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路世卿走的這幾天,晚上都是路舟濟陪著傅閱微,但他體內的毒還沒排幹凈,燒得渾渾噩噩的,這一晚便換成了路鑒明。

傅閱微不清楚其中緣由,可也萬萬不敢讓老爺子懸著心一夜輾轉,他好說歹說把人勸走,沈盡歡又來了。

“媽,我真的已經好多了……自己睡沒問題。”

“這點滴都得掛到一兩點,不守個人難不成你自己爬起來換?”

“我覺得可以……”

“你覺得不算,閉上眼睛睡覺。”

沈盡歡不由分說合他眼皮,和路世卿拒絕溝通時的狀態一模一樣,不愧是娘倆。

想到這裏,傅閱微頗為委屈的抱怨。

“小寶走好幾天了,他到現在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

“你倆鬧別扭了?”

“沒有……我就是說了些他不愛聽的話……”

“說啥了?”

沈盡歡鮮少打破砂鍋這麽問,傅閱微想到那天在醫院談及的沈重話題,抿著嘴搖了搖頭。

“沒什麽。”

“小寶認死理,有時候還愛鉆牛角尖,不少毛病都是你慣出來的,現在嘗到苦果了吧?”

“哪有像您這麽吐槽親生兒子的?”

“大概是你這個模板太好了。”

“媽……”

“閱微,能與你結這輩子母子緣分,我覺得很幸運,也很知足。”

沈盡歡拉起他的手,蔥白幹凈的手指勾著他腕間的紅繩翻卷,她倏地沈默下來。

那位高僧明明說過會為她摯愛的人祈福日夜上蒼,以紅繩為媒,護佑他化險為夷。

是不是距離太遠,神明還沒有收到?

老天爺啊,配個助聽器吧,這世間垂死掙紮的可憐人和善良人真的太多了,給他們一點希望吧。

傅閱微聽不見沈盡歡的腹語,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母親恨不得為孩子赴湯蹈火的心思。

“我也是……”

“不要放棄,好嗎?我們再想辦法……說不定小寶這次出去有收獲。”

“嗯,只要有一線生機,我都會去搏。”

不知怎麽的,傅閱微突然記起了那天晚上泡在浴缸裏的痛苦經歷,他身體抖了抖,頭皮也不自覺發麻,仍舊心有餘悸。

刮骨療毒也不過如此了。

“我爸呢?”

“怎麽又問?”

“他是不是被我連累病了?”

傅閱微知道那藥水是有毒的,泡在那麽高的溫度裏,他體內未代謝完的化療藥也會被稀釋出來,當時路舟濟是陪他一起泡的。

“什麽叫連累?他給人當爸不付出點像話嗎?”

“對不起……”

“你這樣像話嗎?”

“媽……”

“你趁早打消這些心思,萬一給你爸聽見,才真的會傷心。”

“如果不是我自不量力……”

“別自責,沒有我們縱容允許,不管誰來接,你都絕對出不去這個家門,閱微,不怪你。”

“我爸怎麽樣?”

“睡兩天就好了,他自己配了解毒藥喝,你爺爺也給他放過血了,你這脆皮身板都扛得住,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

“嗯……”

傅閱微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沈默著閉上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睡著了。

沈盡歡拔針封管的時候他又迷糊睜開眼。

“挵疼你了?”

“沒……”

“那繼續睡吧。”

“我想去下衛生間。”

傅閱微揉了揉眼睛,在沈盡歡攙扶前自己先撐著手肘坐了起來,躺了兩天,一換體衛,他還是有點頭暈。

“我扶你。”

“沒事,我緩一緩。”

“怕我撐不住你?”

“不是,讓我自己動一動,不然真要半身不遂了。”

“以後不準說不吉利的話。”

沈盡歡扶著他站起身,見他腿軟得發抖,伸手環在他腰間,感覺瘦的比女人還要不盈一握。

“一會兒您回去休息,讓我自己睡好嗎?”

“行,聽你的,知道你不自在了,我明天就給路世卿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管你。”

沈盡歡離開前給傅閱微測了血壓血氧,又量了體溫,不算太糟糕,她掩門回房了。

大概是前兩天睡得有點多,又沒了路世卿這個人型暖水袋,傅閱微有些睡不著,他靠著枕頭坐了會兒,夜深人靜容易起相思。

那兔崽子是不是還在介意那天的事,所以賭氣連個電話都不肯打?

還真是小孩脾氣。

傅閱微掃過左右的床鋪找手機,說幾句軟話哄一哄吧,自他生病以來,路世卿其實已經很讓著他了。

床上和床頭櫃上都沒找到手機,應該還在衣服口袋裏,傅閱微下了床,扶著衣架掏外套口袋,沒摸到手機,先摸到了幾張折疊起來的紙。

這是那天在更衣室的衣櫃裏撿到的。

夜晚的燈調得暗,他展開也只看到了昏暗模糊的一片墨,於是順手打開燈,又翻出床頭櫃抽屜裏的眼鏡戴上。

器官獲取手術知情同意書,人體器官移植倫理表決表,器官捐獻者管理記錄表。

一共三張紙。

他粗略看了一下,在倫理表決表那一頁受體第一欄看到了前幾天做心肺移植手術的患者,陳啟。再以下是肝臟、腎臟、眼角膜的受體患者。

最後一欄是捐獻者,十八歲,是個男生,叫吳宇豪,剛剛上大學的年紀。

臨床診斷為車禍導致的腦死亡,傅閱微很惋惜,一時間竟覺得這幾張模糊的紙捧起來有千斤重。

他只是突然有些想不通,為什麽這幾張紙會出現在他的更衣櫃裏。

按照規定,這些屬於涉密內容,除了倫理委員會成員,不會對參與移植手術的醫生透露,可這明顯是通過手機拍照獲得的,似乎還很倉促,缺邊少角。

傅閱微百思不得其解,他鋪開這三張紙來來回回看,不知道第幾次,他眼神突然一頓,視線落在器官捐獻者管理記錄表和器官獲取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其中載明的器官獲取醫院,一個填寫的是B大一院,一個填寫的卻是人民院。

而談話醫師和死亡確認醫生又是同一個人,叫江雲,可傅閱微清楚地記得,他們B大三院神經內科也有一個江雲醫生。

他忙不疊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搜索,B大一院和人民醫院所有在職醫生裏,沒有叫江雲的。

他再看那張手術同意書,親屬簽字那一欄,只有父親,筆跡與江雲的簽字兩相對比,很明顯是出自同一個人。

不知怎麽的,在這一瞬間,傅閱微後背上簌簌冒出了冷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