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溫存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章 溫存
自從許洛笙提出周六去杏仁酥店的邀約，宋哲堯便陷入一種奇異的焦灼狀態。
這種感覺並非來自商業談判的緊張或公司內部的權力爭鬥，而是比這更為私人的情緒。
每個人都有一條不願被窺視的底線，而福滿堂的杏仁酥店如今已悄然變成了他鋼鐵盔甲上少見的軟肋。
即便是一貫沈穩的宋副主席，在面臨這樣的情況時，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樣感到不安。
周五下午，他借故離開明遠集團，驅車前往下城區。城市的輪廓在逐漸西沈的陽光下拉長，高樓玻璃幕墻映射出橙紅色的光芒，像燃燒的火焰。
與中心區繁華的景象相比，下城區的建築低矮雜亂，店鋪招牌陳舊褪色，人流稀少卻各懷心事。
福滿堂並不起眼，小店的門臉已經翻新過，卻仍保留著那塊老舊的木制招牌。
推門進入，風鈴清脆作響，室內彌漫著甜香的氣息。
“這不是小宋嗎？”熟悉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來，張老板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前，笑容中透著親切。“好久不見了，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宋哲堯的表情柔和了許多，這是他在公司裏從來不會展現的一面。“有點事想和您聊聊。”
張老板領著他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熱茶。“說吧，什麽事讓我們的宋副主席親自來一趟？”
熟悉的杏仁香氣鉆入鼻腔，宋哲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烏龍茶。
他知道自己必須提前有所準備。
“張叔，明天許洛笙和我可能會一起來店裏。”他壓低聲音，目光掃視著空蕩的店內，確保沒有其他客人。“就是清雅集團的董事長。”
張老板的眼睛微微睜大，“那個小許？怎麽突然——”
“他不知道我和這裏的關系…也還不知道我就是當年的孩子。”宋哲堯打斷了他，聲音低沈平靜，“您就當我我根本就從未來過這裏。”
張老板並不是個簡單的下城區小店主。在這個地方生存多年的人，往往比表面看起來要敏銳得多。他微微頷首，了然於心：“我明白了。”
“他這些年還來嗎？”宋哲堯問，盡管通過跟蹤，他早已知道答案。
“來啊，”張老板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雖然不常來，但一年總有那麽三五次，總是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他指了指靠窗的角落。
宋哲堯的喉結在修長的頸項上滾動了一下，他拿起杯子，掩飾眼中閃過的覆雜情緒。
“小許每次來都悶不做聲，但眼神裏藏著事。”張老板繼續道，聲音轉低，“有一次喝了點悶酒，才松了口提起下城區的那個孩子，說是找了很久都沒消息。”
宋哲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些年，他在陳程的安排下突然斷絕與許洛笙的聯系，連最後一封信都沒來得及回覆。
為了不讓許洛笙受到牽連，他選擇了無聲消失。他以為許洛笙會很快忘記他，一個下城區的野孩子而已，哪值得清雅集團董事長惦記呢？
但許洛笙從來都沒有忘記，不由得使他胸膛裏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張叔。”宋哲堯起身告辭，“明天見。”
回到公寓，宋哲堯坐在監控前，屏幕上是許洛笙辦公室的實時畫面。
對方正專註地處理文件，時而皺眉，時而在紙上快速寫下批註，偶爾擡手將耳邊散落的發絲撥到耳後。
這些細微的動作都被宋哲堯一一收入眼中，如同收藏珍寶。
深夜，一陣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屏幕上顯示著陳舜的名字。
“聽說你今天提前離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看來你有比項目更重要的事情？”
“有急事。”宋哲堯語氣平淡，眼神卻在瞬間變得冰冷。“我以為C市的項目已經夠你忙的了。”
“當然，多虧了你的‘幫助’。”陳舜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但這不是你把公司利益置之度外的理由。你最近和許洛笙走得很近，父親不會不知道。”
宋哲堯的手指緊握，幾乎要捏碎手機。“我還用不到你來教我怎麽做事。”
“聽說明天你要和許洛笙一起去下城區…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身份。”陳舜冷笑一聲，“許洛笙一定會是我的，別妄想染指。”
最後一句話像一柄利刃，直刺宋哲堯的神經。他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陳舜的威脅、對方對許洛笙的覬覦，都讓他感到一種近乎實質的憤怒。
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的秘密，也保護許洛笙不卷入明遠集團的權力鬥爭中。
這麽多年的摸爬滾打，教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隱忍。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奇異的期待感在心中生長。
和他同處一段回憶，共享一段時光，又創造新的回憶。
窗外，夜空深沈如墨，星光點點。宋哲堯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連同呼出的，還有多年來壓抑的思念。
周六的午後來臨得似乎特別慢。宋哲堯選擇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和深色休閑褲，而非平日的西裝。
衣櫃裏大半是灰色系的衣物，都是許洛笙喜歡的顏色，好不容易找出來一件黑色的衣服。
鏡前，他仔細整理著每一個細節，卻在最後一刻解開了領口的紐扣，讓整個人看起來不那麽拘謹。
免不得回想起許洛笙第一次帶他走過下城區的小巷，告訴他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要避開；教他怎樣分辨路邊攤位上的好水果；甚至拿出自己的課本，耐心教他認字...那些細小的溫暖時刻。
與其他親近許洛笙的人不同，宋哲堯知道那光鮮外表下隱藏的是怎樣的孤獨。
在幾年通信中，許洛笙也曾稍稍透露過家中的嚴苛與寂寞——精英教育下的童年幾乎沒有玩伴，與同齡人的距離讓他習慣了獨處，也讓他把那段在下城區的日子當作難得的解脫。
所以許洛笙才一直記得他，不是嗎？因為在那個被父母期望與壓力填滿的世界裏，他們短暫的友誼成了珍貴的意外，是許洛笙不多的能夠做自己的時刻。
他比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到達福滿堂。張老板沖他點點頭，什麽也沒問，只是指了指店內最角落的位置。
宋哲堯會意，那個背對門口的座位正好可以避免許洛笙一進門就看到自己的正臉。
時針指向兩點，門上的風鈴聲準時響起。宋哲堯的身體瞬間繃緊，他聽到張老板熱情的招呼聲，以及那個熟悉的、略顯清冷的聲音回應。
“好久不見，張叔。”
“可不是嘛，小許。快請坐，還是老樣子？”
“嗯，不過是兩份。我約了人，看來我先到了。”
腳步聲靠近，宋哲堯微微低頭，假裝專註於手中的茶杯。
一陣熟悉的氣息飄過，那是許洛笙身上淡淡的麝香氣息，混合著某種清新的皂香。
“宋先生？”許洛笙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你來得真早。”
宋哲堯這才擡頭，看向站在桌邊的許洛笙。對方今天頭發比平日束得更加隨意，任由一些墨色的發絲垂落在肩頭，襯得膚色如雪。休閑白襯衫配上毛衣外搭，還有淺色的褲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年輕，溫柔許多，更像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不想讓你等。”宋哲堯簡短地回答，示意他坐下。“我也是剛到不久。”
許洛笙落座，目光在宋哲堯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驚訝於他的休閑裝扮。
隨後，他的視線轉向店內陳設，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懷念。
“這裏幾乎沒變，除了裝修好了點。”許洛笙說，聲音比平日裏柔和。“你來過這裏？”
宋哲堯搖頭：“第一次。不過我聽說下城區的甜點別有風味，想嘗嘗。”
“那你很有品味。”許洛笙挑眉，“在所有下城區的店裏，恰好選了最好的這一家。”
似乎是對自己的品味很滿意，又或者是對兩人品味相似的開心，許洛笙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看得出來，許先生很喜歡這裏了。”宋哲堯回應，聲音低沈。“正好我也好奇許先生的口味。”
許洛笙微微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回應，但眼底的探究並未完全消散。
張老板適時地端上兩盤杏仁酥和一壺新茶，打破了這一刻的緊繃氣氛。
“兩位慢用。”張老板熟練地倒茶，看了眼宋哲堯，又轉向許洛笙。“小許啊，這家店可是藏不住的好地方，越來越多人知道了。”
許洛笙端起茶杯，表情恢覆了平日的冷靜：“看來是這樣。”
待張老板離開，兩人開始品嘗杏仁酥。宋哲堯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而不膩的口感讓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嘗到這味道時的驚訝。
他偷偷觀察許洛笙，發現對方咬下第一口時，那雙通常冷靜自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真懷念。”許洛笙輕聲道，似乎是自言自語，隨即意識到了什麽，表情又恢覆了平靜。“味道還是一樣好。”
“你常來？”宋哲堯明知故問。
許洛笙沈默片刻，像是在權衡要透露多少信息。“偶爾。”他簡短地回答，轉而問道，“明遠集團在下城區有項目嗎？”
話題自然而然地依舊轉向了工作。
只能說不愧是許洛笙。
宋哲堯謹慎地回應著關於明遠業務的詢問，同時分享了一些對C市項目的看法。
許洛笙對商業話題顯然更為自在，他的分析犀利精準，時而還會流露出一絲難得的幽默。
“C市項目的危機處理得如何了？”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面上，許洛笙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不出所料，陳舜陷入了被動。”宋哲堯語氣平淡，“他沒有發現環保方案被修改的事實，一直在用原方案進行辯解，結果越描越黑。”
許洛笙微微搖頭：“你似乎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了解自己的對手是基本功。”宋哲堯輕描淡寫地說，隨後補充道，“當然，也要了解自己的盟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在無聲傳遞。
“我們是盟友嗎，宋副主席？”許洛笙微微傾身，眼中帶著一絲試探。
“在這個項目上，是的。”宋哲堯坦然回應，聲音低沈。“至於其他方面……我想取決於您的想法。”
許洛笙輕輕點頭，沒有追問這模糊的回答意味著什麽。
他只是接著拿起第二塊杏仁酥，動作中透露出一種罕見的放松。
宋哲堯註意到，在這個小店裏，許洛笙竟然卸下那層總是掛在臉上的冷漠防備，顯露出更為真實的一面。
“這裏的杏仁酥對我而言也不只是甜點。”也許是氛圍太過溫暖，許洛笙突然開口，聲音裏有一絲宋哲堯從未聽過的脆弱。
但他似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抿了口茶，仿佛想要把那句話沖淡。
宋哲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何出此言？”
許洛笙擡眼看他，眼神中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最終還是輕嘆一聲：“可能是…因為這裏也有過一段不太尋常的回憶？”
宋哲堯安靜地等待著，不敢打斷。
“我從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各種父母安排的活動。”許洛笙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沒有真正的朋友，身邊的人不是競爭對手就是巴結我父母的人。”
“我在下城區遇到的那個孩子。”許洛笙的目光飄向遠處，仿佛穿越回那段往事。“是我童年僅有的，算是真正的“朋友”…我帶他來這裏吃了杏仁酥，他可能是真的從未吃過這種東西，那種驚訝和喜悅的表情很純粹。”
“看著他那麽滿足，也不知怎的，我也很開心。”
許洛笙突然停下，似乎為自己的多話感到不自在。“抱歉，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這些。”
“沒事的。”宋哲堯輕聲回應，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他怎麽會不記得，那一天，陽光正好，許洛笙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對他微笑著說“嘗嘗看，很好吃的”。
那時的他餓了幾天，幾乎能吃下一整頭牛，卻在面對那塊精致的杏仁酥時感到一種近乎敬畏的小心。
“後來呢？”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許洛笙的表情重新變得克制，“之前也和你說了，我們有幾年書信往來，但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可能對他來說我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對我而言，那是為數不多能做真實的自己的時光。”
宋哲堯正想說些什麽，但張老板適時地走了過來，打破了這一刻的氛圍。
“來，嘗嘗我新研制的茶飲。”張老板放下兩杯淡黃色的飲料，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識趣地退了回去。
許洛笙接過新飲料，表情已恢覆平靜：“說說你對明遠未來規劃的看法吧。”
話題再次回到了商業上。
宋哲堯心裏清楚，剛才那一刻許洛笙罕見的流露真情已經結束，他不會再提起那個“消失的孩子”了，也不會再輕易流露出那種脆弱。
起碼現在不會了。
午後時光在談話中悄然流逝。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桌面上，為杯盤鍍上一層金色。
許洛笙在談到一個商業案例時突然輕笑，那一刻的放松與真實讓宋哲堯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不透過監控畫面地看到許洛笙的笑容。不是那種商業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宋哲堯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此刻的一切——陽光、茶香、杏仁酥的甜味、許洛笙的笑容…都應該是命運對自己的恩賜。
“對了。”臨近告別時，許洛笙突然開口，“我一直想問，你右肩的傷怎麽樣了？”
宋哲堯的表情微微一滯，但很快恢覆了平靜：“好多了，多虧了你給的草藥油。”
“那就好。”許洛笙點頭，眼神略顯深邃。“這種老傷在天氣變化時總會疼，要多註意。”
兩人走出福滿堂，陽光正好，街道上行人稀少。許洛笙停下腳步，轉向宋哲堯：
“今天辛苦你陪我一起來。”
宋哲堯微微頷首：“我也很享受。”
兩人對視片刻，許洛笙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輕輕點頭：“下次見。”
“下次見。”宋哲堯回應，目送許洛笙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
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視線中，宋哲堯才長舒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小宋。”張老板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以後你們兩人，要常來啊。”
宋哲堯轉身，對老人點頭致意：“一定。”
“那孩子這些年一直記掛著過去的事。”張老板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看起來很聊得來。”
宋哲堯沒有應聲，只是微微一笑，轉身離去。張老板的話讓他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許洛笙的敏銳他早有體會，對方那些若有似無的試探和問題，無一不在暗示著他已經起了疑心。
但看到許洛笙眼中的笑意，聽他提起那個共同的回憶，甚至只是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前，分享同一盤杏仁酥，都足以讓宋哲堯覺得滿足。
至少今天，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陰影中的偷窺者，而是實實在在地坐在陽光下，與許洛笙共度了一個美好的下午。
這就足夠了。
暫時足夠了。
“我擅長感受，卻拙於開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從許洛笙提出周六去杏仁酥店的邀約，宋哲堯便陷入一種奇異的焦灼狀態。
這種感覺並非來自商業談判的緊張或公司內部的權力爭鬥，而是比這更為私人的情緒。
每個人都有一條不願被窺視的底線，而福滿堂的杏仁酥店如今已悄然變成了他鋼鐵盔甲上少見的軟肋。
即便是一貫沈穩的宋副主席，在面臨這樣的情況時，也像其他普通人一樣感到不安。
周五下午，他借故離開明遠集團，驅車前往下城區。城市的輪廓在逐漸西沈的陽光下拉長，高樓玻璃幕墻映射出橙紅色的光芒，像燃燒的火焰。
與中心區繁華的景象相比，下城區的建築低矮雜亂，店鋪招牌陳舊褪色，人流稀少卻各懷心事。
福滿堂並不起眼，小店的門臉已經翻新過，卻仍保留著那塊老舊的木制招牌。
推門進入，風鈴清脆作響，室內彌漫著甜香的氣息。
“這不是小宋嗎？”熟悉的聲音從櫃臺後傳來，張老板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前，笑容中透著親切。“好久不見了，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宋哲堯的表情柔和了許多，這是他在公司裏從來不會展現的一面。“有點事想和您聊聊。”
張老板領著他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熱茶。“說吧，什麽事讓我們的宋副主席親自來一趟？”
熟悉的杏仁香氣鉆入鼻腔，宋哲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烏龍茶。
他知道自己必須提前有所準備。
“張叔，明天許洛笙和我可能會一起來店裏。”他壓低聲音，目光掃視著空蕩的店內，確保沒有其他客人。“就是清雅集團的董事長。”
張老板的眼睛微微睜大，“那個小許？怎麽突然——”
“他不知道我和這裏的關系…也還不知道我就是當年的孩子。”宋哲堯打斷了他，聲音低沈平靜，“您就當我我根本就從未來過這裏。”
張老板並不是個簡單的下城區小店主。在這個地方生存多年的人，往往比表面看起來要敏銳得多。他微微頷首，了然於心：“我明白了。”
“他這些年還來嗎？”宋哲堯問，盡管通過跟蹤，他早已知道答案。
“來啊，”張老板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雖然不常來，但一年總有那麽三五次，總是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他指了指靠窗的角落。
宋哲堯的喉結在修長的頸項上滾動了一下，他拿起杯子，掩飾眼中閃過的覆雜情緒。
“小許每次來都悶不做聲，但眼神裏藏著事。”張老板繼續道，聲音轉低，“有一次喝了點悶酒，才松了口提起下城區的那個孩子，說是找了很久都沒消息。”
宋哲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些年，他在陳程的安排下突然斷絕與許洛笙的聯系，連最後一封信都沒來得及回覆。
為了不讓許洛笙受到牽連，他選擇了無聲消失。他以為許洛笙會很快忘記他，一個下城區的野孩子而已，哪值得清雅集團董事長惦記呢？
但許洛笙從來都沒有忘記，不由得使他胸膛裏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張叔。”宋哲堯起身告辭，“明天見。”
回到公寓，宋哲堯坐在監控前，屏幕上是許洛笙辦公室的實時畫面。
對方正專註地處理文件，時而皺眉，時而在紙上快速寫下批註，偶爾擡手將耳邊散落的發絲撥到耳後。
這些細微的動作都被宋哲堯一一收入眼中，如同收藏珍寶。
深夜，一陣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屏幕上顯示著陳舜的名字。
“聽說你今天提前離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看來你有比項目更重要的事情？”
“有急事。”宋哲堯語氣平淡，眼神卻在瞬間變得冰冷。“我以為C市的項目已經夠你忙的了。”
“當然，多虧了你的‘幫助’。”陳舜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但這不是你把公司利益置之度外的理由。你最近和許洛笙走得很近，父親不會不知道。”
宋哲堯的手指緊握，幾乎要捏碎手機。“我還用不到你來教我怎麽做事。”
“聽說明天你要和許洛笙一起去下城區…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身份。”陳舜冷笑一聲，“許洛笙一定會是我的，別妄想染指。”
最後一句話像一柄利刃，直刺宋哲堯的神經。他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陳舜的威脅、對方對許洛笙的覬覦，都讓他感到一種近乎實質的憤怒。
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的秘密，也保護許洛笙不卷入明遠集團的權力鬥爭中。
這麽多年的摸爬滾打，教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隱忍。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奇異的期待感在心中生長。
和他同處一段回憶，共享一段時光，又創造新的回憶。
窗外，夜空深沈如墨，星光點點。宋哲堯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連同呼出的，還有多年來壓抑的思念。
周六的午後來臨得似乎特別慢。宋哲堯選擇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和深色休閑褲，而非平日的西裝。
衣櫃裏大半是灰色系的衣物，都是許洛笙喜歡的顏色，好不容易找出來一件黑色的衣服。
鏡前，他仔細整理著每一個細節，卻在最後一刻解開了領口的紐扣，讓整個人看起來不那麽拘謹。
免不得回想起許洛笙第一次帶他走過下城區的小巷，告訴他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要避開；教他怎樣分辨路邊攤位上的好水果；甚至拿出自己的課本，耐心教他認字...那些細小的溫暖時刻。
與其他親近許洛笙的人不同，宋哲堯知道那光鮮外表下隱藏的是怎樣的孤獨。
在幾年通信中，許洛笙也曾稍稍透露過家中的嚴苛與寂寞——精英教育下的童年幾乎沒有玩伴，與同齡人的距離讓他習慣了獨處，也讓他把那段在下城區的日子當作難得的解脫。
所以許洛笙才一直記得他，不是嗎？因為在那個被父母期望與壓力填滿的世界裏，他們短暫的友誼成了珍貴的意外，是許洛笙不多的能夠做自己的時刻。
他比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到達福滿堂。張老板沖他點點頭，什麽也沒問，只是指了指店內最角落的位置。
宋哲堯會意，那個背對門口的座位正好可以避免許洛笙一進門就看到自己的正臉。
時針指向兩點，門上的風鈴聲準時響起。宋哲堯的身體瞬間繃緊，他聽到張老板熱情的招呼聲，以及那個熟悉的、略顯清冷的聲音回應。
“好久不見，張叔。”
“可不是嘛，小許。快請坐，還是老樣子？”
“嗯，不過是兩份。我約了人，看來我先到了。”
腳步聲靠近，宋哲堯微微低頭，假裝專註於手中的茶杯。
一陣熟悉的氣息飄過，那是許洛笙身上淡淡的麝香氣息，混合著某種清新的皂香。
“宋先生？”許洛笙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你來得真早。”
宋哲堯這才擡頭，看向站在桌邊的許洛笙。對方今天頭發比平日束得更加隨意，任由一些墨色的發絲垂落在肩頭，襯得膚色如雪。休閑白襯衫配上毛衣外搭，還有淺色的褲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年輕，溫柔許多，更像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不想讓你等。”宋哲堯簡短地回答，示意他坐下。“我也是剛到不久。”
許洛笙落座，目光在宋哲堯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驚訝於他的休閑裝扮。
隨後，他的視線轉向店內陳設，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懷念。
“這裏幾乎沒變，除了裝修好了點。”許洛笙說，聲音比平日裏柔和。“你來過這裏？”
宋哲堯搖頭：“第一次。不過我聽說下城區的甜點別有風味，想嘗嘗。”
“那你很有品味。”許洛笙挑眉，“在所有下城區的店裏，恰好選了最好的這一家。”
似乎是對自己的品味很滿意，又或者是對兩人品味相似的開心，許洛笙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看得出來，許先生很喜歡這裏了。”宋哲堯回應，聲音低沈。“正好我也好奇許先生的口味。”
許洛笙微微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回應，但眼底的探究並未完全消散。
張老板適時地端上兩盤杏仁酥和一壺新茶，打破了這一刻的緊繃氣氛。
“兩位慢用。”張老板熟練地倒茶，看了眼宋哲堯，又轉向許洛笙。“小許啊，這家店可是藏不住的好地方，越來越多人知道了。”
許洛笙端起茶杯，表情恢覆了平日的冷靜：“看來是這樣。”
待張老板離開，兩人開始品嘗杏仁酥。宋哲堯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而不膩的口感讓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嘗到這味道時的驚訝。
他偷偷觀察許洛笙，發現對方咬下第一口時，那雙通常冷靜自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真懷念。”許洛笙輕聲道，似乎是自言自語，隨即意識到了什麽，表情又恢覆了平靜。“味道還是一樣好。”
“你常來？”宋哲堯明知故問。
許洛笙沈默片刻，像是在權衡要透露多少信息。“偶爾。”他簡短地回答，轉而問道，“明遠集團在下城區有項目嗎？”
話題自然而然地依舊轉向了工作。
只能說不愧是許洛笙。
宋哲堯謹慎地回應著關於明遠業務的詢問，同時分享了一些對C市項目的看法。
許洛笙對商業話題顯然更為自在，他的分析犀利精準，時而還會流露出一絲難得的幽默。
“C市項目的危機處理得如何了？”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桌面上，許洛笙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不出所料，陳舜陷入了被動。”宋哲堯語氣平淡，“他沒有發現環保方案被修改的事實，一直在用原方案進行辯解，結果越描越黑。”
許洛笙微微搖頭：“你似乎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了解自己的對手是基本功。”宋哲堯輕描淡寫地說，隨後補充道，“當然，也要了解自己的盟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在無聲傳遞。
“我們是盟友嗎，宋副主席？”許洛笙微微傾身，眼中帶著一絲試探。
“在這個項目上，是的。”宋哲堯坦然回應，聲音低沈。“至於其他方面……我想取決於您的想法。”
許洛笙輕輕點頭，沒有追問這模糊的回答意味著什麽。
他只是接著拿起第二塊杏仁酥，動作中透露出一種罕見的放松。
宋哲堯註意到，在這個小店裏，許洛笙竟然卸下那層總是掛在臉上的冷漠防備，顯露出更為真實的一面。
“這裏的杏仁酥對我而言也不只是甜點。”也許是氛圍太過溫暖，許洛笙突然開口，聲音裏有一絲宋哲堯從未聽過的脆弱。
但他似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抿了口茶，仿佛想要把那句話沖淡。
宋哲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問：“何出此言？”
許洛笙擡眼看他，眼神中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最終還是輕嘆一聲：“可能是…因為這裏也有過一段不太尋常的回憶？”
宋哲堯安靜地等待著，不敢打斷。
“我從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各種父母安排的活動。”許洛笙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沒有真正的朋友，身邊的人不是競爭對手就是巴結我父母的人。”
“我在下城區遇到的那個孩子。”許洛笙的目光飄向遠處，仿佛穿越回那段往事。“是我童年僅有的，算是真正的“朋友”…我帶他來這裏吃了杏仁酥，他可能是真的從未吃過這種東西，那種驚訝和喜悅的表情很純粹。”
“看著他那麽滿足，也不知怎的，我也很開心。”
許洛笙突然停下，似乎為自己的多話感到不自在。“抱歉，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這些。”
“沒事的。”宋哲堯輕聲回應，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他怎麽會不記得，那一天，陽光正好，許洛笙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對他微笑著說“嘗嘗看，很好吃的”。
那時的他餓了幾天，幾乎能吃下一整頭牛，卻在面對那塊精致的杏仁酥時感到一種近乎敬畏的小心。
“後來呢？”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許洛笙的表情重新變得克制，“之前也和你說了，我們有幾年書信往來，但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可能對他來說我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對我而言，那是為數不多能做真實的自己的時光。”
宋哲堯正想說些什麽，但張老板適時地走了過來，打破了這一刻的氛圍。
“來，嘗嘗我新研制的茶飲。”張老板放下兩杯淡黃色的飲料，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識趣地退了回去。
許洛笙接過新飲料，表情已恢覆平靜：“說說你對明遠未來規劃的看法吧。”
話題再次回到了商業上。
宋哲堯心裏清楚，剛才那一刻許洛笙罕見的流露真情已經結束，他不會再提起那個“消失的孩子”了，也不會再輕易流露出那種脆弱。
起碼現在不會了。
午後時光在談話中悄然流逝。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桌面上，為杯盤鍍上一層金色。
許洛笙在談到一個商業案例時突然輕笑，那一刻的放松與真實讓宋哲堯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不透過監控畫面地看到許洛笙的笑容。不是那種商業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宋哲堯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此刻的一切——陽光、茶香、杏仁酥的甜味、許洛笙的笑容…都應該是命運對自己的恩賜。
“對了。”臨近告別時，許洛笙突然開口，“我一直想問，你右肩的傷怎麽樣了？”
宋哲堯的表情微微一滯，但很快恢覆了平靜：“好多了，多虧了你給的草藥油。”
“那就好。”許洛笙點頭，眼神略顯深邃。“這種老傷在天氣變化時總會疼，要多註意。”
兩人走出福滿堂，陽光正好，街道上行人稀少。許洛笙停下腳步，轉向宋哲堯：
“今天辛苦你陪我一起來。”
宋哲堯微微頷首：“我也很享受。”
兩人對視片刻，許洛笙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輕輕點頭：“下次見。”
“下次見。”宋哲堯回應，目送許洛笙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
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視線中，宋哲堯才長舒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小宋。”張老板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以後你們兩人，要常來啊。”
宋哲堯轉身，對老人點頭致意：“一定。”
“那孩子這些年一直記掛著過去的事。”張老板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看起來很聊得來。”
宋哲堯沒有應聲，只是微微一笑，轉身離去。張老板的話讓他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許洛笙的敏銳他早有體會，對方那些若有似無的試探和問題，無一不在暗示著他已經起了疑心。
但看到許洛笙眼中的笑意，聽他提起那個共同的回憶，甚至只是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前，分享同一盤杏仁酥，都足以讓宋哲堯覺得滿足。
至少今天，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陰影中的偷窺者，而是實實在在地坐在陽光下，與許洛笙共度了一個美好的下午。
這就足夠了。
暫時足夠了。
“我擅長感受，卻拙於開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