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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放棄進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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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放棄進廠了”

爺爺奶奶家裏燈火通明,連二叔唐振興和嬸子杜秀芳都在場。

唐明暉抽抽噎噎坐在桌子旁哭,胖滾滾的臉皺巴成一團,他渾身上下衣服都臟兮兮的,手肘更是擦破一大片皮,奶奶剛給他消完毒敷上藥粉。

不過這小子一邊吧嗒吧嗒掉金豆子,一邊用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拿著根雞腿往嘴裏塞,視線牢牢黏在黑白電視機的畫面上。

眼淚鼻涕再混著蹭了滿臉的油,埋汰得唐安顏都懶得看他。

奶奶心疼得要命,連聲勸:“哦喲,寶貝孫孫,不哭了哦,還想吃什麽奶奶給你做。”

唐安顏走進門迎面便是幾個大人虎視眈眈的眼神,她掃一眼四周想找個地方坐,卻發現這屋裏根本沒有她可坐之處。

飯桌本就小,四個凳子奶奶爺爺唐明暉占了三個,還有一個上面堆滿了藥瓶,唐振興和杜秀芳坐在床邊,空處堆著唐明暉換下來的衣服。

唐安顏幹脆往墻上一倚,問道:“有什麽事嗎?”

“什麽事?!”爺爺見唐安顏一臉無辜當即怒了,“你看看小暉!你怎麽照顧弟弟的?!他磕成這樣你還好意思問什麽事!”

“哈?”唐安顏莫名其妙。

唐明暉都七歲了,正是讀小學的年紀,個子雖比不上唐安顏,但養得又胖又壯,臉蛋圓滾滾的,跟唐安顏的清瘦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根本坐不住,成日裏到處撒歡兒,唐明暉更是巷子裏最皮的一個,磕著碰著可太正常了。

況且她這兩日忙著賣盒飯,唐明暉又不待見她這個做姐姐的,除了那天早晨吃了兩個她的雞蛋灌餅就再沒見過面,一直是奶奶照顧。

磕著了管她屁事。

唐安顏以前直播都是關彈幕的,倒不是因為害怕看到惡評,主要是她懟人難聽,怕傷到黑粉的玻璃心。

此刻她脫口而出的瞬間又把話咽了回去,想著對面畢竟是原主的長輩,要保持基本的禮貌。

“所以呢?”

輕飄飄的上揚語氣,無所謂的態度,伴以本人無處可坐只好插兜倚墻的姿態,放在長輩眼裏是十足十的看不慣。

奶奶從唐明暉轉向她,臉色瞬間從心疼不舍換上一副冷漠厭惡:“你這是什麽態度!當姐姐的不知道照顧弟弟,磕著了還這麽冷血,真是白養你了!”

唐安顏垂著眼沒說話,只挑了挑眉。

爺爺拿拐杖猛地杵地:“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你看看這個姿態,真是丟我們唐家的臉!”

奶奶側著眼上下打量,嘖嘖道:“哎喲安顏這小丫頭真是不得了了誒,以前還算個聽話安靜的,現在都要反了天了,恨不得不認奶奶了誒!”

唐安顏把手從褲兜裏拿出來,改成抱胸,依舊流裏流氣倚在墻邊。

外面雪已經停了,地上落了白茫茫一片,燈光映著雪照在她臉上,平添幾分艷色,這姿態反倒有種風情和不羈的美。

“我哪兒敢啊奶奶,我不吭聲您都冷嘲熱諷的了,我說兩句還了得啊。小暉向來聽您二老的,我是他姐又不是他奶奶,奶奶都攔不住給磕了,當姐姐的又有什麽辦法呢?您說是不是?”

“你!”奶奶氣得拿手指著她,“你這是怪我沒把小暉看好?!”

“我沒這意思,”唐安顏沖唐明暉方向揚一揚下巴,“我的好弟弟不怪您就好,我看他吃得挺香的,應該原諒您了。”

唐振興和杜秀芳對視一眼,雙雙開口勸道:

“安顏,咱們都是一家人,以前都和和睦睦的,你最近怎麽了?總氣爺爺奶奶,快道個歉。”

“安顏,你爸媽不在家,你得負起責任來照顧好小暉,起碼不能夜不歸宿啊,你這樣子廠裏政審肯定過不去的。”

好一個和稀泥……

唐安顏看明白了,今天唐明暉磕了一下,爺爺奶奶心疼得要命,爺爺怨奶奶,奶奶氣沒處撒,找她發難洩火。

至於二叔二嬸,裝什麽理中客,明明是惦記著進廠名額落井下石來的。

他們家往昔的和睦,是建立在唐振華的窩囊愚孝和林娟的忍讓裏。

現在唐安顏稍微表達出一些反抗的意思,便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唐安顏冷笑:“夜不歸宿?那你看到的我是鬼嗎?”

杜秀芳訕笑:“這孩子,我就那麽象征性一說,怎麽那麽開不起玩笑啊。”

給女孩子頭上扣這等不清不楚的帽子,在這思想不夠開放的時代,如果被人聽到了,還是從自家嬸嬸嘴裏傳出去的,這簡直是災難!哪裏能用輕飄飄一句開玩笑就能解釋!

“那嬸子天天去張叔叔家打麻將夜不歸宿,混在男人堆裏說說笑笑……”

“你胡說什麽!你孫阿姨他們不都在嗎?哪裏是男人堆!”

唐安顏也模仿二嬸的表情:“我就那麽象征性一說,嬸子真是開不起玩笑。”

杜秀芳鐵青了臉,給唐振興使眼色。

唐振興出來打圓場說風涼話:“看我這大侄女喲,現在嘴皮子真利索,長輩說一句,她能頂十句。”

二叔在廠裏是個小領導,說話向來溫和裏帶著刺兒。

但這小領導的職務,還是從唐振華那裏搶來的。

“二叔,”唐安顏笑瞇瞇的,音調好像小女孩在沖長輩撒嬌,“我說話您也不聽,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在這走神12345的數數呢。”

餐桌旁的唐明暉啃完了雞腿,又撈出雞翅開始啃,電視節目樂得他咧著嘴露出兩顆豁牙。

唐安顏打了個呵欠:“累一天了,挺困的,我看小暉也不愛跟我一起待,那就麻煩爺爺奶奶了,我先回去睡了。”

“你給我站住!”

回應的只有唐安顏的背影和隔壁小院的關門聲。

爺爺大罵:“死丫頭,真是氣死我了!”

“臭丫頭片子,爹媽不在給她嘚瑟上天了,林娟過兩天出院我非得跟她好好說說這事!”

屋子裏各有各的心思,卻無一例外被唐安顏氣到抓狂。

逆來順受者突然的覺醒和反抗,遠比從頭到尾都是刺兒頭更讓他們惱火。

更令他們焦頭爛額的是,進廠的事情已經拖了快三個月了,人事科今日跟唐振興說開春之前倆孩子必須有一人交自願放棄書,否則誰都進不了機械廠。

唐振興皺眉,為了兒子前程,他不介意跟自己大哥撕破臉。

他們唐家維持了這麽多年的和睦親情,似乎在這個春天之前就要分崩離析。

唐安顏回到自己家,脫離了這群冷血親戚,她心情大好,將今日所賺全部錢通通倒在床上,開始一一清點起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數這些毛票數得如此心花怒放!

總計四十塊九毛。

唐振華作為機械廠四級工,二十多年的工齡,一個月才65塊錢,而唐安顏一天就賺了四十塊!

她上輩子賺錢賺到對錢都快沒興趣了,最終都化作銀行卡裏的一個數字。

但這區區四十塊,讓唐安顏感覺又一次點燃了賺錢的熱情!

家裏的菜已經消耗殆盡,米缸也已經見底兒了,唐安顏第二天一大早爬起來便急匆匆洗漱穿衣,朝市場趕去。

今日她要大采購!

她走得著急,剛出院門便見眼前黑影閃過,一個不留神兒狠狠撞了上去。

唐安顏連聲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待她穩住腳步一看,竟然是她那冤家堂弟唐澤宇。

唐澤宇顯然也尷尬到了,輕咳一聲。

他倆只相差十來天的生日,打小就是同級同班,唐澤宇沒少欺負唐安顏。

但這小子對外還是護短的,主打一個唐安顏只能我欺負、只能給我一人寫作業。

叔嬸再怎麽虛偽,起碼在唐澤宇面前保持著良好的風度,故而前些年大人的恩恩怨怨並未影響到他們這輩。

唐澤宇捉弄她,卻也時常拿零花錢給她買吃的求她幫忙寫作業,總的來說還算親近。

但一畢業因為進廠的事情,二人關系一度降到了冰點,見面總是別別扭扭的。

唐澤宇推著自行車,車前筐裏放著買菜的布包。

他現在對著唐安顏就尷尬,又焦慮自己的未來,收回視線默默推著車子準備離開。

“你要去買菜嗎?”唐安顏問道。

“嗯?”唐澤宇驚了一瞬,磕巴道,“呃……是,去買菜。”

從他們七月份畢業,九月份參加招工考試,出成績、定人選,這半年時間過去了,同期同學都上班好久了,他倆還僵持不下,一起做無業青年。

唐澤宇每日也無事可做,父母上班,他便主動承擔起早起買菜的職責。

唐安顏一思忖,展開笑顏厚著臉皮道:“好巧,我也要去。你帶我一起可以嗎?”

“嗯?”唐澤宇詫異,他斟酌著沒答應。

別說他倆現在正處在僵持期很少交流,以前倆人一起上下學時候唐安顏也很少主動跟他講什麽,更別說提要求幫忙了。

該不會是……主動示好、跟他打親情牌逼他放棄名額吧?

哼。唐澤宇心裏冷哼,做夢,他一定會跟唐安顏鬥爭到底。

既然政策給了他這個機會,那進廠的名額就有他一份,他成績差又怎樣?這機會來得堂堂正正。

唐澤宇心裏小九九連篇地往外冒,跟刺猬似的把全身的刺都立起來,氣勢洶洶隨時準備進攻。

卻聽唐安顏幽幽一嘆,語氣縹緲如霧:“我已經決定放棄進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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