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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亂世生殊(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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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玉衍削薄的唇緊繃成一條直線,他拉緊了韁繩,半安撫半壓迫地控制被槍打中的疾風。

密密的槍.聲響起,撕裂緊繃的氣流,帶起炙熱的灼燒感,那一聲聲砰然而起的槍.聲夾雜在呼嘯的狂風裏,響在人心尖上。

玉衍低沈暗啞的聲音混雜在密不透風的槍聲裏:“靠在我懷裏不要動。”

玉微的心有一瞬間緊繃,似乎隨著子.彈出膛的聲音起伏,她乖順地向後一仰,整個人靠進玉衍懷裏。

疾風被玉衍安撫下來,風馳電掣在跑馬場內,閃躲著漫天遍地的子.彈,然而那推膛而出的子.彈卻似一張無孔無洞的鐵蓋,鋪天蓋地地罩下來。

無處躲藏。

呼嘯而過的風裏,玉微嗅到了彌漫的血腥味:“哥,你受傷了?”

肆掠的風從她耳邊刮過,卷起一陣又一陣的嗡鳴,風裏,她聽到了玉衍斷斷續續的聲音:“疾風受傷了。”

疾風的速度的確慢了下來。

玉微稍稍安了心,整個身子貼近玉衍,忽然,頸側有濕濕的潤意,她伸手去摸。

血紅色。

玉衍受傷了。

她側過頭,玉衍耳側一片血紅,接連不斷的槍聲裏,她微瞇起眼,槍林彈雨中,有一枚子.彈正以光速射向玉衍的背脊。

疾風的速度太慢,身後是密密麻麻飛來的子.彈,左側是高高的白色圍.欄。

玉微看著那圍欄,疾風堅持不了多久了,一旦下一次疾風再被子.彈擊中,很可能會直接把他們掀翻在地,與其被迫墜馬,不如放手一搏,跑馬場內寬厚的圍欄也許可以擋住一些子.彈。

眼看著子.彈即將靠近,玉衍一面控制著疾風,一面註意著身後的子.彈,分.身無力,玉微咬緊後牙槽,發了狠地一拉韁繩。

嘶鳴聲響起,受了驚的疾風馬蹄一踏,如離弦之箭般,瘋狂地跳過圍欄。

同一時間,玉微一把拽住玉衍的腰身,用力把他往左側推過去:“哥,下馬。”

電光火石間,那射往玉衍背脊的子.彈從玉微手臂間擦過,帶起一陣灼燒感,她顧不得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加大了力道把玉衍推下馬。

玉衍看著懷裏從容不迫的玉微,反手拽住她,攬住她的腰身,往左側倒下去,飛來的子.彈擦破空氣,他把玉微的頭死死扣進懷裏,子.彈從他手背擦過,擦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玉衍眉心微不可察的一蹙。

墜落在地時,她聽見了低低的悶哼聲,身下堅實的觸感讓她意識到是玉衍墊在了她身下。

玉微從玉衍懷裏微擡起頭,闖入視線的是玉衍蒼白如雪的臉,她側眸,他們墜落在圍欄後。

子.彈擊入木圍欄悶悶的鈍聲響在她腦海裏,那突起的強弱聲波撥動了她繃直的神經,不能這樣坐以待斃,玉衍面色蒼白,顯然不止耳側上一處傷。

思考間,雲舒曼的聲音穿透了重重子.彈出膛的聲音落入她耳中:“繼續。”

她倏然側過頭,一襲緋紅小洋裝的女人站在刺眼的陽光下。

怎麽可能?

雲舒曼怎麽可能控制得了整個跑馬廳?

她思忖著,忽然聽到玉衍低啞的聲音:“低頭。”

來不及思考,天旋地轉間,小腹隱隱有墜痛傳來,玉微咬緊牙關,承受著自小腹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絞痛。

等強烈的暈眩感過去時,原來躺的地方赫然有幾枚子.彈深深嵌入草地裏,玉微心尖一悸,背心陡生冷汗。

她回過神,望著身下的玉衍,他的眼瞼半闔,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黑色的騎馬裝被漫出的血染成了更深的墨色。

槍聲還在繼續,此刻玉微已經不再思考雲舒曼為什麽能夠控制跑馬廳,首先要避開這場刺殺,才會有時間去思考。

玉微費力地支撐著身子從玉衍身上滾落下來,滾在松軟的草地上,玉衍身上的傷口已經太多,不能再給他傷上加傷。

她眼角餘光時刻註意著橫飛的子彈,輕輕地附身在玉衍耳邊:“哥,你還能動嗎?”

玉衍虛弱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可以。”

“我拖你去圍欄後,你稍微配合一下。”她指了指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圍欄。

圍欄有五層,每一層的木板都很厚實,可以供玉衍暫時遮擋密集的子.彈。

“好。”玉衍垂眸看向玉微,她的臉側染滿血,手上是子.彈擦過的血痕,處處是傷,卻沒有半分驚懼之色。

他終於意識到,她不再是那朵嬌弱得連下細雨都需要被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嬌花,她也可以撐起一片天。

得到玉衍的回答,玉微趴著身子拖動玉衍的身體。

玉衍畢竟是男人,即便瘦,但卻很高,根本不是玉微能輕易挪動的,她費盡了身上的力氣,才不過拖動了一米的距離。

不能前功盡棄,玉微舔了舔幹澀得開裂的唇瓣,強忍住頭暈目眩感和小腹陣陣的墜痛感繼續拖動玉衍的身體。

移動間,子.彈劃破空氣擦起氣流的聲音響起,幾發子.彈穿過了圍欄的罅隙在不斷靠近。

玉微一個激靈,抱住玉衍直接向左滾去,她聽見沙啞的悶哼聲響起,等幾枚子彈嵌入她身側草地時,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卻在又聽見破空聲響起時拉緊,還有一枚穿過圍欄的子彈疾風迅雷地飛來,太快,來不及移動玉衍,她直接伸手擋在玉衍胸前。

子彈穿透骨肉的聲音響起後是無盡的麻木,玉微咬緊牙關,嘲諷一笑,不痛更好。

玉微低眸,玉衍閉著眼,額間有汗珠混合著血水滾落,但她沒有時間給他擦拭幹凈。

還有三米的距離,她咬住下唇,密密的汗珠滾落在她睫翼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隨手擦掉,拖著已經毫無知覺的左臂,拉起玉衍繼續挪動。

近及圍欄時,玉微渾身都軟了下來,玉衍暫時安全了,這塊厚厚的木板無論如何都可以擋住子.彈,而玉衍恰好躺在木板後,沒有可以打到他的罅隙。

玉微側躺在玉衍身邊,聽著紛亂的槍聲,思緒卻逐漸平靜下來,她可以把玉衍藏在這裏,自己卻絕對不能等在這裏,在這裏等人營救無異於等死。

她不確定雲舒曼知不知道她看見了她,但既然今天在這裏的是雲舒曼,那麽必定是沖著她而來。

雲舒曼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

想要她死。

玉微唇角扯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雲舒曼想要她死,她卻偏要活著。

只是……

眼前是一個困局,她沒有槍,一出去就可能被無數的子.彈射成篩子,就算可以靠近,她的身體也根本不足以以一敵百,還是赤手搏擊有槍的男人,但如果一直等在這裏,雲舒曼他們又可以握著槍靠近,到時候,也是死。

橫豎都是死。

玉微望了一眼天色,這一切仿佛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她微支起身子,穿過圍欄的縫隙眺望,雲舒曼似乎不見了蹤影,但端著槍的黑衣人卻並沒有離開。

只不過他們好像暫時沒有靠近的意思,只是一味地站在遠處射.擊,此刻的場景更像人類高高在上地逗弄著小白鼠,玩味地看著瀕死的小白鼠在做垂死前最後的掙紮,等小白鼠們精疲力盡時再一刀斬斷他們的生命。

而她和玉衍就是那被玩弄的小白鼠。

玉微擰緊眉心,設計得再周密的局都會殘留有漏洞,不可能完美得無懈可擊。

遠處的綠色印入眼簾,玉微瞇眼,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躲進群山裏的確是一個想法,但……

玉衍強壓下無力從心的昏沈,半睜開眼,似乎察覺到了玉微的目光,拉住了她的手:“不要管我,去山裏。”

玉衍拉住的恰好是玉微受傷的左臂,傷口那一圈,她感受不到疼痛,便沒察覺到玉衍恰好握住了她的傷口,玉衍的聲音又低,幾不可聞。

她還在思考怎麽破解眼前這個死局。

玉衍卻是感受到了手下的潤意,他趕緊挪開手掌,掌心上滿是殷紅的血,他捏過的手臂上是血流不止的傷口,他緊蹙起眉心。

他剛才是曾短暫的昏死過去,但在昏睡中卻隱隱約約聽見了子.彈穿透骨肉的聲音,那聲音近在咫尺,是她幫他擋了子.彈。

今天是他太大意,如果一定要有人為這場事故買單,不該是她,他已經沒有力氣,她卻還可以離開,不能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裏。

玉衍按在玉微肩頭,揚高了聲音:“去山裏。”

至少去山裏還可能活命。

子.彈擊入木板的鈍鈍聲中,玉微垂眸看向玉衍,那一眼,眸色深深,她抿緊唇角,沒有說話。

那一眼,刻進了玉衍的心裏。

玉衍猛然坐起身,費盡全身力氣,拽起玉微:“走,立刻走。”

玉微依舊沒有說話,目光越過玉衍,看向他身後,突然,她半站起身,奮力向玉衍身後跑去。

濃稠的血在玉微站起身時順著玉微的左臂飄落在玉衍的眼角,落上一顆染血的淚痣。

玉衍沒有力氣轉身,當玉微的身影消失在他視線之中時,他驀然松了一口氣,擡手抹去眼角的血色淚痣,指尖殘留著血紅,他輕放在唇間。

腥的。

沒有半分她的甜。

勢如破竹的槍.聲中,他輕笑一聲,他想過自己會戰死沙場,卻沒想過會死於刺殺。

於他而言,這樣的死法無異於一種恥辱。

但此刻,他們都別無選擇。

槍.聲又起,子.彈長了眼,無法射擊到他身上,但卻穿過了厄狹的圍欄縫隙,循著玉微跑過的蹤跡,似乎要尾隨在她身後。

人在最危險的情況下總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玉衍拼命地扭過頭,那子.彈正對玉微背脊,她還在奔跑,根本沒註意到這子.彈,他不顧一切地站起身,奔向子.彈。

如果註定必死無疑,他願意以保護她的方式死去。

時間靜止在玉衍跑向子.彈那一刻,追溯回無數的過往時光。

他的眼前仿佛浮現出一抹黛色古巷中的溫婉身影,佳人如斯,傾世無雙。

……

時光倒流般,玉衍再次被玉微撲倒。

那飛起的子.彈深深嵌入玉微的肩頭,滾落在地時,玉微壓在了情急之下被自己丟棄的堅硬木板上,沈沈地悶哼一聲,臉龐上爬滿細細密密的汗珠,臉色更加蒼白。

鼻息間滿是草地的氣息,她身上清淺而又濃郁的氣息混合在青草味裏,她沒跑,又回來了,玉衍牙呲具裂地大吼:“玉微,你瘋了。”

這是玉衍二十多年以來第一次失態,她竟然不要命的跑回來,她如果跑進山裏躲避,至少他們之間可以活下一個。

她說:“我沒瘋。”

“哥哥,我不會離開。”玉微看著玉衍的失態,卻沒有心情調笑,她眼前晃過一陣青黑,差一點,還差一點,如果她再慢一點,玉衍就要死在她面前了。

她勉強壓下身體的顫抖,拽過身側的木板,“我去撿木板了。”

玉衍身後不遠處有一塊又長又厚的木板,看起來是修葺圍欄用的,但是卻沒被撿走。

她說:“等會兒我用這塊木板遮擋住自己,去搶他們的槍。”

玉衍身體最後的力氣在奮力跑向玉微時已經消耗殆盡,此刻不過是強撐,他的聲音混雜在密不透風的槍聲裏,如欲斷未斷的細絲:“太危險,你立刻離開。”

他看著她長大,對她的身體再清楚不過,能堅持到此刻估計已經到了極限,他怎麽能放任她為了必死無疑的自己,去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玉微俯下身,靠近玉衍,直到兩人近在咫尺時,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口,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鄭重地道:“哥哥,你想我活下去,將心比心,難道我就不想你活下去嗎?”

她做不到看著一個舍命救自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舍命為她,她必以命相報。

玉衍削薄的唇緊抿,卻沒有說話。

玉微挺直了背脊,堅定不移地道:“相信我,我們都會活下去。”

她眼裏閃著光,不是星光,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耀眼的陽光,她的身後是萬丈光芒。

小腹已經越來越痛,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她不能在玉衍面前表現出半分軟弱,不能讓玉衍猶疑,玉衍的身體已經完全撐不下去,如果她也在此刻倒下了,她們就真的必死無疑了。

玉衍突然就笑了,笑得釋然,笑得肆意,他擡手撫在玉微滿是血跡的臉龐上:“好,我們都活下去。”

指尖下凝固著她的血,心尖上也染上了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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