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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學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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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學習(上)

許洛笙回到公寓時,天已微亮。

他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地完成著每日的常規動作:門鎖、鞋子、外套、水杯。一切似乎與往日無異,卻又截然不同。

站在浴室鏡前,水龍頭嘩嘩地流著,他卻久久沒有伸手去接。鏡中的男人與平日裏那個自信淡定的清雅集團掌舵者判若兩人——眼中閃爍著不確定與困惑,眉間皺起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紋路。

熱氣漸漸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他的思緒。

他竟然答應了宋哲堯的感情。

當時的場景在腦海中不斷重播:破舊小屋裏,宋哲堯眼中飽含的熾熱情感,他自己說出的“你最值得”。那些話語如今聽來幾乎不像是從他口中說出。

許洛笙用冷水拍打著面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他擅長處理合同糾紛,善於分析商業問題,但面對感情,他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童。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接受一段感情是否意味著他需要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是否需要每天打電話問候?他們之間是否應該有更多的肢體接觸?

這些在他人看來或許稀松平常的問題,卻讓素來冷靜自持的許洛笙感到一陣陣荒謬的恐慌。

自己生在一個素來感情淡薄的家庭,基本沒有體會過什麽叫作“愛”。

摸索著來到書架前,他的手指在一排商業與法律著作間猶豫片刻,最終停在了一本幾乎沒有翻閱過的心理學書籍上。這是去年林景然送他的生日禮物,“希望能幫你了解人心”,對方當時這樣說道。

許洛笙翻開書頁,目光鎖定在“人際關系”的章節上。文字像螞蟻般爬過他的視線,卻怎麽也無法轉化為可用的信息。將書重重合上,他終於意識到:感情並非一道可以通過學習解決的方程式。

正當他陷入思考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林景然的名字。

“昨晚的事情我已經盡量平息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關切,“但媒體已經嗅到了氣息,估計明天就會有相關報道。”

許洛笙用公事公辦的聲音回答:“謝謝。有具體內容嗎?”

“各種猜測都有,主要集中在宋哲堯的身世上。”林景然頓了頓,“你們...沒事吧?我是說,你和宋哲堯。”

這個簡單的問題讓許洛笙一時語塞。他們會發生什麽事?

關系的轉變,舊友的相認,亦或是變化成某種很奇怪的關系。這算發生了什麽大事嗎?

“我們...還好。”他最終模糊地回答。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林景然似乎在斟酌著什麽。“洛笙,”他終於開口,聲音輕柔而小心,“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敦實地劃過心臟。許洛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他罕見地坦誠,“但...我願意去學。”

掛斷電話後,許洛笙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幾上放著的那份下城區項目文件。

工作,這是他唯一確定自己擅長的事情。或許,他應該從這裏入手,從他們共同的項目中找到相處的方式。

畢竟,他總不能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那樣,為一次約會而忐忑不安。

思緒被門鈴聲打斷。許洛笙擡頭看了眼時鐘,清晨七點。誰會在這個時間來訪?

透過貓眼,他看到宋哲堯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面容平靜而克制。

許洛笙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早上好。”宋哲堯的聲音比平日裏更加柔和,眼神卻比以往更加直接,不再有那種小心翼翼的距離感。“我帶了早餐,我猜你還沒來得及吃,一起吃吧?”

“好的。”許洛笙側身讓他進來,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以前宋哲堯來此匯報工作時,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屋內的氣氛微妙而陌生。宋哲堯將早餐放在餐桌上,動作利落地擺好餐具。許洛笙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應該表現得親密一些,還是和往常一樣就好了?

“你想喝茶還是咖啡?”宋哲堯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他們已經這樣相處了很久。

“茶...就好。”許洛笙回答,聲音有些幹澀。

宋哲堯點點頭,轉身去廚房準備。許洛笙註視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宋哲堯對他的家似乎異常熟悉——知道茶葉放在哪個櫃子,水壺在哪裏,甚至知道他喜歡用哪個杯子。

這種熟悉感既讓他感到一絲不適,又莫名地舒心。

“關於昨晚的事,”宋哲堯回來時開口道,將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在許洛笙面前,“我有個想法。”

許洛笙微微松了口氣,話題終於回到他熟悉的領域。“關於陳舜?”

“是的。”宋哲堯坐下,抿了一口自己杯裏的熱美式,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試圖用我的過去摧毀我,但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

“況且,我也答應你,不再逃避那些經歷了。”

許洛笙抿了一口茶,卻被那句答應自己嗆到,只能尷尬地把茶杯放下,靜靜等著他繼續。

“我想主動召開一個記者會,公開我的身世。”宋哲堯直視許洛笙的眼睛,“不是作為明遠的副主席,而是作為下城區項目的參與者,一個從那裏走出來的人。”

許洛笙驚訝地擡眉:“這是個冒險的決定。”

“但是最有效的。”宋哲堯的聲音堅定,“陳舜無非就是想拿這個逼我下臺,借題發揮說我性格不穩定之類的。”

“那我就在大眾面前坦然的接受,這是最強有力的回擊。”

許洛笙註視著眼前的人,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力量。昨夜那個在角落裏畏縮的男孩似乎已經被埋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真正正能面對一切的男子漢。

“那我無條件支持你。”他發現自己這樣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宋哲堯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激和深情。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許洛笙,卻又在半途停下,改為輕輕推過一個紙袋:“嘗嘗這個。”

許洛笙打開袋子,發現裏面是一塊散發著溫暖香氣的藍莓瑪芬蛋糕。

“我在路上發現了這家新開的蛋糕店,”宋哲堯解釋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寵溺和驕傲,“這是我靠自己賺的錢買的,往後,我還要帶你嘗試每一種蛋糕和甜點。”

許洛笙拿起那塊瑪芬蛋糕,濃郁而又香甜的蛋糕氣息喚起了久遠的記憶。

他記得那個瘦小的男孩坐在破舊的臺階上,說著以後一定要請自己吃遍世界上所有的甜點。

“和那時一模一樣。”許洛笙輕聲說,咬下一口。酸甜不膩的味道以及松軟異常的口感在口中擴散,將許洛笙的心徹底融化。

宋哲堯的眼中盛滿笑意,看著許洛笙的樣子,像是在欣賞什麽行為藝術。這種目光讓許洛笙感到一絲不自在,卻又有種莫名的暖意流過全身。

早餐在奇怪的沈默中結束。許洛笙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時不時地偷瞄宋哲堯一眼,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這種行為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青澀的學生,荒謬又可笑。

又感覺自己像小偷,偷偷摸摸,東瞟西瞟,偷感十足。

“我今天下午會去聯系媒體,”宋哲堯終於打破沈默,“明天召開記者會。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在臺下給我打氣嗎?”

許洛笙微怔,沒想到宋哲堯會提出這個請求。不知為何,這個想法讓他既緊張又隱隱期待。

也許是因為宋哲堯的眼睛太純潔閃亮,充斥著期待的光芒;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求自己的語氣太可愛誠懇,許洛笙還沒細想,嘴就先一步做了行動。

“好。”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歡喜。

宋哲堯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粘膩拉絲的蜜意。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頭,但那雙眼睛中的情感卻如同漲潮的海水,幾乎要溢出來。

“走吧,該去公司了。”許洛笙率先站起身,回到了他熟悉的角色中。

一個小時後,許洛笙坐在辦公室裏,面前堆滿了需要處理的文件,卻怎麽也無法集中註意力。他的思緒不斷飄向那個正在幾層樓下的會議室中與團隊討論記者會事宜的人。

“許董,您還好嗎?”蘇柘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走神,“從早上開始,您就像丟了魂似的心不在焉。”

許洛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同一份文件上停留了十五分鐘,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我沒事。”他試圖用平日裏的聲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語調中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幹澀。

蘇柘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再繼續追問。“董事會那邊來電話了,想了解昨晚慶功宴的情況。看來謠言已經傳到了他們耳朵裏。”

許洛笙點頭,公事公辦的態度讓他找回了一絲熟悉的安全感。“告訴他們我會親自解釋,並且會給他們一個完整的聲明。”

當蘇柘溪離開後,許洛笙打開電腦,試圖起草一份關於下城區項目和昨晚事件的聲明。

但他很快發現,這次,他無法像往常一樣將個人情感與工作完全分離。

每當他想到宋哲堯,那種奇異的情感就會攪動胸腔,讓他難以用客觀冷靜的語言描述事件。

無論怎麽寫,似乎看起來都有些偏袒他的意味。

更可怕的是...寫著寫著,竟然還生出心疼的感情混雜其中。

最終,他只得放棄了獨自完成這項工作,決定與宋哲堯一起討論。

正當他準備下樓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林景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嚴肅表情。

“陳舜剛剛發布了一份聲明。”他直接開門見山,將一張打印紙放在許洛笙面前。

許洛笙低頭閱讀,臉色漸漸凝重。聲明中,陳舜以明遠集團發言人的身份,對“昨晚的不幸事件”表示遺憾,並稱宋哲堯因“家族糾紛和個人原因”暫時離職休養。聲明還暗示了宋哲堯有“不穩定情緒和過往陰影”,需要“專業幫助”。

“他這是在給宋哲堯定性,”林景然分析道,“試圖在他開口前先入為主,給大眾塑造一個心理不穩定的形象。”

許洛笙將聲明放下,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憤怒在胸腔中升騰,這種情緒對他而言相當陌生。

“通知宋哲堯,”他冷靜地說,“我們需要立即行動。”

半小時後,宋哲堯、許洛笙和核心團隊成員聚集在會議室中。桌上攤著陳舜的聲明,每個人的表情都凝重而專註。

“賊喊捉賊,搶先發難,”宋哲堯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許洛笙看著他,驚訝於他的冷靜。昨天那個驚慌失措的人似乎已經完全不存在,面前的宋哲堯鎮定自若,眼中閃爍著清晰的戰略思考。

和自己早上看見的,那個溫順乖巧的小狗也截然不同,判若二人。

“我們不能再等了,”宋哲堯繼續道,“記者會必須今天下午舉行。”

會議室內陷入短暫的騷動,團隊成員面面相覷。許洛笙卻緩緩點頭:“我同意。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出擊。”

“但準備時間不夠。”有人提出疑慮。

“不需要太多準備,”宋哲堯回答,目光堅定,“我只需要講述真相。”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團隊緊鑼密鼓地工作著。會場被選在清雅集團一樓的多功能廳,媒體邀請函被緊急發出,聲明稿在開始之前還在被一遍遍修改。

在這一切忙碌中,許洛笙註意到宋哲堯始終保持著冷靜和專註,仿佛昨晚的崩潰從未發生過。唯一顯示他內心並非如表面那樣平靜的,是他偶爾會無意識地摩挲右肩的那道傷疤,尤其是在討論到陳舜時。

他昨天說,那道傷疤代表的是和自己的聯系。

那他總是無意識的碰著右肩是在...

許洛笙沒有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細想。

只有白皙臉龐上微微泛起的粉紅證明他剛剛想過這件事。

宋哲堯在一旁當然註意到了他泛紅的耳根,心裏直犯迷糊,還略微有些酸澀。

“這是誰惹得他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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