看似心儀她,都是因此。

元娘知道,甚至她若是強硬地退婚,和魏相公夫妻一個態度,魏觀不會勉強她成婚,但往後的照拂也斷不會少。在他看來,長輩的諾言,許下的婚事,是一份責任,意味著他必須照顧她,不是些許財物就能替代的。

以魏觀的責任感,倘若兩人婚事不成,他甚至會親自幫她審視夫婿,為她出嫁妝,送她出嫁,看著她往後餘生安好無虞,才能放下心。

念及此,元娘的心酸酸澀澀,胸脯起伏不定。

她背過身去,死抿著唇,語氣生澀,“若你是憂心退婚一事,來日傳出去有損你的聲譽,不利你的仕途,大可安心,我會守口如瓶。”

她這是氣話,也是試探。

魏觀何等敏銳的人,自幼隨著父親見了不知多少官場上老謀深算的人,使他能夠觀人與微,又怎會看不出元娘在想什麽。

魏觀站在元娘的身後,他沒有貿然走動,或是唐突地靠近她。

河邊清風浮動,他一身素白黑袍邊的襕衫,身側是清澈的河水,雪白的墻壁,長長的黑褐色的柳條,冒著嫩綠的枝葉。這一切都素淡明凈,與他這個人的氣質相得益彰,淺淺的,淡淡的,如春寒料峭中的清清河水。

在這些背景的襯托下,愈發顯得他肅肅如松下風,爽朗清舉,整個人白皙俊朗,滾動的喉結也有如刀鑿一般深刻醒目,日光迎上,似有光影浮動,如在引誘人一般。

但元娘背對著他,看不見這些。

她卻因此感官更為清晰,能聽見魏觀如泠泠如玉的嗓音,似有些無奈,卻極為認真重視地剖白心意,“初時,我確是因昔日婚約,而不禁靠近,家父家母貿然遣人退婚,有失道義,我心慚愧。

“但世間之情,多是日積月累,並無一蹴而就。長久以來,我心中惦念,每日裏憂心的皆是你,你我之間,便不再只是婚事約束。

“這些年來,我屢次背離聖賢之訓,在站在巷子裏望你窗前燈火,成了昔日我眼中最孟浪不堪的人。

“先前,是我言語不當,使你誤解。

“可……

“元娘,我心悅你,始自男女之情,而非道義約束。”

他不算寡言,至少沒有陳括蒼那樣喜歡板著臉,一開口就是道理和教訓人,但也不算話多,素日裏是極為沈穩的。但今日,破天荒說了這許多,且字字情真意切,倒有些不像他平日會有的行徑。

可留給魏觀的,依舊是元娘的背影。

她沒說話。

縱然心性穩重如魏觀,也不由微微垂眸,眼中藏了些黯然。

偏他又是絕不會勉強人成婚的性格,若是元娘不答應,他只能默默守在她身邊,在暗處照拂。今日能這般剖白心意,已是他的性子所能直白表露的極致。

在元娘安靜的那幾息裏,魏觀甚至連要如何為她家裏鋪路,待陳括蒼為官後必定要搬宅子,該如何幫他物色打點都給想好了。畢竟,陳括蒼的名字連官家都有所耳聞,這回殿試少不了要大放異彩。

而她……

想必來提親的媒人也會絡繹不絕,踏破她家的門檻。

念及此,魏觀的手便不自覺攥成拳,用力到皮肉泛白。

這些事情看似很多,可以魏觀的敏捷多思,實則只是片刻的功夫就想好了。

而他凝神之際,一直不說話的元娘似乎動了。

他……臉邊似乎有柔軟觸感,一觸即離,在那一刻,什麽亂七八糟的思緒都驟然離去,他的瞳孔瞬間放大,一邊的嘴角翹起,一邊確是不可置信。

“你……”

他難得的失態,卻不是生氣惱怒,而是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愫,是喜,是愕然,是以為幻覺的不敢置信。

與他面對面的元娘看起來就正常多了,雖然臉頰泛粉,似紅霞一般,但仍然高高揚起下巴,強撐著做出驕蠻姿態,實則嘴硬的樣子可愛得緊。

她驕橫道:“這才是孟浪!”

縱然她連親都得墊著腳,這時候看魏觀還要仰頭,但氣勢半點不落下風。

就好似,她比魏觀是老道多的前輩一般,實則,她也是情竇初開,只是要大膽許多,她開蒙晚,也不講究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是不受禮教約束的活潑小娘子。

趁著魏觀楞神之際,她如狐貍一般靈活地小跑離開,走到靠近街巷的地方,卻忽然停住。

只見她粲然一笑,說不出的靈動嬌俏,還有點故意捉弄的促狹,“從前的婚事退都退了,可不作數。”

她昂起頭,頗有些頤指氣使的氣勢,接著話鋒一轉,笑瞇瞇道:“你!

“要記得提親。

“若是來晚了,我可不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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