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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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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如果器官捐獻者管理記錄表和器官獲取手術知情同意書是假的,可是倫理表決表卻是真的,這上面七個倫理委員會成員都表決通過並進行了簽字。

有多少人認真審核過提交上來的每一份資料,又有多少人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們把關把的究竟是什麽關?

傅閱微不敢深入細想。

尤其是關於這個捐贈者,他的信息是被人為捏造還是被張冠李戴,倘若家屬簽字系江雲代簽,那麽他的父母親人是否知情?

再以更深的惡意揣度,所謂的“腦死亡”診斷是否準確,或者“腦死亡”狀態的形成是真實的無藥可救還是人為制造出的假象,這個捐贈者遭遇的交通事故是人為還是意外。

這太恐怖了。

傅閱微脫力靠回枕頭,仿佛清楚地聽見了無數顆鮮活的心臟顫抖求救的吶喊聲。

他心裏亂糟糟的,毛線團似的纏成了死結,他又驀地回想起喬守成那天上門求助時的真誠與懇求,一時間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天快亮的時候,傅閱微找來電腦,進入了B大三院的內網。

他的權限看不到對更高管理層開放的信息,但秦淮章可以,他在職級上甚至比喬守成還要高。

而他恰好知道秦淮章的登陸賬號和密碼。

統計圖上直觀顯示,移植科近幾年做的移植手術竟然比往年加起來總和的三倍還要多,肝臟移植和角膜移植手術居於首位,其次是腎臟、肺移植、心臟移植,也有少量的小腸、皮膚和骨骼移植術。

傅閱微接連翻看了許多捐贈者資料,最小的3歲,最大的35歲,大部分在外院做器官摘除手術轉送本院,絕大多數成年人曾經簽署過器官捐贈協議。

在供體和受體進行橫向對比時,傅閱微驚悚地發現,合適供體出現的時間基本卡在受體已經確診需要進行移植手術後的一個月內,甚至更短。

就好像,這些捐贈者知道自己身上的零件被需要後,在恰當的時間發生了一場“意外事故”,不約而同均是致命的。

傅閱微滑動電腦觸控板的手指冰得不像話,他已經不太會思考,只是機械地撥過頁面,明明是白紙黑字,看到後來,淋漓的血仿佛從字體裏滲出來,漫成了大片血海。

此時外面的天卻亮了,院子裏響起腳步聲。

傅閱微退出登錄系統,合上電腦,他像是經歷了一番鞭打撻伐,脊梁骨也碎掉了,癱在被窩裏惶惶不安。

陳啟那個完成度極漂亮的手術,是救人還是殺人,他算不算是幫兇?

傅閱微自詡見多識廣,閱過了人間險惡,本以為病床前上演的遺產爭奪大戰、漠然遺棄、貧窮者走投無路、為套國家養老金的子女不惜切開父母親的氣管看著他們痛苦地茍延殘喘這些場景已經足夠令他看清央央人心。

原來只不過他是沒有踏足更昏暗渾濁的地方。

早上賀安過來看傅閱微時,見他合眼睡著,眼下卻裹著兩團烏青色。

“沒睡好?昨晚又不舒服了?”

“沒……”

“你臉色很差。”

“沒事。”

“我還是叫路爺爺來給你號一號脈。”

“不用,賀安。”

傅閱微的嗓音也是啞的,好像人被抽空了,講話比前兩天還要費力。

“到底怎麽了?小路來電話了?你們吵架了?”

“沒有……”

賀安不放心,還想再問,結束晨練的路鑒明回來了,他手裏拎著針囊。

“賀安今天起得挺早啊。”

“嗯,最近沒那麽困了。”

“坐這兒,我先來給你號個脈。”

“還是先看傅醫生吧,我覺得他狀態不怎麽好。”

賀安錯開身,傅閱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了起來,白著一張臉有氣無力的喊爺爺。

“我沒事,後半夜沒睡好。”

路鑒明早就不再信他的話,坐在床邊拉過他的手號脈,探到一縷又細又直的弦脈。

“這是和誰生氣了?”

“不想說。”

傅閱微的情緒很低落,難得沒有掩飾,路鑒明也不追問,攤開針囊給他紮針,蟄伏的疼痛又活躍起來。

“爺爺,疼……”

“忍不住?”

“不想忍……”

“好,我不撚針,多掛會兒可以吧?”

“嗯……”

“一會兒去陽光房曬曬太陽,壞情緒就趕跑了。”

“真的管用嗎?”

傅閱微看起來有些茫然,他忍著疼,悶悶地問。路鑒明摸了摸他的額頭,幫他搓了會兒眉心。

“別鉆牛角尖,你才是自己情緒的主人。”

“爺爺,如果您周圍都是妖魔鬼怪……會怎麽辦?”

“先養足精神,打跑一個算一個。”

“如果被群毆呢?”

“那就先跑遠一點,趁機找幫手。”

“付出的代價無法估量呢?”

“那就明哲保身,厚積薄發。”

沒人知道傅閱微怎麽了,只能想到是路世卿又招惹了是非害他不高興,於是輪番給他打電話詢問。

路世卿那個兔崽子竟然關機。

沈盡歡罵罵咧咧,立志等他回來削他一頓解氣,可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想過,路世卿以研究所考察為幌子,偷偷跑去D國黑市高價購買骨髓,這一走不僅沒能實現目的,自己反而成為了賣方的獵物。

由此牽扯出一條國內外合作進行人口買賣和器官販賣的黑色產業鏈。

他也差點把命交代出去。

傅閱微睡了個渾渾噩噩又驚恐的午覺,夢裏都是長出手腳的血淋淋的器官,各種哭泣的聲音交疊,淒厲又絕望。

他躺在一團模糊的血肉裏,看著一具具被掏空的皮囊扔下來,那些東西的骨架也被剔掉了,渾身皮肉不在,空洞洞的眼眶裏滲出汩汩的血,卻仍能張嘴說話。

他們重覆地問著一句話,為什麽是我。

一聲疊著一聲在耳畔回旋,像是折磨孫悟空的緊箍咒,傅閱微被那聲聲控訴刺得腦子疼,他惶然驚醒,額間後背冷汗如註,心跳恍若擂鼓,震得胸腔連帶著腹腔翻江倒海,胃裏突然猛烈的抽搐收縮,他尚不及喘勻那口氣便伏在床邊撕心裂肺地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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