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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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夜漫長,傅閱微沒有分毫睡意。

他窩在座椅中捧著手機看,頁面是與路世卿的微信聊天記錄,從去年他離開的那天刷起,最早的是一片長篇大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勸告與陳情。

那小兔崽子自小就嘴甜,最會揣摩他的心思,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會替他在父母曾經工作的地方盡心奉獻,一定不丟他的臉。說會替他看父母看過的風景,走一趟這二十多年的世事變遷。

他們心意相通,所以誰去都一樣。

他說他知道在援非這件事上自作主張不對,但也覺得M國研學機會不可多得,在外科醫生精力最好、反應最敏捷的年齡,應當竭盡所能學習最先進的醫療方式。

“我回家那天一定八光上衣背著荊條向你請罪,隨便你怎麽抽,但是別抽到臉,萬一破了相你就更不喜歡我了。”

傅閱微能夠想象得到路世卿說這話時的表情,一定是視死如歸的,但也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委屈。如果長條尾巴的話,想必會耷拉在地上偷偷摸摸掃他的褲腳,能夠在與你直視的時候理屈詞窮,卻不妨礙他在背地裏撩撥調晴。

又壞又無辜。

從小到大,他都拿他沒辦法,一直被那小壞蛋吃的死死的,並且甘之如飴。

傅閱微輕輕嘆氣,他也確實妥協了,然而沒過多久一場纏綿不退的高燒給他判了斬監候。

當時他骨穿還沒做,醫生只是看過血細胞分析的結果,便表情凝重地讓他通知家屬,他掃了一眼檢查報告,白細胞高達198.7,血小板低至39,血紅蛋白也只有71,同為醫生,他很快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接下來可能會面臨什麽,嚴重的心律失常、彌漫性血管內凝血、腦出血或是心梗,無論發生哪一種,便是回天乏術。

入院當天晚上,他便躺進了ICU。

裏面是24小時清冷不滅的燈光,溫度維持在21度,醫生護士來來來往往,一會兒紮針抽血,一會兒量體溫,一會兒連監護設備。

他發著高燒,頭腦昏沈,神思卻清醒。感覺得到疼和無力,但卻感覺不到冷,只是一出一出冒虛汗,身上的病號服始終泛著微涼的潮意,他燒得眼眶灼痛,沒力氣動彈,即便戴著氧氣面罩,可喘氣仍覺得費勁。

那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瀕死狀。

相比普通人,醫生作為病人的時候,太清楚自己疾病發展的每一個階段要面臨什麽,他害怕渾身插滿管子,害怕被切開氣管,害怕除顫儀灼過胸口的皮膚,也害怕肋骨在心肺覆蘇的過程中被壓斷。

可偏偏那個時候,路世卿失聯了。

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消息,他每天燒得昏昏沈沈,稍微清醒一點又惶恐不安,手機劃開又按滅,始終等不來路世卿的音訊。

身體精神雙重崩潰,他很快表現出低血壓,出血和休克,那是彌漫性血管內凝血最典型的癥狀,繼而發生多臟器功能障礙。

他做了一回鬼門關前飄蕩無依的孤魂。

是他的主治醫生陳竺搖來自己百歲高齡的老師黃振義親自坐鎮指導,耗時半月,將他那縷孤魂拉回了人間。

那時,路世卿也有了消息,時間充足的話一天能發八百條語音過來。

之後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化療過程中,他手機不離手,一遍又一遍刷路世卿發來的消息,他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個字,發信息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還有每張照片裏的天空和草原,人和動物。

好像自己也親自去過了S國。

這過去的一年痛苦又漫長,如今回想,傅閱微甚至覺得茫然,有時候也會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夢醒的時候,一切都會回歸正軌。

路世卿會回來。

病痛會消失。

他會等在接機口,親自檢驗那小兔崽子是否光著肩背回來負荊請罪,抽自然舍不得狠抽,但一定要在親吻時狠狠咬他的舌頭。

可命運仿佛不肯憐惜他。

對於絕大多數M3型急性髓系白血病的病人來說,只需要進行化療便能達到治愈,重獲新生,可在他這裏的療效卻並不顯著,異常基因在大劑量的化療藥沖刷下,依然活躍。

陳竺醫生讓他做好最壞的準備,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在骨髓庫進行了移植登記。

傅閱微按著腰後骨穿處鈍痛的傷口慢吞吞坐起身,擡眼望向霧蒙蒙的夜空,心裏默默與看不見的上蒼做交換。

倘若路世卿能夠平安歸來,骨髓不骨髓無所謂,以命換命,他願意坦然赴死。

一旦到達X市有很多很多事要處理,情緒上必然大起大落,傅閱微知道自己必須養足精神,否則一旦這副搖搖欲墜的身體掉了鏈子,遠在B市的路鑒明兩口子便真的要面臨天塌地陷。

於是,他給自己用了鎮靜心神的藥,迷迷糊糊睡到中轉站,換乘後又服了一把藥繼續睡。

到達X市是第二天中午,臺風已過境,空氣潮濕悶熱,傅閱微一出站卻狠狠打了個哆嗦,他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起了燒,受化療藥物副作用的影響,如今他一發燒,眼眶賬痛,視線也會變得模糊。

這身體果然還是掉了鏈子。

他接了點熱水,吞下退燒藥後馬不停蹄趕往車站,去往軍區招待所尚有兩個小時車程,上車後他又有些昏沈,靠窗閉著眼睛,時不時擡手柔一柔酸疼的眼眶。

越接近目的地,他越覺得心慌,冰涼的掌心裏皆是汗,車上似乎有同路人,他在半夢半醒間聽到後方傳來打電話的啜泣聲,心臟頓時揪緊。

怎麽辦?

我該怎麽活?

傅閱微也嘗試著想了想,才起了個頭,便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好像以後永遠沒有天亮了。

他又閉上眼睛,酸疼的眼眶滾過一陣灼熱,疼的他顫巍巍吸了一口氣,此時口袋裏的手機乍然響起,發燒的緣故,他此時骨痛越發明顯,動作稍顯遲鈍,手指頭甚至有些抖,摸出來看見屏幕上閃著秦淮章來電,一顆心又驀地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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