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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洗去你孫氏一門的汙名,也為我兒的清白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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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洗去你孫氏一門的汙名,也為我兒的清白正名。

元娘是一走了之了, 留下魏觀在原地,怔怔出神,少見他有這般愕然迷茫的表情。

良久,有路人經過小道, 忽而聽見一陣朗笑聲, 恣意暢快, 說不出喜悅。

那路人撓撓頭, 這是遇上什麽好事了, 這般高興。是了, 今日省試放榜, 聽這聲像是個年輕男人, 想必是科舉中第,怪不得如此欣喜,就是樂瘋了也不足怪。

路人只覺得今日困倦疲憊悉數消散,一早出門的路上都能遇見中第的人,沾了喜氣與運道,想必今日必定好運, 他堆積的貨物都能賣出去。

於是, 偌大的汴京,又多了個喜氣洋洋的人。

相比較而言,回去路上的元娘,雖也時不時雀躍地原地轉圈,忽而手肘撐在橋上看風景, 忽而小跑到攤前看出了什麽新奇玩意, 但整個人的情緒還不算失態, 是正常的歡喜。

而魏觀也未任由情緒放縱太久,因為很快服侍他的下人就尋來了, 這事陪著他一塊長大的下人,因而知道一些事情,但也不完全知道。

端直火急火燎跑來的,站住的時候,還止不住喘氣,但他更急著把話說出來,“相公命人尋您呢,滿府都披紅掛彩,許多身居要職的官員都來慶賀,宴席也擺好了,偏您不在,大娘子都急了,在院裏呵斥下人。您還是快些回去吧。”

魏觀斂了神色,又是從前那個情緒不外露,只溫和微笑的君子模樣。

他淡聲道:“走吧。”

可憐端直剛喘過氣,又得跟在魏觀身後,一路快步,回到魏府。

*

魏府內,前來慶賀的人絡繹不絕,許多都是早朝能見到的熟面孔。也是,尋常小官吏,縱然有心慶賀,怕是門房都不認得人,只能草草送了賀禮,被請出去。

不穿身紅袍官服,都不敢入魏府的門。

而魏相公此刻,身邊正圍著一道說話的三五個人,則是官家面前的熟面孔,真正的位高權重,譬如吳樞密使、李中書令等。

一路上,下人見了魏觀,都有如見了救星,小跑著往前帶路,再接力給另一人。到了院子外,魏相公的貼身小廝躬著腰左右張望,見到魏觀,那真是一個勁的謝天謝地謝祖宗,忙不疊地把人帶進去。

而催促下人去尋魏觀的魏相公,這時候卻像是失明了一般,毫不理會魏觀和急得想跳腳的小廝。

偏偏魏相公正與幾位大人物說話,魏相公還時不時大笑,想是說到興頭,小廝哪敢出聲打擾,只急得額上直冒汗。

而被刻意忽視的魏觀,仍舊筆直地站著,並無半分局促不安,無論周遭如何熱鬧,被魏相公有意不理會,用以敲打,魏觀都處變不驚,分毫不受影響。

看著時辰慢慢流逝,魏相公終於大發慈悲,像是才看見魏觀,招手讓他上來,拜見幾位叔伯。

魏觀面無怒意或不滿,只是平靜見禮,不卑不亢。

魏相公身邊的幾位,能爬到這個位置,自是人精中的人精,哪會看不出魏相公這是特地敲打,有意教子。但既然他上來見禮,一個個便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幸而,魏觀言行有據,與這幾位交談時,既不浮躁,也不見卑微,從容應答,很是為魏相公長臉。

見狀,幾人並不吝嗇誇讚之語。甚至有一位,越看魏觀越是喜歡,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說要結兩姓之好,學汴京那些富戶小官榜下捉婿,問魏觀要不要與他的侄女成婚。

魏觀不見動心,也沒有立刻推辭不願結這門親,他是婉言謝絕,“尚未殿試,名次未定,前途不明,安敢誤佳人,吳小娘子金尊玉貴,豈可因我之故奔波受苦。”

這話別人說是沒錯的,縱使科舉中第,做了進士,但也有外放的可能。到時候,得去各地赴任,運道不好分去瘴氣重的嶺南,說不準病一場,命都交代在那了。

但魏觀是誰,他爹可是加封昭文館大學士的同平章事,位同諸相之首,誰被分去嶺南都輪不上他。

顯然,這是托詞。

但既然他自己不願意,吳樞密使何等聰明的人物,聞弦知雅意,如何會為難他,也就笑了幾聲,說他多慮了。

魏觀但笑不語。

這事便算揭過去了。

*

等賓客散盡後,魏相公把魏觀叫進書房,他的目光在松竹梅紋檀木架上左右巡視,隨意翻找著書籍。

魏觀則站在平頭案的另一邊,身姿挺立,靜候訓導。

魏相公沒有刻意回頭看他,邊找書,時不時翻開書頁細瞧,邊隨口道:“你今日做的不錯,拒了吳檐那老狗,我有實權,他手上有兵權,我們倆家若是結親,官家怕是夜裏都睡不安穩了。

“有了岳王之亂,他們還不知收斂。如今的官家可不是昔日不能親政的時候,幼虎長出了牙,已能傷人。依我看,官家威勢初顯,行事雷厲風行,禦駕親征顯了聖威,頗有幾分先帝的明君風範,再想要聯手架空權力,已是癡人說夢。

“清見,你的婚事,可要慎重了。我會讓你母親為你仔細挑選,大抵是清貴無權的文官之女,你若有何偏好,盡可告知你母親。”

魏觀沈默片刻,辨不出喜怒心緒,他只拱手行了一禮,淡聲道好。

見魏觀沒有出言反抗,魏相公滿意了些,他捋了捋胡須,把找出來的書遞給了魏觀,“這些是近來官家看的書,你回去仔細翻閱,定要在殿試前看完。”

見魏觀不語,魏相公倒是沒有生氣,反而稍微勸導了兩句,“在官場,縱然你是我的兒子,不知變通亦是不成的,我也不曾要你拋卻良心,為官做宰,誰初時不是秉直剛正,一心為民?往後,你亦大可施展抱負,為國為民,但要知道變通。為官之道,可比科舉要難得多。”

魏相公拍了拍魏觀的肩,語重心長道:“你還有得要學,切忌好高騖遠,自以為出身好學問紮實,就忽略了人情世故。”

魏觀頷首,輕聲應是,露出受教了的神情。

只是,他垂下的眼眸閃過諸多思量,並不似表面溫良遵從。

*

在省試後,不僅是那些榜上有名的人,就是汴京也染上喜氣盈盈的熱鬧,似乎人人都想沾沾喜氣與文氣。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叫賣廣寒糕的攤子,就連筆墨都比平日要貴。

而一些正店腳店,為了湊上這回的熱鬧也是花樣百出,有推出什麽狀元酒的,也有凡是今科中第者,只要留下筆墨題字,便可免了酒錢飯錢的,甚至有讓人提前在墻上留下墨寶,若是來日中第,前來酒樓就能免費吃喝三日等等。商人們做起生意來,那叫一個精明。

正因此,整個汴京好不熱鬧。

這份熱鬧,在殿試之時,迎來了巔峰。

宋朝人人皆簪花,不論男女,不論老幼,而殿試之後,在朝臣們俱在的聞喜宴上,進士們和諸科及第者都會得到皇帝的賜花,朝臣們同樣要簪花入宴。

等到聞喜宴結束,進士們會騎馬在汴京的主街上游行,朝臣們也是,他們都必須戴著賜花回到府裏才能摘下。

倘若提前摘下,或者讓仆人戴了,哪怕是仆人捧著,都會遭到禦史的彈劾。

而每兩年或三年的這個時候,都是最好賣花的時候。故而,大街小巷,到處可見提籃的賣花女。等到進士們游街的時候,就連被抱在懷裏的孩童,也會被父母簪上花,然後指著意氣風發的進士們,說往後你也要讀書中第,也騎著高頭大馬,頭戴官家賜花游街,光耀門楣。

一般聞喜宴到了下午便會結束,想看熱鬧的百姓們,早早在禦街兩側占位置,免得之後人擠人,便什麽也瞧不見了。

他們主要是想看看今科狀元郎,還有探花,文曲星是生得什麽模樣,而探花郎又該是何等俊朗。

有一年的探花郎就極其俊美,老一輩說,那麽多進士,他在裏頭當真是鶴立雞群,帽邊艷麗的象生花都被壓去顏色。許多人講起來的時候,眼裏都放著光,目露懷念。

可惜,那位探花郎後來似乎就沒了蹤跡。

誰知道呢,興許是外放的路上病死了,又或是遭到貶謫,回了鄉野。

若是能在汴京做官,又豈會無人知曉。

唉,不論男女,若有哪處好得勝於常人太多,過了凡人的界限,怕是連上天都要嫉妒,早早收回性命。

有些年紀大點的人,觸景生情,生出了感慨。

而他們身邊的人,則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新的狀元郎與探花郎。

新舊交替,舊人自然被遺忘,正如褪色的象生花,無人會問津,縱然曾經再好的顏色,也是如此。

而被許多人談論的狀元郎,聽聞他是同平章事魏相公的兒子,一門兩進士,家風定是極好,那位狀元郎想必前途無量。至於今次的探花郎,卻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實在叫人訝然,真真是後生可畏。

往年的探花郎可都是弱冠前後的年紀,樣貌也要出眾。

正說著呢,忽然看見有內侍捧著聖旨出來,往年也沒這先例啊,汴京百姓議論紛紛,都在揣測。

有個別消息靈通的,這時候就憋不住了,開始得意洋洋的和左右的人透露。

“哈哈,什麽加封。是官家下旨賜婚!”

“賜婚?莫不是有朝臣看中了那位年輕進士,請旨賜婚?”

這也有可能,只是哪有這般猴急的,那些身居高位的宰輔們不都是回去以後把人喊進府裏,恩威並施,最後叫人感恩戴德地迎娶麽?

真是稀奇。

卻沒成想,那好事者搖了搖頭,搖頭晃腦,好不得意,任由人家猜測半晌才繼續開口。

“要我說,今科的狀元郎當真是位君子,那不但是才高八鬥,便是人品也是白玉無暇,重諾守信。”

“何意?這時候還賣什麽關子,便告訴我等吧,說得雲裏霧裏,誰猜得出來!”

眼見周遭人都急切得不行,抓心撓肝地想知道,那好事者這才悉數說出。

“那狀元郎在聞喜宴上當眾請求官家賜婚,說是他有一門自幼定下的親事,兩家分別兩地十多年,近來那戶人家才搬遷至汴京,因此遲遲未能完婚,未免外人非議,想請官家賜婚,全一份體面。

“官家就好奇啊,因著狀元郎的父親乃是當朝的同平章事,他既然有婚約,怎麽汴京無人有所聞?狀元郎就把定親的那戶人家底細說了清楚,原來那家小娘子的父親仕途不順,歸隱鄉野,誰料後來就病逝了。兩家也正是因此,斷了聯系,汴京之人自然不知道這樁舊約。

“官家又問了,既然汴京無人知曉,她家裏又已經沒落,怎麽你還執意求娶,不惜請我下旨賜婚,給她體面尊貴?你們猜猜狀元郎說了什麽?

“汴京百姓不知,可他知,天地知,陳家叔父地下亦有知,人有生死,天地有變化,但誓約如舊,這是為人的道義,更是受聖賢熏陶的儒家學子該有的私德。”

“然後呢然後呢,官家說什麽?”一眾人圍了上來,迫不及待想知道後續。

這樣節義兼具,又是狀元郎為主角的故事,坊間最為喜愛,何況中間還有許多波折,女方家又是沒落,兩人又是分別多年,最後在聞喜宴上請旨賜婚。

傳到瓦子裏,不知要唱多少年。

見眾人反應激烈,那人才繼續把自己從送酒的親戚那聽到的轉口說出來。

“官家當即朗聲大笑,龍顏大開,誇狀元郎有古時君子之範,說魏相公教子有方。而後就禦筆親提,下旨賜婚,聽聞還賜給女方許多財物。最巧合的是什麽,你們可知道?”

“是何?”

“探花郎站出來,代姊謝恩。今科的狀元郎與探花郎竟是郎舅,可不正是巧得很嘛!”

圍著他的百姓一個個也都拊掌道好。

自古以來,百姓們就愛聽歷經波折,最後大團圓的故事。這不恰好合了眾人的口味,一個個心滿意足,倒比自己得了好處還要高興。

然後再同身邊左右說起此事,一傳十十傳百,都為之稱奇。

正當眾人都談著此事時,強勁有力的鼓聲如呼嘯的海浪不斷打在人耳畔,有人驚訝不已。

“誰這般大膽,莫不是瘋了?”

“是極是極,這可是聞喜宴的時辰,兩三年一度,官家朝臣俱在,大好的日子竟然敲響登聞鼓,莫不是有心觸黴頭。”

“興許是冤情太大了?尋常人家哪至於走到這一步。”

……

一時間,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

而在聞喜宴上,正和善的對與進士和諸科及第者問話的官家,聽聞鼓聲也是變了臉色。

有朝臣見狀,立即面露不悅,“何人如此大膽,竟在聞喜宴時敲打登聞鼓!”

也有朝臣蹙眉憂心是何等冤屈,譬如禦史臺的官員,他們平日裏就參官員們各種錯處,此時更是情緒激昂,迫不及待想知道是怎麽回事,有的人甚至連奏折怎麽寫都開始想了。

“此言差矣,新科進士們來日亦要為官,自當以民為重,難道還怕被百姓的冤屈觸了黴頭不成?”

說這話的人正是禦史臺的職掌,專掌糾察百官的歪風邪氣,有肅正朝綱法紀之責,此時目光在一眾進士和諸科及第者中間巡視,眼神如鷹隼銳利,大有發現誰敢對百姓不滿就立刻寫本參他的架勢。

眾人幾乎都不自覺避開他的目光,或是故作鎮定,不敢有異。

但有一人不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忽而站起身。

清瘦的身軀,卻有絕不屈節低眉的傲骨。

在眾人愕然不解之時,他走到大殿正中央,對著官家緩緩一拜,接著跪下,行起了大禮,一絲不茍,肅穆莊重。

然後,他緩緩擡頭,目光及地,從袖口捧出一紙狀書,雖是十四歲少年的孱弱之軀,卻聲音洪亮,毫不怯場,縱然跪著,低著眉,可他的腰始終挺直,任憑朝臣們的目光如刀劍般襲來,他自巋然不動看,滿身清正剛烈。

“佑德五年探花,先崇寧縣縣尉陳謙之子陳括蒼,今為亡父鳴冤,狀告悖逆庶人趙肅,於霸州貪墨案誣陷孫元德老將軍,後因亡父攬集據證,意圖為孫元德老將軍翻案,趙肅勾結先同平章事韓修正構陷亡父,使其入獄,屈打成招,而後蹉跎數年,含恨而終。”

始終以仁善示人的官家,終於板下臉,面色沈郁,盡顯聖人威嚴,他冷聲質問,“那登聞鼓,是你家中人所敲?”

“回稟官家,正是。”他依舊維持跪著手捧狀紙的姿勢,但脊背挺直,在威嚴的大殿內,依舊清正傲然。

再大的風霜刀劍,也壓不跨這個清瘦少年的身軀。

他要為父伸冤,自很久以前,王婆婆就已經告知他一切真相,今日於禦前狀告,亦是謀劃好的。王婆婆對他有養育之恩,多年以來,這份怨恨深深藏在王婆婆心中,縱然豁出功名不要,也要為王婆婆,為陳謙,為孫元德老將軍,為因霸州貪墨案而冤死的無數人而討回公道!

登聞鼓下,王婆婆看向身側,她眉夾得死緊,肅聲道:“六郎,到你了。”

所有的冤屈,剩下的重擔,到你撐起來的時候了。

洗去你孫氏一門的汙名,也為我兒的清白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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