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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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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了幾步,擡手告饒道:“行,我錯了,別喊了,本來沒多少人知道的事,讓你這麽一喊非得鬧得人盡皆知不可。”

弦合冷眼看他,嘴上說著錯了,可形容散漫,語氣疏淡,全然沒有認錯的覺悟。

她彎身將劍拾起來,緊摁著劍柄上凸起的撫琴舞鶴紋絡,咬牙瞪他,臉憋得通紅。餘思遠看她這模樣,不知為何,心情驀然暢快了許多,仿佛自她和江叡成親往後,就再也沒有這般開懷高興過了。

他靠近弦合,垂蔭下兩人身影相疊,挨得十分近,他放緩了聲音道:“我自有分寸,不會惹出大亂子的。再說了,我可是你哥哥,不興這麽隨便拿劍指著我。”

身側沈默片刻,弦合仰頭看他:“我今日見嫂嫂待如圭甚好,家中爵位甚至將來都是如圭的,你就不覺得自己虧欠了嫂嫂嗎?”

餘思遠眼中幽光明惑,凝睇著她一眨不眨,半晌無言。

過了許久,才道:“我有分寸,會補償她的。”

說完,他虛扶了一下弦合,望向墻檐之外飄著鵝毛大雪的灰蒙蒙天空,宛若喟嘆道:“我送你回去,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還是少出門吧。”

她氣勢洶洶而來,本以為能讓兄長浪子回頭,可最終發現,自己根本說服不了他。他待她看似親近,其實好像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冰墻,她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去左右他的想法,幹涉他的決定了。

垂頭喪氣地回了魏侯府邸,心情很是郁郁。苑中梅英疏淡,冰澌溶洩,連瓊雲樓都隱沒在浩瀚冰雪的素裹之下,借著暮色交融,只可見一片寡淡的白。

回到屋中,熏龍燒得正旺,梨花焚香渾濁著熱霧一同襲來,撲在面上化作熱瑩瑩的汗珠。她頹喪地將披風脫下,坐在南窗下望著雪景發楞,連晚飯都沒吃。

江叡戌時才回來,深黑鳳雉長毛大氅上落了些許雪花,連頭上都是銀霜斑駁,他眉眼彎彎含笑,饒有興致地湊到弦合身邊,道:“聽說你今天去伯瑱那藏嬌的金屋了?”

弦合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什麽時候知道?”

江叡一怔,瞧著弦合神情,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正思忖這把火不會燒到他自己身上吧,聽弦合怒戾道:“你不勸阻他就算了,竟還幫他瞞著我,你們好歹是總角之交,你怎麽能由著他幹這樣的事?”

他望著澄澈美眸裏熾熾燃燒的兩簇火,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他又不是個孩子,且現在掌一方軍權,乃是封疆大吏,就算是我,也不方便去過多過問他的私事。”

江叡停頓了停頓,聲音也不自覺冷了下來:“他只是你的哥哥,連你嫂子都不管的事,你操這些心幹什麽?”他越說越是憤忿,不禁口不擇言:“你還是留著力氣等哪天我尋花問柳了再去喊打喊殺吧。”

弦合定定地看他,霍然起身,一言不發地掀開幔帳往內室去了。

江叡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突兀,根根分明。他驀得猛拍了下案幾,將上面瓷盞茶甌震得咣當響,攬袖起身,往外去了。

秦媽媽聽得響動,趕過來,正見江叡一臉冷怒地大步出門,暗光流朔的玄衣上因動作幅度大而掀起道道懿紋。

幾乎就是一陣風的功夫,他便走出了院子,秦媽媽留著個心眼,忙追出去看了看,見他順著彎橋往前院去,方才舒了口氣,邁著碎步要回去看看屋裏那另一個祖宗。

暮色四合,屋中點了燈燭,緋紅的光透過薄錦燈罩散出來,已失了刺目的妖艷,便如緋色細霧和緩柔軟地鋪展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她進去時見弦合趴在榻上,雙目散淡無光,像是在想著心事。

正琢磨著該如何勸慰,卻聽弦合陡然道:“我想將家中的秘密告訴臨羨。”她所說的秘密就是指餘思遠的身世,也是因為這身世,令她惴惴不安,好像埋藏了一計毒種子,不知什麽時候會破土冒出畸形醜陋的根葉。

也許在江叡的眼中,她表現的太過小題大做,陵州的世家勳卿多有沈溺於美色,內性不修的,也不見有什麽妨礙,還不是照樣平步青雲。可人家是真正的世家勳卿,所擁有的也是自己祖上的勳爵,萬一有個什麽差池,也有宗族會鼎力相助。

兄長有什麽?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勳爵身份,一群離心離德的宗族親戚,自從她出面逼退父親,其實已經是破釜沈舟、和家中劃清界限了。雖然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管她和兄長在陵州如何沈沈浮浮,家中是不會再出手相助了。

他們根本失去了退路,如何能和人家比?

這一切江叡根本不知道。

秦媽媽怔了怔,神色突然凝重起來,她蹲下看弦合,道:“姑娘,你可得想清楚了。今日您與君侯因何而起爭執,我在偏室聽得清清楚楚。若是說出來,他便知道你們不是親兄妹……”

弦合懵懂:“就算兄長不是我的親哥哥,可他也是與臨羨自幼相交,甚至兩人一起歷過生死劫難,哥哥還救過他呢,他總不會因為他不是我的親哥哥而對他有兩樣吧。”

秦媽媽略顯焦躁地睨了眼這個不開竅的,直言:“親兄妹跟表兄妹是完全的兩回事,親兄妹是骨肉親情,不管來往多密切,彼此多親昵,落在外人眼裏都是在倫理綱常之內,不悖理法。可若是表兄妹呢,你們就得避嫌,甚至稍稍走得近了些還會惹來猜忌。”

“猜忌?”弦合疑惑:“誰猜忌?”她低下頭凝思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臨羨……他會猜忌我們……”

這樣想來,似乎方才的那一場爭執也是因兄長而起,江叡話裏話外是嫌她對兄長的關心太過,超出了該有的界限。

她突然感到懼怕……

從前她只擔心哥哥的本來姓氏會給他惹禍,畢竟當年泰山公與自己的外祖父是勁敵,曾在陵州激戰多年,泰山公因外祖父而折損了許多心腹大將,深惡憎恨之下,才殺了淩氏所有男丁還下令淩氏三代之內不得出仕。

可畢竟時移世易,魏地早已是江叡的天下,當年戰亂時他還年幼,隔了一輩的仇怨到他身上也該淡了許多。

原本的危機其實已不算危機,更大、更嚴重的危機擺在眼前。

哪怕她和兄長坦坦蕩蕩,甚至哪怕他們還有著兄妹之名,兩人今天都因他而談崩了,若是……江叡希望她和兄長保持應有的界限,希望他們彼此疏遠,她便要就此疏遠兄長了嗎?可若是不疏遠他,江叡就會生氣,就會與她吵架,她當真不想與他吵。方才看著他出門時她其實就已經後悔了,她為什麽就不能溫存些,柔軟些,哄一哄他,或許他就不會那麽生氣了。

她輾轉反側了一夜,幾乎徹夜未眠,等天蒙蒙亮時,想去前院看一看江叡,卻聽前邊來報:楚侯黃悅揮軍入境,已奪我雲州三郡,君侯連夜整軍,快馬加鞭趕往雲州。

弦合怔了怔:“連夜?”

回話的侍從道:“連夜,這會兒恐怕已到瓊州了。”

落盞正巧從外面回來,抖了抖衣襟上沾染的碎雪,道:“我奉姑娘之命去太守府看了看,少夫人說大公子昨夜也隨軍走了。”

看來不是突發的行軍,而是早有綢繆,難怪昨天兄長對她說,此時屬多事之秋,沒事不要出門。

他們早就計劃著要去雲州與黃悅一戰,卻瞞著她。

不……昨夜江叡來找她,或許就是想告訴她這件事。可是她從他一進門就沒給他好臉色,還因為兄長的事質問他,他心情不好說了幾句荒唐話,她便拂袖而去不理他了。

他該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封寒臘月的深夜裏千裏行軍……

這席天蔽日的大雪總算是停了,一夜的行軍,到如今依稀可見前方沐在積雪之下的巍峨城牗,餘思遠牽著韁繩策馬到江叡身邊,眺望遠方,道:“總算到瓊州了。離雲州不足十裏,總可以打黃悅一個措手不及。”

江叡凝著遠方磚石壘砌的堅固城墻,白雪覆蓋了陳舊與粗糙,顯得隆重而華貴。這或許是一個好的征兆……

他點了點頭,沖餘思遠道:“因是急行軍,每隔三個時辰清點一遍人數,糧草要派精銳看護,不得大意。”

餘思遠凜正神色,抱拳道:“是,君侯。”

上將軍顧長安從後面追上來,他已過天命之年,雖然多年厲兵秣馬,錘煉出一身的鋼筋鐵骨,非常人所能及,但他這個年紀,對連夜的趕路已有些吃不消,加之天氣嚴寒,眼窩下一片烏青,強撐著精神道:“臣在兩個時辰前派人知會瓊州太守,這會兒城中大概已做了安排,我們稍事修整,便可整軍出戰。”

江叡點頭,執韁策馬而入,他的身後是逶迤數裏的精銳之師,魏地尚白,精盔鎧甲皆是白色,乍一看去,幾乎與山巒雪峰、銀漠素野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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