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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爺啊,莫不是歹人? 雖然外間風冷,可元娘緊張得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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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爺啊,莫不是歹人?  雖然外間風冷,可元娘緊張得心口……

天爺啊, 莫不是歹人?

雖然外間風冷,可元娘緊張得心口直跳,一股熱氣冒往四肢百骸,手心沁汗。

她是不是得叫人?

但這樣一來會驚擾賊人, 二 來說不準會遭賊記恨。

之前沒聽說三及第巷被偷過啊, 徐承兒也說這裏地處繁華, 軍巡鋪的鋪兵夜間都要在巷裏巡邏, 很是盡責。當然, 巷子裏住的人家也會“識趣”的在三節送禮, 平日給點辛苦錢, 不僅是軍巡鋪, 還有潛火隊也是一樣的,都得孝敬。

別以為他們當不得正經官吏,就瞧不上眼。

正是小鬼才難纏。

今日不識趣不給孝敬,明日保不齊遭災著火,人家動作稍慢些,再大的家業也付之一炬。何況給的錢也不多, 真就是點辛苦費罷了, 人家也不獅子大開口,小門小戶收的少,開鋪子做生意的怕惹事,則會多收一點。

可也多不到哪去,絕不叫人傷筋動骨。

都是人精子, 鬧得太難看往後還如何繼續要錢?

元娘知道得這麽清楚, 是因為她們家搬來沒兩日, 鄰居都沒認清呢,軍巡鋪的人就來了, 王婆婆給了辛苦錢才肯走,走的時候笑容滿面,說話什麽的都很客氣,倒是不像說書人口中的惡霸那樣無賴兇惡。

她當時覺得很稀奇,還與徐承兒說起過。

哪知徐承兒破天荒露出譏諷神情,說只要能拿到錢,人人都能做斯文好人,都是表象而已,實則都是豺狼。

元娘這才知道,原來,三及第巷就徐家一家醫鋪,生意好得很,所以每月被收的辛苦錢最多。盡管和徐家掙的錢比起來不算什麽,還是叫徐承兒惡心得不行,當然也有受她阿翁影響的緣故。

徐承兒她阿翁私底下沒少罵鋪兵,乃至是其背後的廂軍,說上下都漸顯糜爛之態,軍紀不嚴,燕雲十六州還沒奪回來呢,就知道欺壓百姓。哪怕錢不多,也如蒼蠅孑孓一般,叫人厭煩!

元娘稍作回想,便收回思緒。

其實,因為三及第巷富裕,給的辛苦費豐厚,鋪兵們較新曹門等偏遠之處的人還算勤勉,治安也好,照理應該不至於。

想到這一茬,元娘更是靜靜不動,連蹲下的身子也愈發壓低,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一看還真看出了門道。

在巷子裏貓著腰,各個角落探頭的那個黑影,托汴京燈火通明的福,依稀能看到面容,眼熟得很。因為她與他發生過爭執,他的長相清晰記在腦海,這時候就浮現了。

阮小二!

雖然不肯定他叫這個名,但人是能對上的。

元娘的警惕心稍消,她觀察了這麽久,也能看出他的動作不像是偷竊之類,倒像是沿著巷道找什麽東西,所以才各個角落雜草處都鉆。

稀奇了,大晚上的是找什麽呢?

*

第二日,元娘就得到了答案。

找貓!

聽著徐承兒的話,元娘察覺到一絲心虛,她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

果然,只聽徐承兒繼續道:“你還記得我們聘了兩只貓兒嗎,還剩下一只黑白色的小貍貓,就是被阮家小二給聘走了,說是愛貓如命,成日陪著,也不愛出去瞎玩討嫌了,於娘子都省了不少力,能安安靜靜做繡活,不必出去尋他。

“為此,於娘子心底高興,常常去市井買貓飯回來,亦或是挑新鮮的魚自己做。我娘說連著數日都能在早市碰見於娘子買魚,瞧神色還頗為高興。”

元娘把頭一低,嗚呼一聲趴在桌面,更心虛了。

她算是知道昨夜自家小花吃的魚怎麽來的了,是人家於娘子趕早出去買的!

而且,阮小二最後肯定沒找到貓兒。

因為……

那只黑白色小貓最後在她家廊下睡了一夜,早上起來她還看見貓了呢。阿奶還問是怎麽回事,元娘覆述了一遍夜裏的情形,阿奶肉眼可見動容了,說畜生尚有情誼,不要攔,往後再遇到也可以多餵點飯。

結果誰知道……

“你怎麽了?”徐承兒註意到元娘的神色不對勁,面露疑惑。

元娘欲哭無淚,苦著臉搖頭。

“我沒事,只是……”

“……把人家的貓拐走了而已。”

正在吃油餅的徐承兒驚得嗆住,捶著胸直咳嗽,但這絲毫不妨礙她睜大眼睛,大聲喊道:“你,咳咳,好端端,咳,拐貓做什麽,咳咳咳……”

徐承兒捶了半天,還是元娘及時端來豆乳,徐承兒咕嚕咕嚕飲了大半碗才算是順下氣,長舒了口氣。

而後,她眉毛豎起,聲量陡然拔高,質問道:“你就不怕阮小二那潑才找你拼命,他把那貓看得和命似的,一宿沒睡尋到天亮!”

元娘愁眉苦臉,一手托腮嘆氣,“我也沒想到,是那只貍貓自己尋來的,我還以為它無家可歸呢。它還叼了一只魚餵給我家小花,哪成想是阮家的。”

徐承兒拍了拍元娘的肩,“那它如今還在你家嗎?”

元娘擰眉思索,“早上起來還在,待了好一會兒,跟著小花一塊吃的飯,但阿奶喊我過來送吃食的時候,好像便未曾看到蹤影了。”

“那便沒事了。”徐承兒安下心,總算開始寬慰元娘,“又不是你故意要把貓兒拐回家,不見了應當是自己跑回去了,我說怎麽阮小二尋貓的動靜後面沒了。你也別放在心上,他再混不吝也怕他哥他娘,聽說阮家大哥過幾日就要休沐回來,阮小二近兩日可得安生了。”

元娘還記得初見時阮小二頑皮的樣子,禁不住好奇,“阮家大哥這麽厲害嗎?”

徐承兒使勁點頭,不帶半分猶豫,斬釘截鐵說,“他是頂頂公道忠厚的人,又急公好義,三及第巷的人家就沒有不誇他的。凡是找上他家的,他絕不偏私,該怎麽罰阮小二就怎麽罰,還能叫阮小二心服口服。甚至鄰裏有些糾紛還會找他來斷呢!”

說著說著,徐承兒就惋惜起來。

“阮家大哥武藝好,學問更好,可惜從軍了,而非考科舉,否則,我們巷子說不定能改名叫四及第巷呢!”

國朝重文輕武,就是同品級的官員,武將都比文官低半截,在百姓眼裏行伍裏討飯吃自然比不得科舉後做俸祿優渥的官老爺。

何況,阮家大哥還沒熬出頭,尚且只是個低階武官。

在徐承兒學著長輩搖頭感嘆時,不知道回事就被彈了一腦瓜,徐承兒捂頭惱怒上看,卻見是她家阿翁,又氣又無可奈何,惱得周身顫動,怒道:“阿翁!”

徐家阿翁是個符合百姓刻板印象的醫者,花白胡子,清瘦,但呼吸吐納似乎與常人不同,自帶幾分氣韻勁頭,叫人一瞧就知道這是個精神矍鑠的老者。

他的眼睛倒是很慈祥平和,可被他盯久了卻會叫人心底發毛,好似什麽秘密都藏不住,不必你說,他也能洞察。

這是一個和阿奶有些相像的老人。

明明樣貌沒有半分相同,可元娘就是有這般感覺。

然而下一刻,這個看似擁有很多智慧的老人,就趁著惱怒的徐承兒不註意,把她跟前擺著的油條和油餅給搶走了。

並且當面大快朵頤,他邊吃邊點頭,下巴上的胡子一翹一翹的,“嗯,不錯不錯,這手藝不比得勝橋鄭家油餅店的手藝差。尤其是這個,油餅雖也做的好,卻沒有這個新奇,陳家的小姐兒這東西叫什麽名字?”

“油條!”冷不丁被問起,元娘先是一楞,很快嗓音清亮唱名。

她稍一猶豫,還是很有禮數的簡單介紹了一下,口齒伶俐,“做法和撒子有點相似,是我阿弟早起背書時,看到阿奶做油餅,突發奇想琢磨出來的,又因為其為條狀,與油餅同鍋所處,索性就叫油條。”

徐家阿翁撫著山羊須,直點頭讚許,“這名字好,通俗易懂,你家若是開油餅鋪子,能有這樣一道新奇吃食,生意必定差不了。”

“蒙您貴言!”元娘喜眉笑臉,她人生得又好看,就是長輩最中意的小輩的模樣,討喜中兼有兩分俏皮,“到時我家鋪子開張了,您可一定要來呀。”

“自然,自然。”徐家阿翁笑著應承。

他神色裏有幾分孩童的頑皮,眨巴眨巴眼睛,“誰叫你是我家蕪姐兒的好友呢,沖著我家蕪姐兒,我也得去。”

坐在竹椅上的徐承兒半點沒有被阿翁關懷的喜悅,她板臉咬牙,“這不是您把豆乳拿走的由頭!”

仔細一看,原來徐家阿翁趁著說話,非但把手上的油條油餅給吃完了,甚至還趁人不經意把裝有豆乳的罐子提溜到半空了。

沒料到正好被抓住,徐家阿翁笑呵呵的,也不尷尬,直接改為光明正大地提走,而且就在院子裏的躺椅躺下,優哉游哉的把他煮好的茶倒入裝豆乳的罐子。

元娘沒看懂這是什麽吃法,偷偷湊頭去問徐承兒。

徐承兒也說不清,只道是老一輩人都愛這麽喝,她阿翁尤愛如此,那茶加豆乳混著足有一罐,他能全喝完。

不過,那茶是最便宜的散茶泡的,和豆乳混一塊也不可惜。然而這話被徐家阿翁給聽見了,他閉著眼品飲,嘴上慢悠悠道:“你啊,真沒口福,別把旁的孩子給帶偏了。你阿翁我是沒有富貴命,否則,這豆乳得加龍鳳團茶煮出來的茶才是最上佳的,那滋味叫一個好!”

說著,他還砸吧砸吧嘴,似在回味。

徐承兒是很濡慕自家阿翁的,不論是學識見地,還是醫術仁心,但就是有時候頑劣了點,顯得不著調。

通常她會選擇直接忽視。

於是,她牽著元娘的手出門玩去了。

單獨剩下她們兩人的時候,說的話題自然就變了,又回到先前的貓兒上。

元娘現在已經不怕了,她打定主意挑個好時機去阮家把魚兒賠了,至於黑白色小貍貓跑到她家裏,也不是她生拽進來的呀,如何都怪不到她身上。

因而,元娘心平氣和的感嘆道:“其實阮家養了那只小貍貓也挺好,現在汴京越來越冷,到了冬日還有雪,有人收養,貓兒就不會凍死了。”

徐承兒也心有戚戚,跟著嘆氣,“可是還有許多貍貓得在外流浪呢。”

見氣氛有些低迷,感覺是自己挑的話頭太沈重,元娘連忙改口,“對了!為什麽你阿翁喊你蕪姐兒?”

提起這個,徐承兒有力多了,興致盎然道:“小時候不都有一個賤名嗎,我阿翁給我取的就是蕪姐兒,蕪是野草,低賤微小,卻生生不息。我小時多病,我阿翁就盼望我同野草一般好養活。”

“元娘,那你呢?”徐承兒好奇反問,“你家裏人喚你什麽小名?”

元娘撓撓頭,怪不好意思的說,“許是我小時候比較好養活,家裏沒取什麽賤名,就是大姐兒大姐兒的叫,大點了就取名叫元娘,這倆橫豎是一個意思,應是算沒有小名的。”

“不過!”元娘語氣一蕩,眨了眨眼睛,有些故意賣關子的味道。“我弟弟的名字卻是有典故的。”

“他出生即難產,恰好括蒼真君的金身游神經過,我阿奶在屋前叩拜祈求,弟弟真的平安生下來。後來阿奶去括蒼真君廟還願問卦,廟裏的道長說真君賜名,遂取為括蒼。”

徐承兒聽得全神貫註,又驚又嘆,“天爺啊,幸好有括蒼真君庇佑。說不準你弟弟會有大出息呢,我去瓦子聽書的時候,那些王侯將相大多都有與神仙相關的讖言或經歷,你弟弟出生的波折就像極了。”

人人聽了這話都會很高興,元娘自然不能免俗,不過,她歪頭思量了會兒,還是道:“能做王侯將相當然好啦,若是不成,也挺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行。況且,如今的日子就是從前做夢也想不到的。

“哈哈,說出來不怕你笑,我有時都怕自己現在是做夢,一蹬腿,醒了。”

元娘似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但她心裏卻想,希望這一切一定一定要是真的。

這樣阿奶可以不用成日幹農活,阿娘能抓藥歇息養身體,弟弟可以讀書。

當然啦,她也能吃上許許多多好吃的!

日子過成這樣,她很知足!

就是不知道遠處的桃娘她們怎麽樣了,三娘的喜宴是不是已經辦了,她夫婿對她好嗎?

若是她們有人會識字就好了。

元娘長長嘆了一口氣,但卻沒有什麽悲色,而是少年人獨有的燦爛天真的苦惱神情。

但她沒能苦惱太久,因為坐在臺階上的她,身後的鋪子窗板忽然被拿起一塊,驚訝轉頭去看的元娘正好和中間露出半邊臉的阿奶對上了眼。

元娘眨巴眨巴眼睛,嗯……確實是阿奶沒錯。

阿奶……

眨眼是沒有的,但嚴肅板臉是一直的。

元娘心裏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王婆婆開始了一連串質問,“陳元娘,你坐地上幹什麽,不怕臟嗎?好好個小娘子,成日上躥下跳,喊你送東西送了多久?”

元娘訕訕起身,扭過頭拍裙子上的灰,拍得差不多了才露出一口潔白貝齒,討好道:“阿奶,不臟了!”

恰好萬貫把另一塊窗板也拆了下來,叫王婆婆完整的面貌身形都顯露出來,腰身略粗,叉腰持掃帚,不說話眼風都帶兩分殺氣,“呵呵!”

這便是王婆婆在這條街這個鋪子裏的頭一回亮相了,嗓門之大,叫人印象極深。

元娘臉上扯著笑,表情無措,因為生得美貌的緣故,旁人顯得尷尬的神情,落到她身上就成了懵懂無辜,潔白無暇,叫人輕易被迷惑。

甚至還會想著,她怎麽這麽可憐,自己是不是過分了?

不論碰到誰,單憑外貌都會對她憐惜三分。

但很可惜,眼前的是王婆婆,把元娘從小帶大,她有多少把戲一清二楚。見狀,王婆婆只冷哼一聲,絲毫不憐香惜玉,“賣可憐也無用。”

元娘撅嘴,委屈得快能掛油壺了,她洩氣低頭,老實認錯,“知道了知道了,我下回不會隨意坐臺階了,不能給我們阿奶丟人!”

說到最後,她還是禁不住本性,語氣上揚俏皮,習慣於和阿奶撒嬌。

王婆婆今日忙得很,才懶得和元娘計較。雖說把鋪子收拾幹凈的活可以交給萬貫,但要做食肆,既要找人“上貢”,還得把竈上的東西買齊全,總不能這邊做生意還得用家裏那口鍋湊合吧?

王婆婆沒好氣的說,“好了好了,你快回家去,竈上熱著甘豆湯。真是,尋你半日都尋不見,冷了就不好喝了。”

元娘當即眼前一亮,拉著徐承兒準備一同進宅子喝湯。元娘想正正好呢,今日天冷,承兒姐姐的手牽著泛冰,喝碗熱騰騰的甘豆湯,身子肯定能暖和起來。

王婆婆為了方便元娘進去,特意把門給打開了,她看見徐承兒,怕人家多想,語氣和緩了些,試圖打圓場,她熱切道:“承兒啊,方才我是說元娘,不是說你,你大方穩重,巷子裏人人都是誇的。”

事實證明,王婆婆和陳元娘的確是親祖孫,本質上都很懂得誇人,更通曉人情。

徐承兒都被誇紅了臉,只敢不停的說您過譽了。

徐承兒和元娘進去把整個罐子都放在鍋裏悶著,以此維持溫度的甘豆湯提了起來,分著喝了,剛好剩下兩碗多三碗的量。

喝完以後,身上果然暖呼呼的。

就是甘豆湯其實不算很好喝,元娘覺得自己的嘴在汴京的短短時日內被餵刁了。

竟然也能說甜滋滋的湯水不好喝了!

但確實一般,就是黑豆熬出來的味道,她興許不大喜歡黑豆,但加了甘草,味道甘甜,總的也不算難喝。

元娘有些想喝渴水了,特別是荔枝膏點水泡出來的,那味道酸甜辛辣,喝得人全身發顫,能直接精神起來。

*

她沒想到第二日自己就喝上了。

因為王婆婆趁著相國寺的開放日,去買鋪子所需的一應竈具了,林林總總花了足有七八貫,和鐵相關的東西總是不便宜的。

元娘當時就主動請纓,把話說得可好聽了,楞是讓王婆婆同意帶她一塊。

為了獎賞勤勉自覺的孫女,喝一碗渴水不過分吧?

買一包蜜餞不過分吧?

來一斤包甜的橘不過分吧?

吃一個別人家做的油餅不過分吧?

好的,過分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眼刀中,決定從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直到歸家。

但今日依然是個豐收的好日子!

她提著自己的幾個小紙包,還有阿奶買的一些竈具,心情愉悅,簡直想哼曲子,奈何自己一首都不會,真叫人扼腕。

若是有時機,她真想和徐承兒一塊去勾欄瓦舍,見識見識。承兒姐姐說那兒什麽都有,雜劇、小唱、傀儡戲、評書、散樂等等,特別多,有些甚至被接入宮中表演,回來後則會掛出“禦前”的牌子,極好認。

但瓦子的好處可不止這些表演,甚至有賣吃的喝的,乃至衣衫首飾等等,最不可缺的還有占蔔算命。

徐承兒說州西瓦子有個新來的張術士,據說算卦很準,一卦只收一百文,比起那些名聲鵲起,專給王公算卦,一卦上百乃至上千貫的術士,一百文委實低廉。

她被說的,也有點動心。

只是她的小錢袋子裏攏共就剩下三十八文,一百文怕要攢很久,而攢那麽久的銅錢,一口氣花出去就為了算卦,就算算得很好,她也有可能心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真叫人糾結。

但她沒糾結太久,因為回去以後,阿奶拿著新竈具就開始大展身手,做了不少好吃的。

既是要賣予客人的,自然一開始就都得好吃,不能賣了人以後,人家說不好吃才不做,那不是傷了聲譽麽?

不論是因何緣故,總之元娘吃得很開懷。

幾乎都是她沒吃過的東西。

特別是肉鲊!

天爺啊,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肉!

肉的話就是尋常豬肉,這道菜其實用羊肉最佳,但阿奶嫌羊肉貴,所以焯豬肉時加了點姜、蔥、酒去腥臊味。主要是後面調出來的醬汁好吃,放了一碗好醋,四錢鹽,花椒過油煸炸,最後又酸又麻,回味時帶著砂仁等香料的香。

別說沾肉了,就是沾生蔬都香。

特別下飯,尤其天漸冷了,吃完舌頭發麻,氣血上湧,臉通紅泛著熱。

“冬日一定得賣這個!”元娘道,“太好吃了!”

而且做法還簡單。

旁邊的岑娘子和陳括蒼都點頭,十分認可。

王婆婆還做了幾道,都讓她們試。

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糟雞,腌好後從酒糟裏取出來,放在竹漏勺上,舀起鐵鍋裏的滾水,反覆澆上去,直到糟雞被燙得熱氣騰騰,肉凍化作晶瑩汁水。

咬一口,先是滿嘴酒香,之後才是認真品嘗口感不膩不柴的雞肉。

對此,元娘表現出了極大的喜愛,陳括蒼覺得一般,岑娘子十分不喜,因為她從不沾酒,甚為排斥。

至於王婆婆嘛,她既做了,自然是自己愛吃的。

這下就難以判斷了。

而且……

元娘肚子裏沒油水,容易吃什麽都喜歡,至少王婆婆至今沒見過有什麽是元娘不愛吃的。她有時候覺得元娘這孩子機靈、一肚子小聰明不好管,有時又覺得真是上天饋贈,好養活又貼心,叫她心軟得一塌糊塗。

最後,酒糟雞只好列為待選。

這樣一連折騰了幾日,整個宅子裏都是各種吃食的香味,可算是叫王婆婆定了大概的單子。

首先,沒什麽金貴難做的菜式。其次,以油炸面點類為主,這東西沒什麽功夫,稍微掌握好火候就成。

因鋪面大小的緣故,王婆婆打算開油餅店,而非胡餅店。

油餅店一般賣的東西少,店也小,胡餅店賣得卻很雜,店面廣起來和正店也相差無幾。

最後,要叫人知道王婆婆油餅店將開的消息。

正好也為了能試試準備的菜是否合眾人口味,王婆婆幹脆把做出來的菜分給幾家鄰居嘗上一嘗,能不能把消息透出去再說,好賴這些鄰居都在她們搬家的時候送了熱茶跟吃食,人家表了善心,自家怎麽也該往來一二。

這樣跑腿的事,自然是小孩子來做。

元娘分了幾家鄰居,陳括蒼恰逢學堂休假,也分了幾家,但他分的鄰居路要多走幾步。

元娘頭一遭去的便是徐承兒家,於是,除了一罐徐家阿翁自釀的蜜酒外,身邊還多了個徐承兒。官府是不允許腳店自行釀酒的,但平常人家不賣自己釀點喝也不限制,就是酒曲往往也得自制,所以常常釀得不好。

不過,徐承兒很是誇耀她阿翁的手藝。

徐家阿翁是郎中,與道士往來密切,因而學到了釀蜜酒的方子,釀出來的蜜酒可謂一絕,在近幾個巷子都頗有名聲。

她說得元娘都想嘗嘗味道了,畢竟所謂蜜酒可是用白沙蜜釀的。元娘在鄉裏喝過白沙蜜,摻水飲了甜滋滋的,甜味不比往水裏加糖差。

但到底沒敢,她怕阿奶會罵人,小小年紀就偷喝家裏的酒,怎麽想都是阿奶的逆鱗。

下一家,是去竇家送。

這也是為何徐承兒跟著的原因,竇家徐承兒熟得很,恰好把上回買的薰籠一道送去給竇家阿姐。受上回不小心聽見竇家兄嫂談話的影響,徐承兒總怕自己掩飾不好神情,流露出什麽。如今和元娘一道去,正好多一人能引引目光。

元娘提了一個三層的食盒,每去一個鄰居家,都要帶著空盒子回去重新放三盤。

頭一盤是油炸的,比如油餅、油條段、雞子肉煎餅。

這個雞子肉煎餅也是陳括蒼搗鼓出來的,他不知怎麽讓阿奶打了一個有凹槽的鍋,又是放面糊煎成型,又是雞子煎成圓餅狀,還往雞子裏撒腌制的肉沫,全都弄好後兩個面糊餅裏夾著雞子圓餅,再塞些腌菘菜。

看著奇形怪狀,胡餅不胡餅,饅頭不饅頭的,但吃起來味道很好。

面糊表皮被油煎得金黃酥脆,雞子比起白煮要多出一股煎的香味,肉沫使得口感覆雜,多了嚼勁,腌菘菜的酸中和了油煎的膩,回味酸鹹爽口,滿嘴回香。

第二盤是肉鲊等之前覺得不錯的,第三盤則是酒糟雞那些覺得可也不可的。

這些動不動就是肉和油炸的東西,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不菲,但其實並非如此,每樣都切得很小,不過半口的量,但擺盤好看,就顯得多。這樣三盤,實際花費不過二十幾文。

既有了面子,又有了裏子,不至於太費錢。

要不說王婆婆精明會盤算呢。

當然,種類都是一樣的,但往來得好的,當日送的東西貴一些的,盤子裏的量也會大一點。

這些就是挑不出錯處的小心思了。

元娘和徐承兒到了竇家的時候,剛好碰上竇家來客,實在是巧了。

院子裏站的是三個年輕的哥兒,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十一二,都生得面容周正,相似的一雙單薄眼,能叫人猜出他們應當有親戚關系。

而竇家嫂子也是一樣的薄眼皮。

她們到的時候,他們聊得正酣,因兩邊年歲都不大,又是都是平民百姓,倒不至於連打個照面都不成,只是彼此頷首,並不說話。

竇家嫂子準備先把兩個小娘子帶進小姑子的閨房,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們繼續攀談起來,說到了一個什麽很厲害的人,語氣激烈。

隱約是……

括蒼?

徐承兒眼帶疑惑,湊到元娘身邊,小聲道:“你弟弟不就是名叫括蒼嗎?”

她聲量小,照理不該被聽見,但也不知是不是風正好吹過,還是那人特別耳尖,中間那個十三四歲,看似最寡言的少年,目光倏然轉來。

“你是章豫學塾神童陳括蒼的姐姐?”

神童?

元娘疑惑,但她面上不肯表露,只故作淡定頷首,“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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