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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你先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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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你先別動!”

“新一年裏我只盼往後都平平安安的!”

*

“晰晰燎火光, 氳氳臘酒香。嗤嗤童稚戲,迢迢歲夜長。”元娘坐在庭院前,一邊往炭盆裏放竹子,一邊笑盈盈吟道。

火光中, 她膚色白皙如玉, 語笑嫣然, 眉眼長開後自有一段靈 動輕盈的佼佼之態, 與從前的青澀大有不同。

她上穿桃紅色夾棉襖子, 衣袖裙擺繡著蘭草繡紋, 下著青柳色布裙, 裙擺蓋住鞋面, 行走時,繡鞋尖尖時不時露出一點,就好像是人的心尖,時不時遭癢一陣。

元娘的發髻也從嬌憨可愛的雙垂髻,變作了更苗條顯露少女嬌美的雙髻,鬢邊插了朵嫣紅重瓣花, 旁人插花都要掂量掂量, 怕花比人嬌,可元娘生得極為貌美,縱使滿室繁花也只能淪為陪襯。

按王婆婆和岑娘子的話來說,怕是像到了她已經故去的父親。

元娘的父親,當初初入官場, 就被人用容貌調侃過, 說是姿容如玉, 在一眾儒雅的文官裏頭,竟然也顯現出鶴立雞群的態勢。當初款待諸位進士的宴席裏, 人人都不願和他一塊走,沒得襯自己獐頭鼠目,半點不威風。

反觀陳括蒼也是,他倒是不醜,但也就是中上之姿,遠比不上元娘。

他難得在那份小小年紀就能有的沈靜穩妥的氣質,使得在原本的容貌上還要增上三分顏色,一眼望過去只覺得順眼,卻如醇厚的酒,越看越覺得耐看。

在他身旁,便是再急躁的人,都會不由覺得安心沈靜。

這點倒是像極了王婆婆。

當然,這也並非說元娘是個急躁不可靠的人。

她只是……

生性俏皮了些。

譬如現在。

王婆婆在旁邊已經聽煩了,不禁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也有學問,會背的詩可多了,不比你弟弟差。我給他五百文,你也給五百文,成了吧?”

陳元娘歡呼一聲,把手上的竹子丟進火盆裏,上前雙手抱住王婆婆,喜盈盈開口,“我就知曉阿奶最疼我,是最最公允的阿奶了!”

王婆婆這幾年脾氣愈發平和,倒是懶得和元娘計較。

這孩子無非是看她誇獎了犀郎,心下不平了。

但男兒上學堂苦讀,待到科舉自然能展現一身本領,女兒呢,雖閨閣裏也苦學,卻沒有揚名的機會,只有身邊親近的人或許能知道一點。

就像犀郎這回,短短三四年裏,已是名聲鵲起,他的老師看見他所見策論,都不由稱奇,觀點新奇,行文老辣,倒不像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總角小兒能做出來的。

便是他的老師自己也自詡不比,在年前就同王婆婆說可以讓他試手,去下場考解試了。

若是能考中,如此年幼的舉子,放眼大宋都是寥寥。

王婆婆聽了自是喜不勝喜,不理會隨年錢的規矩,直接給了陳括蒼五百文,隨他如何去取用。

一對比起來,元娘可不就寒酸了嗎?

隨年錢是按年紀來給錢的,當年幾歲,便要給幾文錢。

元娘就是虛報自己已經長命百歲了,也比不過犀郎的五百文。

偏偏弟弟有文才,她也高興,自然不能因此為難犀郎。

於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她故意邊燒竹子,邊吟誦與除夕相關的詩,還刻意湊到王婆婆邊上念。她打的什麽主意,實在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正逢除夕,是王婆婆脾性最好的時候,一年到頭,長輩只有這幾日最好說話,為了討彩頭,是不會罵人的。

這才叫元娘討得便宜。

她笑得眉眼彎彎,是漫天紛飛的雪花都掩不住的灼灼美麗。

王婆婆見了,也不免心情頓好。

日日見著一張美麗的臉,簡直如喝瓊漿玉露,她老婆子自覺都能多活幾載。

她因此軟和了神情,破天荒的主動誇了元娘,“你弟弟背書領會先賢之意厲害,字卻是平平,只方正、等大,字跡齊整,放在科舉時不錯,平日裏卻沒什麽鑒賞的餘地,倒不及你,字裏行間已有幾分秀麗神韻。”

“頗有天賦。”她感嘆道,“若是男兒,勤加苦練,興許能有幾分名氣。”

難得能被阿奶誇,元娘自是滿心歡喜,至於後一句感懷,她也沒放在心上,真要是能揚名,往往也是等死後。

自己要是能揚名自然是好的,不能便也不能,橫豎她死了以後和她無甚幹系。

元娘看得開,她只管眼前的實惠。

至少阿奶給了她和犀郎一樣的五百文,這樣明日正旦,她和徐承兒出門玩的時候,就多了許多可選的了。明日家裏的鋪子不開門,她可以把萬貫也帶出去玩。

玩什麽呢?

關撲肯定是要的,一年中難得能正大光明的玩,還有……

買樊樓的點心,可以只買一碟!

要不要再找術士蔔算呢?

去瓦子的時候,猜商迷一定要玩的,正旦去能贏東西的,元娘才不會錯過這樣能占便宜的機會。

她在心頭仔細思索的時候,王婆婆也帶著她們開始祭拜祖宗和亡人。

王婆婆拿著香三拜以後,照例閑敘起來。

“今年我特意買了樊樓的玫瑰酥,官人,你年輕時就愛吃這點心,今兒咱家漸漸富裕了,在汴京也算是站穩了腳跟,往後清明、除夕,我都買玫瑰酥。元娘像你,也愛吃玫瑰酥,她看我買它,路上歡喜得很。”

“我兒,犀郎在制文上的天賦像到了你,不對,怕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小小年紀,教導他的老師卻說他的火候已到,可以準備下場考解試了,你在天有靈,一定要庇佑他平安中舉,前途順遂。

“還有元娘,她如今愈發大了,我有意為她相看,你做爹的,縱使不能活著陪她,鬼魂也得替她掌掌眼,看看哪個是好姻緣,盡早叫她遇到……”

王婆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把一家人的所求都念了個遍。

其實,她未必信鬼神,只是盼望死去的人真有所知。這麽多年了,離她而去的人愈發多了,她再硬的心肝,也實在是……想念。

今年她說的格外長些,可也有盡頭,把香往香爐裏一插,就得進堂屋了。

外頭沒有炭盆,實在太冷了。

進了屋,照例又是吃撥霞供,喝屠蘇酒。

今年的撥霞供不似往年都是刷素菜,因為陳括蒼提起,王婆婆特意片了牛肉、牛肚等,就連撥霞供裏的湯,也換成了筒骨熬的,裏頭放了竹蔗,按他的說法是既能降火,其味又甘甜。

還別說,真是比往年簡單的菌子、竹筍的素菜要添些香味。

牛肉從鍋底稍稍一撈,嫩滑醇香,再沾上蒜瓣醬,酸鹹中帶著點蒜末和姜末的辛辣,滋味實在是好,不知不覺就吃了許多。

而湯底也十分好喝,清澈澄黃,舀一口喝著清甜,隱約有牛肉那與眾不同的微微香味,燙得五臟六腑都順了。

用過晚食,王婆婆又是最後一個喝屠蘇酒的。

她喝完以後,今年所許的心願卻與往日不同了。

“元娘覓得如意郎君,犀郎解試順利中舉。”

犀郎王婆婆倒是不擔憂,火候到了自然就中了,即便今年不成,他年輕,往後時機多的是。

她憂慮的是元娘的姻緣。

女子最怕嫁錯郎君,一旦嫁錯,比剝皮抽筋還要苦。

前幾年,在州西瓦子的那場機緣,老道長所指的究竟是何含義,王婆婆至今也沒想明白。

那方向是北,莫不是寓意著元娘的良人家住那個方向?

這幾年她明裏暗裏沒少留意,其實,還真有與此相符的人選。

竇家的外侄兒俞明德便頗為不錯,人品相貌挑不出錯,又和犀郎有所往來,這回他也要考舉人,若是能考上,不知得成什麽樣的香餑餑。

若真是有意,怕是得在他考上之前定下,否則,能不能成就不好說了。

話雖如此,王婆婆不知為何,心中總是莫名擔憂。

只想著再拖延一二。

那便再等等吧,這樣的事,不能急。

她只怕出錯,會毀了元娘的終生。

*

一夜無夢,元娘醒來的時候,到處都是爆竹聲。

她也不由喜氣洋洋,梳洗過後,穿著一身茜紅衣裳出門去,愈發襯得她面白如玉,容色灼灼。

元娘去找徐承兒的時候,正逢阮小二和幾人一道出門。

一見到她,阮小二這樣的混世霸王竟顯出兩分扭捏之色,原本的大嗓門忽而像被捏住一樣,只小聲打招呼,“元娘。”

元娘笑了笑,粲如春花,沖他輕輕頷首。

結果,直到元娘的身影都消散了,他也沒回過神,只是臉悄悄的紅了。

旁邊的擁躉們,一個個開始起哄笑他,回過神的阮小二卻不是個好脾氣的,霎時黑了臉,“閉嘴!她是你們能調笑的嗎!”

一個個都知道阮小二的脾氣,也知曉他一身的好武藝,都不想在正旦這日觸黴頭,遂都安靜了,不敢說話。

元娘可不知道還有這麽一遭官司,她已經和徐承兒匯合了,拉著被王婆婆吩咐出門買東西的萬貫,徑直朝州西瓦子去。

正旦這日,本就熱鬧的汴京更是繁華,人人皆是穿新衣,喜氣洋洋。拿了隨年錢的小兒們,三五成群,結伴去買點心吃食。

元娘路上一個沒小心,還差點被個垂髫小童給撞上了呢。

還好她機靈躲得快。

到了州西瓦子前,元娘還在和徐承兒商量先去玩什麽,元娘想去猜商迷,但是徐承兒聽聞芙蓉棚新來了個南方的說書人,可新鮮呢,想去聽聽。

好在未及二人有所分歧,剛一進瓦子,就看見了在地上擺了一堆東西,慫恿眾人玩關撲的攤主人。

沒人能在正旦這三日拒絕關撲,在這三日裏,不論是什麽都能關撲,什麽物件都可以用來賭。

官府也不禁止,甚至能瞧見穿厚底黑官靴的公人也在玩關撲呢。

陳元娘和徐承兒不約而同停在攤前,元娘還拉著萬貫一塊兒看,她道:“你也玩,正旦就是要高高興興的才好,我請你!”

萬貫唯唯諾諾慣了,但在正旦,也不免受喜氣影響,靦腆抿唇笑,重重點頭,“多謝小娘子。”

元娘很快就看中了攤上的一件小小披風,應該是給特別小的童兒的,但瞧著給她家小花似乎剛好,想想胖乎乎的小花系著紅披風,多威風吶!

她指著小披風同攤主人說要這個。

紅布料難染,要價貴些,得八十文,但若是關撲贏了的話,不需要錢,若是輸了,就得用一百二十文買走。

這實在是昂貴,但是沒人能禁住關撲的誘惑。

元娘想想自己攢的錢,一咬牙應了。

攤主人給了她三枚銅錢,若是都能字面向上,便算她贏。

徐承兒和萬貫都湊到她左右,緊張盯著,看看開年頭一把關撲是不是能有個好彩頭。

元娘自己也緊張,這要是輸了,可得倒賠四十文,夠她吃四碗瓠羹了!

她眼睛一閉,雙手合十捧住,開始搖晃。

“叮~”

三枚銅錢落地,各自滾動。

第一枚直接是字面朝上,第二枚稍作翻轉,亦是字面朝上,第三枚卻遠遠滾動起來。

就在元娘幾人實現追隨的時候,不期然卻被一只白底黑面似有蓮花紋浮動的絲帛鞋給踩下。可把元娘她們的心給吊起來了,緊張不已,又有些喪氣,怎麽就被人給踩中了!

元娘趕忙去問攤主人,該如何算。

攤主人還算通情達理,只道是依然看哪面朝上,作為憑證。

元娘懸著的心算是半落下,她怕一會兒人撿起來了,便辨不出那一面了。她趕忙上前幾步,走到州西瓦子門前,把對方攔住,“你、你先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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