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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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大三暑期將盡,江媛從英國飛回來,給白鷺發消息,說希望能見他一面。白鷺答應了。

到了約定的咖啡廳,落座後,江媛如願聽到了白鷺這一版的《夜鶯與玫瑰》。

故事的開頭,玫瑰生長在花圃中,它與其他玫瑰模樣沒有不同,紅色的花瓣,綠色的葉片,還有幾根尖銳的刺。然而周圍的玫瑰開了謝,謝了開,它卻鮮艷不敗。

玫瑰為此自傲,然而它受夠了日曬雨淋,受夠了樹梢上夜鶯沒日沒夜的歌唱,一心只想進入女主人的屋裏,成為花瓶中的裝飾。

園丁卻總說玫瑰是幸運的,勸它打消這個念頭,留在花圃裏。

玫瑰不以為然,晴天曬太陽,雨天熬雨淋,還要忍受夜鶯沒日沒夜的歌唱,它怎麽會是幸運的呢?

夜鶯知道玫瑰對他心懷不滿,分明可以隨時飛走,卻仍選擇呆在樹上繼續唱歌。知道玫瑰討厭下雨,它就伸出翅膀來給玫瑰擋雨。

可玫瑰並不領情,它只覺得夜鶯的歌聲聒噪。

直到一天,玫瑰終於如願被剪下,插進了花瓶。它終於不用再忍受日曬雨淋。

幾天後,玫瑰發現自己開始枯萎了。

夜鶯飛來窗臺找玫瑰,它知道玫瑰一旦離開了土地就會枯萎,除非用鮮血供養。於是夜鶯折斷自己的翅膀,給玫瑰的花瓶裏註入鮮血。

玫瑰重新煥發生機了。然而寒來暑往,霜寒凍傷它,蟲害啃噬它,玫瑰日漸消沈。

這時園丁告訴玫瑰,它之所以能永生,在花圃中自在地生長,靠的正是夜鶯日日夜夜不曾停歇,滿含愛意的歌聲。

而折斷了自己翅膀的夜鶯如今奄奄一息,無法再歌唱了。

玫瑰追悔萬分,問園丁救活夜鶯的方法。

“於是園丁告訴它,如果它能回到花圃裏,繼續忍受日曬雨淋,播撒出種子,讓種子結成更多的玫瑰,最後將一千零一片花瓣敷在一千零一只被折斷翅膀的小鳥身上,夜鶯的翅膀就會恢覆……”

白鷺講到這停了下來。

江媛聽得出神,迫不及待地問:“後來呢?”

“後來……我也想知道後來會怎樣。”白鷺笑笑地回。

江媛沈默地盯了他會兒,攪動起飲料中的冰塊,說:“後來玫瑰種出了一千零一片花瓣,一千零一只小鳥的翅膀覆原了。夜鶯的翅膀也恢覆如初,和玫瑰快樂地生活在花圃裏,永遠在一起。”

白鷺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盯住自己那杯冰飲,“希望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聽完故事的江媛雙手交握著擱在桌上,變換了神情,忐忑地望著白鷺,神情一如高一時問他:“白鷺,能幫我收下作業嗎?”

這回她問:“白鷺,你會怪我當初沒跟你說實話嗎?”

白鷺擡起頭來看她,搖頭,卻很久說不出話。他怎麽會怪江媛,真要怪起來,他只是有些怪當初的自己。

彼時他想替顏一行承擔的,正是顏一行想讓他放下的,於是出口的告白成了鬼打墻,他和顏一行也成了貓和它的尾巴,默默陪伴就相安無事,一旦試圖抓緊不放,就開始不斷兜起圈子,你追我趕好不狼狽。

白鷺看回冰飲,看杯壁滑下丁點水漬,聯想到那個臺風天。

顏一行站在天臺邊緣,問他:“你說風這麽大,那些遷徙的白鷺要飛去哪裏?”

其實顏一行早就將自己的心思攤開在他面前,只是他過於遲鈍了,沒能當即明白顏一行對他的愛。

分明比他小半歲,卻從小一副哥哥的做派,仗著自己聰明就喜歡代他做最優解,斟酌利弊,永遠只幫他選最好走的那條路,讓他成為了自傲的,後知後覺自己永生秘密的玫瑰。

可每朵玫瑰都一樣,都該淋雨曬太陽。每朵玫瑰也都不同,只要找到願意為它日夜唱歌的夜鶯。他或許不夠幸運,遭遇種種,失去了父親,但他又何嘗不幸運,有願為他付出一切的顏一行,讓他能借靠愛的名義熬過來,獲得“永生”。

回到家,白鷺點開手機,卻發現陳柏然發來了十數條微信。

白鷺點進去看,第一條就是轉發的新聞鏈接。

新聞標題只露出了一半內容,“東方美學征服巴黎時裝……”

然而看到這幾個字,白鷺已然有了預感。

他點開了鏈接,隨即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國際中文新聞網站。

視頻的封面是一個似乎得了白化病的亞裔模特的臉。她臉上的皮膚是白色的,眉毛是金色的,頭發也是金色的,唯有一雙眼珠,黑得發亮。

白鷺點開視頻,幾秒的等待後,視頻中的模特動起來,有了走秀的全身鏡頭,白鷺這才發現,那是個殘疾模特。

她的左腿裝上了帶有燈條的機械腿,頗濃的賽博朋克科技感。然而她身上的服裝卻是十足的中國風。直到模特走近,鏡頭給了服裝的特寫鏡頭,白鷺終於看出圍繞在模特身上的立體花卉是什麽,那是一朵盛開的白鷺花。模特的頭與脖子像藏在花中的蕊,披散的金發像花蕊上的花粉。

充滿未來感的機械腿上,生長起一株白鷺花。

患有白化病,通身雪白的人類則是連接白鷺花與機械腿的媒介。

白鷺半張著嘴,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

這的確不是簡單的為美而美的服裝設計,而是情緒觀念通過視覺的傳達。

白鷺還未回神,視頻又跳出顏一行的臉。

短短幾秒,整個畫幅裏都是顏一行清俊的臉,頗具視覺沖擊。白鷺忍不住心跳加速。

之後鏡頭拉遠了些,顏一行身處秀場後臺,畫面露出他的上半身。他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襯衫,外搭白色套頭針織衫,簡單的搭配,卻氣質出眾。白鷺註意到他的黑發有些許長了,長到脖子,但因為發根打卷,顯得隨意松弛,時髦得毫不費力。

顏一行看起來越來越像個設計師了。白鷺不由想。

男記者將話筒在他自己與顏一行之間來回傳遞,白鷺盯著顏一行的臉,看他薄唇開合,卻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唯有下面跳出的字幕能告訴他,記者與顏一行之間的對話。

記者問顏一行設計靈感。

顏一行從容回答:“因為我的愛人。他的名字和這種花一致。所以我想到將機械腿和白鷺花結合在一起。我試圖通過作品告訴大家,無論你是沒有根系的白鷺花,還是身體殘缺的人類,一旦獲得愛,無論這份愛是什麽顏色,黃色,白色,黑色,抑或其他顏色,你都能夠完整。”

“你一定很愛他。”記者道。

顏一行勾動嘴角,“是的。我承認。你會覺得,你願意為那個人做任何事,無論什麽,甚至是獻出生命。”

就著愛人的話題,記者問起顏一行與愛人之間印象最深刻的事。

“與其說最深刻的事,我更想說我在愛情中獲得的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顏一行看了眼鏡頭,又側過臉去看記者,“疼痛。”

記者詫異又感同身受地微皺起眉。

即使明白設計師有必要闡明自己的作品理念,但白鷺聽到顏一行如此坦誠的剖白,依然覺得心上被開了一槍。

白鷺以為顏一行將要說他為他斷腿那天所受的疼痛,那的確是非常人能忍受的劇痛,然而顏一行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我曾經對我的愛人說了‘惡心’這兩個字,我大概一輩子無法忘記,而我當時說出那幾句話,源於疼痛。”

顏一行道,

“並非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自卑帶來的疼痛。那種疼痛,遠比失去右腿更令我恐懼。”

“哦,往往是這樣,愛時常讓我們感到自卑,感到痛苦,可我們卻無法割舍愛。”記者道,“但我沒想到你也會自卑,你看起來充滿自信。”

“是這樣。即使殘疾,我依然自信地認定自己可以過好我的人生,但面對感情,我遠沒有想象中勇敢。我當時還很小,我的情感無法表達,面對他,我感到自卑,於是我說些傷害他的話,好讓他離開我。然而無論是他離開我,還是擁抱我,當我無法接納自己,並且自信給予他理想的愛時,我都覺得疼痛。我唯獨在我愛人身上感受到這份疼痛。也是這份疼痛,讓我感覺活著,更像個完整的人。我想這就是愛情令人著迷的地方。人分明是趨利避害的動物,面對愛情,我們卻像是患上了戀痛的病癥。”

白鷺咬著唇,心中泛起歡欣的酸楚。

“但你們現在很相愛,不是麽?”

“對。”顏一行點頭。

記者又問:“你從小的夢想就是從事服裝設計麽?”

顏一行搖了下頭:“談不上夢想,但我曾想過做醫生。”

記者問:“那為什麽後來還是選擇做設計師呢?”

顏一行道:“我認為當醫生得有強烈的救死扶傷的使命感。但坦白說,我並沒有。”

頓了頓,他又說,

“大概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我差點殺了人。那時我就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適合當醫生。我只能當一個人的醫生,而非所有人。但我的愛人,他既能成為我的醫生,也能成為其他人的醫生。”

記者笑了,“聽起來你的愛人愛著很多人。”

顏一行點頭,“是。他對他人的關註和奉獻時常讓我感到嫉妒。在愛裏,我是個自私的家夥。愛讓我變成鐘樓怪人。”

記者伸出手來,“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感謝你接受我的采訪。”

顏一行同他握了握,“謝謝。”

視頻到此結束了,畫面停在顏一行俊美的正臉,還有法國記者眼帶欣賞,面對微笑的側臉。

顏一行對愛鞭辟入裏而直白坦率的表達無疑戳中了法國人命門。

而作為羞於在公開場合表達愛意的“含蓄”的中國人,見顏一行兩片薄唇碰出一聲聲法語的“愛人”,字幕上也當即跳出“愛人”的字幕,白鷺臊得後背發癢,耳朵發燙。

奇怪的生理反應讓白鷺坐立難安。他退出新聞網,回到微信,陳柏然又新發來了好幾條語音,卻是發在四人群聊裏。

白鷺做了會兒心理建設才點開。

陳柏然:

[怎麽回事啊顏一行,說起法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催人淚下的愛情剖白張口就來啊]

[誒,我剛才跟著翻譯軟件學了聲法語的愛人,你聽聽對不對]

[amour,是這麽讀的嗎?amour?]

張揚打字評價道:

[你讀起來像牛叫]

陳柏然學他,連發了三個問號。

[你才牛叫]

張揚:

[像馬上就要吐了]

陳柏然:

[你再大放厥詞,我立馬來撅你]

張揚:

[你撅我?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什麽]

陳柏然發了個豎中指的貓貓表情包。

張揚隨即發來兩條語音:

[不是,難道沒人為我發聲嗎?]

[顏一行你當著記者的面提當年差點抹我脖子的事?等你火了,豈不是全法國都知道我的醜事?]

陳柏然:

[你那會兒也確實活該啊,是吧,鹵蛋]

張揚:

[臥槽?我都多久沒聽過這個綽號了?你!]

陳柏然即刻發來貓貓親吻的表情包。緊接著張揚在群裏就沒聲了。

白鷺垂手放下手機,呆楞了會兒,其實他也覺得陳柏然學得有點像牛叫,但采訪裏顏一行說起法語來真的很……性感。

白鷺有些愧疚。顏一行在講述他自卑的疼痛,顏一行在袒露他於愛中的自私與占有欲,顏一行言語中有玩笑貶低自己,為此擡高他的重大嫌疑,然而他當下最受觸動的點竟然是……講法語的顏一行好……性感。

雖然愧疚,白鷺還是忍不住去搜了法語“愛人”的讀音,嘴裏不斷糾正發音,跟讀了好幾遍才回過神來,心想自己這是在幹嘛。

屏幕上方這時卻跳出顏一行的私信。

是一段只有兩秒的語音。

白鷺剛點開,顏一行低沈磁性的聲音便像開了立體環繞聲般響起:

[Mon amour]

“……”

吐音像是撓在白鷺的耳膜上,又從耳膜一直撓到小腹的位置,白鷺的臉登時燒起來,一個哆嗦從椅子上蹦起,扔燙手山芋般將手機扔向了床。

將自己塞在被子裏趴著冷靜了會兒,白鷺蛄蛹著緩緩探出被子,重新拿起手機,咽了咽口水,紅著臉給顏一行回了語音。

“Mon am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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