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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成剛番外】夢裏的阿珍[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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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成剛番外】夢裏的阿珍

那或許是一個本該溫暖的,適合窩著看電影的午後。

可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得外面的彩鋼板當當作響,敲得人煩躁得很,像是被聒噪的青蛙呱呱地叨擾,不絕於耳。

樊成剛蜷縮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著潮濕發黴,隱約帶著腥氣的空氣。

懷裏抱著把HelloKitty的印花傘。

還未凝固的血爬在濕漉漉的臉上。現在的他看起來十分駭人。

他似乎花了很久才明白,他真的失去了阿珍。

在風裏雨裏,汽車碰撞的巨震裏。

在她出去打工的路上。

還沒有對她唱出天底下最美好的情歌,還沒有帶她去坐郵輪,還沒有成為著名歌手……

“剛子,你還好噻?”

敲門的聲音更是煩人。

但樊成剛沒有辦法責怪他們。

他們是阿珍的父母,他們明明要比自己更傷心。

那個上午,樊成剛渾渾噩噩,在工作室發怔。

工作室的朋友對他說:“女朋友沒得了,再找一個撒!”

樊成剛立刻照著他笑嘻嘻的臉,給了他重重一拳頭,直接打成豬頭。

要不是其他人攔著,桌上的瓶子,連著桌子、吉他、架子鼓,都得被他砸在那朋友身上。

“你龜兒的瘋球了嗦!”

樊成剛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麽,只覺得熱血翻湧,幾乎要把血紅的眼珠子頂出來。

阿珍不一樣。

和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一樣。

不只是情侶,同樣算是青梅竹馬,情同兄妹,更有著同樣的父母——保保、保娘也算是父母。

樊成剛被人連拉帶拽地塞回車上,送回家裏。

他看到阿珍的父親母親都腫著眼睛,淋著雨,在鄰居們的竊竊私語中出來迎他。

他忽然在大門口咕咚一聲跪了下來。

“我沒保護好阿珍。”

他磕頭,咚咚咚的震天響,磕得額頭流了血,血被雨水沖到眼睛裏,糊在眼皮上,讓他幾乎看不見眼前的人,更聽不見周圍的吵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有人要扶他,他瘋了似的沖回自己的房間。

阿珍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也是自己青梅竹馬的“鄰居”。

那年父母把自己丟在這裏,被淘氣的小男孩用石頭砸破了頭,說自己是沒爹娘的野孩子,是阿珍過來給自己塞了一塊米花糖。

小女孩紮著雙馬尾,圓鼓鼓的臉上嵌著圓圓的大眼睛,不知怎的,像是一塊香甜的加了棗子的發糕。

她的母親追過來,拉著他倆回了家。

“做父母的怎麽舍得噻。”

他不再是野孩子,瘦弱的身體變得強壯,他的嗓子很好聽,阿珍也總是說,長大後要嫁給哥哥。

本來誰都以為這是孩童的玩笑。

可是阿珍呢,千軍萬馬之下還是沒能考上高中,保娘就把嫁妝拿出來,又開起百貨店補貼家用,找人安排她去讀中專,以後當個老師。

學校裏有些男孩子,時不時地給阿珍寫信,甚至直接把她攔住,要她當自己的女朋友。

阿珍瞪起眼來,“我要嫁給哥哥,你配不上!”

樊成剛聽說了這種事,問清楚阿珍上下學的時間,專門和老師請假去接送。

在師範學校旁邊等著的時候,他看到有人在彈吉他,好奇地聽了一會兒。

那人也好心,教他試試,音樂從指尖流出,還挺讓人上癮。他想去學吉他,練唱歌,讓阿珍能聽到更好聽的歌聲。

直到聽見了阿珍的尖叫。

“老子在你身上花了那麽多時間那麽多錢,你還不肯見面,又把東西丟掉!我舍得花錢,不信你這女娃子不感動!”

有人硬是要把花塞給她。她連連後退,想要逃跑,身旁卻圍了另外兩個男人。

“這花你必須接受,女人,你這是故意的。”

樊成剛立刻沖上去,從來溫吞老實的書呆子瞬間變了個人。

那是他第一次和人動手打架。

以往的他,只會被淘氣的孩子打破腦袋,把被畫臟的桌子一點點擦幹凈,把磕破的衣服自己縫補好。

但是今天,這口沙缽大的拳頭楞是收不住,狠狠打在抓住阿珍肩膀的男人臉上。

“拿上你的破花,離我妹妹遠點!”

“砍腦殼的!龜兒子!滾!”

“你憑啥子!憑啥子對她動手!”

他的咆哮破了音。

那原本在床頭輕聲哼唱搖籃曲的聲音忽然間變成了轟隆隆巨響的雷。

阿珍嚇得坐到地上。

原來用拳頭打人,也會發出這樣咚咚咚的回響,也會流出猩紅的液體。

警笛的聲音近了,又遠了。

“打架鬥毆,一群男孩為了那個叫代阿珍的女孩。”警察搖搖頭,“這個年紀的未成年人哦,脾氣都很暴躁的。”

阿珍趴在樊成剛的肩頭哭泣,不住罵他。

“你個哈兒!你要是沒了,我又怎麽活呢!”

樊成剛只是憨笑,剛包紮的傷口微微撕裂也顧不得疼,“我只曉得,男子漢大丈夫,該保護你的。”

“我也能保護自己的!”

“就你瘦得像竹竿,還是多吃點肉噻。”

但這件事並沒有結束。

樊成剛因為打架被學校校長談話。

“你這樣打架是不對滴。”

“我要保護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家人!”

“文明社會,法治社會,怎麽能動手嘛……”

“難道只許他們打我,他們拿刀捅我?捅完我再捅我妹妹?憑啥子!”

“哎呀,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呢,你得親自拿錢道歉。那個人,你曉得是誰嘛……”

他打了一個有錢人家的紈絝子弟,他的父親有頭有面,急匆匆趕回來,看到孩子滿臉的血,聽妻子和兒子抱著他的腿嗚嗚哭訴,當場放出狠話。

“這種打人的孩子只配當個混子,憑啥子上學?”

樊成剛上不了學,也去不了當地的工廠和工地。

哪個廠子敢收他,就是和那位過不去。哪個工地要招他,就總有人去鬧事。

“剛子啊,不然你去市裏面打工吧。我們都曉得你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我不能走。爸,媽,我得保護阿珍,不能讓她在學校受欺負!”

“那你啊,平時幫我看店吧……哎。”

有小混混在店門口鬧事,在家的幾口人都會舉著掃把和鐵鍋嚴陣以待。

一家人一條心,鄰居們也曉得他們這是被人害了,明面裏不好幫襯,暗地裏總是會去買點百貨。

他們進貨謹慎,管得嚴,吃飯也小心,別人也沒能得手。

時間久了,那些人也沒再多折騰。

因為那位高權重的人落馬了,他們的生活總算稍微回歸正常。

——雖然阿珍的父親丟了工作,但至少人還在。

而後的日子,阿珍畢業,全家去影樓拍了照片。

她去附近的幼兒園當老師,樊成剛去打工,去唱歌。

在天氣好的時候,阿珍和樊成剛會去嘉陵江邊坐坐,江風拂面。

“阿剛,我以後不和別人結婚,我嫁給你好不好?”

樊成剛的臉紅了。

“那怎麽行……你是我妹妹呀!”

“我曉得你是個好人,我們本來只是鄰居……你好好想想,我認準你了,我也和我媽說過,她覺得你是個好男人,又不是真的兄妹。如果我喜歡,她不反對。”

“我……”

“阿剛,你不要現在告訴我。我只是和你講心意,你什麽時候想好都可以。等你成為大明星,開演唱會了再想也可以,我會等你的。”

樊成剛想了很久很久。

他買了一把很好用的吉他,準備好好唱歌,成為能去開演唱會的歌手,再成為正式的男女朋友。

有一天,阿珍告訴他,她想出去找工作,多賺一些錢養家,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市裏。

他想了想,說晚一點吧,他還要在工作室和朋友編歌錄歌。等他忙完,就去市裏找她。

但就在那一天,偏偏是阿珍乘坐的車出了事,肇事司機也死在了大火中。

他不敢相信,那鋼鐵廢墟中的黑炭是阿珍。

她的手飛了出去,中指上還戴著樊成剛給她買的幾百塊的鑲鉆戒指。

他很久沒有去工作室。他會去那條公路邊上擺上白花,彈著吉他,唱著唱著就哭成淚人,甚至睡在街邊,被交警叫醒,送回家去兩回。

另一位朋友本想勸他散散心,讓他過來喝點酒,哪知道這位嘴裏沒把門的,居然惹惱了這個痛苦中的男人。

樊成剛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他覺得這個世界陷入空白。

是什麽非要奪走他最愛的人?

一次又一次地拋棄他,卻沒有機會重拾。

她回不來了。

哪怕她不不認識自己,和別人結婚也好,至少……還能重新看見她呀!

他似乎出現了幻覺和幻聽,他覺得,火焰焚燒在他身上,閉上眼睛就是阿珍的尖叫。

他食不下咽,饑餓難耐,卻只覺得頭痛欲裂,全身都沒了知覺。

他再有意識的時候,是看到保保、保娘擦著眼淚,旁邊有手忙腳亂的鄰居和醫生。

因為經常在附近沒日沒夜地鬧出動靜,他被好心的鄰居籌錢,送到了成都四院。

“再這樣下去,人都要廢了噻!還是去醫院看看,調養一下精神!”

樊成剛是抗拒的,但身體像是死了一樣。

死了算了,和阿珍在那邊團聚吧。

不過腦海裏偶爾會出現哭聲,笑聲,還有她的輕聲細語。

阿珍不在了,自己也沒能開起演唱會。

一事無成,該和這個世界如何相處?

心亂如麻,墮入重重黑暗。

度日如年,日月如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

四院的大夫很負責任,陪了他一整年的時間。

醫院裏有一把尤克裏裏,他經常會過去輕輕彈奏,安靜得像是正常人,好像並沒有生病。

其他的時間,是藥物與白大褂的陪伴。

樊成剛的記憶幾乎終止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卻又在出院之前重新開始。

那一段的痛苦變成了疤痕,身體選擇將他遺忘,亦或者只是藏在找不到的地方,讓他像是斷了片兒。

保保和保娘是很久很久才會去一次成都的人,如果不是為了他,他們不會離開家很遠。

他們親自來到四院,抱著瘦了一半兒的樊成剛淚流滿面。

他們的頭發也白了一半,比那時更為憔悴。

樊成剛楞楞地抱著他們。

“爸……媽……”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

“我不會去死的,我還要照顧你們的後半輩子。我始終是你們的兒。我會替阿珍……照顧你們。”

深夜,他還是會夢到阿珍。

“你又來了,你過得怎麽樣?”

阿珍的樣貌沒有變化,笑嘻嘻的。

“你唱得這麽好,一定會開個人演唱會的!”

樊成剛說:“我給你唱一首吧。”

“噓。”阿珍捂住他的嘴,冰冰涼涼的,“我等你在演唱會的時候。”

“可我只想給你唱。”

“讓他們都知道,不好嘛?”

樊成剛沈默了。

阿珍蹦蹦跳跳地轉了個圈兒,“我變得好輕呀!我像是雲彩飄了下來,身上穿著彩虹織成的裙子,好看嗎?”

樊成剛訥訥地點頭。

她的發絲輕掃過鼻尖,癢癢的,帶著熟悉的洗發水的花香味,是少女喜歡的,也是少男心動的。

“阿剛,你要好好加油,爭取去全世界辦演唱會!這樣多酷啊!”

她像只小跳蛙,小白兔,跳著芭蕾舞,越來越遠。

樊成剛的身體卻動不了一點,眼睜睜地看著煙霧散去,濕漉漉的,什麽都沒有。

他睜開眼,頭頂不再是白色的,鼻子裏也沒有消毒水的氣味。

他在家,床單隱約還帶著剛剛洗過的,微微發甜的芳香。

他推開門,看到桌上熱氣騰騰的牛肉粉。

“剛子,你回來就好,咱們的家就還在。你要努力成為阿珍希望你變成的樣子。”

保娘用手帕擦去他眼角遺留的潮濕。

“我會努力賺錢,努力……成為優秀的歌手!”

樊成剛還記得的東西不多,無非是唱歌、吉他、還有家。

之前的工作室,聽說已經解散,也沒人敢問候他。

樊成剛找了份餐館的兼職,在阿珍喜歡的那家面鋪,旁邊挨著阿珍喜歡的紅糖鍋盔的攤位。

早上和中午他在餐館打工,下午就回家幫忙,晚上,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有在江邊彈奏著樂曲。

他想,以後或許要一個人唱歌。

他想要開演唱會啊,但沒臉再去和別人一起,他怕自己又沖動了,犯事兒,更沒資格去成為公眾人物。

小地方的事情傳得快,做音樂的圈子應該很難容下自己。

再有,老人家中年喪女,身體不好,需要他照顧,也不能去太遠。

保娘當年操勞得多,關節不好,陰天下雨走不了道。保保呢,之前在廠裏一線幹活,丟了根腳指頭,有次打麻將碰到不講道理的,肌肉受損,胳膊使不上力氣。

正常生活倒還好,就怕是出去買米面,或者電器壞了之類,還是需要年輕力壯的人幫把手。

自由的一個人總歸是方便些。

他開了個直播賬戶,練習的時候也會打開,偶爾有幾個人進來又出去,偶爾賞他幾塊錢。

稍微有點人聽,家裏也沒什麽事,他就去江邊,仍舊抱著那把阿珍也摸過的吉他。

到後來,他淘了舊音響和麥克風,放大自己的聲音,用各種方法招攬註意。

他雖然不是專業出身,也沒有團隊支撐,但他有著執念。

每天都堅持開播,堅持唱。哪怕出不去家門,也要一直練習。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突然有人要去了他的吉他,彈得比他還好,還帶火了他的直播間。

而後暴雨降臨,那把靜靜放在櫥櫃裏的粉色的傘被人遞到手裏。

他握緊了傘把。

還沒有成為阿珍希望的樣子,總有一天,會站在臺上,讓你聽到我的聲音,也讓聽眾聽到我們的故事。

兩個從上海來的人忽然聯系到他,邀請他去成都見面,出手就是他三個月的工資。

他坐了兩個半小時的動車,帶著吉他,為胖乎乎的貝斯手與冷冰冰的鼓手演奏了一段。

“加入我們棄權樂隊吧!我們還缺一個有血有肉的吉他手主唱!”

樊成剛恍惚地點點頭。

這兩個上海人一個嘻嘻哈哈,一個不愛說話,但音樂水平確實比他這個半路出家的要紮實。

那些感覺和經驗逐漸成為體系化的理論,那些悶在心口難以吐出的故事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流淌出來。

伴隨著音符跳躍。

他遇到了貴人,一個,不止一個。

他回到家裏,和保保保娘說了,準備去成都做歌手的事。

老人家卻笑了,告訴他,早該出去闖蕩,不用擔心他們。能看到他恢覆精神,去做事業,比什麽都好。

鄰居們也都互相照顧,沒什麽好擔心。

樊成剛返回成都,專心準備著他加入之後的第一場演出。

他把自己想要傾訴的,通通化為了他失去阿珍之後的第一首原創歌曲《新生》。

那天晚上,他好像又做了個夢。

那個癡情的少女,在雲端靜靜守候晨曦。

眸光閃爍,恬靜旖旎。

天國的聖光豁然明亮,指引著,無可代替。

他重新走到聚光燈下,成為她記憶中的勇士。

音樂流動著像是一條條彩虹,環繞著少女的裙擺,環繞著笑盈盈的面頰,環繞著閃爍如琉璃的淚滴。

——我們只能在夢中相見啊,我還有很多話題沒有說起。

那些未完成的願望是遺憾,也是努力的動力。

個中滋味,有誰知呢?

樊成剛向她揮揮手。

“你在那麽高做什麽?小心別摔下來。”

“沒關系呀,我會飛呢!”阿珍掩唇而笑,擦了擦眼角,“我會在星星上看你,等你!”

“你可一定要等我!我馬上……會成為明星的!”

“好哦~我等你噻!”她將鬢角的碎發拂到耳後,笑得像是玫瑰花,手指上的碎鉆閃閃發亮,倒真像是星星。

和舞臺上燦爛的光似的。

晃得人像在做夢,想要一直把這樣的夢做下去。

天亮了。

樊成剛睜開眼睛,怦怦跳動的心仍然鮮活。

他輕輕撥動琴弦,溫柔的曲調宛若低聲呢喃。

“謝謝你願意回到我的夢裏,用這樣的方式留在我身邊。”

哪怕是夢裏的你,也是阿珍,是我的珍寶。

我深深愛著的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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