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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重返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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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重返美院

冬日的陽光透過美院主樓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空氣裏彌漫著熟悉氣味,但這熟悉中又摻雜著一種令人緊張的壓力。

宋知秋跟在陳默身後半步。

他穿著周予安讓人送來的一件嶄新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剪裁合體,質地精良,有些無所適從。他本想拒絕周予安的安排。可周予安怎麽說的,他這會還能清楚的把他的話給背下來:“知秋,社會很現實,學校也不例外。人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如果這次你加歸,穿樸素了。你以後在學校的日子不會太平,只有用這些外在的先武裝好自己,別人看你這身行頭,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這樣會少很多麻煩。”

不得說,周予安對很多事看得很透。他大自己五歲,從小受的精英教育 ,他的閱歷,他的經歷都讓他看事情比自己通透很多。也比自己更清楚社會的殘酷和現實。走在個闊別了三年之久的地方,這個地方也教會了他現實和殘酷。

系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陳默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新任的油畫系主任姓吳,一個四十多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笑容的男人。他顯然早已得到通知,立刻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繞過桌子迎了上來,目光在宋知秋身上快速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宋同學!歡迎回來!歡迎回來!”吳主任的聲音洪亮得有些誇張,熱情地伸出手。

宋知秋看著伸到面前的手,遲疑了一瞬。那笑容和熱情都太虛假,讓他想起三年前張教授那張同樣虛偽的臉。

他最終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去握那只手。

吳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恢覆如常,極其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剛才的尷尬從未發生。“手續都辦妥了!周先生那邊效率真是高!”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嶄新的、印著美院校徽的深藍色硬皮學生證。

他雙手捧著學生證遞到宋知秋面前,臉上是近乎諂媚的笑容:“宋同學,你的新學生證。從今天起,你就正式恢覆學籍了!過去那些…咳…不愉快,都翻篇了!美院永遠是你施展才華的家!”

宋知秋的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深藍色證件上。

封面上燙金的校徽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他伸出手,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接過了那本象征著“回歸”和“清白”的證件。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學生證的瞬間——

吳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誇張地“哎呀”一聲,彎腰從辦公桌旁的垃圾桶裏,撿起一張同樣深藍色、但明顯陳舊磨損的卡片。

是宋知秋三年前的學生證。照片上的他眼神裏還帶著未被磨滅的光亮和一絲青澀。

吳主任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誇張的笑容,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張舊證,當著宋知秋的面,他拿起辦公桌上那把鋒利的裁紙刀,“哢嚓”一聲,幹凈利落地將舊證的一個角裁了下來!

被裁下的三角形塑料片,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回垃圾桶深處。剩下的殘破舊證,也被他隨手扔了進去,蓋住了那片小小的殘角。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哈哈!”吳主任的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尷尬的揚起。

宋知秋握著新學生證的手指猛地收緊,冰涼的硬塑料硌著掌心。他看著垃圾桶裏那被裁了角的舊證,那不是翻篇,是覆蓋和抹殺。新證握在手裏,卻沒有一絲實感,輕飄飄的,像個隨時會被戳破的夢。

“哦,對了!”吳主任心情頗好地又從抽屜裏拿出兩把黃銅色的鑰匙,串在一個嶄新的鑰匙環上。遞到了宋知秋的面前。“這是你的畫室鑰匙!學院特意給你安排了一間獨立的!向陽,安靜,絕對沒人打擾!”

宋知秋麻木地接過鑰匙。

吳主任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想捕捉一些感激涕零的表情,但他失望了。看著宋知秋沒見有任何表情的臉上,吳主任的臉上,笑容也淡了些,隨即又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壓在鑰匙下面,一起遞向宋知秋。

“還有這個,最後一份確認文件,簽個字就行。”吳主任的語氣變得隨意了。

宋知秋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文件擡頭是:《精神健康狀況覆核確認書》。

下面正文大意是:經本院指定精神衛生中心覆核評估,確認宋知秋同學目前精神狀況完全健康穩定,符合覆學要求。

文件的末尾,一個醒目的鮮紅鋼印清晰地蓋在落款處——「完全健康」。

鋼印下方,壓著這份確認書的紙張邊緣,赫然露出了另一份文件的一角標題——《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診斷及治療建議》。那是林修之前開具的診斷書覆印件!不知何時被翻了出來,成了此刻“完全健康”鋼印下最刺眼的背景和無聲的諷刺!

那枚鮮紅的鋼印,像一枚燒紅的圖釘,正正地釘在“PTSD診斷”幾個字的上方!強行蓋住了所有痛苦的過往和真實的傷痕。

真是諷刺啊!如果不是周予安,那潑在他身上的臟水將跟他一生。他看著那枚鋼印,又看看鑰匙串下壓著的診斷書一角,最後看向吳主任那張堆滿虛假笑容的臉。再一次感嘆社會的現實。

“啪嗒。”

他手中的黃銅鑰匙串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哎喲,小心!”吳主任連忙彎腰去撿。

宋知秋沒有動。

那份確認書連同鑰匙,被吳主任撿起來,再次塞到他另一只手裏。

陳默全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等吳主任把鑰塞給宋知秋後,他看了一眼腕表,上前一步,聲音恭敬道:“宋先生,手續已全部完成。周先生在樓下等您。”

宋知秋被陳默引著出了辦公室,冬日的陽光灑在走廊上,輕撫著他的臉頰。

手中嶄新的學生證和鑰匙終於有了溫度,這是新生活的開始。手裏的這份蓋著完全健康鋼印的確認書。去掉了曾經被人笑罵是“神經病”的恥辱。

走出美院的大門,一陣涼風拂來,帶著冬日的清新。宋知秋看到一輛黑色的幻影車靜靜地停在禁停區,車窗上貼著深色的防窺膜,裏面隱約可見一份畫室改造的設計草圖。

陳默走到駕駛室的車窗邊,輕扣車窗。車窗無聲地降下一條小縫,一只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遞出了草圖。陳默接過草圖,沒有多言。車內的人對著宋知秋說:宋知秋,你楞著幹嘛?還不上車!

宋知秋連忙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周予安,謝謝。你等很久了?”

“對啊,等很久了。今天開心嗎?”周予安側頭看了宋知秋一眼,手裏打著方向盤,開口問道。

快小半年的相處,讓兩個人熟絡起來,宋知秋不再把周予安當做陌生人來對待,沒那麽排斥,甚至對著他偶爾,還會露出自己的一些小性子。這是很好的朋友之間才會有的信任。而周予安在宋知秋面前,也依然像個精神分裂者,不像自己。

宋知秋抿了抿唇,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輕聲回應:“開心。”

“行,開心就好。”周予安伸出右手,輕輕在宋知秋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

“欸,你別薅我頭發。”宋知秋把周予安的手打開,順便整理了一下。

周予安瞟了一眼,整理發型的人,輕聲笑了起來,還怪可愛的。他現在終於能在宋知秋身上看到屬於同齡人才有的樣子了。看來宋知秋的心防在一點點退去,是個好事。

“宋知秋,你的紋身店是不是租約也快到了?”周予安心情頗好,開啟閑聊模式。

“嗯!”宋知秋有時真搞不懂周予安。來他店裏的一些富貴客人,見過周予安。周氏的周總,人家也是有所耳聞的。他聽客人口中的周總,和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感覺不是同一個人。話少,這哪是話少的人。面前這個人總是會不自覺的找各種話題和他聊天。

“那你回學校課業忙了還繼續開嗎?”

宋知秋:“我還沒想好。”

周予安:“那就別開了,專心學你的專業。”

宋知秋不是很想關那個店:“可是紋身店,現在的客源也穩定,開著,每個月的收入也還行。不開了,有點可惜。”

“你那點錢別掙了,我給你。”周予安隨意地說著。

不行,你已經資助我回學校了。其餘的我還是想自食其力。宋知秋沒有任何猶豫的拒絕了他的提議。

聽著宋知秋堅決的拒絕。周予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不急,既然都有耐心花這麽長的時間了,那麽有些事情只是遲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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