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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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害怕
周一上午醫院人流量大，門診樓幾乎每一個窗口都在排隊。
周林弋提前掛了一位今天出門診的主任醫師的號，他把紀青霧留在診室外面，“找個椅子坐一會兒。”
她看起來比他緊張，“我陪你進去？”
“不用，”周林弋過去敲門。
紀青霧看著他走進辦公室，門一關，他仿佛被隔開到另一個世界。
空氣裏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在外面候診或者等待檢查結果的患者和家屬神情都有些沈重。
紀青霧坐在距離辦公室最遠的地方，掛在墻上的同步電子時鐘的數字泛著醒目的紅光，她看著，只覺得一分一秒都無限漫長。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醫院，等待未知的結果讓人心生膽怯。
旁邊有人猛烈咳嗽，紀青霧回過神，周林弋還沒有出來，她看時間才過去五分鐘。
她開始在腦子裏回憶早上他把她叫上樓的細節，她在門外輕聲叫他，他沒有回應，門是她自己開的，夏天他起床後都習慣先洗個澡，今天沒有，他有些煩躁，當時她以為他沒有睡好。
……他是不是耳朵不舒服？
紀青霧昨天游完泳從海裏出來，單腳跳了一路，都到家門口了，耳朵裏的水還沒倒幹凈。
她想起他說話的時候確實摸了兩次耳朵，早上他一直不開門，她還不耐煩地問他是不是聾了。
完了。
她慘了。
無心傷人也是傷人，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如果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都是因為耳朵不舒服聽不清才沒有給她開門，那她……真該死啊！
紀青霧此刻除了後悔，更多的是擔心。
診室的門開了，紀青霧快速起身想要過去，周林弋拿著手裏的單子朝她晃了晃，他要去做檢查，讓她在這裏待著。
利劍落到半空停了下來，就這樣懸在頭頂，比刺她一下還難受。
在身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之後，紀青霧終於在洗手間外找到了周林弋的身影，他的狀態看起來比出門之前好多了。
她跑過去，跟在他身後，著急地問：“怎麽樣？嚴重嗎？你能聽清我說話嗎？”
周林弋放慢腳步等她追上來，“我沒聾。”
他表現得若無其事，他越不在意，她就越內疚，內疚感最折磨人。
“是昨天去海裏游泳造成的對不對？”紀青霧聽說過有人游泳導致聽力下降甚至耳聾的病例。
周林弋壓低帽檐，“不算。”
“那是怎麽回事？”紀青霧抓住他的手，“結果如何？需要住院嗎？吃什麽藥？”
今天氣溫不算高，門診樓內開著空調，她手心裏卻滿是冷汗，周林弋為了遮擋抓痕穿了件很薄的長袖襯衫，右手被她緊緊抓著，他換另一只手按電梯，“你怎麽這麽多問題？”
“……我害怕。”
這句話周林弋確實沒聽清，不是因為他的耳朵有問題，只是周圍人多，有點吵，她聲音很小，頭也低了下去。
一直等到上了車，周林弋才發現她眼睛紅紅的。
無論是被周家銘強硬地留在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周家，還是在學校被小團體排擠受委屈，她都沒有偷偷掉過一滴眼淚。
“紀翹翹？”周林弋意識到她是被嚇到了，“沒有你的責任，跟昨天的事也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她別扭地背對著他，聲音裏有了幾分哽咽，“誰怕承擔責任，我是怕你聽不見了。你媽媽留下來的音樂那麽好聽，如果你聽不見了就……”
“就會失去和她最後的牽連？”周林弋輕松地笑了笑，“不至於啊紀翹翹，首先我沒聾，只是受遺傳基因影響的很輕微的聽力損失，偶爾可能有聽不太清楚的情況，不影響正常生活，連助聽器都不用戴。其次，親人之間的聯系不在於外物。”
關於去世的母親，他不多提及。
紀青霧楞住，“遺傳？”
她轉了過來，潮濕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周林弋解釋道：“一個基因的突變點位雜合，簡單講就是耳聾基因的攜帶者，醫生說這個點位特殊，比較溫和，即使是純合也不一定會有聽力問題，但結婚對象最好還是不找同點位攜帶者。”
紀青霧聽明白了，“那喬西時得查查這個基因。”
周林弋：？
她自顧自地嘀咕：“她那麽喜歡你，說不定還真是非你不可。世界上的樹是多不勝數，但有人就要死磕一棵樹，你這真是又幸運又倒黴的。”
周林弋：？？
他不是完美愛情主義者，更不是斷情絕愛的寡王，他對喬西時沒感覺不代表他以後漫長的人生就一個人過，如果將來認定的人檢查出來真的有基因問題，他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分手，與其擔心下一代的不確定性，不如不生。
這些沒必要跟她講，他只是說：“你少跟她摻和在一起。”
紀青霧對他這位青梅了解不多，算上球場那次，這是第三次見，“要不是你，我怎麽會認識她？早上她問我，這一年你身邊有沒有關系特別好的女同學，我沒告密。”
周林弋把車開出停車場，漫不經心地問：“我跟哪個女同學關系特別好？”
“我哪知道，”她吸吸鼻子，“周叔叔給你在學校附近買了房子，你偷偷帶回去，誰知道。”
“所以你有什麽秘密能告訴她？”
“我又不是在跟你邀功。”
說他呢，怎麽扯到喬西時了？
紀青霧把註意力拉回到周林弋身上，“醫生到底是怎麽說的？”
前面紅燈，車停下來，周林弋看著左右搖晃的小魚掛件，“沒查出什麽問題。”
“可是你早上看起來很難受。”
“心理作用吧，我以為我又像上一次潛水之後那樣，聽力短暫下降，其實沒有。”
沈默片刻，紀青霧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昨天把人救上岸後，你想起你媽媽了，是嗎？”
周林弋沒說話。
紀青霧感覺到了，一旦某個話題涉及到他媽媽，他就不會多聊，像一只察覺到危險就本能鱗甲硬化蜷曲身體的穿山甲。
“你什麽時候學的手語？”她轉移話題。
“去年去特殊學校做志願活動前臨時跟老師學了一些常用的，萬一哪天我真的聾了，用得上。”
“呸呸呸！”紀青霧連“呸”三聲依然覺得不夠，“呸呸呸！”
周林弋說：“我剛洗的車。”
她撇撇嘴，“到家給你轉洗車錢。”
車開到十字路口，雨已經停了，紀青霧忍不住問：“你上次潛水之後聽力下降到什麽程度？”
“風聲，樹葉的沙沙聲，小聲說悄悄話，這些都聽不清，”他很快又說，“只持續了兩天，就恢覆正常了。”
紀青霧：“我以後說你壞話的時候一定大點聲，次次都讓你聽見。”
周林弋：“謝謝你。”
有她在旁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他的心情倒是好轉了許多。
紀青霧還是後悔早上口不擇言，覆水難收，但話可以收回，“你可以使喚我，很多次。”
周林弋想了想，“跟爺爺奶奶保守秘密。”
“嗯，我不說，”紀青霧懂他的顧慮，“周叔叔和我媽知道嗎？”
“我爸知道，阿姨不清楚。”
“好，我都不說。”
車停在距離周家約十米遠的位置，周林弋不打算回去。
紀青霧解開安全帶，“你吃完飯再回學校吧。”
周林弋搖頭，“不吃了，煩。”
“我一個人回去，你肯定會挨罵的。”
“沒關系，妹妹會補償我的。”
紀青霧：“……”
他根本沒把她當妹妹，只是偶爾或戲謔或譏誚地叫她一聲“妹妹”，他從容不迫，不好意思的人反而是她。
周林弋遞給她一盒藥，“剛才在醫院開的維生素，他們眼花看不清，你糊弄過去就行了。”
紀青霧接過來看了一眼，他倒是想得周全。
她下車後，周林弋直接掉頭離開。
車尾消失在轉角，紀青霧往家走，她走得慢，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腦袋突然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紀青霧本能地用手捂著後腦勺，一顆草綠色的寵物玩具球砸中她之後，掉到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了路邊。
又是鄰居家那條兇巴巴的狗！
紀青霧憤怒轉身。
“我是無辜的，”院子裏的陳酌舉起雙手。
紀青霧看向他身邊的狗。
陳酌蹲下去，手掌壓著狗頭，“快給姐姐道歉。”
狗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前腿跪下，發出撒嬌求饒的哼唧聲。
一頭卷毛的狗主人給它配音：“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人不跟狗計較，紀青霧揉揉後腦勺，“算了。”
她剛走兩步，陳酌突然問：“你裝病跟周林弋出去，一上午幹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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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醫院人流量大，門診樓幾乎每一個窗口都在排隊。
周林弋提前掛了一位今天出門診的主任醫師的號，他把紀青霧留在診室外面，“找個椅子坐一會兒。”
她看起來比他緊張，“我陪你進去？”
“不用，”周林弋過去敲門。
紀青霧看著他走進辦公室，門一關，他仿佛被隔開到另一個世界。
空氣裏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在外面候診或者等待檢查結果的患者和家屬神情都有些沈重。
紀青霧坐在距離辦公室最遠的地方，掛在墻上的同步電子時鐘的數字泛著醒目的紅光，她看著，只覺得一分一秒都無限漫長。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醫院，等待未知的結果讓人心生膽怯。
旁邊有人猛烈咳嗽，紀青霧回過神，周林弋還沒有出來，她看時間才過去五分鐘。
她開始在腦子裏回憶早上他把她叫上樓的細節，她在門外輕聲叫他，他沒有回應，門是她自己開的，夏天他起床後都習慣先洗個澡，今天沒有，他有些煩躁，當時她以為他沒有睡好。
……他是不是耳朵不舒服？
紀青霧昨天游完泳從海裏出來，單腳跳了一路，都到家門口了，耳朵裏的水還沒倒幹凈。
她想起他說話的時候確實摸了兩次耳朵，早上他一直不開門，她還不耐煩地問他是不是聾了。
完了。
她慘了。
無心傷人也是傷人，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如果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都是因為耳朵不舒服聽不清才沒有給她開門，那她……真該死啊！
紀青霧此刻除了後悔，更多的是擔心。
診室的門開了，紀青霧快速起身想要過去，周林弋拿著手裏的單子朝她晃了晃，他要去做檢查，讓她在這裏待著。
利劍落到半空停了下來，就這樣懸在頭頂，比刺她一下還難受。
在身邊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之後，紀青霧終於在洗手間外找到了周林弋的身影，他的狀態看起來比出門之前好多了。
她跑過去，跟在他身後，著急地問：“怎麽樣？嚴重嗎？你能聽清我說話嗎？”
周林弋放慢腳步等她追上來，“我沒聾。”
他表現得若無其事，他越不在意，她就越內疚，內疚感最折磨人。
“是昨天去海裏游泳造成的對不對？”紀青霧聽說過有人游泳導致聽力下降甚至耳聾的病例。
周林弋壓低帽檐，“不算。”
“那是怎麽回事？”紀青霧抓住他的手，“結果如何？需要住院嗎？吃什麽藥？”
今天氣溫不算高，門診樓內開著空調，她手心裏卻滿是冷汗，周林弋為了遮擋抓痕穿了件很薄的長袖襯衫，右手被她緊緊抓著，他換另一只手按電梯，“你怎麽這麽多問題？”
“……我害怕。”
這句話周林弋確實沒聽清，不是因為他的耳朵有問題，只是周圍人多，有點吵，她聲音很小，頭也低了下去。
一直等到上了車，周林弋才發現她眼睛紅紅的。
無論是被周家銘強硬地留在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周家，還是在學校被小團體排擠受委屈，她都沒有偷偷掉過一滴眼淚。
“紀翹翹？”周林弋意識到她是被嚇到了，“沒有你的責任，跟昨天的事也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她別扭地背對著他，聲音裏有了幾分哽咽，“誰怕承擔責任，我是怕你聽不見了。你媽媽留下來的音樂那麽好聽，如果你聽不見了就……”
“就會失去和她最後的牽連？”周林弋輕松地笑了笑，“不至於啊紀翹翹，首先我沒聾，只是受遺傳基因影響的很輕微的聽力損失，偶爾可能有聽不太清楚的情況，不影響正常生活，連助聽器都不用戴。其次，親人之間的聯系不在於外物。”
關於去世的母親，他不多提及。
紀青霧楞住，“遺傳？”
她轉了過來，潮濕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周林弋解釋道：“一個基因的突變點位雜合，簡單講就是耳聾基因的攜帶者，醫生說這個點位特殊，比較溫和，即使是純合也不一定會有聽力問題，但結婚對象最好還是不找同點位攜帶者。”
紀青霧聽明白了，“那喬西時得查查這個基因。”
周林弋：？
她自顧自地嘀咕：“她那麽喜歡你，說不定還真是非你不可。世界上的樹是多不勝數，但有人就要死磕一棵樹，你這真是又幸運又倒黴的。”
周林弋：？？
他不是完美愛情主義者，更不是斷情絕愛的寡王，他對喬西時沒感覺不代表他以後漫長的人生就一個人過，如果將來認定的人檢查出來真的有基因問題，他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分手，與其擔心下一代的不確定性，不如不生。
這些沒必要跟她講，他只是說：“你少跟她摻和在一起。”
紀青霧對他這位青梅了解不多，算上球場那次，這是第三次見，“要不是你，我怎麽會認識她？早上她問我，這一年你身邊有沒有關系特別好的女同學，我沒告密。”
周林弋把車開出停車場，漫不經心地問：“我跟哪個女同學關系特別好？”
“我哪知道，”她吸吸鼻子，“周叔叔給你在學校附近買了房子，你偷偷帶回去，誰知道。”
“所以你有什麽秘密能告訴她？”
“我又不是在跟你邀功。”
說他呢，怎麽扯到喬西時了？
紀青霧把註意力拉回到周林弋身上，“醫生到底是怎麽說的？”
前面紅燈，車停下來，周林弋看著左右搖晃的小魚掛件，“沒查出什麽問題。”
“可是你早上看起來很難受。”
“心理作用吧，我以為我又像上一次潛水之後那樣，聽力短暫下降，其實沒有。”
沈默片刻，紀青霧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昨天把人救上岸後，你想起你媽媽了，是嗎？”
周林弋沒說話。
紀青霧感覺到了，一旦某個話題涉及到他媽媽，他就不會多聊，像一只察覺到危險就本能鱗甲硬化蜷曲身體的穿山甲。
“你什麽時候學的手語？”她轉移話題。
“去年去特殊學校做志願活動前臨時跟老師學了一些常用的，萬一哪天我真的聾了，用得上。”
“呸呸呸！”紀青霧連“呸”三聲依然覺得不夠，“呸呸呸！”
周林弋說：“我剛洗的車。”
她撇撇嘴，“到家給你轉洗車錢。”
車開到十字路口，雨已經停了，紀青霧忍不住問：“你上次潛水之後聽力下降到什麽程度？”
“風聲，樹葉的沙沙聲，小聲說悄悄話，這些都聽不清，”他很快又說，“只持續了兩天，就恢覆正常了。”
紀青霧：“我以後說你壞話的時候一定大點聲，次次都讓你聽見。”
周林弋：“謝謝你。”
有她在旁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他的心情倒是好轉了許多。
紀青霧還是後悔早上口不擇言，覆水難收，但話可以收回，“你可以使喚我，很多次。”
周林弋想了想，“跟爺爺奶奶保守秘密。”
“嗯，我不說，”紀青霧懂他的顧慮，“周叔叔和我媽知道嗎？”
“我爸知道，阿姨不清楚。”
“好，我都不說。”
車停在距離周家約十米遠的位置，周林弋不打算回去。
紀青霧解開安全帶，“你吃完飯再回學校吧。”
周林弋搖頭，“不吃了，煩。”
“我一個人回去，你肯定會挨罵的。”
“沒關系，妹妹會補償我的。”
紀青霧：“……”
他根本沒把她當妹妹，只是偶爾或戲謔或譏誚地叫她一聲“妹妹”，他從容不迫，不好意思的人反而是她。
周林弋遞給她一盒藥，“剛才在醫院開的維生素，他們眼花看不清，你糊弄過去就行了。”
紀青霧接過來看了一眼，他倒是想得周全。
她下車後，周林弋直接掉頭離開。
車尾消失在轉角，紀青霧往家走，她走得慢，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腦袋突然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紀青霧本能地用手捂著後腦勺，一顆草綠色的寵物玩具球砸中她之後，掉到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了路邊。
又是鄰居家那條兇巴巴的狗！
紀青霧憤怒轉身。
“我是無辜的，”院子裏的陳酌舉起雙手。
紀青霧看向他身邊的狗。
陳酌蹲下去，手掌壓著狗頭，“快給姐姐道歉。”
狗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前腿跪下，發出撒嬌求饒的哼唧聲。
一頭卷毛的狗主人給它配音：“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人不跟狗計較，紀青霧揉揉後腦勺，“算了。”
她剛走兩步，陳酌突然問：“你裝病跟周林弋出去，一上午幹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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