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討伐(上)

關燈
第三十章 討伐(上)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在安全屋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細線。許洛笙輕輕轉動手腕,看了眼腕表——早上六點三十分。他已經在這把並不舒適的椅子上守了整整一夜,背脊酸痛,但他不願離開,哪怕一步。

床上的宋哲堯仍在沈睡,呼吸平穩而綿長。白色的紗布包裹著他的左右手臂,醒目地提醒著昨夜驚心動魄的一戰。

輸液的瓶子已經空了,許洛笙小心翼翼地拔出針頭,用棉球按壓針孔,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哲堯赤裸的上身——那具軀體上布滿了新舊交織的傷痕,每一道都講述著一個血淚故事。下城區的掙紮求生,陳程的嚴酷訓練,昨夜的殊死搏鬥……宋哲堯的人生仿佛就寫在了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上。

許洛笙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撫過一道橫貫胸膛的舊傷疤,感受著皮膚下肌肉的輪廓和溫度。即使在昏睡中,宋哲堯的身體也散發著一種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力,如同被暫時馴服的野獸,隨時可能蘇醒反撲。

“怎麽這麽多傷痕…”許洛笙輕聲呢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窗外的世界已經完全蘇醒,城市在晨光中舒展開來。他拿起放在窗臺上的平板電腦,開始瀏覽今晨的新聞。

屏幕上立刻跳出震撼性的標題:《商界巨頭陳程涉嫌二十年前謀殺案被捕》、《B03項目背後的血腥真相》、《“囚禁室”曝光:地下室中的人間煉獄》…

新聞的詳盡程度令許洛笙瞠目——不僅有地下室的照片,還有當年工程記錄的覆印件,甚至包括部分受害者家屬的證詞。這些信息如此精準,如此全面,顯然是經過長期縝密收集和精心安排的。

“有人在幕後操盤,”許洛笙輕聲自語,“很可能是叔叔…”

一篇深度報道特別引起了他的註意。記者詳細描述了如何通過匿名信件獲得線索,追蹤到一位當年B03項目的水電工,以及對方如何指認陳程下令處決兩名拒絕遷移的居民。

文章還提到了“藍鳥”設施的存在,但含糊其辭,暗示那裏可能藏有更多秘密。

“洛笙…”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洛笙立刻轉身,平板幾乎從手中滑落。宋哲堯醒了,那雙平日裏銳利的眼睛此刻迷蒙而脆弱,微微瞇起看向窗邊的許洛笙,仿佛確認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實。

“我在這裏。”許洛笙立即放下平板,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一手輕輕握住宋哲堯沒有受傷的右手,“感覺怎麽樣?”

宋哲堯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虛弱卻滿足的微笑。他的手指緩緩與許洛笙的交纏,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依靠。

“我還以為我要死了呢……”宋哲堯的聲音幹澀而微弱,眼神卻越發明亮,“但握住你的手,我知道自己還活著。你是真的……”

許洛笙的心猛地揪緊,一種覆雜的情緒在胸膛中翻湧。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撫摸宋哲堯有些發燙的額頭,替他撥開汗濕的發絲:“我一直在這呢。”

宋哲堯在他的觸碰下微微閉上眼睛,如同一條終於得到關愛的忠犬,無比饜足。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目光中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專註與渴求。

“一直?”他輕聲問,聲音中帶著某種脆弱的希冀。

“是的,整晚都在。”許洛笙的聲音柔和,手指在宋哲堯的發間輕柔梳理,“你昏迷了差不多十個小時。醫生說你會沒事的,只是需要休息。”

宋哲堯試圖坐起,但左臂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眉頭緊皺。許洛笙連忙伸手扶住他:“別亂動,會拉扯到傷口。”

“我沒事,”宋哲堯緊緊抓住許洛笙的手腕,眼神中浮現出一絲近乎瘋狂的光彩,“只要你在這…這點痛算什麽…”

許洛笙嘆了口氣,既心疼又無奈。他幫宋哲堯調整了一下枕頭,讓他靠得更舒適些:“你明知陳程有備而來,為什麽還要單獨前去?如果我們晚到一步…”

他的聲音哽住了,無法繼續說下去。昨夜宋哲堯血染全身站在保鏢包圍中的場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要失去這個人了。

宋哲堯敏銳地捕捉到了許洛笙眼中的波動。他的表情變得柔和,微微轉頭,輕輕吻了一下許洛笙仍放在他額頭上的手指。

“是我讓你擔心了,”他輕聲說,“但我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許洛笙抽回手,有些惱怒:“你就不能珍惜一下自己?”

“我的生命只在你身邊才有意義,”宋哲堯直視許洛笙的眼睛,聲音雖弱卻異常堅定,“如果失去你,離開你,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昨晚…陳程說要對你下手的時候,我寧願自己死在那裏,也不能讓他碰你一根頭發。”

這種赤裸裸的偏執本應令人恐懼,但許洛笙卻在心底深處感到一種奇異的顫動。沒有人曾如此在乎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我不需要你用生命來證明什麽,”他聲音放緩,指尖輕撫宋哲堯的臉頰,“我需要的是你活著,好好地活著,一直在我身邊。明白嗎?”

宋哲堯在他的觸碰下微微顫栗,如同虔誠的信徒接受神明的賜福。他擡手覆上許洛笙的手,將其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眼神中滿是依戀與狂熱。

“遵命,”他輕聲說,嘴角泛起一絲溫順的笑意,“只要你想要我活著,我就會活著。只要你在我身邊…”

許洛笙深深地看著他。

宋哲堯的眼中有太多的東西——愛戀、執著、占有欲,甚至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絕望。

那是一個從小就被拋棄、被傷害的靈魂,終於找到一個願意接納他的港灣,便用盡全力抓緊,生怕再次失去。

“我哪裏也不去,”許洛笙最終輕聲承諾,“但你必須答應我,不再這樣不顧一切。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任何危險,我們都一起面對。”

宋哲堯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顯然這個承諾對他來說很難做到。但最終,他還是緩緩點頭:“我盡量。但如果必須有人受傷,那個人一定是我,而不是你。這一點我不能讓步。”

許洛笙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他的這個念頭,至少現在不能。於是他選擇暫時讓步:“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養傷。餓了嗎?我去給你準備些吃的。”

他起身欲走,宋哲堯卻猛地抓住他的衣角,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別走…至少…不要走出我的視線…”

這個請求如此卑微,卻又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量。許洛笙心中一軟,重新坐下:“好,我就在這裏。”他拿起床頭的對講機,呼叫客廳裏的林景然幫忙拿些食物來。

林景然很快送來了簡單的早餐——熱粥、小菜和一些切好的水果。他看了一眼醒來的宋哲堯,點頭示意,沒有多說什麽就離開了。

許洛笙親自餵宋哲堯喝粥,動作輕柔而小心。宋哲堯本可以自己吃,但他享受這種被照顧的感覺,尤其是來自許洛笙的照顧。

他乖巧地張口,接受每一勺送到嘴邊的食物,眼神始終停留在許洛笙臉上,帶著某種近乎癡迷的專註。

“你也應該吃點,”宋哲堯在兩勺之間輕聲說,“你一晚上沒合眼,需要補充能量。”

許洛笙挑眉:“你怎麽知道我一晚沒睡?”

“我能感覺到,”宋哲堯的聲音低沈而溫柔,“你黑眼圈那麽重,手指微微發抖,眼睛紅紅的。而且…你在那把不舒服的椅子上坐了那麽久,肯定腰酸背痛吧?。”

“不如,上床來和我一起躺一會…”

許洛笙微微一楞,不知是該感動還是該警惕於宋哲堯如此細致的觀察。宋哲堯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猶豫,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他有些結巴地解釋,生怕許洛笙誤會,“不用太在意…”

許洛笙伸手輕撫他的臉頰,將一綹散落的黑發別到耳後:“噓…沒關系。我只是有點奇怪,你都這樣了還這麽關心我。”

宋哲堯在他的觸碰下放松下來,眼中的不安轉為某種近乎癡迷的柔情:“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會註意。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你開心時會不自覺挑起右邊嘴角,而難過時會輕咬下唇;你思考時喜歡用左手食指輕敲額頭;你——”

“好了,”許洛笙輕笑著打斷他,“再說下去我真的要懲罰你了。”

但他的語氣和眼神卻透露出與言語相反的情緒——某種被如此深刻地“看見”和“在意”的滿足感。他從未想過,自己的這些微小習慣會被人如此珍視,如同收藏稀世珍寶般記錄下來。

宋哲堯敏銳地捕捉到了許洛笙眼中的這抹情緒,嘴角微微上揚:“您要懲罰我什麽?罰我的關註只留給你一個人?”

“放心好了,對別人,我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他的坦誠讓許洛笙啞然失笑:“怎麽和我在一起呆久了,還學會讀心術了。”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突然變得輕松而溫馨。

這一刻,似乎沒有陰謀,沒有危險,沒有血腥的過去,只有兩個人之間這種奇特而深刻的連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