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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阿達就好像融在了夜色中一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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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阿達就好像融在了夜色中一般消失了

天仁寺, 講經堂內。

陽光斜斜地透過窗格照進來,投出一朵蓮花的影子,剛巧落在佛像的左眼上。

佛像通體度一層金箔, 只有蓮花下的左眼沒有金漆, 露出斑駁的銅胎。

一只眼慈悲, 一只眼空蕩,低垂眉目, 正靜靜地看著慧空。

佛看著他,他也註視著佛。

慧空站得筆直, 低著頭。他的姿勢還是如往常一樣,一手撥弄著念珠,一手豎在胸前, 口中輕輕念誦著一段往生咒。

這經文是為杜月昇念的。

他口中經文不停, 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

約莫半年前,鴻臚寺和天仁寺就已經得知茀夜高僧來訪的消息,那時, 覺順大師尚在人世。正是杜月昇與覺順大師商議儀式事宜。覺順大師又安排慧空主辦此事。

覺順大師認為此事既可使西域暫歇幹戈,又可大振天仁寺地位, 不免大加讚賞, 鼎力配合鴻臚寺行事。

沒想到,此事敲定不久,覺順大師竟在佛誕節之日圓寂。

那之後,杜月昇曾來過幾次, 一是哀悼大師離世, 二是儀式之事還需繼續, 三是他忽然問起覺順大師是否留有物品給他。

慧空雖覺得奇怪,但天仁寺眼下事務繁雜, 覺順大師遺物還在整理之中,只能請杜月昇稍等。

正是前幾日,他抽出空來,親自清點覺順大師遺物,這才在其中找到一封信。信封用封蠟封好,上書“杜月昇少卿親啟”。

他立刻叫人請杜月昇來天仁寺。

正巧當日聖人於花萼相輝樓設端午宴席,杜月昇忙碌多時,待到夜幕降臨才到。

慧空記得很清楚,當日也是在這講經堂內,杜月昇匆忙趕到,神色出奇地緊張。

接過那封信時,他一臉專註,故意別過身去,在燭光下看了半晌,又迅速地收起來。

“慧空師傅,今日我見過你之事、覺順大師給我留下信件之事,千萬不可再與任何人提起。否則,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杜月昇這麽說道,臉色鐵青,但眼神嚴肅堅決,仿佛慧空不答應,就當場殺了他一般。

慧空心頭一震,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詢問。

杜月昇打斷他道:“師傅還是不知道緣由的好。”

慧空只得點了點頭。

他雖與杜月昇共事不長,但也能感到此人做事踏實,為官厚道,不似隨意玩笑之人。

可是為何杜月昇會說這樣古怪的話呢?覺順師父的信裏到底寫了什麽呢?

真的會引來殺身之禍嗎?

慧空一時想不明白。

直到第二日,他聽到杜月昇在天仁寺外慘死的消息。

驚愕之中,他卻忽然想到——若杜月昇是因覺順大師留下的信件而死,那兇手又是如何得知他看到信了呢?

想到這裏,慧空呼吸急促,連念誦的經文又亂了起來。

兇手要麽是跟蹤杜月昇至天仁寺,要麽就只能是……

“慧空師父!”

講經堂進來一個小沙彌叫他,慧空驚得一抖。

“鴻臚寺又有文書來。”

慧空轉過身來,額上一層薄汗,但臉色已經恢覆如常。

他接過文書,說的是公務,儀式當日,茀夜使節和高僧將獻佛祖十二歲等身鍍金佛像。作為交換,天仁寺亦需準備回禮。

落款是杜月恒,正是杜月昇的親弟弟。

心煩意亂,慧空皺了皺眉頭,一擡眼撞上金身佛的那雙異色的眼,好似在詰問他——

可憐兄弟同氣連枝,你為何又要隱瞞真相?我輩修行之人竟如此貪生怕死?若不能查明真相,說不定連天仁寺都將牽扯其中,又如何完成覺順師父重振寺院的宏願呢?

慧空咬了咬牙,別過臉去,不再看那佛像,將文書收好,向另外二位長老取了鑰匙往法藏院而去。

***

法藏閣不在前院,而在講經堂之後,藏經閣西側,占地不大,在天仁寺壯闊的伽藍中並不起眼。

但長年殿門緊閉,木門掛三把銅鎖,鑰匙分別由住持、上座、監寺保管。

前朝時,先祖尊崇佛教,天仁寺又是長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寺院,其中既有達官貴人們供奉的各式法器;又有各國來朝進獻的佛家物品;還有寺院內,歷代大師打造的各種珍寶。連覺順的舍利,如今也暫時安放此處。

因此,天仁寺說起準備與外交換獻禮,一般便先會在法藏閣挑選。

此時,已經日暮西沈,暮鼓回響,天色漸暗。

只見法藏閣外還站著一個僧人,穿一件白得褪色的僧袍,雙手垂在身側,似乎在對著法藏院大門發呆。

慧空一楞,認出他是前一陣來掛單的雲水僧——悟塵。

“悟塵,你在此處做什麽?”

悟塵好回過神來,平靜地行禮道:“貧僧此前於貴寺掛單,多得覺順大師照顧,聽說大師舍利尚存放此處,前來憑吊。”

慧空對此人印象不多,只點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動作。

悟塵欠了欠身,轉身離去,慧空這才拿出鑰匙,開鎖進入法藏殿內。

門一開,灰塵四起。

這是一座高大木制閣樓,閣內不設窗,僅靠頂部半透明雲母片透光,光線朦朧。

正中擺最顯眼處蕃所贈鎏金邊鍍銀三重曼荼羅壇城,鑲嵌瑪瑙、綠松石、各色寶石。左側為各路居士供奉法器,右側為外國贈送珍寶,各式精美佛像、講經圖、香爐等整齊擺放。

慧空在其中踱步,思考良久,終於選定一座貞觀年間天仁寺所造佛陀金像作為回禮。

離開時,卻忽覺一陣異樣——

壇城上,隨意地搭著一張絲綢卷軸。

壇城是佛國的化身,怎會有人在其上放置東西?

慧空奇道,伸手掀開來。

那是一副繪在在絲綢之上的畫,顏色異常艷麗。

一眼看去,慧空以為是普通的佛陀講經圖卷。

但再仔細辨認,畫上是一個身披赤色袈裟的茀夜僧人,右邊則是一個漢人男子。

僧人一側寫著一行茀夜文和唐文:松丹雲。

慧空這才反應過來,二十年前,這次來的茀夜高僧松丹雲曾到過天仁寺取經。

當時,慧空還是個小沙彌,當時的事情印象已經不多了,只記得天仁寺上下無不對茀夜僧侶團敬重有加。

這幅畫或許就是當時留下的。

他將絲綢畫卷起來,又是一層憂慮蒙上心頭——

法藏閣除了幾位長老有鑰匙,在他之前,只有覺順大師能進來。

那麽,覺順大師為何會將這幅畫拿出來呢?

***

又是春夜,長安城無月,夜空飄著一層黑雲,將月光鎖起來,只透出幾絲光。

布政坊內,杜月恒蹲坐在墻角,敖瑞趴在一邊,三寶照例站在狗頭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整個身體隱在陰影中,頭貼在墻上,牢牢地盯住街對面。

對面是一座尋常院子,看上去與左鄰右舍並無差異。

只是圍墻塗赭紅色,還繪有火焰紋路。門楣懸掛一張匾額,上書一排符號,那是栗特文,意思是“火神”。

這是一座祆教寺——祆祠。

一陣晚風吹來,杜月恒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擡首望天,他們二人一妖不知道今夜已在此處盯梢多久了。

前日與胡阿烈一別後,他派胡左胡右先是盯梢了那鐵匠鋪的夥計阿達一日,卻又遇上了怪事——

到了夜裏,那阿達從鐵匠鋪一出來,一直往布政坊而去。

可是,一到了布政坊,阿達就好像融在了夜色中一般消失了,再也跟不上。

胡阿烈覺得實在離奇,又到處中打聽一番,才知道,那阿達實為栗特人,信奉祆教,時常去祆祠祭拜。

胡阿烈推斷道,他半夜去布政坊,多半是去祆祠祭拜之類。

因此,杜月恒一行今夜才會在此處蹲守。

“那胡阿烈說的準嗎?”三寶直打瞌睡,“還要等多久啊?”

杜月恒聳聳肩,也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活動活動筋骨。

此時,卻聽“噗”的一聲。

杜月恒警覺,豎起手指坐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伸出頭一看,那祆祠門口不知何時,憑空出現一個高大的黑影。

那人身穿一襲黑袍,頭戴兜帽,月色昏暗,辨不清樣貌。

敖瑞動了動鼻子,後腿緊抓地面,齜出犬牙,犬毛倒立。

是妖!

但那黑影頓了頓,並沒有往對面祆祠而去,而是調轉方向,往這邊而來。

杜月恒心臟驟停,手忙腳亂地打著手勢,屏住呼吸,拼勁全力控制住手腳,盡量悄無聲息地往更深的陰影裏躲。

一人二妖,縮成一團,蹲在這邊院子後方墻根,瑟瑟發抖。

又聽一陣敲門聲,開門聲,那黑影估計已經進了屋子。

杜月恒松了這口氣,貼在墻面上,心跳如擂鼓。

畢竟若那黑衣人就是使彎刀的真兇,可比只會故弄玄虛的晁不疑危險許多,隨便給他一下都夠他受的。

敖瑞在一邊輕輕噴了兩下鼻息,意思是,這還不上?抓他啊?!

杜月恒無語,攤了攤手,又指了指屋子,意思是,我怎麽上?你怎麽不上?

三寶嘆了口氣,拍了拍翅膀,意思是,都閉嘴吧!然後騰空而起,正打算飛入其中。

卻聽窗戶打開的聲音,“呱”的一聲,微弱的月色下,依稀可見從院裏飛出一只巨大的蟲合蟲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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