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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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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天醒來時,傅閱微沒看到路世卿,坐在床邊的是風塵仆仆趕回來的路舟濟和沈盡歡。

沈盡歡的眼睛紅紅的,有些發腫,與他對視時強顏歡笑,眼淚卻又在眼眶裏打起了轉。

“媽……”

傅閱微當年被路鑒明帶回家時,沈盡歡才嫁進門,一大家人住在一個院子裏,就他一個小孩子,都當成了自己的寶貝在疼愛。

那時候傅閱微管她叫沈媽媽,多年傾心交付下來,他們早已經修成了母子緣分,但沈盡歡總覺得自己有點鳩占鵲巢,貪傅閱微父母的便宜的意思。

直到自己家裏的豬哼哧哼哧拱了家裏的白菜,肥水沒流外人田,那聲媽她才應得心安。

只是路世卿不肯叫傅閱微哥哥,成天把師兄掛在嘴邊,好想那樣就能避免別人誤會他們是兄弟。

他自小就喜歡掩耳盜鈴。

“你還記得我是你媽!”

傅閱微有點內疚,從被子裏探出手,撒嬌似的碰了碰她的手背。

“原諒我吧……”

“我知道你主意正,可你怎麽能用在這地方……”

“再次不敢了……”

“還敢有下次?”

傅閱微急忙搖頭,連日輸血但他血象還是上不去,動作稍微大點便頭暈,一瞬間就起了耳鳴,整個人猶如坐在汪洋裏漂浮的小船上,閉上眼睛仍覺得天旋地轉,甚至還有點惡心。

“怎麽了?又難受了?”

沈盡歡見他臉色瞬間煞白,身體微微發抖,額間浮起了冷汗,她一時有些慌,一旁的路舟濟還算冷靜,單手扣在他手腕間號脈,念了幾個穴位讓沈盡歡幫忙按摩。

七八分鐘過去,傅閱微總算好受一些,但他還是不敢睜眼,陷在被褥裏吸著氧微微喘息。

沈盡歡不舍得再說一句重話,與路舟濟一起給他按穴位。

“兒子,要好好的……我們一起找出路……”

“嗯……”

“難受不要忍,爸爸媽媽想辦法減輕你的痛苦……”

“嗯……”

“大兒子受苦了……”

傅閱微抿了抿嘴,他眼睛有些濕潤,眼睫顫了顫,眼皮掀開,眼眶裏蒙起一層水霧。

“爸……媽……”

“我們都在。”

“讓你們擔心了……”

沈盡歡抹了抹他臉頰上的汗,眼眶裏含著的眼淚砸在他胸前的衣料上。

“好好治病,不要有負擔。”

“嗯……”

“小寶胡子拉碴的,身上都臭了,我讓他回去洗澡,睡一覺再過來。”

“我現在不敢和他說重話,他說什麽都不肯請護工,您二位多勸勸他,這樣下去他要把身體熬壞了。”

“好,今晚先讓你爸守夜。”

傅閱微不敢說他自己一個人能行,低低嗯了一聲。他耗了不少精氣神,神思又有些倦怠,沈盡歡見他眼皮往下耷拉,用指腹搓了搓他的眉心。

“困了就睡。”

說完她又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塑料密封袋,裏面是條紅繩,她取出來纏在傅閱微的蒼白羸弱的左手腕上。

“這條紅繩是在前陣子我和你爸在村子裏給人看病的時候,一個化緣路過的僧人給的,戴上可以擋災。”

“您信這個?”

“我信,我兒子生來坦蕩慈悲,是神佛願意護佑的人。”

傅閱微笑了笑,閉上眼睛睡著了。

化療的前一天要做骨穿和腰穿進行用藥評估。

來操作的醫生是周尚勤,路世卿這幾天已經多次與他打照面,但還是會不由自主想起最初誤會傅閱微的烏龍,面對他也有些許不自在。

周尚勤不清楚其中緣由,問過傅閱微一些情況後,讓護士協助他擺體衛。

“小寶,你先出去。”

“我不走,我要在這裏陪著你。”

“一會兒就做完了,你在這裏我會分心。”

路世卿還不知道他對利多卡因過敏的事,靠意志力生扛穿刺的模樣,他不想讓他看到。

“我不幹擾任何人。”

“聽話好嗎?”

傅閱微眸中帶有乞求,固執又倔強,路世卿不忍心忤逆他,悶聲答應,與護士一起扶著他趴好,默默退出去。

聽到關門聲,傅閱微才放下心。

周尚勤彎腰定位好穿刺點,拆開穿刺包、戴手套、鋪巾、消毒,沒有麻醉的步驟。

傅閱微咬牙攥拳,身體繃得有些緊,皮膚僵硬。

“放松點,傅醫生。”

“抱歉……”

骨穿針探索著旋轉深入,熟悉的噬骨一樣的銳痛網一樣輻射開,傅閱微悶哼一聲,冷汗不要錢似的冒出來。

“忍一下,不要躲,馬上就進骨髓腔了。”

傅閱微沒心思回應,一陣扯著頭皮的麻痛竄遍全身,他感覺自己兩條腿也忍不住抽了抽。

針頭進去了。

護士幫他擦了下額間的汗,周尚勤接上針管開始往外抽骨髓,磨牙似的酸乏感在腰間翻滾,他沒忍住,又悶悶呻吟出聲。

躲在衛生間墻壁後的路世卿將所有過程看得清清楚楚,他猶如剜心,手掌按著胸口蹲下去,立馬用牙咬住了手臂,堪堪將哽咽聲咽進喉嚨裏。

“換活檢針了,傅醫生再忍一下。”

活檢比抽骨髓更痛苦,傅閱微冷汗簌簌往外冒,床邊一點點細微飄過的風都猶如冰刺似的往身上鑿,他不可抑制地心慌起來,耳膜像是被堵住了,周遭人聲被水泡過,恐怖的讓人絕望,他甚至有點想哭。

“好了。”

周尚勤拔出骨穿針,蓋上紗布按壓穿刺點,護士采了一點耳垂血塗片。

路世卿蹲在那裏,聽著傅閱微痛苦的喘息聲,不知什麽時候,把手腕咬出了血。

骨穿之後還有腰穿,同樣不能打麻藥。

傅閱微側躺好,彎腰抱膝,他這段時間咳得吃不下東西,又瘦了一些,脊椎骨突得很明顯,好像略微用點力都能把骨頭壓斷。

周尚勤看得心酸,但又不得不做這個劊子手,定位好後再次鋪巾消毒,傅閱微疼得有些怕,縮起來的身體微微發抖,他閉著雙眼,驀地感覺到腰間一暖,不同於護士被消毒水泡的幹裂的手,觸感溫熱細膩。

似有所感應,他倏然睜開眼,路世卿半蹲在床邊,眼睛通紅,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他伸過手背抵在他唇邊,聲音微微哽咽。

“疼就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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