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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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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宴會

晚霞如同被稀釋的血液,緩慢浸染著城市的天際線。

許洛笙站在辦公室窗前,手中捏著那張燙金請柬,質感精良的紙面在夕陽下泛著微妙的光澤。

“和解晚宴”自嘲般念了念名字,隨即又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陳舜的邀請函靜靜躺在他掌心,像一只偽裝成精致工藝品的蟄伏猛獸。

“你真的打算去?”

一個清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許洛笙回身,林景然正倚在門框邊,一副黑框眼鏡架在挺拔的鼻梁上,目光銳利如鷹。

他修長的手指推了推鏡框,眸色中是難以捉摸的擔憂。與陳舜的花哨張揚截然相反,林景然的氣質更像一汪深潭,平靜中蘊含著不易察覺的深度。

“你來得正好。”許洛笙輕輕放下請柬,轉身整理桌上的文件,“我正想問你的意見。”

林景然走進辦公室,隨手關上門。陽光從他身後灑進來,在他微卷的黑發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拿起桌上的請柬,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聲音平靜,眼中卻閃爍著擔憂,“陳舜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正因為是陷阱,才值得一看。”許洛笙的聲音平靜如常,卻莫名多了幾分深沈,“況且,我很好奇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林景然輕嘆一聲,在許洛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修長的十指交握,架在膝上,姿態從容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憂慮。“如果一定要去,至少讓我陪你。”

“不必了。”許洛笙微微搖頭,“宋哲堯會去。”

林景然的表情一瞬間變得覆雜。他取下眼鏡,用指腹輕輕揉了揉眼角。

許洛笙註意到他的動作,不由得輕笑:“怎麽,你對宋副主席有什麽意見嗎?”

“我只是擔心。”林景然重新戴上眼鏡,聲音低沈了幾分,“他很危險,洛笙。我調查過他,下城區的背景有太多疑點。”

許洛笙沈默片刻,忽然轉移了話題:“你知道嗎,有時我覺得你像只貓,表面閑適,眼睛裏卻藏著無數計算。”

林景然楞了一瞬,聽到他的比喻,忽而笑了,那笑容溫潤如春水,與平日的冷靜理性截然不同:“貓嗎?我以為我更像只貓頭鷹,目光銳利,夜裏清醒。”

“都一樣。”許洛笙擺擺手,“總之,今晚我會小心的。”

林景然深深看了許洛笙一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一有異常,立刻聯系我。我會隨時待命。”

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泛著真誠的關切,讓許洛笙心中微動。

他與林景然相識多年,對方的忠誠與關心早已融入生活的日常,如同空氣般理所應當。然而今天,那份關切卻顯得格外沈重。

“我知道。”許洛笙點頭,聲音柔和了些,“謝謝你,景然。”

藍海閣建在城市最高處的人工湖畔,玻璃穹頂下湖光山色盡收眼底,是這座都市頂級的私人宴會場所。

許洛笙踏入門廳時,正好聽見幾聲輕柔的鋼琴聲從內廳傳來。

“許董事長,您來了。”侍者微微鞠躬,“陳主席吩咐我帶您過去。”

穿過燈光昏暗的走廊,許洛笙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宋哲堯提前發來的信息上列出的幾個可疑位置,他一一核對,不由得為對方的細致感到一絲詫異。

拐過月亮門,藍海閣的主廳豁然開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滿城燈火,湖水倒映著夜空,如同上天賜予的第二個星河。

廳內不算空曠,卻也只有寥寥數人。陳舜正和幾位客人交談,而宋哲堯則獨自站在窗邊,目光凝視著遠處的夜景,側影如山般寂靜而凝重。

還未等侍者通報,宋哲堯已經察覺到了許洛笙的到來,轉身迎上幾步。“許董事長。”他低聲道,嘴角勾起一個標準而克制的微笑,眼神卻一瞬不落地盯著許洛笙。

“來得比預定時間晚了些,路上有些耽擱。”許洛笙輕聲回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宋哲堯,“場地沒問題吧?”

宋哲堯微微頷首,但眼中的戒備絲毫未減:“餐點和酒水都換成了我們自帶的。”他沒有解釋更多,只是目光掃過陳舜那邊,隨即壓低聲音,“今晚的客人不多,但每個都是陳舜特意挑選的。”

許洛笙挑眉,正欲詢問,陳舜已經註意到了他的到來,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許董事長,您終於到了。”陳舜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愉悅,眼神在許洛笙身上流連了幾秒才轉向宋哲堯,笑意微涼,“誒呦,宋副主席,看來你們是商量好一起到的?”

“不,我早就到了。”宋哲堯的聲音低沈平靜,表情不露分毫,只有指尖微微收緊,洩露了一絲情緒波動。

陳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真是我有失遠迎,竟然第一時間沒看到你。”

“那正好,請兩位入座吧。我們今晚會有些特別的節目。”

餐桌布置精巧,席位安排卻微妙至極。許洛笙被安排在陳舜右手邊,而宋哲堯則被遣去了餐桌另一端。

這種刻意的分離讓許洛笙內心警惕更甚,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道了聲謝便落座。

席間,陳舜展現出罕見的熱情,不斷為許洛笙傾酒添菜,話題從商業到藝術,再到兩人的共同愛好,談笑風生間似乎要將所有過往的不愉快一筆勾銷。

而陳舜請來的幾位客人——金融界的翹楚、藝術界的名流,皆是許洛笙社交圈中的熟面孔,談吐不凡且與他相談甚歡。

宋哲堯則如同被孤立在一座孤島上,幾乎無人與他搭話。但他似乎也毫不在意,只是安靜地用餐,目光卻始終不離許洛笙,如同監控般鎖定在他的一舉一動上。

晚宴進行到一半,一陣騷動從入口處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門口,一位年輕女子含笑走入。

她身著簡約大方的黑色旗袍,裁剪精良的布料勾勒出窈窕的身形。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臉上畫著淡妝,顯得既端莊又不失靈動。

“抱歉,我遲到了。”女子微笑著向眾人致意,聲音清脆悅耳。

陳舜立刻起身相迎:“歡迎,柳小姐。我們正好開始沒多久。”

許洛笙註意到宋哲堯的表情微微變了,眉頭輕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警惕。

而陳舜則面帶微笑,將這位名為柳小姐的年輕女子引向座位——恰好在宋哲堯身邊。

“允許我介紹一下,”陳舜揚聲道,“這位是柳瑤,曾經在下城區一家慈善機構工作,與宋副主席是舊識。”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宋哲堯一眼,“對吧,宋副主席?”

宋哲堯的表情恢覆了平靜,只是微微點頭:“柳小姐好。”語氣疏離而禮貌,仿佛只是點頭之交。

柳瑤卻不以為意,輕柔地笑了:“阿堯,好久不見。”她刻意使用了一個親昵的稱呼,引得在座眾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宋哲堯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繼續用餐。

陳舜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轉向許洛笙,熱情地為他介紹身邊的藝術品收藏家,將話題巧妙地引開。

許洛笙表面上參與著談話,目光卻不時瞥向那邊的宋哲堯和柳瑤。

女子似乎在熱切地與宋哲堯交談,而後者則表情淡漠,偶爾點頭應和,卻始終保持著明顯的距離感。

一種奇怪的情緒在許洛笙心中悄然升起。他對宋哲堯的私人生活本不該有任何好奇或介意,更不必說是否與什麽女子有過往來。

然而看著柳瑤那親昵的舉止和眼中流露的情意,許洛笙竟感到心頭微微泛酸,如同喝到一杯釀得不夠好的葡萄酒。

“許董事長?”陳舜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覺得這幅畫如何?”

許洛笙回神,禮貌地應對著陳舜的問題,強迫自己專註於眼前的談話。然而,那種異樣的情緒卻沒有完全散去,在心頭縈繞不去。

用餐接近尾聲,陳舜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各位,今晚我們能齊聚一堂,實在是一大幸事。讓我們共同舉杯,為新的合作幹杯!”

眾人舉杯響應,氣氛一時熱烈。許洛笙淺嘗一口便放下了杯子,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掃向對面的宋哲堯。

令他意外的是,宋哲堯似乎沒有碰那杯酒,而是目光銳利地望著陳舜,表情警惕。

晚宴結束後,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閑聊。許洛笙本想找個借口提前離開,卻被陳舜以展示一件珍貴藏品為由留了下來。

就在他與陳舜交談時,柳瑤突然走到他們身邊,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許董事長,”她聲音甜美,卻帶著一絲尖銳,“我剛才聽阿堯提起您,似乎你們最近合作很愉快?”

許洛笙禮貌地點頭:“是的,宋副主席是個很專業的合作夥伴。”

柳瑤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卻帶著明顯的嘲諷:“專業?他可從來不只是專業那麽簡單。”她靠近一步,聲音壓低,“想必您還不夠了解他吧?他的冷血無情,殺伐果決,估計…像您這樣的清高人士,肯定沒見過。”

許洛笙皺眉,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柳小姐,我想你誤會了什麽。我和宋副主席只是工作關系,他過去如何與我無關。”

“工作關系?”柳瑤輕笑,“我倒是覺得,他對您的感情可不止同事之情。”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嫉妒的情緒,“許先生連真實的他都不了解,連感情都一竅不通,又為何要耽誤他,影響我和他二人的感情。”

這番話語中的暗示讓許洛笙微微一怔,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他正欲回應,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夠了,柳瑤。”

宋哲堯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臉色陰沈如水,目光在柳瑤身上停留了片刻,冷得幾乎能結冰。

“我和許董事長確實只是工作關系。”他聲音低沈,“至於你提到的感情,我想你應該清楚事實如何。”

柳瑤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難看,但很快又恢覆了微笑:“是啊,我當然清楚。”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洛笙一眼,“希望許董事長也能早日認清自己的定位。”說完,她輕哼一聲,轉身離去。

陳舜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顯然對局面的發展相當滿意。“宋副主席,沒想到你下城區還有這樣的…情史。”

宋哲堯冷冷地掃了陳舜一眼,沒有理會他的挑釁,而是轉向許洛笙:“許董事長,時間不早了,我想我們該告辭了。”

許洛笙點頭,也正有此意。兩人向陳舜道別後,並肩走向出口。就在他們即將離開時,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許洛笙!”

許洛笙轉身,驚訝地發現林景然站在不遠處,眼神銳利地盯著宋哲堯。他脫去了平日裏溫潤學者的外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鋒芒畢露。

“景然?你怎麽來了?”許洛笙問道,不解地看著好友。

林景然幾步上前,擋在許洛笙與宋哲堯之間,仿佛是一道無形的屏障。“我擔心你。”他言簡意賅,目光卻直指宋哲堯,“剛才在門外,我聽到了一些有趣的對話。”

宋哲堯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但表面上仍保持著冷靜:“林先生,有什麽事嗎?”

“我只是好奇,”林景然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冷光,“那位柳小姐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在下城區究竟做過什麽?”

氣氛霎時凝固。許洛笙感到兩人之間的敵意幾乎化為實質,如同兩頭野獸在無聲地角力。

“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許洛笙出言打破僵局,“我們走吧。”

林景然深深看了宋哲堯一眼,最終點頭:“我的車在外面,洛笙,我送你回去。”

宋哲堯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如果許董事長願意,我也已經安排好了車。”

兩人的目光在許洛笙身上交匯,仿佛他的選擇將決定某種勝負。許洛笙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這種被爭奪的感覺既陌生又令人不適。

“我和景然一起回去。”他最終決定,“宋副主席,謝謝你今晚的幫助。”

宋哲堯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僵硬,但他很快點頭,聲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冷靜:“好的,許董事長。祝您晚安。”

走出藍海閣,夜風微涼,湖面上泛起細碎的波光。林景然的車停在不遠處,低調的深灰色掩映在夜色中。兩人無言地走向車輛,直到上車坐好,林景然才打破沈默。

“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他問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關切,“她和宋哲堯似乎有過什麽。”

許洛笙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大概是下城區的舊識。”

“舊識?”林景然冷笑一聲,“看起來關系可不一般。你知道我在門外聽到了什麽嗎?她說宋哲堯曾經還許諾過要帶她離開下城區。”

許洛笙睜開眼,有些意外:“她這麽說?”

“沒錯。”林景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我一直覺得這個宋哲堯有問題。下城區的背景不明不白,和陳家的關系也撲朔迷離。現在看來,他的私生活也同樣混亂。”

許洛笙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望向窗外飛逝的燈光。柳瑤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回響,那種隱隱的酸澀感又浮上心頭。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意,理智告訴他這與他毫無關系,但心中那種難以名狀的失落感卻無法抹去。

“洛笙,”林景然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絲憂慮,“我知道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但是還得多留個心眼。這種人...不可信任。”

許洛笙側頭,看向林景然。月光透過車窗,勾勒出他清秀卻堅毅的側臉。

與宋哲堯的陰沈強硬不同,林景然更像是一泓清泉,溫和卻也有著自己的堅持。此刻,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真誠的關切。

“我會的,景然。”許洛笙輕聲道,“我會小心的。”

車廂再次陷入沈默,只有引擎的輕微震動和窗外的夜景飛速變換。許洛笙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那個晚宴,飄回宋哲堯註視自己的眼神,還有柳瑤說的那些話。

那種眼神確實不只是看工作夥伴的樣子。宋哲堯看向他時,眼中總有一種近乎癡迷的專註,既是占有又是崇拜,既是執念又是虔誠。

那樣的視線本該令人不安,許洛笙卻發現自己竟有一絲隱秘的悸動,仿佛被深深註視的感覺也並非全然令人排斥。

而柳瑤與宋哲堯之間的過往,為何會讓他感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他甚至無法為之命名。是嫉妒嗎?還是僅僅因為被欺瞞的可能性而感到失望?

許洛笙搖搖頭,試圖驅散這些混亂的思緒。他向來擅長分析,對事物的判斷精準如刀。

唯獨在感情這件事上,他卻如同迷途的旅人,向來得不到正確的回應。

“到了。”林景然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車已經停在他公寓樓下,夜色如墨,星光點點。

“要上來坐坐嗎?”許洛笙問道,卻只是出於禮節。

林景然似乎看穿了他的疲憊,溫和地搖頭:“不了,你今晚看起來需要好好休息。”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洛笙,無論發生什麽,記得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中蘊含的感情讓許洛笙微怔,他看向林景然,發現對方的眼神中有一種從未註意過的溫柔與堅定。

“我知道。”許洛笙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晚安,景然。”

走進公寓,關上門,許洛笙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西裝外套隨意地扔在沙發上。

今晚的晚宴,陳舜的刻意安排,柳瑤的挑撥離間,宋哲堯的反常表現,林景然的突然出現——一切都讓他感到頭疼。

他走向陽臺,推開門,讓夜風拂過疲憊的面頰。

星光明滅不定,如同此刻他心中覆雜的情緒。

宋哲堯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他與柳瑤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而自己為何會對此感到如此的在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宋哲堯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目光穿過層層燈火,落向許洛笙所在的方向。

他的表情陰沈如雪,手中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年輕的柳瑤正依偎在一個男人身邊,燦爛地笑著。

那個男人雖與宋哲堯有七分相似,卻明顯不是他。

“棋差一招。”他低聲自語,指尖輕撫照片邊緣,“但游戲才剛剛開始。”

“在名為愛的游戲裏,我像是個新手,跳過了新手教程,也沒有人來教教我,只靠我自己摸索,卻在不經意間按下了攻擊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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