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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不要那老頭再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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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不要那老頭再活下去了。

高明遠似是沒有料到晁不疑如此坦率, 忍不住斜眼瞟了他一眼。

卻見晁不疑擡起了頭,神態自若,平靜地與他直視道:“高大人也許知道, 我因仰慕大唐, 自倭國而來, 一心想效法前輩晁衡,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

“可惜, 不疑既不是世家貴族,又不能參加科舉考試。苦於朝中實在沒有門道……”

這第一句話便露出了破綻, 高明遠又一拍桌子:“胡說八道!若你為了入朝為官,大可參加賓貢科考試,何來沒有門道之說?”

“高大人有所不知, ”晁不疑苦笑道, “參加賓貢科考試,要在國子監學習八年之久。倭國的遣唐使,不過也只能在大唐逗留十年。若八年之後我不能通過考試, 所有的努力便都白費了。”

“因此,我這才想到, 若以陰陽術引起宰相大人的註意, 便可得到舉薦,盡早入朝為官。於是,我買通了賭場的人,不僅給高家的下人下了蠱, 還給杜大人家的下人也下了蠱, 妄以治療怪病之舉引起二位大人的註意。”

他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歉意, 反倒是理直氣壯,仿佛世間的道理本該如此。

高明遠摩挲著手邊的茶杯, 瞇起眼睛審視他,並不急於打斷他。

晁不疑便接著說道:“誰知,這法子沒起作用,反倒引起了杜公子的警覺。無奈,我又在長安城中四處打聽,得知高公子傾心於牡丹,便請牡丹提出與高公子私奔……”

“你又是如何認識牡丹的?”

“牡丹的父親也是倭國的遣唐使,也曾來到大唐求學。這次我來大唐前,他專程托我尋找他在大唐的女兒。”

高明遠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

“我請牡丹與高公子約好在城東相見,本打算守株待兔,將高公子帶回來,再取得您的信任……”

聽到這裏,高湛如遭雷擊,原來牡丹竟是晁不疑安排好的一出“仙人跳”,自己竟差點成了晁不疑的投名狀!只感覺鉆心的痛,流下眼淚來,原情情愛愛都是自己一廂情願,將假意當真了情。一時之間,痛苦得跪倒在屏風後,掩面流淚。

“……卻沒想到,牡丹竟動了真情,違背了和我的約定,與高公子約好在城南見面。”

這話傳進了高湛的耳朵裏,他終於好受了些,撫了撫胸口——牡丹原來還是愛他的。

“可沒想到,牡丹竟在青龍寺遭遇了不測。之後,高公子又來詢問我幻聽牡丹姑娘聲音之事。我便將計就計,對高公子下了幻蠱。”

高湛聽得情緒起伏,高明遠卻是聽得怒火中燒:“晁不疑,你把我當三歲小兒?若沒有真人解了高湛的幻蠱,怕是高湛他已經自裁——你竟然敢說是為了引起我的註意,好讓我舉薦你?”

“是在下考慮不周,”晁不疑鞠躬作揖,“那幻蠱在人體內十天半個月便可排出。只是沒想到高公子情深義重,過於悲痛,才有了輕生的舉動。幸有真人相助,在下實在慚愧……”

“不過,既說到這位真人,”晁不疑話鋒一轉,“想是法力高強,才看穿了我這幻蠱之術。不知道他對這長生之法又有何解呢?”

高明遠皺了皺眉,只當他是胡言亂語,揮了揮手想讓家丁將他趕緊帶走。

晁不疑卻鍥而不舍道:“高大人,聖人追求長生,朝堂內外眾人皆知。在下有一辦法,或許可解高大人與太子之憂慮。”

高明遠臉色一變,擡起一只手,動了動手指,門外的家丁便散去了。

他耐著性子,威脅道:“晁不疑,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知不知道,蓄意謀害宰相之子,在大唐律令該當何罪?若再耍把戲,我立刻將你扭送官府!”

晁不疑面無懼色,變得難以捉摸,反問道:“高大人,可曾聽過徐福東渡的故事?”

高明遠自然聽過。

徐福東渡的故事與長生有關,屏風後的高湛也暫時忘記剛剛的悲痛,打起精神聽起來。

“傳說,徐福於海上遇蓬萊仙山,見到海上之神,便代秦始皇與它求長生不老之藥。神則要他獻上三千童男童女,便賜長生之法。徐福向秦始皇求來三千童男童女,再次東渡。這次他再也沒有回來,而是在蓬萊仙島之上生活,繁衍生息。據說,那蓬萊仙島便是倭國。——不,不是據說。徐福確實流落到了一座島嶼上,那島嶼正是東瀛九州。”

“你怎麽知道那島嶼便是東瀛?”高明遠竟聽進去這故事了,問道。

“因為,我便是徐福的後人。”晁不疑道。

客堂中短暫的沈默。

高明遠爆發出一陣笑聲,“晁不疑啊晁不疑,你就這樣貪生怕死?竟編排出這樣一則故事狂騙我?”

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衣袖放下來,臉色變得鐵青,又要叫下人將這個騙子拖出去。

晁不疑不慌不忙,從胸口掏出了一枚彎鉤白玉符節,遞給了高明遠。

高明遠將著符節舉起來,對著天光仔細檢查。

符節的白玉發黃,顯是老物件了。正反面都刻著銘文,幾經磨損,好一會才能辨認出幾個大字:“徐福節。東渡尋長生。”

高明遠“哼”了一聲,將符節丟在桌面上,輕蔑道:“晁不疑,你倒是為了這騙局大費周章!”

“高大人若認為這是騙局,這便是騙局。”晁不疑面不改色,“我只知道,如今聖人正求長生,太子殿下殫精竭慮,為陛下排憂解難。”

“你這是什麽意思?”高明遠的聲音冷下來許多。

晁不疑雙手握於胸前,行禮道:“在下的意思便是,這長生之法,若太子認為是騙局,便是騙局。可是,若聖人見到這符節,相信有徐福東渡,相信有我這個徐福後人,那天下便有長生不老之術——我也可像太子所請真人,為聖人祈福長生。太子所想不過與我是同一個意思。”

高明遠終於收起了不屑的神情。

晁不疑跪了下來,行了一個大禮,“晁不疑所求不多,願助太子成就大業。”

***

高湛說完,醉倒在桌上,酩酊大醉,又哭又笑。

舒慈、杜月恒和玉蓮面面相覷,俱是驚愕不已。

她一把提起他的後脖領,追問道:“然後呢?你爹說什麽了?”

高湛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仿佛嫌舒慈聲音吵:“這後面太子什麽的……是我能聽的嗎?”

舒慈哭笑不得,不知這高湛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使勁將高湛推到一邊,只感覺眉頭間陰雲密布,與杜月恒分析道:“胡左和胡右親眼所見他召出了那兩只鎮墓獸,我們又在秦始皇陵的幻術中見到了徐福東渡之景,難道晁不疑真是徐福後人不成?”

杜月恒點點頭,同樣大惑不解:“就算他真是徐福後人,或許知道什麽長生之法,為何又要煞費苦心,做局要入朝為官呢?難道真是為了我大唐社稷?”

玉蓮更是一頭霧水,撇著嘴反駁道道:“太子請真人為聖人祈福,自然是為了大唐社稷,他一個倭國人的什麽妖法,與我大唐有什麽關系?別害了我們才是呢!”

玉蓮雖然不懂朝堂之事,卻說到了點子上。

舒慈與杜月恒對視一眼,二人心中都知此事非同小可。

聖人如今身體漸衰,崇道抑佛。太子一派為聖人尋仙問道,嘉陽公主則堅守佛道。如今晁不疑竟主動設計接近太子……

舒慈只感覺一陣無力,她只想查出殘害牡丹、柳容煙的幕後黑手,還二位姑娘一個清白,如今卻無端地踏進朝堂的迷霧。

她一伸手,又將高湛抓了起來:“高湛!你給我醒醒,你爹和晁不疑到底說了些什麽?”

高湛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啊了一聲,又趴下去,像是很醉了。

杜月恒見狀,伏在他耳邊道:“高兄,牡丹的死,與那晁不疑脫不了關系,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們查出真相了!”

高湛這才稍稍坐起來,看一眼杜月恒,又看了一眼舒慈,仰著頭對天,不知道對誰道:“明日太子設宴慶祝東宮擴建……我爹和那晁不疑似乎要前去參加……”

說完,又一頭栽到在桌上裝死。

杜月恒與舒慈對視一眼,又好言好語求高湛:“高兄,這太子設宴,我們這種閑雜人等,似乎不太好進去啊,不知高兄可否助我們查案一臂之力呢?”

不說還好,一說那高湛便又開始東倒西歪,擺著手,大著舌頭道:“杜兄所言,我怎麽聽不懂呢?”

舒慈見這高湛像一團黏糊糊的漿糊,口口聲聲說著牡丹,關鍵時刻卻百般推辭,頓時急火攻心,氣上心頭。

她拍了拍胸口順氣,忽的腦筋一動,從懷裏掏出那只青銅香爐,揭開蓋子,亮出那黑色的蟲卵哄騙道:“高公子,你看這是什麽?

“這便是你之前所中幻蠱的蟲卵。”她露出厭惡之色,繼續威脅道,“我和師父好心好意替你解了那幻蠱,今日你連這個小忙都不肯幫?我告訴你,我既然能解你的蠱,便能又給下蠱!叫你又像個癡兒一樣,行事再也不能自理!”

高湛臉色唰地一下煞白,酒醒了大半,指著舒慈:“你……你敢威脅我?”

舒慈朝杜月恒眨眨眼睛。

杜月恒便一把勾住高湛的脖子,親熱道:“哎,高兄,舒姑娘這是查案心急,你可別見怪。但她還不全是為了牡丹姑娘?

“你就當還她個解幻蠱的人情,”他壓低聲音,循循善誘道,“我們明日去了那宴席上,再與你、與高大人無關。

“況且,你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意為牡丹姑娘做了嗎?”杜月恒長嘆一口氣道,“那可真叫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啊!”

高湛看看杜月恒,看了看舒慈,又瞧了瞧香爐裏面,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抖動,似是掙紮許久,終於喝了一口酒,酒杯拍在桌上。

“行吧!”

***

翌日傍晚,東宮門前,還未踏入殿內,便聽得絲竹悅耳,琵琶聲聲,熱鬧非凡,賓客盈門。

來往皆是太子一派。杜諶義雖為宰相,但並沒有被邀請。這場合,杜月恒顯然是不合適來的。

舒慈又換上一身男裝,不過是高家下人的裝扮。一改往日氣宇軒昂,佝僂著背,將三寶揣在懷中,確實一副低眉順眼之姿,唯唯諾諾地跟在高湛後面。

高湛反倒是一張臉慘白,一雙眼睛東瞟西瞄,做賊心虛。

門口的守衛將二人攔下,見是高大人之子便也沒多問,放人進去。

高湛偏要畫蛇添足,緊張道:“這,這是我家新來的下人。”

舒慈賠了個笑,悄悄推著高湛趕緊往裏走。

不等舒慈開溜,高湛急切道:“你趕緊走啊,可不能被我爹看見了!”

舒慈心中長嘆一口氣,裝模做樣地行了個禮,便混在人群中,往庭院中而去。

庭院中,已經開滿了牡丹,花團錦簇,花瓣層層疊疊,與金碧輝煌東宮相映成輝。

舒慈嘆了口氣,查案之間,不知不覺原來已近暮春。

她尋了個僻靜地方,將三寶從懷裏放出來。

它歪歪頭,往高處飛去。在太子殿上空,盤旋了兩圈,又飛低了點,咕嚕了兩聲,示意舒慈找到了。

她便跟著它,穿過庭院,曲折的回廊,停在了正殿不遠處。

殿門口一隊侍衛把守巡邏,門窗緊閉,戒備森嚴。

舒慈打了個手勢,三寶心領神會,往正殿外的橫梁飛去。

趁宮人們將酒杯碗碟送入正殿,它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飛入其中。

***

正殿是剛擴建而成的,高約十丈,二七十根朱漆圓柱撐起繁覆華麗的殿頂,上繪各式祥雲八卦圖案。

眼下殿內擺放著十幾張幾案,只有殘羹剩酒,顯是宴席已過,人群散去。

只剩下主座上坐著的太子李承昭。他左手邊坐著高明遠,中央立著一個人,正是晁不疑。

李承昭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不說話,等著二人開口。

“殿下,”高明遠行禮道,“這便是我與你所提的晁不疑。”

李承昭這才擡起眼來,隨意打量了晁不疑一眼,又昂了昂下巴,示意高明遠繼續。

“這晁不疑乃是倭國而來的遣唐使,會陰陽之術。臣前些日子舉薦其入了史館任職。”

李承昭皺眉,嗯了一聲,意思是他廢話太多,聽不下去了。

高明遠緊張地吞咽一下,繼續說道:“此人自稱徐福後人,據說懂得長生之術……”

長生?!

一聽這兩個字,李承昭嘖了一聲,擡手將酒杯摔碎在晁不疑腳邊。

如今他最恨的兩個字便是長生!

他那父親自重病以來,每日兩眼一睜,便念叨著長生不老。朝中大事交三省六部,每日上朝便只點頭搖頭——這樣的皇帝,他也能當!

李承昭自以為聰明——不像那頑固不化的姑姑,非守著先皇的什麽崇佛傳統。

他不信佛,更不信道,他只投其所好,費盡心機,尋了各種丹藥,行各類儀式,卻是叫這老頭越活越長!老頭歡喜了,又給他這宮殿越建越大。

他要的是長生嗎?

他摩挲著主座的幾案,這是他專門叫人用金絲楠木所制——正與含元殿的龍椅相同,仿佛正在練習有朝一日端坐於上的情景。

他不要那老頭再活下去了。

李承昭一只手扶額,目露陰鷙,深吸一口氣,只簡單地吐出一個字: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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