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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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一小瓶藥沒用多久便滴完了，沈崇立幫傅閱微拔了針，他按著棉簽止血，低聲道謝。
“這樣的病情，你主治醫生怎麽敢把你放出來？”
“之前的檢查結果還好。”
“我讓人給你安排了病房，也備好了藥，做完手術你得輸血。”
“多謝……”
“秦教授不知道你生病？”
傅閱微是秦淮章的愛徒，當兒子一樣教導多年，倘若知情，定然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放他只身前來。
“麻煩沈少將替我隱瞞……”
“傅醫生，你病成這樣卻把周圍人瞞得密不透風，就不怕撐不住的時候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傷害嗎？”
“最初病況兇險，隨時可能要命……怕他們承受不住……後來覺得自己也能應付過來，不想他們跟著操心……”
況且路世卿還在參加援非任務，倘若他的病情被揭開，以那渾小子的做派，定然會不管不顧跑回國。
他脊梁不夠寬，擔不起這麽多的真心。
“我覺得你該告訴他們。”
傅閱微扯出一枚苦澀的笑意，他扔掉棉簽，將衣袖捋下來扣好，灰色襯衫徹底掩蓋了被病痛折磨的斑駁痕跡，打進身體裏的藥逐漸發揮作用，他重新站的筆直，神色平靜溫和，好像從來都是團隊的主心骨，病患的救世主。
好像他永遠不會倒。
傅閱微跟隨救護車去了停機坪。
盡管知道路世卿還安然無恙的活著，飛機飛入視野時，他還是忍不住心慌，藏在胸腔裏的心臟一陣陣緊縮，跳得又快又沒有規律，各種情緒翻湧，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要落淚。
先下來的是賀安的擔架，床單糊著大片血跡，他們上前迎接，邁出幾步後，傅閱微看見了路世卿。
那向來註重個人形象的小兔崽子像是從泥裏滾出來的，臉上糊著幹掉的泥漿和血，身上也是，狼狽極了，唯獨一雙眼睛亮如星辰，燦若暗夜裏的流光。
傅閱微一眼看見他。
他也看見了站在人群裏最獨樹一幟的戀人。
恍若隔著滄海桑田，彼此都是對方的一眼萬年。
然而傅閱微有更重要的事，他來不及再多看路世卿一眼，便跟隨輪床上了救護車。
賀安的情況很糟糕。
血壓下降，心律失常，肢端冰白發紫，是心臟功能障礙和大量失血引發的休克體征。
“直接送手術室。”
外科醫生開刀不是盲人摸象，再危急的情況也應該先完善檢查，確定病竈位置和開刀的方式，可顯然賀安已經等不及，車停穩後，傅閱微深呼吸了一口氣，旋即冷靜地吩咐其他人。
“不做檢查了？”
“等不及，通知秦教授和路老先生，其他醫生也一並上臺。”
“這怎麽行，盲開嗎？”
“爭分奪秒，快點！”
傅閱微看起來溫和儒雅，但白大褂往身上一套，既神聖又無端掃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他本就是主刀醫生，軍醫同樣是服從天職的士兵，推著輪床直奔手術室。
跟隨輪床發癲的那枚人形血葫蘆是賀安的愛人，也是獵鷹小隊的隊長，叫隋聿，傅閱微的白大褂被他揪住，他停下腳步。
“救救他……”
隋聿的眼神渙散，明顯不聚焦，但他聽見人群裏叫眼前的人傅醫生，意識裏知道他是賀安的救命稻草，他倉惶祈求，下飛機一番折騰，身上的豁口又冒出新鮮的血。
不知怎麽的，傅閱微驀地生出些唇亡齒寒的倉惶感，似乎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不遠將來的路世卿，他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後背竟然冒出冷汗。
“我會竭盡全力，但也請隋隊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知道這樣說有多冷血，可被病痛折磨的這一年多來，他越發清楚的感受到醫生在面對疾病時候有太多不知所措和遺憾的地方，這世界上從來沒有妙手回春，更沒有與付出對等的回報。
人人都是掙紮求生的螻蟻，命運不會厚待任何人。
隋聿茫然留在原地，傅閱微不敢多看他一眼，甚至有些倉惶地逃離。
賀安的手術相當困難。
沒有任何檢查數據做依托和參考，全靠主刀醫生的經驗和判斷，傅閱微肩上扛著千斤重的壓力，他不急不躁地刷手，腦子裏飛快運轉，來回模擬下刀位置和深淺，並據此推演手術走向。
手刷幹凈後，他擡起臉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深呼吸一口氣後擡腳邁向手術室。
賀安的身體很糟糕，路鑒明加持後的回陽九針和特效藥齊齊上陣，堪堪將他的生命體征維持在水平線上，傅閱微耐心等著麻醉醫生一遍遍給藥，聽見準信後拿起了手術刀。
路世卿陪著隋聿等在手術室外。
分別一年三個月零十七天，他只倉促地瞥了傅閱微一眼，人還是那個人，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天塌地陷都能平安度過。可是他感覺師兄瘦了很多，似乎夏季聊勝於無的風就能輕松把他吹跑。
難不成是傳說中的為伊消得人憔悴？師兄好愛他，肯定舍不得埋怨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此刻在隋聿跟前琢磨情思有點缺德，於是連忙收斂了情緒。
各種安慰的話在死神追趕的腳步中顯得蒼白無力，隋聿萬念俱灰，神魂俱散，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甚至不肯治身上的傷，是大隊長秦修遠帶著醫生過來幫他處理的。
雪片似的病危通知書送出來，作為一名看客，路世卿的心也沈沈的墜著，他在S國經歷了很多生離死別，殘殺鬥毆，生老病死皆有，還目睹了地震救援中那些被挖出來已經變得冰涼的一具具屍體。
那些都是實實在在存活過的人，呼吸一停，便成了死物，殘忍極了。
他無助、焦灼、難過於藥品不夠，人手不夠，時間不夠，那是基於無差別敬畏生命而生的情緒。
可是如今躺在裏面的人是賀安，前一秒他們還在並肩作戰，暢想未來，後一秒，他生命垂危，被死神的鞭子抽打著往鬼門關走。
他覺得心裏很難過，像是被挖了一片似的，一個人再也不完整了。
那是被情意牽絆的生命，渺小卻也倔強。
“隋聿，我師兄一定能把賀安救回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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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病情，你主治醫生怎麽敢把你放出來？”
“之前的檢查結果還好。”
“我讓人給你安排了病房，也備好了藥，做完手術你得輸血。”
“多謝……”
“秦教授不知道你生病？”
傅閱微是秦淮章的愛徒，當兒子一樣教導多年，倘若知情，定然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放他只身前來。
“麻煩沈少將替我隱瞞……”
“傅醫生，你病成這樣卻把周圍人瞞得密不透風，就不怕撐不住的時候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傷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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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脊梁不夠寬，擔不起這麽多的真心。
“我覺得你該告訴他們。”
傅閱微扯出一枚苦澀的笑意，他扔掉棉簽，將衣袖捋下來扣好，灰色襯衫徹底掩蓋了被病痛折磨的斑駁痕跡，打進身體裏的藥逐漸發揮作用，他重新站的筆直，神色平靜溫和，好像從來都是團隊的主心骨，病患的救世主。
好像他永遠不會倒。
傅閱微跟隨救護車去了停機坪。
盡管知道路世卿還安然無恙的活著，飛機飛入視野時，他還是忍不住心慌，藏在胸腔裏的心臟一陣陣緊縮，跳得又快又沒有規律，各種情緒翻湧，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要落淚。
先下來的是賀安的擔架，床單糊著大片血跡，他們上前迎接，邁出幾步後，傅閱微看見了路世卿。
那向來註重個人形象的小兔崽子像是從泥裏滾出來的，臉上糊著幹掉的泥漿和血，身上也是，狼狽極了，唯獨一雙眼睛亮如星辰，燦若暗夜裏的流光。
傅閱微一眼看見他。
他也看見了站在人群裏最獨樹一幟的戀人。
恍若隔著滄海桑田，彼此都是對方的一眼萬年。
然而傅閱微有更重要的事，他來不及再多看路世卿一眼，便跟隨輪床上了救護車。
賀安的情況很糟糕。
血壓下降，心律失常，肢端冰白發紫，是心臟功能障礙和大量失血引發的休克體征。
“直接送手術室。”
外科醫生開刀不是盲人摸象，再危急的情況也應該先完善檢查，確定病竈位置和開刀的方式，可顯然賀安已經等不及，車停穩後，傅閱微深呼吸了一口氣，旋即冷靜地吩咐其他人。
“不做檢查了？”
“等不及，通知秦教授和路老先生，其他醫生也一並上臺。”
“這怎麽行，盲開嗎？”
“爭分奪秒，快點！”
傅閱微看起來溫和儒雅，但白大褂往身上一套，既神聖又無端掃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他本就是主刀醫生，軍醫同樣是服從天職的士兵，推著輪床直奔手術室。
跟隨輪床發癲的那枚人形血葫蘆是賀安的愛人，也是獵鷹小隊的隊長，叫隋聿，傅閱微的白大褂被他揪住，他停下腳步。
“救救他……”
隋聿的眼神渙散，明顯不聚焦，但他聽見人群裏叫眼前的人傅醫生，意識裏知道他是賀安的救命稻草，他倉惶祈求，下飛機一番折騰，身上的豁口又冒出新鮮的血。
不知怎麽的，傅閱微驀地生出些唇亡齒寒的倉惶感，似乎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不遠將來的路世卿，他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後背竟然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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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樣說有多冷血，可被病痛折磨的這一年多來，他越發清楚的感受到醫生在面對疾病時候有太多不知所措和遺憾的地方，這世界上從來沒有妙手回春，更沒有與付出對等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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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聿茫然留在原地，傅閱微不敢多看他一眼，甚至有些倉惶地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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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檢查數據做依托和參考，全靠主刀醫生的經驗和判斷，傅閱微肩上扛著千斤重的壓力，他不急不躁地刷手，腦子裏飛快運轉，來回模擬下刀位置和深淺，並據此推演手術走向。
手刷幹凈後，他擡起臉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深呼吸一口氣後擡腳邁向手術室。
賀安的身體很糟糕，路鑒明加持後的回陽九針和特效藥齊齊上陣，堪堪將他的生命體征維持在水平線上，傅閱微耐心等著麻醉醫生一遍遍給藥，聽見準信後拿起了手術刀。
路世卿陪著隋聿等在手術室外。
分別一年三個月零十七天，他只倉促地瞥了傅閱微一眼，人還是那個人，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天塌地陷都能平安度過。可是他感覺師兄瘦了很多，似乎夏季聊勝於無的風就能輕松把他吹跑。
難不成是傳說中的為伊消得人憔悴？師兄好愛他，肯定舍不得埋怨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覺得此刻在隋聿跟前琢磨情思有點缺德，於是連忙收斂了情緒。
各種安慰的話在死神追趕的腳步中顯得蒼白無力，隋聿萬念俱灰，神魂俱散，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甚至不肯治身上的傷，是大隊長秦修遠帶著醫生過來幫他處理的。
雪片似的病危通知書送出來，作為一名看客，路世卿的心也沈沈的墜著，他在S國經歷了很多生離死別，殘殺鬥毆，生老病死皆有，還目睹了地震救援中那些被挖出來已經變得冰涼的一具具屍體。
那些都是實實在在存活過的人，呼吸一停，便成了死物，殘忍極了。
他無助、焦灼、難過於藥品不夠，人手不夠，時間不夠，那是基於無差別敬畏生命而生的情緒。
可是如今躺在裏面的人是賀安，前一秒他們還在並肩作戰，暢想未來，後一秒，他生命垂危，被死神的鞭子抽打著往鬼門關走。
他覺得心裏很難過，像是被挖了一片似的，一個人再也不完整了。
那是被情意牽絆的生命，渺小卻也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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