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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不覺得你太冷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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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不覺得你太冷血了嗎?

窗外明月皎皎, 清風繞繞。

如水的月光順著風靜靜流淌進病房外的過道上,流淌在椅子上,流淌在身上, 輕輕地像羽毛劃過,撓得心口有些奇怪。

折瞻垂眼看著江溪的側顏,皮膚白皙, 瑩潤如玉,額間微微輕擰,像是在為什麽發愁, 讓他忍不住想伸手為她撫平。

擡了擡手, 又默默放下, 壓下心中奇怪的愫動,默默收回視線望著前方, 身體一動也不敢不動的, 怕晃動吵醒了江溪,她昨晚熬夜給他做了劍托, 睡了五個小時又早起,直到這會兒才睡一會兒。

一旁的阿酒看到江江累得靠著折瞻的肩頭睡了,也想給江江靠,默默擡起肩膀,但怎麽擡都不高, 氣得他怨念地瞪了眼折瞻, 操著手生悶氣:“哼哼哼!”

他怎麽又胖又矮,如果像折瞻一樣又高又瘦又威風就好了,他也可以給江江靠!

折瞻餘光冷淡地掃了他一眼, 小聲點。

阿酒連忙閉上嘴,但仍無聲的哼哼著。

夏日的天亮得早, 東方已有薄光透過窗戶照到走廊上,臨近的病房也隱隱傳出走動的聲音,江溪緩緩睜開眼,有些迷糊的眨了下雙眼。

餘光剛好瞧見折瞻那套標志性的黑色衣裳,在走廊燈下浮光掠金,閃耀著淡淡暖色的光,她怔了兩秒,隨即坐直了身體。

她看著折瞻肩膀上衣裳的壓痕,心底懊惱的嘆了口氣,怎麽往折瞻身上靠了?

折瞻一向不和其他物靈過多接觸,他不會生氣了吧?江溪的視線飛快上移,落在他的臉上,他神色淡淡的,沒有其他表情,好像沒生氣?

沒生氣就好。

她這次身上沒帶糖,生氣了她都不知怎麽哄他。

江溪心底松了口氣,收回視線,揉了揉睡得有些僵的脖子。

折瞻註意到她的動作,“硬?”

江溪楞了下,反應過來他說什麽,笑著搖搖頭,“只是一直歪著頭有點難受。”

她頓了頓,“謝謝啊。”

折瞻淡淡的嗯了一聲,音調細微的有點上揚。

江溪隱約察覺到他身上氣息有些變化,來不及多想,老菜穿過門走到她跟前,詢問宋爺爺女兒可有消息,“小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她沒有回電話。”江溪看了下時間,已經早上六點多,於是重新打了電話過去,這次電話接通了,對面就傳來一個十分冷淡的聲音:“誰?”

“你父親......”江溪蹙著眉頭,重新想將宋爺爺的病情說一遍。

“騙子這麽敬業的嗎?園區裏早上六點就開始上工了?他要死就死吧,不用特意告知我。”女人冷淡地說著,顯然沒將那條短信當真:“我很忙,沒時間聽你們廢話。”

江溪有些無語,“我不是詐騙,你收到短信後沒有打你父親的電話聯系嗎?”

如果打了電話,她應該就知道宋爺爺的電話沒人接聽。

電話那邊遲疑了一下,江溪沈著聲音繼續說:“你如果擔心我是騙子,可以自己打望江縣人民醫院的電話詢問急診科病房211號是不是你的父親,是不是昨晚急救送來醫院的。”

說完沈著臉掛了電話,有些無奈的看向老菜。

老菜對此習以為常,小宋的女兒自從離開望江縣後人就變了,如果不是小宋兒子走得早,如果她不是小宋唯一的孩子,他也不願意讓江溪聯系她。

“等一會兒,她應該會回消息的。”江溪說話時,護士臺區域電話響了起來,護士接起電話,回答對方的話,“211病房住的是一位老人,名字叫宋平,年齡75歲,現在一直昏迷著,你是他的家人?你們趕緊來醫院吧,估計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那邊掛點電話,江溪的手機響起來,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聲音沒那麽冷漠,有了一絲波動,“我這就買機票回去。”

江溪冷淡的應了一聲,掛掉電話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望向病床上的宋爺爺,臉色黯淡無光,蠟黃如金箔,嘴唇指甲顏色發紺,瞧著狀況越來越不好了,也不知道宋爺爺的女兒能不能及時趕到。

宋爺爺的女兒住在外地,估摸著得很晚才能趕到醫院,江溪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坐在旁邊,睜著紅彤彤的眼睛一直望著宋爺爺的花裏,一眼不眨的,似乎怕一眨眼宋爺爺就變成蝴蝶飛走了。

看他渾身寫滿了難過,江溪輕聲問他:“花裏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花裏搖搖頭。

“那要不要吃點東西?”江溪看外面天已經大亮了,街道上隱隱約約傳來叫賣聲。

“我在這裏陪宋爺爺。”花裏伸手幫昏睡著的宋爺爺拉了拉被子,拉被子時觸碰到宋爺爺枯瘦如柴、涼冰冰的手背,他心疼的為宋爺爺的手也蓋上被子。

“以前宋爺爺的手很暖和,摸著有一些肉,這才多久,手臂都瘦了一大圈。”花裏說著說著鼻尖一酸,眼睛又不爭氣的流淚了。

他擡手擦眼淚,擦著擦著沒忍住又哭出了聲,以前宋爺爺老說能吃是福,多吃肉多喝粥,胖胖的有福氣,如果他早點發現宋爺爺吃不下東西,早點發現宋爺爺一直強忍著疼痛做事就好了。

他真沒用,他對不起宋爺爺,越想越傷心,哭得更大聲了:“嗚嗚嗚,是我對不起宋爺爺......”

床上的宋爺爺在他的哭聲中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恍惚的看向四周素白的墻壁,這是哪裏?是醫院嗎?

他循著哭聲望過去,是花裏在哭啊,花裏怎麽又哭了?被欺負了嗎?他費勁的聽清花裏嘴裏的話,原來是知道自己生病了啊,他吶吶的張了張嘴,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疼得發不出聲音。

他手指動了動,努力擡起去摸了摸花裏的頭,“花裏......”

被摸頭的花裏猛地擡頭,剛好對上宋爺爺慈愛的視線,連忙握住宋爺爺的雙手:“宋爺爺?你醒了宋爺爺?”

“別哭。”宋爺爺費勁的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只發出一點氣音 。

花裏連忙擦去眼淚,努力笑著望著宋爺爺,“宋爺爺......”

老菜也走到床邊,語氣微顫地喊了一聲:“小宋。”

“你們都知道了?”宋爺爺艱難的擠出一抹笑,但面頰凹陷,笑得有些瘆人,“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不是大事?”老菜不滿地看著他,“你早該告訴我。”

“這病治不好,告訴你們害你們擔心。”宋爺爺想得很簡單,既然治不好就不治了,他一個人疼,一個忍受就夠了,告訴老菜他們,他們會跟著一起難過,不值當的。

“你說把我們當親人的。”小宋和其他傳承人不同,是老菜看著長大的,也是他手把手教會做魚片粥的,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所以老菜對小宋做法不讚同。

正是因為這樣,宋爺爺才更不想讓老菜、花裏他們為自己擔心,想到前幾日自己暈倒後老菜花裏想方設法攢錢幫他,他就覺得自己做得對,“最後這段日子,我只想我們能高高興興的一起度過,一起好好熬粥賣粥。”

花裏紅著眼說:“你告訴我們,也可以。”

“小花裏你最愛哭鼻子了。”宋爺爺費勁的朝花裏笑了笑,又轉頭看向送自己來醫院的江溪,有氣無力的說著:“昨晚謝謝你了。”

“不客氣,我是跟著花裏找來的,你們家的魚片粥、豬雜粥都很好喝。”江溪輕聲說了一句,阿酒也在旁邊附和,“很好喝!”

宋爺爺這才註意到阿酒和折瞻也是物靈,他朝江溪笑了笑,剛要張嘴說話忽然又開始大口大口的咳血,江溪趕緊去叫醫生護士過來。

醫生過來檢查後,看著老人越發青灰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給宋爺爺加了一些止疼藥,盡量讓他在最後的時光裏舒服一點。

等醫生走後,老菜和花裏立即湊到床邊,“感覺怎麽樣?”

“沒事,吐了一些血感覺腦子還精神一點了。”宋爺爺的聲音多了一絲力氣,他笑容淡淡的望著的老菜,“你看吐血還是好事,你們別擔心。”

花裏忙問:“宋爺爺你真的覺得好一些了?”

江溪聞言,仔細瞧了瞧宋爺爺的情況,覺得有些不對勁,像是回光返照。

宋爺爺朝江溪笑了笑,示意她不要告訴花裏和老菜,他想在最後的時間裏,和老菜、花裏再好好說說話。

江溪沈默的點點頭,退到病房門口守著,宋爺爺精力仍不大好,在裏面說了一會兒便又昏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傍晚,直到他女兒趕到時才醒來。

醒來時又吐了一次血,臉色蠟黃發青,整個人瞧著狀況更不好了,宋爺爺女兒宋河行色匆匆的走進病房,看到瘦得脫相的父親後她楞了兩秒,隨後恢覆正常,語氣有些埋怨:“什麽時候檢查出來的?你應該早告訴我的。”

“治不好的,說了也沒用。”宋爺爺似已經習慣女兒埋怨的語氣,虛弱地應了一句,“本來以為還能再熬一段時間,沒想到擴散太快了。”

“早就說讓你關掉粥鋪,早就讓你將粥方賣掉,你非要一直留著,天天熬夜不得病才怪。”今年四十八的宋河臉上滿是疲態,說話間語氣都沖起來了,“而且還不怎麽賺錢,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開它。”

“街坊鄰居都喜歡喝,他們說晚上下工和早上下工的時候喝上一鍋熱乎乎的粥,能驅散一身的疲憊和寒氣,渾身都暖洋洋的,像是回家了。”宋爺爺喜歡大家喝完粥後臉上的滿足幸福,喜歡大家開開心心說家中的事情,熱熱鬧鬧的,很有煙火氣。

父親喜歡,哥哥喜歡,可她不喜歡,她真討厭每天熬夜到天亮的日子,討厭和腥重的魚、豬雜打交道,討厭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的機油味,討厭那些家長裏短的閑言碎語。

她努力讀書,努力離開望江縣,努力穿上好看的衣裙,努力讓身上沒有一絲魚腥、炭火的煙氣息。

宋河壓下過去記憶,壓下曾經被人嘲笑渾身魚腥臭、豬雜臭時的羞窘,壓下眼中的朦朧水意,恢覆平日的強勢,“嗯,你喜歡熬粥,現在熬不了就開心了。”

宋爺爺知道女兒對他開深夜粥鋪的抵觸,費勁的張了張嘴,卻不知要怎麽說,“阿河......”

“算了,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宋河深吸了口氣,你喜歡熬粥,熬了一輩子的粥,現在能休息了也是好事。

她擡手揉了下鼻尖,壓下心口覆雜的情緒,“但是房子和粥方的事情還是要說一說。”

“你以前堅決不願給我粥方,也不願意我賣掉粥方,我可以理解,但現在總該告訴我了吧。”之前有連鎖店出一百萬購買,父親說什麽都不肯賣,宋河實在不明白,熬夜受累一鍋就賺一塊錢,有什麽好不舍的。

宋爺爺聽到女兒要賣自己的粥方,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不許賣粥方,我們是禦廚後代,那是我們宋家的傳承,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

“只會做兩種粥的禦廚。”宋河覺得不要也罷。

更何況,她們家除了父親,除了死去的哥哥,已經沒人做廚了,更沒人願意傳承下去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賣,如果賣了就是對宋家不孝,對不起......”宋爺爺忽然氣得喘不上氣,嘴唇發紺,快要窒息了。

“爸。”宋河慌忙按了急救鈴。

門外等著的老菜和花裏聽到裏面的動靜,立即穿門進入快步走到宋爺爺的病床前,“小宋小宋?花裏快去叫醫生。”

花裏轉身往外跑,離開前憤怒地瞪向宋河,四周空氣忽然變冷,宋河忽然覺得後背發涼,疑惑的看了眼空調,溫度正常啊。

正好醫生護士跑進來,宋河趕緊讓醫生搶救,然後轉身走到門口等著,她望著父親瘦得脫相的臉,心底也生起一絲懊惱,不該提的,可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再不問以後就不知道向誰問了。

她心底煩躁的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窗邊,拿出電話給丈夫、一對兒女發消息,“情況不太好,你們有時間就來,沒時間就算了,工作要緊。”

她們剛想方設法花錢將兒子送入好單位不久,女兒正是考試關鍵時間,如果因為請假出問題就得不償失了。

正巧走過來的江溪剛好聽到宋河的話,臉色沈下來,“你不覺得你太冷血了嗎?”

“宋爺爺生病了,已經在彌留之際,你還不能和他好好說話嗎?”江溪剛才聽了一耳朵,覺得宋河是豆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是關心在意宋爺爺的,只是她不會表達,只是習慣用尖矛對向了親人。

可是剛才這番話,讓江溪收回這個想法,她覺得宋河就是個自私冷血的人:“還有什麽工作那麽要緊?宋爺爺是他們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不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他們都不能抽時間來一趟嗎?”

宋河聽到江溪的聲音,也認出她是誰,本想道謝的,但此刻並不想說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金錢送他們進去好單位好學校嗎?最近正是關鍵的時刻,我想他們外公會理解的。”

“更何況人死如燈滅,一些形式主義沒必要,活著的時候把該做的都做了就行。”宋河是務實的人,覺得沒必要一堆人湊在一起哭哭啼啼,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浪費錢財。

江溪震驚她的言辭,宋爺爺怎麽會有這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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