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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城破了!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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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城破了!城破了!!”

從門內出來的老嫗正是王婆婆, 她眉宇溝壑縱橫,凝成一個川字,說不出的嚴苛氣勢。但當她笑意盈盈的時候,眼角紋深, 使人的目光只註意到她的笑紋, 頓覺和藹可親, 完全註意不到旁的去。

此刻也是如此, 她藹笑迎接, 熱情招呼, “快, 快些進去, 外面天冷風大。”

她的舉止看不出絲毫失禮之處,更沒有半分嫌隙。

人在困境之中,能遇到這樣的態度,只怕心裏已經徹底被折服。

王婆婆把人給請了進去,轉身關門時,不忘探頭, 左右看了眼, 以防有誰發現了。不過,大抵不會,如今情形不好,巷子裏的各家各戶都不大愛出門,便是真的得出門做活, 那也是一早就走了, 不會在門前逗留。

王婆婆把門闔上, 臉上的笑淡了些。

收留孫大官人是有風險的,但她們既然已經做了好事, 自然要做到底,等過些時日再尋個去處把人送走,眼下亂糟糟的,也沒人會知道她家裏多一個人,可若是出去租賃屋子,則容易被懷疑。

因著太過匆忙,廖娘子只顧上和王婆婆說明了原委,甚至來不及告訴孫令耀。

故而,當頭發亂糟糟打結,衣衫襤褸,打著補丁,手指甲夾著黑泥的孫大官人出現在院子裏的時候,正與陳括蒼彼此考校文章的孫令耀在不經意擡眼後,忽然如遭雷擊般不動了,直楞楞地盯著對方,好半晌才張口,卻遲遲沒能喊出聲音。

還是孫大官人先有了動作,他抱著的筍掉落在地。

這筍真是命途多舛。

他則一個箭步沖上前,想抱住兒子,可孫令耀被陳家養得很好,衣裳雖不是綾羅綢緞,但布匹松軟柔膚,草木灰將袖口與衣襟洗的幹凈泛白,靠近還能聞到皂莢的淡淡清香。

手無凍瘡,面色紅潤,個高勻稱。

就連那眼神,也是清明有神,沒有半點困境中嫉恨一切的憤懣。

無一不說明孫令耀的日子過得不錯,甚至沒有什麽煩心事,孫大官人何等疼愛獨子,頃刻間就將孫令耀的生活揣測了一清二楚,他原本眉眼間的驕橫跋扈都消失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平和自在,眼睛也更有神了,一看就知道多了進取心,開始奮發向上。

沒成想,自己死之前還能看見六郎變上進的一天,實在叫孫大官人欣慰。

“我的兒啊!”孫大官人虛虛扶著孫令耀的雙臂,不敢真的握上,怕弄臟孫令耀身上洗得近乎天藍色的外衫,他聲音哽咽,幾縷發絲成綹散在面龐,說不出的淒涼狼狽。

孫令耀可顧不得什麽衣衫臟不臟,他直接雙手抱住孫大官人,激動得邊哭邊道:“爹!”

一年的時間裏,又正逢抽條的年紀,孫令耀不僅瘦了,人也高了許多,以往得仰視孫大官人的他,如今已經與孫大官人一般高,甚至長久跟著陳括蒼,每日鍛煉從不歇,胸板也硬著呢,叫孫大官人陡然生出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懷。

是的,能將兒子養成一個白白胖胖,把撒珠作為愛好的紈絝郎君,孫大官人居功甚偉,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慣子狂魔。

他甚至忘了自己一路上吃糠咽菜,和野狗搶食的淒慘,摸著有腱子肉的兒子的手臂,心疼哭道:“瘦了,瘦了……”

父子倆互相心疼,抱頭痛哭,場面感人。

元娘一早聽見廖娘子和小販爭吵,所以拿了張矮凳坐在木欄桿前聽,卻不想見到了這副情景。

連日來的陰霾,似乎隨著孫大官人的到來驅散了些。

總算是有點好消息。

元娘看著感人的場面,自己也不由得微笑起來。

*

原本生死不知的人忽然歸來,不僅是孫令耀和廖娘子欣喜,就連陳家人也跟著高興。岑娘子還幫廖娘子拆了發髻,重新妝扮,元娘熱情獻上自己舍不得用的口脂。

那口脂是元娘和徐承兒一塊折騰許久才做出來的,主要用的蜂蠟是當時徐家阿翁為了釀酒,進山去和山民買了蜂巢,做剩下的餘材被兩人搶去照著古法做的,不知浪費了多少鮮嫩的花瓣,才得出拇指大的兩小罐。

但的確滋潤得很,色澤也嬌嫩,襯得人氣色一下好了許多。

王婆婆倒是沒直接摻和,嘴上說著種的花開得差不多了,把花給剪了,在岑娘子幫廖娘子梳發的時候,順手給遞了過去。

宋人都愛簪花,素日裏都要簪幾朵小花的,若是逢喜慶日子不簪花,就和過年不放炮竹一樣,總覺得少了什麽,心裏空落落的。

人一忙起來,什麽傷心事都能忘,何況是憂慮。幫著廖娘子妝扮好,看著她喜氣盈盈地出了屋子,打下手的其他人臉上也有笑顏色。

而孫大官人這時候也已經簡單沐浴過,換了身幹凈衣裳。

得虧是父子倆都一塊瘦了,故而孫令耀的衣裳給孫大官人穿可算是剛好。是布料裏價廉一些的藍色,裁成文人士子們常穿的襕衫樣式,這衣裳還沒穿在身上都有三分文氣了,給孫大官人穿著竟也多了幾分年輕人的局促感。

夫妻二人相見時,都扭捏了些,興許是覺得不自然,明明都是多年的夫妻了。

旁邊幾人看得忍俊不禁,但都沒說什麽,還得是孫令耀這個不孝子,他是個直心腸,大咧咧道:“爹,你怎麽不敢看我娘?”

這下好了,憋了許久的幾人,直接哄堂大笑。

原本就不好意思的兩人,更是臊得臉紅,廖娘子不由得破功,怒瞪了孫令耀好幾眼。

孫令耀這才摸著後腦勺,訕笑著閉嘴。

他這不是著急嗎?

好在經過他這麽一打岔,兩人看著沒有那麽別扭了。大家也正好坐下,好好地聽孫大官人把來龍去脈講清楚,他是如何被陷害的,又是如何被關起來,想要叫他把所有錢財都交代清楚,又是怎麽趁著城破逃了出來,那真叫一個驚心動魄,比元娘在瓦子裏看到的說書人講的都刺激。

也就是孫大官人口若懸河地說著的時候,才叫人覺察出些他曾經富甲一方的氣度出來,實在是個長袖善舞,能說會道的人。

王婆婆坐那聽,也跟著他所說的事情起伏而不斷變臉色,時而驚嘆,時而微笑。

忽然,看著滔滔不絕說著話的孫大官人,王婆婆定了定神,覺得他似乎有些面善,但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不過,父子相像,興許是看慣了孫令耀才覺得面善也有可能。

王婆婆沒再往下細想。

難得的熱鬧,元娘看見阿奶放松,心裏也高興。

這幾日阿奶總是緊繃著,有條不紊地操心著家裏,可是……

自從在那日,阿奶問過她令牌和都虞候的事情,最後又溫和地揮手讓她上樓,元娘就總是忍不住心頭鈍鈍的,那情形環繞腦海。

每每想起阿奶站在樓下,揮著手,含笑看她的樣子,明明阿奶的表情並不深沈,也不悲傷,但元娘就是莫名心裏揪揪的,止不住的難過。

站在樓梯上沐浴著光的是自己,阿奶的面容在陰影中變得模糊不清,可為了安撫不安的她,始終噙著笑容。

阿奶想要她平平安安,在出嫁前多享福,可是她真的能安心照著阿奶說的假裝無知無覺,安享太平嗎?

阿奶就像是一個亮了一輩子的火把,縱然在最後時刻,依舊照拂著家裏人,可元娘想,自己也要做阿奶的倚靠,讓阿奶的晚年是輕快的,而非不斷費心謀劃,耗盡心血。

至少,能分擔一些,是一些。

在她們說笑間,元娘悄悄離開,走到了竈房。

竈臺上已經在燜米飯了,元娘一早在萬貫燒火的時候就埋了幾個芋頭。眼下天漸漸冷了,雖還不到得在屋裏燒火盆才能活下去的地步,可眾人 的手都是冰涼涼的,時不時縮肩搓手。

她捧著一盤剛烤出來的熱乎的芋頭,空氣中頓時飄散著柴火烘烤過的芋頭幹香味。

元娘默默的挨個遞過去,不影響眾人敘話。

雖說芋頭有些燙手,可來回換手,用指尖剝去外衣,再咬上一口,幹糯燙嘴,吃著粉粉糯糯,舌頭兩邊像是被芋頭幹綿的口感按摩著,好吃不說,身上也漸漸熱乎了起來。

十分合宜。

若是徹底入冬落雪,也不必這麽麻煩,直接在火盆上的罩子煨幾個芋頭、或是切段的山藥,剝開吃著可愜意了。炭火取暖不變,還能多些用處,都人慣於如此,有時吃得撐了,還能少做頓飯,畢竟也夠裹腹。

眾人閑談得起勁,似乎都忘了時辰。

主要也是汴京近來風聲鶴唳,大家對外面的事情都一知半解,不知如今情形怎樣了,而孫大官人一路跋涉而來,消息最是靈通,說是閑聊知道近況,也是趁此機會探明白外面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王婆婆見過世面,更是知道時局對百姓的影響,不會傻傻的以為諸事都與平民小戶無關。這一聽,自是更為認真,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快到平日裏用飯的時候了。

她搖搖頭,自己真是老了,連這都能忘記。

當王婆婆準備起身,去喊萬貫來打下手,自己去做些好菜招待人的時候,元娘不知道什麽時候端著托盤進來了,而且是越過正中,向旁邊的八仙桌而去,她放盤子,邊笑語嫣然地說可以用飯了。

元娘做菜的手藝沒有王婆婆好,王婆婆舍不得她受煙熏火燒的那份苦,就教了幾道拿手可以見人的大菜。但萬貫是跟著打下手久了,從基本功開始跟著學,手藝不說學了七八成,但若是放出去,也能在腳店裏做個廚娘。

所以,其實即便王婆婆不親自下廚,元娘和萬貫也能整出一桌像樣的席面。

只是她操心慣了,從來沒試過放手。

元娘說話間,廖娘子忙上前搭手,把碗筷全給擺好。陳家人待她們一家這樣好,廖娘子只覺得滿腔感激無處可使,可惜人不能真的變成牛馬,否則她一定結草銜環報答。

愁雲慘淡了這些天,雖說今日只多了一個人,可卻莫名熱鬧起來。

這頓飯吃得和樂。

但元娘有不同的感受,子女未必與爹娘肖似,之前覺得孫令耀不像廖娘子,那便應該像孫大官人,所以即便沒見過面,元娘下意識以為的孫大官人的樣子也該是大著圓滾滾肚子,手上戴數個玉指,揮金如土。

可實際上孫大官人能說會道,妙語連珠,用詞十分詼諧,有他在便不曾冷場。

委實是位厲害人,偏偏不會叫人覺得精明算計,這才是最難得的。無怪乎孫家之前能富甲一方,光憑夢見仙人賜酒方,若是自己不爭氣,最後也不過是便宜了旁人。

飯後,該是午歇的時候,元娘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一手撐著下巴,指頭旋著發絲,慢悠悠地想,倘若是她夢見了仙人賜的酒方,能不能像孫大官人那樣置下一大份家業。

最終得出結論。

難!

朝廷對釀酒的管制很嚴,在汴京只有七十二家正店有從都曲院領酒曲釀酒的資格。放到其他地方,即便寬松一些,也並不容易,若是從胎裏沒有從父輩那兒繼承官府酒曲的名額,那麽久很難有了。

興許賣酒方可以賺錢,但如此一來,無異於殺雞取卵。而若是私下釀酒賣出,一旦被告發,當即獲罪,風險也十分大。

如此看來,孫大官人能發家,時運與能耐缺一不可。

元娘思考完,翻身躺下,蓋上衾被,慢慢入睡了。

陳家宅子十分安靜,眾人午間都有小憩的習慣,而家裏住不開,孫大官人也被安排住在前面的鋪子裏頭,廖娘子幫他拼了兩張桌,往上鋪了鋪蓋,也算是個容身之處,好歹擋風遮雨的,怎麽也比他之前露宿街頭要好。

但他似乎並未立即入睡,緩解連日奔波的勞累。

而是……

“咚,咚咚,咚咚。”

這敲門聲輕緩且有節奏,院子裏雖然寂靜,但並不突兀。

呀吱一聲,王婆婆將門打開,她才入睡,常人此刻怕是睡眼惺忪,但她年紀大了覺少,忽然驚醒也是精神的。

看清是誰以後,王婆婆訝然,“你這是……”

孫大官人未發一言,而是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低下腰深深一拜,而後仰頭,眼含熱淚,聲音似在顫抖,激奮道:“經年不見,您可安好?”

王婆婆楞住。

“你……識得我?”

漸漸入冬,大雁南飛,天上見不到什麽鳥雀,只有被水兌過的晴朗藍天。午後,天地已漸漸疲倦,日光徐緩卻因長久的照射而變得溫暖,飛不到南邊的鳥雀也敢趁這時候悄悄起飛覓食。

它們高高的飛著,俯視地面的一切,屋宇不過是如波浪交疊的黑色起伏,而王婆婆與孫大官人也只是豆大的黑點。二人長久的交談,在禽鳥眼裏,與地上平平無奇的花草無甚區別。

興許是有的,花草附近說不準有草籽,可以飽腹。

*

那日過後,王婆婆人前並未顯露出任何與孫大官人的熟稔不同,仍舊只像是對待不熟的人,客氣有餘,毫無親近。

兩個人都是人精,他們若是不表現出來,壓根沒人能看出端倪。

平日裏最閑,最愛觀察人的元娘最近又沒什麽空。

她忙著幫阿奶分擔家裏的雜事,且熱火朝天,縱然是王婆婆都攔不住她。

王婆婆還犯嘀咕呢,不知道是不是近來汴京太亂了,死的人多,叫個勤快鬼上了她孫女的身。說是這麽說,其實她心裏還是中意的,被人有意討好孝順,誰能不高興?

何況,元娘這時候多上手,往後遇事也能順手許多,不至於離了她老婆子,就不會操持家中事。

暗自端詳了兩日,發現元娘初時有些忙亂,後面漸漸有條不紊、得心應手起來,橫豎也就是家裏一畝三分地的事,縱然做錯了也有自己兜著,王婆婆便不大管了。

沒有了後顧之憂,王婆婆愈發關註外頭的事,全身心去打探消息情形,別看都城裏剛造了反,但誰奪皇位不是為了安享天下富貴的?縱然是戒嚴了些,也不可能看到百姓出門就拿刀砍死,又非蠻族入侵,只要夜裏提防作亂的人也就是了。

抄家滅族是官宦人家要擔憂的事。

但城裏消息雖多,卻雜亂無序,多是誰家被貶,誰家門前拜見的人排到了巷子外,又或是城中缺炭火,可有人囤積居奇等等。

半點沒有王婆婆想要的消息。

若非說有,興許有樣能沾得上幹系,前同平章事韓相公的子孫,竟被岳王啟用,授了不小的官職。謀算如她,早就發覺端倪,如今也是多了份佐證。

當王婆婆頂著鵝毛大雪回到家門前時,她先是扣了兩下,接著三下,然後便停下了。

如今到底還是不太平,所以王婆婆與家裏定下了這敲門的規矩,總歸是有備無患為好。

開門的是廖娘子,她深受陳家的恩惠,什麽事都搶著做,否則總覺得於心不安。看見王婆婆,她當即笑盈盈,熱切道:“您可回來了,今兒風雪太大了,我和阿岑還擔憂你衣衫不夠厚,鞋襪給雪浸濕了可怎麽好?”

王婆婆松弛下垂的眼皮睜開,笑了笑,邊進門邊把手邊的籠子放下。

而廖娘子忙著闔上門,還是元娘不知從哪忽然出現,接住了籠子,驚異地咦了一聲,欣喜道:“哪來的兔子?今日可以吃些新鮮肉了!”

“竇家送的。”王婆婆低頭望著肩,伸手掃了掃身上麻布做的外裳上覆的雪,隨口道:“我回來的路上撞見了,就接過來,不必麻煩人家來送。

“竇老員外是個好人,如今各家各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這是野兔子,入冬以來,恐怕他們家也是頭一遭吃野味。”

元娘點頭,接著把竹篾籠子遞給萬貫,她回過頭和王婆婆說:“都下鍋做了嗎?阿奶,你要留些用酒糟腌嗎?”

“一大家子人呢,若再分了些腌制,還不夠嘗味的。做個一兔兩吃把,半邊旋炙,半邊燉了,我記得家裏還有不少山藥,一道燉。對了,你一會兒再去徐家要一些淮山,說是加到湯裏頭,記得別給錢,拿炭去換。”王婆婆邊往堂屋裏走,邊吩咐道,說得雖多,但條理清楚,半點不亂。

元娘頷首,一一記下了。

但她忍不住疑惑,“徐家當時不是和我們家一塊,在秋日裏就買了不少炭嗎?這麽快便用完了?”

王婆婆沒立刻吭聲,而是劇烈咳嗽了起來,元娘給她拍背順氣,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王婆婆才繼續開口,談及徐家,她眼裏盡是敬佩。

“徐家人,難得的仁善。”

元娘知道,這裏面的徐家人定是不包括徐承兒的二叔一家,因為不久前兩家人分出去了。徐二叔家帶走了大部分財帛,醫鋪和宅院留給徐承兒的爹繼承。

在元娘思緒紛飛的時候,王婆婆接著感慨道:“前些時日,太亂了,難免有人趁亂放火打劫,不少人受傷,衣食無著。徐老郎中是個善心人,給落難的百姓問診不收錢帛,還送些藥。醫鋪裏日日有人,那炭火便一直燒著,可不就用得快嗎?”

徐家一直在治病救人,這事元娘是知道的。

敢在眼下的局勢挺身而出,徐家阿翁是好人,惠娘子和徐大郎也俱是好人。

元娘眸光透著欽佩,用力點頭,堅定應道:“好!一會兒,我去送炭火,好久沒見到承兒了。”

說罷,元娘並未走開,而是走到王婆婆身後,幫她把身上的麻衣脫下來,抖了抖上頭的白茫茫的雪花。普通百姓不比高門大戶,能用大氅披在身上擋風雪,還保暖,通常用的是麻衣,一樣能擋雪,就是不大暖和,內裏得多穿些。

所以平頭百姓冬日大多穿得臃腫,才能勉力禦寒。

元娘把那件麻織的外裳掃幹凈雪後,掛在搭衣衫的木架子上,一根橫木,下有兩個立柱,橫木兩邊雕著花朵。邊上還有火盆,正好烘烤烘烤,去去濕氣,免得殘存的雪化了,到時濕漉漉的,穿著不爽利。

做完這些,元娘才去庫房。

庫房是個小角屋改的,沒有窗子,又落了鐵鏈鎖著。

裏面本來放置的是成筐的布帛,還有各種擺件,這幾年,王婆婆陸陸續續攢了不少玩意,什麽嵌了寶石的菱花鏡、象牙打的梳篦、成套紫檀妝奩妝臺……

這些應該都是從祖宅裏拿到的錢財,慢慢添置換來,攢著給她做嫁妝的。

原本空曠的庫房,如今已擺得密不透風,而在最外邊擺的是幾大麻袋的米面,元娘照例數了數,“一、二……八。”

足足有八大袋,雖然家裏人多,但吃到開春不成問題。

炭火裝在竹筐裏,一筐裝了一百五十斤左右,也就是十秤,攏共有八個筐,都滿滿當當。說多不多,但也絕對不少,像是樞密使這些高官,仆婢無數,冬季下發的炭也就是兩百秤,縣官二十秤,胥吏五秤。

現在炭火不好買,又貴得很,所以白日家裏人都湊在堂屋,點一盆炭火,從早燒到晚不過是八九斤炭。屋裏勉強算是暖和,可是湯婆子什麽,終日是離不得手的,熱水總歸是比炭要便宜些。

夜裏回屋,各人屋裏的炭都只燒到半夜,不會徹夜都燃著。

元娘掰著指頭算了算,這麽多炭,過完冬還能有不少剩餘,估摸著還能剩下一筐多。等到開春,炭火就不值錢了,賣都不好賣出去,至於放到來年,炭火受潮,煙大,賣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那便多接濟一些好了!

能幫到徐家,間接也是幫到窮苦百姓了。

元娘換了個大點的挎籃,往裏頭裝木炭,幾乎都要溢出來。她雙手使勁拎起來掂了掂,少說也有三十斤,也便是兩秤。

這可不少呢,阿奶是秋日采買的,比正常冬日還要便宜一些,一秤是十文,但如今米價炭價瘋漲,一秤竟然可賣六百文,就算省著些用,一日只燒三個時辰,一秤也就夠四五日罷了。每日的工錢全都在炭火上,還有吃喝租賃,簡直是要逼死人。

若是多囤一些,恐怕就發達了。

元娘不是沒有和阿奶提過,但王婆婆說了,如此一來,和囤積居奇的黑心人沒什麽兩樣,她們家不掙這筆財。何況,她們身後沒有靠山,萬一惹人覬覦,或是激起民憤,橫財也只會變作催命符。

有先見之明,能揣摩局勢不是最厲害的,難得的是能堅守本心,不被暴利蠱惑。

元娘裝滿挎籃後,想了想,又往上蓋了塊麻布,遮住裏頭的樣子,這才走出庫房,重新掩門落鎖。

她從小門出去,敲響徐家的後門。

走前面的正門就太醒目了,現今都以小心為上,醫鋪那邊人太雜了,要是一不小心露出些什麽,惹了眼,總歸不好。

元娘站在徐家的小門前,敲了好一會兒都沒人開門。

許是太忙了?

她把挎籃猛地卸下,放在地上,一手搭在肩上,原本提東西的手掄圓轉圈,松松肩頸。她的目光隨意掃過小門,觸及久曬而幹裂的漆,不由得想起往年的時候,臨近過年,巷子裏的人家都會重新上漆,排隊去買對子貼上。

今年沒人敢張揚,尤其是前不久鬧騰的那一場,都怕自家光鮮了叫閑漢盯上。

元娘搖搖頭,搓了搓勒出紅痕的手,暗自嘆氣。

也正是這時候,門呀吱一聲打開了。

“是元娘啊!”

熟悉的熱絡嗓音,都沒看清元娘是來幹嘛的,就招呼她進去坐。能這麽熱切的,整個徐家也就是惠娘子了。

而今家家戶戶日子都沒那麽好過,惠娘子身上的衣物也都是半舊的棉布衣,顏色灰撲撲的,頭上梳的依舊是包髻,卻一件首飾也沒有,只戴了對純銀刻春燕回巢的耳墜子,袖口也都挽起來,顯然是為了方便做活,袖緣還沾了點草藥沫子,想來開門前她正在用鍘刀切藥呢。

“快,進來,哦呦,等的久了吧?你瞧瞧,肩上都是雪。”

元娘乖巧搖頭,淺笑道:“不會,是今兒雪太大了。”

“對了!”元娘忙把來意說清楚,“我家阿奶喊我來換些淮山,家裏好燉湯。”

惠娘子註意到地上的籃子,雖然擋了粗布,看不出裏面放了什麽,但她貫來爽利會做人,大手一揮,拉著元娘就要進去,“誒,些許淮山罷了,哪還要換?這不是寒磣嬸嬸嗎?”

元娘不接話,只一味乖巧無辜地笑。

“阿奶吩咐的,我也只是照做,嬸嬸要是不收下,回去阿奶怕要罵我呢!”對上長輩,元娘從來扮乖演巧,有什麽也都是推到長輩那去。這招萬試萬靈,一般自己說了以後,對方就不會再說什麽了。

果然,惠娘子聞言只是嗔怪,“你阿奶樣樣都好,唯獨是為人太周到,我們兩家是什麽關系?哪至於這般客氣!”

說是這麽說,惠娘子還是收下了,她推元娘的肩膀,讓元娘進去,自己去提籃子,提起來的時候,還訝然了下,“好生重!”

但元娘還在跟前,她怎麽也不至於當面翻開麻布瞧是什麽,那可就太失禮了。

惠娘子把人迎進後院,在前邊藥櫃翻了個瓷罐子,用木片剜了些黑色膏體,又用熱水沖開,遞到元娘跟前。

“快嘗嘗,新制出來的飲子,裏頭放了烏梅、山裏紅等,本是治脹氣消食用的,但你們這些小娘子都貪愛它酸甜的滋味,沒少有小娘子來買。”

元娘捧起碗飲了一口,裏頭應是加了蜜,熱水一沖,酸味特別明顯,但酸後是更為劇烈的甜,叫人忍不住一喝再喝。不知不覺間,碗就見底了,手也熱乎起來,身上暖洋洋。

惠娘子見元娘喜歡喝,也很是大方,直接把一整罐都塞進元娘懷裏。

元娘連連擺手拒絕,“嬸嬸,這哪使得,阿奶知道了要罵的。”

“不會,你只管說是我給的。”惠娘子是長輩,推搡東西最是有經驗,半點不給元娘推拒的機會,硬是塞給了元娘。還沒有等元娘多客套一會兒,徐大郎喊人的聲就傳來,惠娘子便去忙活了,讓元娘自便。

元娘一手抱著罐子,目光左右巡視,她想來都來了,不如去看看徐承兒。也不知道為什麽,之前徐家人拘著徐承兒,她還鬧,最近是真的沒什麽動靜,乖乖待家裏。

好在之前非要給徐承兒定的婚事是退了。

奈何鋪子裏人太多,學徒們忙得只能看見殘影,元娘左右轉悠了一圈,才在窗下看到徐承兒。

她正在低頭幫人敷藥,是日前被燒傷的百姓,那手臂上燒出的水泡全黏在一塊,混著水貼在皺巴巴的皮上,潰爛的很厲害。

汴京有惠民藥局,那是官辦的藥局,也是在免費施藥,奈何傷者實在太多。

元娘只遙遙看著那傷口的模樣,便知道味道不大好,但徐承兒依舊屏氣凝神,臉上看不出絲毫嫌隙之色,專心致志地上藥,甚至溫聲寬慰。

這樣的徐承兒,與往日見到的截然不同,沈穩、自信、平和,身上透出和徐家阿翁治病救人時如出一轍的令人心安的氣質。

窗外的光線打在徐承兒臉上,漸而升起的暖陽泛著黃色光暈,燙金的光披繞在她的臉上身上,如鍍了層金,能看見臉頰淡淡的絨毛,卻顯出幾分寺廟塑像的寧靜神性。

元娘一時有些看呆了,但很快,她註意到別的人,與她一樣看呆的人。

無比熟悉的面容。

正是此前推拒婚事的文修。

也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這?

正當元娘疑惑的時候,徐承兒已經清好了傷口,轉頭尋藥恰好看到文修,她沒有往日的好顏色,有些不耐道:“文相公若是喜好做塑像,不如歸家去,醫鋪中忙碌得很,怕是容不下您這尊神。”

她用詞不是相公,便是尊神,聽著是敬稱,實則都是挖苦。

元娘很了解徐承兒,知道這才是徐承兒不高興時的真實樣子,看來她是真的完全把文修拋之腦後了。

這樣也好。

當元娘如此想的時候,卻意外發覺文修並未惱怒,他巴巴的將藥瓶遞送到邊上的桌案,再一臉誠懇的同徐承兒致歉。

元娘敏銳的嗅到一絲不對勁,再仔細觀察起兩人,徐承兒雖然看似惱怒,連正眼都不願意看他,語氣不好的抱怨著,但卻一直是理會他的,而文修不管徐承兒說什麽都是連連應聲道好,有時甚至有些羞澀?

元娘感覺自己一家閉門不出的日子裏,兩人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望著二人忙碌的身影,還有文修亦步亦趨跟在徐承兒身後,他看著她便不自覺微笑的模樣,元娘暗中點頭,決定不打攪兩人,橫豎徐家不強迫徐承兒出嫁,與文修如何,全然看徐承兒的心意。

元娘從來都覺得徐承兒極好,仗義、熱心腸,遇到大事從不退縮。

倘若能看到徐承兒的好,那麽喜歡上她也是很應當的。

元娘悄悄退開,直到歸家心情都好得很。

她想,等哪日徐承兒有空閑了,自己一定要抓著問個仔細,後來到底還發生了何事。

元娘回到家裏後,王婆婆正在蹲下身子挨個看竈房裏腌肉和菜的罐子,腌得如何,有沒有起花,若有,則要立時補救。

聽見元娘進門的動靜,王婆婆頭也未擡,只喊道:“回來了?”

“嗯。”元娘應聲,順勢走到王婆婆的身後。

王婆婆則詢問起徐家人如何了。

“皆忙碌不已,醫鋪裏擠滿了人,大都是前些日子受著火波及的,還有不少住在南熏門附近,因棚子簡陋,被大雪壓塌住處受了傷的人。徐阿翁施藥救人,聞聲來的百姓多,承兒也幫著治病救人……”陳元娘慢慢答道。

她說著,神情中盡是欽佩。

尤其是徐家阿翁,能在這時候做出這樣的決斷,與往日那個頑劣隨性的樣子大相徑庭。尤其是在看診的時候,他神情是很嚴肅的,盡管已經十分削瘦,卻眼睛明亮,沈穩睿智,有條不紊地醫治病患。

徐家其他人同樣有大善心,若是她們心中不忿,醫鋪中又豈會如此順利和樂?

她是打心眼裏敬佩。

王婆婆又何嘗不是,也是喟嘆一聲,感慨道:“積善之家,能與他們做鄰裏,實是幸事。”

王婆婆說著,不免又將心思拐到朝廷上去,“看來汴京的官吏已亂做一團,近來看似事態息,只是假象。朝廷每逢冬日都會撥八千貫給福田院,督促僧侶救濟收養貧苦百姓。往歲遇上大雪,常有僧侶沿途尋有需收容的人,今年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朝廷在汴京設立四所福田院,由僧侶代管,除了撥款外,還設立條例,依照福田院收容的人數領取米糧,每年都要依據前一年救濟的人數等等,決定僧侶剃度的名額。為此,僧人們幾乎都是盡心盡力。

元娘來汴京數年,對福田院自然也知道的清楚。她當時還和徐承兒感嘆過,汴京無愧為天下最為繁盛之地,鄉野是見不到這些的,一些州府地方似乎有相似的濟慈院,但並沒有這般清晰的規矩,大多是劃一塊地給僧人,讓他們自給自足。

“怪不得,那麽多人無處可歸。”元娘喃喃,眼中流露出嘆惋之意,“今歲遭難的人比往昔又更甚。”

陳元娘定了定神,踟躕再三,將王婆婆遞來的壇蓋放下,擡頭道:“過完冬我們家應當還能剩些炭柴,原先供給鋪子的腌物又多,吃是吃不完的,如今生意歇了,也賣不出去,不若捐送出去?”

王婆婆停下動作,轉頭望元娘,因著眼紋深,目光叫人覺得十分嚴厲。

如今米糧炭火的價一日貴過一日,她這一句話不知道舍了多少錢財出去,元娘不免緊張的手心出汗,生怕阿奶責怪。但她並沒有因此眼神閃躲,不論阿奶的眼神如何氣勢迫人,元娘都不避不讓地直視著,自己說出的話,自然該靜待回答。

元娘在鄉野長大,但在汴京數年耳濡目染,阿奶親自教導,即便不刻意顯露,身上也很有些大家風範,遇事不拘心中如何想,表面卻是沈穩恬靜。

王婆婆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看得元娘汗毛都快豎起了,才開口道:“也好,能救人便是功德。你一會兒清點出有剩的吃食和炭火,我讓孫先生送去福田院,他經商多年,行事圓滑,又是汴京的生面孔,做此事最為熨帖。”

孫先生便是孫令耀爹孫大官人,元娘不及王婆婆眼睛毒辣,但不愚鈍,而且她深谙王婆婆的脾性,自然察覺到阿奶似乎對孫大官人過分倚重了。

不管人前如何客氣,阿奶的戒心一直很重,論理不該交代孫大官人一個外人做這些。

元娘心裏稱奇,隱約察覺出不對,但出於對阿奶的信賴,她眨了眨眼,把疑惑咽進心底,沒有問出口。她順勢提起另一件事,也是一直以來的擔憂,“不知官家何時才能重返汴京,胡人趕走了沒有。”

對政事,王婆婆敏銳得可怕,她老神在在,目光望向天藍的上空,上頭又開始紛紛灑灑地落下雪花,她篤定的說,“快了。”

元娘好奇是怎麽看出來的。

王婆婆繼續忙著手上的事,慢悠悠答道:“若是官家出事,想篡位的那個早就昭告天下了,拖到如今也沒有動靜,便是未出事,而各地勤王的兵馬也該來了。

“等著吧,岳王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說到最後半句,王婆婆的手猛然用力,手中的壇蓋碰上壇身,碎成兩瓣,她的眼神也驟然冷厲懾人。可惜,她背對著元娘,並未叫元娘瞧清面容,否則,元娘定然能發覺阿奶對岳王的憎惡不同常人。

元娘覺得天似乎又變冷了些,她搓了搓手,交疊著手藏進袖子裏。她往外瞥了瞥,也沒見哪漏風呀,心裏疑惑,眼見收拾得差不多,主動道:“阿奶,進堂屋暖一暖吧,這天冷得愈發奇怪了。”

王婆婆不置可否,但確實慢慢站起身。

祖孫倆往堂屋裏去,掀開門簾後,家中其餘幾人都在裏頭,各做各的事。其他人不提,陳括蒼反正是在看書,他自來手不釋卷,勤勉如初。孫令耀雖然偶有發怔,抓耳撓腮,但跟在陳括蒼身邊,大致是將書看進去了的。

孫大官人看看自己的兒子,又看看犀郎,眼裏的欣慰喜悅就不曾下去過。

縱然外頭寒氣襲人,內裏點著炭盆,家人湊一塊做點活,忌諱著看書的兒郎,只能偶爾湊近,小聲耳語,聽著炭不時劈裏啪啦燒著的聲音,元娘覺得心裏安定極了。

她微微一笑,低頭對起賬本,尋思著哪些是多餘的,哪些得快些吃了,哪些能送人。

炭火溫暖地烘在臉上,臉上幹得有些繃緊,可她唇角微微的翹起不曾消過。

*

也不知過了幾日,日子就照常的過著。

雖然顧忌著之前壞人闖進家裏的事,元娘很少外出露面,但她也幫著徐家做些簡單鍘藥和煎藥的活,只是都在自家院子裏做,岑娘子和廖娘子則一塊幫襯。

有些累,但尚算充實,總比閑著無趣要好。

為此,元娘夜裏都睡得沈了些,不必喝安神的湯藥。

然而今夜,她卻半夜醒來,元娘揉了揉眉心,一手撐在背後坐起來,往外面瞧。窗子開了點縫隙,因著屋裏燒了炭火,也正因此,外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了進來。

“城破了!城破了!!”

緩過神的元娘猛然清醒,顧不上穿鞋,用力推開窗,探頭看去。

與上回火燒皇宮不同,這回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大大小小的朦朧黃光,映亮天穹,還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高聲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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