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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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又過三日,隋聿被允許進ICU探視賀安,路世卿終於才又見到傅閱微。

他看起來很疲憊,似乎清減了許多,眉宇間墜著七分倦意。

“師兄,累壞了吧?”

“隋聿牽掛賀安,他守在這裏無可厚非,你一起蹲在這裏像什麽話?”

“我……等你……”

“你沒有工作?沒有病人?”

“我和爺爺請了假……”

“爺爺那麽大年紀,你什麽時候能替他分擔點?”

“等把你帶回家。”

路世卿自知理虧,低垂著腦袋,但反省不到位,偷偷提著眼皮用眼角餘光看傅閱微。

“師兄……你餓不餓,累不累?我給你捶捶背?”

“少在我跟前礙眼。”

傅閱微擡步離開,路世卿急忙追上。

“你去哪?”

“補覺。”

“我陪你。”

“如果你想累死我,盡管來。”

路世卿撇了撇嘴,腳步慢慢頓下來,他可舍不得。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買晚飯。”

傅閱微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路世卿買了一堆傅閱微愛吃的菜,但師兄不給面子,反鎖了休息室的門,簡短的發了個“困”字打發他。

他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此時的傅閱微在病房輸血,他的血小板尚未升到正常值,纏綿在肌肉和骨骼處的疲乏揮之不去,時不時低熱、頭暈和心悸,還有偶發性的出血,這樣的情況根本不能上飛機,如此一來回B市便遙遙無期。

可賀安的病情已經開始好轉,他再沒有別的借口長時間躲著路世卿。

愁死了。

“沈少將,能不能幫他安排點事情做?”

“你這樣終歸不是辦法。”

“我想盡快回B市。”

“紙裏包不住火,你盡早和他說,他也有個心理準備。”

“我再想想……”

傅閱微目光掃過點滴架上微黃色的液體,那是分離出來的血小板,他過去一年靠這個續了好幾次命,但每次輸這個東西他都會發生頭暈惡心和嘔吐的癥狀,時重時輕,難受起來沒個人樣。

然而這也不過是治療過程中最輕微的反應。

化療、發燒、嘔吐、口腔潰瘍、手腳麻木……稍微不註意便會發生的肺部感染,咳到喉嚨出血……昏昏沈沈泡在好像沒有盡頭的疲倦和虛軟中。

他像個拖累人的廢物。

那與路世卿印象裏無所不能的師兄大相徑庭,他也說服不了自己把那無助又痛苦的一面暴露給他看。

“罷了,我請他去中醫針灸科幫兩天忙。”

“多謝……”

沈崇立離開後,那袋血小板也輸完了,護士幫他換了鹽水沖管,滴了不到五分鐘,他開始心慌反胃,咬著牙忍了會兒還是沒忍住,翻身伏在床邊吐得肝腸寸斷。

護工聽見聲音過來幫忙,端著盆來來回回去衛生間沖洗了三四趟,他再吐不出什麽,胃裏一空,又開始一抽一抽的灼燒著疼,他摁著上腹漱了口側躺下,身上全是汗,病號服泛著微熱的潮意,貼著單薄發顫的脊背,兩片蝴蝶骨看起來格外紮眼。

路世卿被沈崇立喊去給中醫科幫忙,他受路鑒明親自教導,從娃娃起便捏針找穴位,十來歲出師接診,一身本領爐火純青,走到哪都出類拔萃,連續幾天求醫問診的人絡繹不絕,他忙得腳不沾地,吃飯都是見縫插針扒兩口,根本顧不上去找傅閱微。

如此,傅閱微又熬了三天,血小板的指標基本探到了正常值範圍,他不敢再耽擱,訂了機票與路世卿一起返回B市。

回到B市自然是先回老宅。

路世卿的父母再次外出,路鑒明沒有出診,陪著老伴兒在小花園裏聊天餵魚賞花,家裏的阿姨早早燒了他們愛吃的菜,兩個人行李箱一放便被推著入了席。

傅閱微不怎麽動筷子,用聊天來掩飾,可沒多久,手邊的碗便被路世卿夾來的菜堆成了小山。

“師兄,你多吃點,都累瘦了。”

“自己吃,別管我。”

“奶奶,您快和爺爺說,吃完飯再說工作的事。”

路世卿很會曲線救國,路鑒明被老伴兒一瞪,關上了話匣子低頭幹飯,傅閱微心裏默默問候坐在旁邊的小兔崽子,面上不慌不忙,最後還是哄著他把自己碗裏的飯菜一起消滅了。

離席時,路世卿捧著滾圓的肚子哀怨嚎叫,傅閱微翹起嘴角笑了笑,跟著路鑒明去了書房。

晚上到了睡覺點,路世卿自然而然去傅閱微的房間,但這次卻被趕了出來。

“為什麽?”

“我要養精蓄銳。”

“你養你的,我睡我的不行嗎?”

“怕睡著了被人拿針紮。”

“不是說翻篇了嗎?怎麽又拿這個說事。”

“翻篇的是蓄意頂包這個結果,不是過程。”

“傅閱微,你不講理。”

“我承認,所以,小少爺回自己屋睡去。”

傅閱微作勢關門,路世卿不死心,卡著一只腳在門縫裏。

“師兄,我們一年多沒有同床共枕了。”

“所以你該習慣了。”

“明明就不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等我消除了心理陰影再說。”

“你這人怎麽這樣……”

路世卿撅著嘴巴都快要哭了,傅閱微不為所動。

“我喊爺爺過來?”

“哼!”

路鑒明從來都是不分青紅皂白向著傅閱微,念在傅閱微耗神救人和舟車勞頓的份上,路世卿不情不願收回腳,垂頭喪氣回到自己的狗窩。

傅閱微聽見腳步聲走遠,關上了門,表情微微發苦。

他先沖了個澡,末了腰間圍著浴巾走出淋浴間,擡手抹掉落地鏡上凝起的水霧,他把自己渾身上下看了一遍,隨處可見的那些斑駁青紫還沒有退幹凈,有些散成了一團一團黃褐色,扒著底色蒼白的皮膚,有點像刮不幹凈的狗皮膏藥。

難看死了。

他知道路世卿想做什麽,談情說愛,耳鬢廝磨,笫之歡,無非就是這些,有情人之間對彼此身體的迷戀沒有理智可言,但如今他這副身體衰敗孱弱,即便再小心謹慎依然避免不了出血,更遑論是激烈的晴事。

老天爺,能不能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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