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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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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地才與大周修好,楚侯便不顧雙方盟約貿然進犯,依江叡推測,黃悅應是從他與大周的竭力修好中看出了魏地的積弱頹勢。

江叡之前就擔心過,雖然在四面環敵之下,與大周修好是當前最佳策略,但這樣難免會在勢頭上落於下乘。黃悅未必不知在強敵環伺下同一個名存實亡的朝廷維持著表面的和諧是委蛇之計,但他就是拒派質子,意圖也是要向天下彰顯大楚的煊赫威視。

所以,無論從士氣還是聲名上來看,此戰他必須勝。

可大魏的建立本就先天不足,是當年江硯道趁著天下危局糾結了草莽立戶,往後幾次拓疆的戰役也都多多少少含了幸運在裏面,同本就出自大周正規精銳的楚地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且江硯道在列土封疆之後的十幾年裏,幾乎將全部精力耗於內鬥,雖然如今山越平定,但積弊已久,即便休養生息,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恢覆元氣。

所以江叡要在高度機密的條件下,深夜行軍,打黃悅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當前勢力不足的情況下最優的方略,以速取勝,可以掩蓋自身的弱勢。

進入瓊州後,他下令三軍修整,六個時辰後開拔。

瓊州算不得富裕,街衢之上鱗次的屋舍都顯得破舊,但好歹齊整,順著巷道向前延展,在朝曦中平和靜謐。

江叡漫步在瓊州街道上,身後跟著餘思遠和顧長安的長子顧宗越,一應扈從都離他們遠遠的,太守匆忙來拜見時起先並不認識餘思遠和顧宗越,但見兩人隨侍君侯左右,又不曾解佩劍,便知是君侯近臣,遂也點了頭向二位行禮。

寒冬臘月,呵氣成霧,清冷的街道但見炊煙裊裊,卻不見酒肆開門納客。

太守道:“為了維持城中秩序,確保君侯安全,特令沿街商販停止交易。”

江叡笑道:“看來是孤的到來打擾了城中百姓的生活。”說罷,便不再提這事。太守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心想自己是賭對了。

幾人順著街衢走到盡頭,面前是三岔路口,江叡轉身問太守:“聽說當年大周的衛遼督使曾在瓊州建了一座烽火臺,不知離這兒遠不遠?”

太守道:“就在城郊,順著這條路騎快馬大約一炷香就到了。”

江叡掃了顧宗越和餘思遠一眼,道:“那我們去看看吧。”

大雪過後的天越發寒冽刺骨,迎面而來的風似利刃一般,生生地刮過側頰向後飛越而去。

在西風凜冽之間,烽火臺出現在素野盡頭。

兩側修了數十道石階,累階而上也是個體力活。因餘思遠腿腳不便,江叡親自給他當拐杖,攙扶著他,邊走邊道:“聽說當年衛遼本不必來這天寒地凍的北疆,只因他與攝政王蕭元策交好,周帝忌諱,才尋了個名目將他遠遠放逐。後來蕭元策被流放,衛遼遙知此事,曾在此處剛建好的烽火臺悲泣,直言大周危矣,氣數將盡。”

登完了最後一層石階,江叡將餘思遠放開,獨自上前,將手擱在冰涼的石板上,極目遠眺。

餘思遠在身後看著他,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今天話這麽多,他定是緊張了,這是他繼魏侯之後的第一次親征,勝了則舉朝歡慶,歌功頌德,若是敗了,呵,那就尷尬了。

可據他所知,大魏在實力上並不占優勢,想要勝,恐怕難得很。

可江叡偏偏是一方諸侯,在亂世中向天下彰顯實力尚且來不及,總不能廣而告之,說此戰雖然敗了,但不是我江叡指揮不力,而是魏地積弊羸弱已久,我實在無力在短時間內回天。

這不成了笑話。

想到這一層,餘思遠頗有些幸災樂禍,可幸災樂禍夠了,他瞥了眼身側木訥的顧宗越和瓊州太守,走到江叡身邊,淡然道:“沒想到此後數十年大周國力果然日漸衰退,各地蕃將接連易幟,烽煙四起,諸侯混戰,偌大的江山傾傾危矣。遙想當年賢宗皇帝文韜武略,開疆拓土,將突厥人打得抱頭鼠竄,不過是百餘年前的事情,一百年間已天地變色,足可見許多事叵測難料,非是從一開始就能看出端倪的。”

江叡不禁微笑,知道他看穿了自己,拐彎抹角地安慰自己。但這笑意像是凝結成霜僵在唇角邊,目光渺遠,回憶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他自忖並不是個氣量短的人,可不知為何就是會在弦合的事上變得毫無容人之量。本來他想跟她說,他要連夜起程往雲州來,這一戰他只能勝,可是他卻沒有勝的足夠信心,他想要她的安慰與鼓勵,或許,兩人還可以趁著短促的時光溫存一下。

後來全都毀了,兩人不歡而散,他直接走了,且一程是百裏之外,沒有知會她,這個時候她大概知道了吧,會氣他惱他嗎?

稍稍有些開闊的心情倏然又凝堵了起來,他恨恨地想,或許他應該學一學餘思遠,趁著外出行軍覓一個美人帶回去,讓她的註意力和精力多多地放在自己身上,再無暇去管顧其他。

這樣想了一陣兒,頗有些過癮,氣也消了大半,他朝餘思遠招了招手,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你那個美人是從何處尋的?姿容當真那麽出眾,將你迷得神魂顛倒?”

餘思遠的臉上當即生出些古怪表情,提防地看他,閉口不言。

江叡笑開了,擡手摟住他的肩,煞有介事地說:“孤內苑冷清,實在有失氣派。我琢磨著應納幾房美妾,出身什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美,一定得是閉月羞花,沈魚落雁那種。”

餘思遠狐疑地看他,心想,他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

後面一直站著插不上話的顧宗越上前一步,抱拳道:“君侯,臣家中有幾個侄女,姿容頗佳,您若有意,兄長們必定深感榮幸。”

江叡回頭看了看這楞頭青,將視線收回來,朝他擺了擺手:“你退回去吧,孤沒跟你說話。”

轉頭的瞬間,他繼續換了一副暧昧笑意,摟著餘思遠道:“我思來想去,這事交給別人辦不放心,交給你最妥當,你去替我尋幾個……哦不,十幾個絕色美人,送到魏侯府。”

餘思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木著張臉道:“我哪裏妥當?”他怕是忘了他是他大舅子了吧。

身後的顧宗越也擰起了眉,仗著自己是君侯,不怕挨抽了嗎?

江叡沒忍住,哈哈大笑了幾聲,又重回寧肅,拍了拍他的肩膀:“孤覺得你妥當,你就妥當。”頓了頓,又道:“若是完不成,打三十軍棍。”

說罷,只覺心情頓時輕松了許多,步履也比來時輕盈,一溜煙似得下了烽火臺。

雲州是北疆重鎮,亦是楚魏兩國的交界,當年兩國盟約,將雲州劃到了魏地,黃悅一直不忿,想要伺機奪回,可無奈多年來魏地堅壁防衛,並沒有縫隙供自己鉆。

等了許多年,機會終於來了。

江硯道的長子一貫名聲在外,驍勇善戰。可他卻沒將這黃毛小兒放在眼裏,不過是僥幸打了幾場勝仗,底下人恭維了幾句,心機城府實不能跟他父親相比。

要不然也不會在與大周修好上如此急切,輕而易舉讓他探了底。

此番一舉拿下三郡,他心情甚好,命三軍就地安營紮寨,犒賞諸將領,自己也召了兩個絕色美姬來共度春宵。

剛睡下,外面便響起一陣騷亂,他坐起來,聽副將在帳外稟,說是有大軍向這邊逼近,粗略估計有十萬。

不過十萬,一驚一乍的幹什麽,黃悅打了個哈欠:“讓諸將應敵,哦不,派左右先鋒應敵,其餘先在後方觀望,我軍有二十萬,區區十萬人怕什麽。”

副將沒走,吞吞吐吐道:“探子來報,帥旗是金麒麟,玄色‘江’字。”

黃悅陡然清醒起來,一把推開纏繞上來的美人,翻身下榻,問:“真是個‘江’字?江叡親自來了?”

副將道:“下午探子探到離此處最近的瓊州大開城門,迎了一支軍隊入內,其後便增加了四倍防守,似是有大人物到了。據黃將軍推測,應是江叡親自來了。”

不應該啊。黃悅想,這君侯出戰必然是要伴以大陣仗,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且此處距離魏地治所陵州有百裏之遙,江叡是如何做到急行軍且不走漏任何風聲的。

黃悅捉摸了一番,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魏軍軍紀嚴明,行軍有素,才能如此幹脆利落地被調集到此處。

不得不說,這小子雖年幼,倒還有幾分膽識,有點意思。

他披掛蹬靴,召了麾下將領來營帳,攤開地圖,一一部署。

既是江叡親自來了,不大可能行冒險之事,十萬人可能只是迷陣,其後不知還有多少後備軍。這是江叡登位來的首戰,必會鄭重以待。

他不能輕敵。

相比於前線的劍拔弩張,陵州安靜的猶如陳潭凈水,一點波瀾都沒有。

這偌大的魏侯府,在江叡離開後,也好像失了靈魂,終日死氣沈沈的。弦合趴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翻看秦媽媽給她找來的繡花紋樣,侍女進來稟,說是延樂夫人來了。

弦合忙從榻上起身,整理衣襟,侍女迎著延樂進來,她依舊是素服,但卻不是那日見過的白衣,臂袖上暗紋了銀絲圖文,生動了許多。

她鞠過禮後,盈盈一笑:“我來陵州多日,總想著抽個時間來與弟妹絮絮家常,只可惜一直不得空,今兒才來,沒有打擾弟妹吧?”

弦合忙搖頭,將她讓到繡榻坐下,斟了茶,笑道:“我也總想去找姐姐說說話,只是前些日子聽臨羨說姐姐劈府獨居,想來家中事雜不得空,所以才沒去打擾。”

延樂聽她這樣說,莞爾:“是有些忙碌,可是臨羨派過去的人得力,總算是都安頓好了。”她抿了口茶,繼續道:“我們孤兒寡母,多虧了這個弟弟,才不至於寥落他鄉。”

弦合一怔,轉而說:“既是弟弟,做這些都是應該的,何必多想?”他既有待自己姐姐的這一片心,為何不能理解她?

頗有些觸景生情的意味,又添了幾分愁緒。

延樂慣常精明,都看在眼裏,只道他們小夫妻新婚,長別當下不免有些思念,便十分體貼地再不提江叡,只說當前局勢。

“我那日聽顧家兄弟說,軍中好像流行了瘟疫……”

“瘟疫?”弦合詫異:“這是冬天,怎麽可能會有瘟疫?”

延樂道:“弟妹有所不知,瓊州,雲州一帶本就是窮山惡水,山中有一種小蟲,只有冬天時才會飛出來,凡是被它叮咬過的人必會渾身紅腫,痛癢不堪。若是耐不住撓破了皮,便會高燒不退,鮮有能治愈的。”

弦合想起江叡和餘思遠,不禁府上憂色。等送走了延樂,她愈發惴惴不安,雖然他們兩個身份尊貴,應是會被保護得很好,可前世畢竟都是英年早逝的,特別是江叡,前世是病死的,今生不會也有這樣一道坎等著他吧。

越想越害怕,在窗前徘徊良久,驀得停住。

延樂說的那種蟲子她聽著甚是耳熟,似乎有人跟她說過。

雲州,瓊州,衛鯪。

衛鯪曾跟她說過,在他家鄉有這樣的蟲子,每逢冬季便出來滋擾相鄰,他祖父當年花重金從化外方士那裏求得一秘方,塗在身上可治療被蟲子叮出來的紅痕。

她思索良久,去千巖府找了裴夫人,又派人將延樂接過來,請她們代她料理內帷瑣事,帶著落盞回了趟太守府。

這陵州公務有袁修和沈昭願操持,日日落在她手裏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其實並不是非她不可。

可眼下這件事,或許還真是得讓她親自走一趟。

經過了前世外加今生江叡的一番探查,他們猜度衛鯪是攝政王之後,且潛伏在魏地恐怕是別有所圖,若是這樣,那麽衛家大約不會將秘方獻出,來解魏軍之急吧。

她自文寅之那裏調了幾個可靠的侍從,備了快馬,星夜兼程趕往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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