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宅子前頭的鋪面不租了,我要開鋪子。”

關燈
第24章  “宅子前頭的鋪面不租了,我要開鋪子。”

那枚銅錢還在轉, 元娘心緊緊揪著,眼睛一刻不離盯著銅錢越轉越慢。

“叮……”銅錢與青石磚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總算有了定論。

銅錢恰好是正面朝上。

元娘驚喜地瞪大眼睛, 想要蹦起來大笑, 但想起方才徐承兒和攤主人都是壓著聲偷偷摸摸的做派, 她也連忙捂住嘴, 但臉上的笑洋溢出來, 是半點遮不住的。

她也壓低聲, 但眉飛色舞, “我贏了!”

徐承兒跟著與有榮焉地挺起胸, 對著攤主人仰起下巴,“我們贏了!”

攤主人卻是蹙眉,暗自納悶,他明明動了手腳啊,這小娘子是怎麽贏的?

但大庭廣眾的,關撲又是不能擺到明面的玩法, 不好反悔。

攤主人只好捏著鼻子自認倒黴, 做生意偏又練就一副天生的笑臉,雖是虧本賣了東西,但還是和顏悅色的誇了起來,“小娘子好運道,往後必當步步生蓮, 萬事亨通。”

這吉祥話說的元娘都快臉紅了。

誰被奉承能不開心呢?

恰好攤主人的女兒提著籃子回來了, 裏面滿滿當當裝的全是花。

汴京不論男女都愛簪花, 因而賣花人也很多,上至花甲老人, 下至豆蔻小娘子,提個竹籃子都能在大街小巷賣花,養活了許多人。

汴京物價貴,租賃房屋也貴,可商貿發達,只要肯幹活,處處是活路。

攤主人的女兒垂頭喪氣,提著裝滿的花籃,對著他沮喪搖頭。

一看就是今日沒怎麽開張,故而低落呢。

元娘付過錢,手上抱著瑞香,掂量著錢袋子裏的銅錢,裏頭還剩下三十八文,小小揮霍一下應當無妨!

她指著籃子裏一支像是在素白底上暈染淡紅墨漬的五瓣小花,“那是什麽花,幾文錢一朵?”

未曾料到元娘要買,攤主人的女兒很是開心,綁在耳後兩側的雙垂髻寶藍色發帶跟著飄揚,“素磐花,兩文一朵,當真價廉呢!”

她眼裏晶亮有神,和元娘徐承兒是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平頭正臉,口齒清晰,搭上青嫩的年歲,一顰一笑都很是嬌俏,笑時露出白牙,兩個甜甜酒窩,叫人不由生出好感。

許是怕難得來的主顧跑了,她連忙補了句,“您是今日頭一位主顧,我算您兩朵兩文如何?恰好可以同您阿姐一道戴著,可美呢!”

攤主人的女兒實在會說道,又扯上了徐承兒,元娘遂不再猶豫,利落遞上兩文錢。

總算是開張了,攤主人的女兒愈發粲然,拿著纏了紅線的剪子仔細挑揀,嘴上還道:“我挑兩朵鮮嫩些的給您。”

“多謝。”也許是對方同齡,元娘難得靦腆,說話聲都輕了些。

元娘和徐承兒一人手上拿著一朵,互相給對方別到耳邊,素磐花不大,也就不到一寸長,耳邊別這麽朵小花,的確是顯得人嬌美些,說不出的芙蓉春色,姿容姣好。

別的不說,至少戴著花的人心裏就是不同的感受,好像一舉一動都文雅起來了。

“元娘真好看!”

“徐姐姐也是!”

兩個小娘子嬌笑連連,互相逗樂誇讚。

又稍稍逛了會兒,元娘停在了一個賣橘的攤子上挪不開眼,金黃與翠綠兩色交織的橘如堆塔一般堆滿小車,顯得很是好看。

但吸引元娘的是上頭立著的木牌。

“六文一斤”

六文一斤?

這可是橘!!

許是元娘原先待的鄉下地方水運不便的緣故,這些果類都奇貴,而當地栽種的水果又價賤,農人都買不上好價。橘就屬於得靠走陸路波折運來的水果,到了她們縣上賣得極貴,一顆要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吶!

還未有拳頭大的橘,哪家好窮人舍得買?

當時日子過得不富裕,元娘自然是攢不到那麽多錢的,又聽去叔父家吃席的桃娘講述過,饞得夢裏都在喊。

後來,阿奶帶她去縣裏趕集,恰好買了一個橘。她還記得,一共有九瓣,為了嘉許她主動陪著去趕集賣菜,阿奶分給她三瓣,剩下六瓣被阿奶阿娘和犀郎平分了。

不過,她當時和犀郎吵架,為了求和,犀郎主動上貢了一瓣,從而達成姐弟講和的局面。

時至今日,元娘回想起來,口中似乎都縈繞著橘甜滋滋的味道,尤其是咬開的時候,果肉多汁,細膩橘香。

嗚嗚,她饞了。

而現在,橘只要一斤六文,如此低價,若不能把她勾得走不動道,那就是她不識擡舉了。

“我要一斤橘!”元娘昂首挺胸,聲如洪鐘,語氣擲地有聲。

知道的知道她在買橘,不知道的怕是以為她是戰前將領在信誓旦旦的表忠心呢。

徐承兒看著青綠色占據上風的橘皮,欲言又止。

也許,元娘喜歡吃酸些的橘?

她那叔父家的妹妹就喜歡吃酸的,什麽青梅山裏果,都是最愛,徐承兒喜甜,站在旁邊都嫌棄酸味。

但元娘的話……

“給!”還沒等徐承兒想完,眼前就多了一顆綠油油的橘,迎面而來的是元娘燦爛甜美的笑臉,“徐姐姐你嘗嘗,橘可好吃了,我最是喜歡。”

忽略牙齒酸倒的滋味,徐承兒利落接過橘,也信誓旦旦的道:“好!!”

那聲堅定洪亮得簡直像要去赴死。

徐承兒只覺得心頭洶湧彭拜,激蕩無比,元娘喜歡,她也要喜歡。

這!

就是姐妹情誼!!

再酸的橘,她也要自己全吃掉。

就這樣,兩人滿載而歸,榻上了回三及第巷的小路。要是元娘自己的話,肯定不敢在巷子裏繞來繞去,怕迷路,有徐承兒這個自幼大街小巷亂跑的人就不同了。

兩個人走在巷道裏說說笑笑,想著順路去竇家阿姐那送東西,沒料到剛拐到竇家宅子的墻後,就聽見了說話聲。為了顯熱情,說話的人特意把聲放得很大,即便不刻意去聽,也清晰入耳。

“李伯父實在客氣,上門看望不說,還帶了這許多,舍妹來日嫁過去,能得您和伯母這般慈愛的翁姑當著是有幸。”說這話的聲音年輕,應當是竇家兄長。

另一道局促些的聲音老邁,言語做派裏透著點老實本分農人的惶惶,恐怕就是竇家姐姐未來的阿家,“賢侄說笑了,不過是自家種的東西,不值幾個錢,不嫌棄就好,不嫌棄就好。”

竇家兄長熱切又會來事,“瞧您說的哪的話,這些蔬果個個個大新鮮,汴京都不好買,難為您記掛著我們家。”

那位李家伯父不會接茬,只一味不尷不尬的堆笑,說著下回還來送之類的話。

竇李兩家的做派實在是大為不同。

眼看李家伯父走了,躲在墻角後的元娘和徐承兒算是瞥見半邊真容,挺厚實黝黑的長相,當最要緊的是身上穿的衣裳,上著褪色近白的藍色短褐,下穿松垮灰褲,雖出門前刻意擦拭過,可鞋面一幹還是顯出塵土浮灰,鞋底縫隙沾著泥和草屑。

盡管他身上的衣衫沒有打補丁,但瞧著就是農人打扮。

這……和能住在三及第巷裏人的家資似乎不大搭。

還沒等元娘疑惑完,目送李家伯父走了的竇家人就開始變臉。

竇家嫂子嫌棄道:“連盒像樣的糕點都舍不得買,你自己進去瞧瞧,都是些幾文錢能買一堆的蔬果,何必費那功夫挑到汴京來,隨便摸個十幾二十文,我能買兩擔!

“真是,你都不知我方才多丟人,他就在人前把我叫住了,不曉得的還以為是我雇的挑夫。”

“好了好了,少說些話,叫二娘聽見該傷心了。”竇家兄長有些不耐煩。

竇家嫂子還在喋喋不休的罵,“呸,我偏要說,就他們家哪配得上你妹子那般金閨花柳質的人兒。在家嬌養著,不說攀個王公貴胄、官宦人家,好賴也得有些家資吧?如今倒好,要被你爹嫁去郊縣做農婦。”

“你少說幾句吧。”竇家兄長心煩意亂,求告妻子別再說。

竇家嫂子壓低聲量,冷哼一聲,“你爹為了報恩毀了你妹子的親事也就罷了,來日若再有什麽阿貓阿狗上門,想耽誤我家珠姐兒的親事,我是斷斷不依的。你倒是說句話啊,瞧瞧你爹做的事,難道為了你女兒不應當未雨綢繆?在外頭多能言語,怎到家就不吱聲了?

“呵呵,我告訴你,真要是有那一天我也是不怕的,珠姐兒的幾個舅父可不是吃素的。真要來了拎不清的,我就喊她舅父把人打出去!”

不理會夫婿的沈默,竇家嫂子還在繼續,“你說,要不如今就定下來吧,我嫂子沒個女兒,待珠姐兒倒是不錯,我二哥說了,三個兒子盡給珠姐兒挑。我覺得明德那孩子就不錯,在學堂也上進。”

竇家兄長聽得耳朵快起繭子了,心煩甩袖,“珠姐兒才七歲,你急什麽,何況明德已經十三,難道能好好等她大不成?”

兩個人吵吵嚷嚷地進了院子,聲漸漸消了。

元娘和徐承兒這才敢冒頭,一不小心聽了人家家裏的事,倒是叫人手足無措。

但還有比這更叫人心緒難安的。

那便是這位竇家阿姐的親事。

原來看似喜慶的親事背後,有這麽多無奈,是不能為外人道的心酸。

比起元娘這個外來沒幾日的,徐承兒自幼在三及第巷長大,和巷裏住的人家大多關系不差,姐姐妹妹一塊長大,多少有些不一樣的情誼。如今聽到親事背後的不堪,整個人都不好了,肉眼可見的沮喪低落。

元娘扶住徐承兒的手,小聲提醒,“今日……便不送了吧,我們先回去。”

徐承兒緩不過神,只含糊應道:“也好。”

元娘雖然也覺得那位素未謀面的竇家姐姐可憐,但也只是可憐而已,不比徐承兒情緒波動大,看看到家門前那條道時,徐承兒突然停了下來。

她一把抓住元娘的手腕,神色仍然松怔,可眼神裏已多了堅定,“元娘,我們一定不能落到那個地步!”

徐承兒比元娘要大,更能體會親事的緊迫和重要,方才竇家的事委實給她帶去不小震撼。

元娘倒是還好,可她和徐承兒關系好,所以也跟著一塊堅定,“一定不能!”

雖說下了決心,但竇家事情帶來的沖擊還未能散去,而且她們一時半會也做不了什麽,索性各歸各家去了。

元娘目送徐承兒真的進去了,才捧著橘回家。

時候還早,陳括蒼自然還未下學。

但萬貫卻已經收拾好了,換上元娘的舊衣,頭發用藥水泡過,虱子大多死在水裏了,現在正在太陽底下曬頭發,還拿著篦子反覆梳,篩除可能剩餘的虱子。

還別說,洗幹凈以後,萬貫還算能看。

但也只是能看,她臉黑唇色深,看著土氣,比尋常汴京城裏的小娘子缺兩分氣韻。這也是為何會被賣來當婢女而不是做妾的緣故,她不美。

岑娘子在屋裏,王婆婆在竈上不知道搗鼓什麽。

元娘打進門看見的就是萬貫,她不大適應家裏多了個大活人,因而有些尷尬,只沖其點頭笑了笑,就想回自己的閣樓。

她一邊腳都邁進堂屋的門檻了,又退了回來,思慮再三,還是走到萬貫面前,分了一個橘。

“給,這是橘,能吃,很甜!”

元娘怕萬貫沒吃過,還極好心的解釋了一下。

萬貫雙手捧著,仍是拘謹,“多謝小娘子。”

元娘友善的笑了笑,活潑明媚得像是晴日盤旋在空中的燕雀,張開翅膀,肆意飛揚。

她蹦蹦跳跳的去找岑娘子和王婆婆,挨個把橘給分發了,興高采烈的說著自己關撲省了八文的事,又炫耀瑞香好看,又側頭特意讓她們看自己的耳側,想被誇好看。

至於竇家的事,元娘沒有提,雖然知道阿娘阿奶不是多話的人,可她還是覺得事關旁人的聲譽,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份風險,否則傳出去被人肆意談論,未免可憐了,本來那門親事就不如意。

元娘壓下心頭的異樣,專心討阿奶的喜歡。

她口若懸河的誇讚自己如何眼利,如何一眼看到才一斤六文的橘,那上揚的下巴,驕傲的神情,實在叫人忍俊不禁。

為了哄阿奶開心,從而吃上豐盛的飯食,元娘甚至幫著剝開橘皮,想要親手餵阿奶。

王婆婆看了眼青綠占據上風的橘皮,抿了抿嘴,難得的好脾氣、說話軟,哄著元娘道:“你買的,我怎好先嘗,快,乖兒,你先吃。”

要不說王婆婆厲害呢,元娘被哄得暈頭轉向,真的自己先嘗了。

下一刻,眉毛眼睛嘴巴全皺在一塊,好好的白凈凈的小娘子成豆腐皮了,滿臉痛苦,酸得眼睛都睜不開。

王婆婆被元娘的慘狀給逗的捧腹大笑,邊捶竈臺,邊笑彎了腰,什麽皮啊骨啊都給笑得舒展開了。

很少見王婆婆有這麽樂的時候。

果然,還是捉弄自家孩子最有意思。

反倒是岑娘子出來給元娘倒了碗水,讓她喝了緩緩酸勁。

王婆婆覺得沒逗夠,還在說風涼話呢,“愚兒,愚兒,怎麽買橘的時候不知曉多思量一會兒?

“如今的月份尚早,橘大多又酸又幹,六文一斤不可能在這個月份買到好橘,何況,你怎麽忘了我上回帶你買的橘可是通體淺紅的。像這樣青綠夾雜黃色的橘,少說也是酸甜的。”

王婆婆說的直搖頭。

元娘緩過來以後,癟著嘴,不大高興,“那我還買了一斤呢,如今剩下好幾個可怎麽辦,總不能不吃吧?”

不吃的話,她心疼!

至於送人呢,豈不是坑人?

“哼,也就我老婆子能給你收拾爛攤子。”王婆婆把她手裏的橘全都接過,耷拉的眼皮掀起,“方才隔壁的方婆婆和我說了,今日有賣牛肉,你去買一斤,正好能和橘一塊做菜。”

“啊?”元娘大驚,嚇得都結巴了,“橘和牛肉,那能吃嗎?”

“能吃不能吃的,我做了你不就知道嗎?”王婆婆不耐煩道,她掏出三十五文給元娘,把她趕去買牛肉。

元娘掂著錢,放入自己的小錢袋裏,嘴上還在隨口念叨,“為何牛肉這般便宜?明明好吃得很,味道不比羊肉差啊。”

王婆婆天天說元娘話多,嫌煩,但她一有什麽問題,還是好端端的解釋了,“你懂什麽,這是官府為了護耕牛沒法子才定的律法。你自己想想,若是牛肉賣得貴,遠勝於一只耕牛的價,那縱使官府一再嚴禁,也會有人為了重利鋌而走險,不惜殺耕牛賣肉。

“定了二十文的官價,把耕牛殺了拆開賣肉不就成了虧本買賣嗎?”

元娘似懂非懂,只懵懵點頭。

王婆婆不耐煩了,喊她快點去買肉,別一會兒賣完了。

等元娘快出門的時候,卻又被王婆婆給叫住了,讓她帶著萬貫一塊去,剛好認認路,往後跑腿的活也能分擔。

元娘自然不會有異議啦。

她拉著萬貫,就和一陣風似的沖出門,跑腿嘛,自然是越快越好,這樣長輩高興,自己也能多玩會兒。

元娘到的時候,牛肉已經快賣完了,還好趕上趟,因為她嘴甜討喜,甚至買到了最嫩的牛裏脊。元娘提著肉往家走的路上,還不忘給萬貫傳授經驗,“你別看肉鋪的何屠戶瞧著兇,其實他好說話得很,見了只管大膽招呼,再誇一誇他家的貍奴,包準高興,經常會多切點添頭。”

萬貫生得普普通通,行事又拘謹,看著便顯得有些木訥,好在不管元娘說什麽,她都很認真的聽。

記沒記住不知道,但這態度還是叫人很有成就感的。

剛好有賣飴糖的老人經過,聽著吆喝聲,萬貫的耳朵似乎動了動,但她連眼神都不敢往那瞥。

元娘就沒那麽多顧忌了,她直接招呼賣飴糖的老人,買了三文錢。然後,分了一小塊給萬貫,萬貫剛開始還不敢拿,元娘直接塞她手心裏,“嘗嘗,甜著呢!”

萬貫把飴糖放入口紅,輕輕抿著。

她的眼睛漸漸有神,被飴糖的甜味征服,不似之前死氣沈沈。

嗯,真甜!

她悄悄擡眸,看著神采飛揚的元娘,心中悄悄道。

小娘子,真好!

她一定要勤快幹活,不能辜負小娘子的好。

元娘回去的路上,還給萬貫把沿途賣什麽,哪家鋪子賣得什麽更好一一說了,這些都是徐承兒告訴她,如今也能用來教萬貫了。

回家後,王婆婆把肉切成塊,放了醬油、酒腌制。

接著把橘剝皮,挨個擺在盤子裏。

但她沒有立刻做橘的這道菜,而是把留出的一小塊牛肉剁碎,放了醬油和鹽、姜等拌勻。

她喊萬貫幫忙燒了爐子,自己往陶鍋裏放了豬油,任由豬油融化,而後加上蔥白,油把蔥白炸得焦黃生香,下牛肉碎,稍微過了過,便加水和豆腐,蓋上陶鍋蓋,任由其燉煮。

不消一會兒,陶鍋上氤氳的白霧就散發香味了。

王婆婆讓萬貫看住了,必須文火煨著,她自己則去做拿到會令元娘咋舌的橘炒牛肉了。

很快,堂屋的桌上就擺上了吃食。

元娘聞著味從樓上下來,“好香好香!”

“狗鼻子。”王婆婆笑罵道。

她和岑娘子抱怨起來,“她旁的都得喊,唯獨用飯不必,回回一做好就自己湊上來了。”

岑娘子能說什麽,她性格溫順,又不愛說孩子,只道:“能吃是福。”

落座後,雖然肉末燉豆腐也很香,但是元娘還是禁不住獵奇,把筷子挪向了橘炒牛肉,牛肉不是常見的肉樣,而是裹了粉炸了一遍,然後再炒的。

她夾了一塊,一咬,因為再炒過一遍,所以裹滿湯汁,酸甜可口,但肉表皮仍舊酥脆,沒有因此軟塌。

兼具了炸和炒的好處。

既有酥脆口感,又滋味飽滿,酸甜開胃。

明明那橘單獨吃就酸得令人難以下咽,炒出來卻如此驚艷。

元娘吃完猛咽了一口飯,大加讚揚,“好吃!”

“阿奶,你的手藝真好,都能去宮裏為官家做飯了。”

對元娘的誇獎,王婆婆顯得很淡然,甚至有些好笑,因為她家盛時,還真請過從宮裏退出來的廚娘,她也跟著學過點,但那些大多繁瑣不已,不是她一個人能做得了的。

甚至可能吃幾道菜就把現在的現錢給揮霍得一幹二凈。

也別說什麽給官家做過的菜了,就是眼前這道,原本的做法也不是用橘,而是用柑。

橘當季節時,一斤不過六七文,但稍好些的柑一顆便要一兩百文,品相極佳的貢柑甚至一顆一貫,用的料裏頭還得有胡椒末,這東西金貴,卻能使得菜肴酸甜不膩,滋味豐富。

這些,有哪個是尋常百姓能吃得起的?

不過也不必和元娘說得如此清楚,沒見過世面也好,吃什麽都覺得樂。

王婆婆從思緒中抽離,忽而當著滿桌的面道:“咱家宅子前頭的鋪面不租了,我要開鋪子。”

她一句話激起千層浪,元娘和岑娘子都停了手,看著王婆婆,震驚不已。

王婆婆則慢悠悠給自己舀了些肉末燉豆腐,舉勺一嘗,她自己也點頭,不錯,是好吃。

岑娘子從來不會對王婆婆的話有異議,只是擔憂道:“娘,您會不會太操勞了?”

元娘……

元娘她不多話,就瞪圓眼睛靜靜聽阿娘和阿奶說話。

她自詡多少是了解阿奶的,既然能當眾說,那便是下了決心,再多說也沒有必要。

何況,她信阿奶。

世上沒有阿奶做不好的事!

她只要陪在旁邊就好啦,偶爾逗逗樂,幫著分擔點活。

所以,等王婆婆和岑娘子閑話完,她只是笑呵呵問,等阿奶開了鋪子,是不是就能有許多好吃的了?然後喜獲額頭被指頭一推,王婆婆笑罵她饞貓。

恰巧小花湊到了桌腳邊,蹭著元娘的腳踝喵喵直叫,懵懂無辜的樣子,好似真的以為在叫它。

霎時,屋裏幾人樂不可支,笑聲激蕩。

元娘最後搶著把肉末燉豆腐給收尾了,尤其是湯汁,和米飯拌在一塊,吃得她幸福瞇眼,幸虧屁股後面沒長尾巴,否則也該似小花一般,尾巴尖尖可勁晃了。

*

好不容易到了晚間,陳括蒼踩著將黑不黑的天色到了家,卻遺憾的吃不到橘炒牛肉了。

但阿奶給他煮了鴨卵,也就是鴨蛋,說是給他補補。

畢竟不能成日殺雞殺鴨,誰家也禁不起這麽吃。

至於阿奶想開鋪子的事情,他聽了以後也只是沈默片刻,小臉肅著,淡淡說了聲挺好,沒有任何意見。不是他冷淡,而是大抵能猜出王婆婆這麽做的緣故。

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過了一日。

很快到了入睡的時候,王婆婆把萬貫的住處安頓在元娘閣樓邊的小庫房裏,那裏本來是堆雜物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有六七寸寬呢,放個床榻、衣箱和面盆架恰恰好。

看似一切安排妥帖了,但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那便是元娘只要開了閣樓的門扇,萬貫必定能聽見。

夜裏,元娘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到底是忍不住,她已然習慣夜裏陪著小花玩一會再入睡,索性披衣起身,繞到萬貫的小隔間前,偷偷喊她。

萬貫已躺在床榻上了,聽聞動靜,立刻起身,緊張道:“小娘子,是不是有吩咐?”

元娘笑容可掬,親親熱熱挽住萬貫的手臂,“無事呀,只是忍不住想與你說說話,你嘗嘗這個!”

陳元娘給萬貫遞了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三顆蜜餞。

這個蜜餞比之前去相國寺買的要便宜,但還是比飴糖貴,元娘就剩這麽多了。

萬貫不大敢收,想推拒回去,元娘卻直接送到嘴邊,讓她嘗嘗。這一嘗,她果然楞住了,甜甜的帶著果香,好生好吃。

元娘趁機道:“我不打攪你了,頭一日到家,你好好睡,我下樓把小花抱上來。”

“哦,哦好。”萬貫楞楞道。

她對這件事沒有什麽反應。

元娘也只是同她說一聲而已,畢竟開門關門的總有動靜。

元娘迫不及待的下樓抱貓,故技重施踮著腳尖,等帶著擦過肉墊的小花上床時,興奮不能自抑,拿著小旌旗可勁逗。

忽然,小花不追著旌旗跑了,而是奔到門扇那,爪子扒著門,喵喵叫。

元娘側耳一聽,門扇外也傳來貓叫,但比小花要大聲有氣勢得多。

陳元娘透過窗紙往外瞧,沒看見人,於是把門閂撥開,門檻外,一只比小花壯實點的黑白色小貓就顯露眼前。

它甚至還叼著條小魚,一見到小花就松嘴,似乎是特意帶給小花的。

元娘想起來了,這是小花同一胎的愛打架的黑白色小貍貓。

能見到小花的親人,元娘也很高興,但她怕有虱子,幹脆把小花抱到門檻外,自己陪著兩只小貍貓敘舊。

她手撐著臉,靠在欄上,眉眼彎彎。

就是……

元娘狐疑的順著餘光瞥去,她怎麽感覺有什麽在動。

她盡量不發出動靜,只用眼睛巡視,果然,巷子裏有黑影鬼鬼祟祟,來回走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