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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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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淩霄宗的又一個春日。

千機谷的竹海翻湧著新綠,細碎的陽光穿透層疊的竹葉,在凈竹軒的庭院裏灑下跳躍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清冽的竹香,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清甜的靈果香氣。

庭院中央,謝聞雪一襲利落的玄色勁裝,正凝神練劍。冰魄長劍“霜寒”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游走的銀龍,每一次劈、刺、撩、抹,都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冰藍色的劍光縱橫交錯,寒氣四溢,將周遭的空氣都凍結出細密的冰晶,又在下一瞬間被熾熱的劍意融化,化作氤氳的白霧。他身姿矯健如龍,劍招大開大合,帶著少年劍修特有的銳氣與不羈,眉宇間是專註與蓬勃的朝氣,冰藍色的眼眸亮得驚人,映著劍光與春陽。

這是屬於他的戰場,他的道。劍鋒所指,便是他的意氣風發。

而在竹廊的陰影下,南宮凈初倚著一張鋪著素色錦墊的矮榻。他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常服,墨發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額前。午後微醺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光。他修長的手指間捏著一枚青玉酒杯,裏面盛著琥珀色的、靈氣氤氳的果釀。他並未飲酒,只是目光沈靜地追隨著庭院中那抹騰挪閃躍的玄色身影。

他的眼神不再是初識時的冰冷審視,也非失憶時的懵懂依賴,更不是恢覆記憶後的別扭疏離。那是一種沈澱下來的、如同深潭映月的平靜與了然。他看著謝聞雪劍尖挑起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看著那蓬勃的生命力在劍氣中肆意張揚,看著那張年輕俊美的臉上毫不掩飾的專註與熱情。

清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這聒噪、熾熱、有時莽撞得讓他頭疼的家夥,終究是他命定的劫數,也是他甘之如飴的歸宿。

宿命是什麽?

是當年宗門大比擂臺上,冰魄劍意與符箓靈光第一次激烈碰撞時,彼此眼中映出的、那抹無法忽視的亮色與戰意。

是生死秘境中,他失憶懵懂,卻本能地撲向那道玄色身影,喊著“阿雪,小心!”時,對方眼中瞬間碎裂的冰層與洶湧而出的恐慌。

是蝕骨沼澤外,他耗盡心神刻下護身玉符,只為了護住那個總是不顧一切擋在他前面的笨蛋。

是醉酒後,那沖破所有驕傲與別扭的、帶著哭腔的“我心悅你”。

更是此刻,在這春日的庭院裏,他練他的劍,他看他的劍。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交匯,便能讀懂對方心中所想——這天地浩渺,仙途漫漫,幸而身側有你。

“凈初!看我這一式‘星隕冰河’如何?” 謝聞雪一個收勢,劍尖斜指地面,帶起一串晶瑩的冰屑,他轉身,冰藍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竹廊下的人,臉上帶著少年人求表揚的意氣風發,汗水沿著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

南宮凈初收回目光,指尖微動,矮榻旁小幾上的一碟冰鎮靈果便淩空飛起一顆飽滿剔透的“雪玉葡萄”,精準地落入謝聞雪因喘息而微張的口中。

清甜冰涼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炸開,撫平了練劍的燥熱。

“…尚可。” 南宮凈初清冷的聲音響起,一如往昔的評價。但那雙沈靜的眸子裏,卻清晰地映著謝聞雪的身影,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縱容和欣賞。

“只是尚可?” 謝聞雪三兩步躍上竹廊,帶著一身蓬勃的熱氣和冰魄的微寒,挨著南宮凈初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他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冰藍色的眼眸裏笑意狡黠,“凈初,你要求也太高了!我這可是融合了上次你指點的空間符理,劍氣凝而不散,爆發更勝從前!”

南宮凈初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想拿回酒杯,卻被謝聞雪順勢抓住了手腕。

微涼的肌膚觸碰到帶著薄繭的、溫熱的手指。謝聞雪手腕上那枚冰魄珠串貼著他的皮膚,帶來一絲熟悉的涼意。他沒有掙脫,只是任由他握著,目光重新投向庭院裏被劍氣驚擾、又重新落回竹枝的幾只翠羽靈雀。

“凈初,” 謝聞雪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滿足的喟嘆,他摩挲著南宮凈初微涼的手腕,目光也追隨著那幾只靈雀,“你說,當年我們要是沒打那一架,或者……我早點看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不用繞那麽大個圈子了?”

南宮凈初沈默片刻,清冷的眸光在春日暖陽下顯得格外深邃。他反手,指尖輕輕拂過謝聞雪手腕上那枚珠串,感受著裏面流轉的、與自己同源的靈力氣息。

“…若無無蝕骨沼澤之險,無失憶之惑,醉酒之言……” 他聲音平靜,如同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往事,卻又帶著了然,“…又怎知今日心意之堅?”

“…那些彎繞,非歧路,乃必經之途。”

“…恰是那些針鋒相對、生死相托、懵懂依賴、別扭追逐……方鑄就此刻你我並肩。”

他頓了頓,指尖在謝聞雪掌心極快地劃過一道微涼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符紋,如同烙印。

“…宿命如此,避無可避。”

“…所幸,是你。”

這大概是南宮凈初能說出的、最接近情話的剖白。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滾燙的誓言,只有對過往一切的接納和對當下並肩的篤定。

謝聞雪的心,被這清冷卻無比鄭重的言語熨帖得滾燙。他冰藍色的眼眸裏瞬間盛滿了星光,反手緊緊握住南宮凈初的手,十指相扣,將那枚珠串緊緊壓在兩人交握的掌心之間。

“對!所幸是你!” 他笑容燦爛,如同這春日最耀眼的陽光,“管他什麽宿命不宿命!現在你在我身邊,我在你身邊,這就夠了!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少年劍修的豪氣與對未來無所畏懼的輕狂,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南宮凈初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清冷的眼底也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反駁那句“神擋殺神”的狂言,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省點力氣。”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來竹葉沙沙的輕響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林芷端著一盤剛切好的靈果,躡手躡腳地走到庭院月洞門邊,正好看到這一幕。竹廊下,玄衣的劍修笑容恣意,緊緊握著身旁月白身影的手,而那位清冷出塵的符箓首席,雖側著臉,但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和任由對方緊握的姿態,無聲地訴說著縱容與歸屬。

林芷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靠著門框,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姨母笑。她識海裏那本厚厚的《淩霄宗秘聞實錄》仿佛自動翻到了最終章,落下了無聲的註腳:

【年少不識情滋味,劍光符影爭鋒對。】

【死生契闊迷霧散,失憶醉酒心意現。】

【高嶺融雪赤霞暖,冰魄擁月星河璨。】

【竹影斑駁春正好,十指緊扣是少年。】

她悄悄放下果盤,無聲地退開,將這方靜謐而幸福的天地,徹底留給了廊下那對歷經波折、終於緊握彼此雙手的少年道侶。

春風和煦,竹影婆娑。凈竹軒內,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轟轟烈烈的壯舉,只有劍鳴漸歇後的寧靜,靈果的清甜,交握掌心的溫度,以及彼此眼中,倒映著的、屬於他們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年少輕狂的宿命與未來。

——宿命既定,幸而並肩。道侶同心,歲歲年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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