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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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浴室裏,水霧氤氳。

白鷺問完是否需要幫助脫衣服後,顏一行很快說了不需要。他解了扣子脫下上衣,脫褲子時,手停頓了數秒,還是直起身來。

“出去吧。”

“……為什麽?”隔著霧氣,白鷺的眼神濕漉漉的。

好一會兒,沒等來顏一行的回答,他低聲說,“我們不是說好了麽?讓我幫你做點什麽吧。”

“你的手。”顏一行說,“沾水沒事麽?”

白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自己的手,攤開手掌,那道無足輕重的小口子刺在他眼前,像個笑臉,卻更像嘲笑,嘲笑他過去對顏一行所有的忽視和抗拒。

誰會把真心餵給不明事理的白眼狼。顏一行會。即使自己當下變成這般模樣,對待他仍然像過去那樣,事無巨細。

“已經快好了。沾水完全沒問題的,浸在水裏泡一個小時都沒事。”

“它早該好了。”

“……”白鷺低垂著頭,知道顏一行說的沒錯。

幹些傷害自己,卻無法幫到顏一行的事,的確很蠢。

安靜許久,他說:“可如果你不讓我幫你,我還是會幹蠢事。我沒有同情你。真的。我只是想做些什麽,好讓自己好受些。如果你也希望我能好受些,求你讓我做點什麽。”

“……”顏一行若有似無地吐了口氣,默不作聲地脫褲子。

白鷺懸著的心放下了,上前一步。

再度近距離看到顏一行殘缺的右腿,心痛的感覺依舊強烈。

浴霸灼灼地熱著他的背,像在炙烤他的良心。

眼見顏一行握著墻上的扶手起身,白鷺連忙幫著撐住他的背,覺察他微微側身避開,白鷺更近地挨過去。

溫熱的水濺到衣服上,白鷺低頭看了眼,退回水池旁,三下五除二,直接扒光衣服,站進了淋浴間。

浴霸和熱水帶來的暖並不足以抵擋冬夜的寒,白鷺忍不住微微打顫,但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不掛一絲的顏一行。

兩個少年懷著各自迥然的心事,審視眼前人較半年前頎長卻瘦削許多的身體。

片刻的沈默,顏一行率先移開了視線,面對向墻,垂頭不看他,任由水流漫過頭發絲,遮蓋住雙眼,流淌遍全身,握著扶手的手緊了又緊,終於,伸出另只手來,關了淋浴。

“出去吧,太擠了。”頓了頓,又說,“要你幫忙的時候,我會叫你。”

白鷺在他說完話的片刻,打開了淋浴。熱水又澆下來。

“別關,關久了出水就涼了,你別洗感冒了。”

看到熱水再度浸潤顏一行烏黑的頭發,熱氣流過皮膚,冒起白色的蒸汽,他依了顏一行的話,退到淋浴間外。

“行,我就在這,你要幫忙就喊我。”

“你先把衣服穿起來。”顏一行看他一眼,轉回來,“也別冷到了。”

“沒事。穿著衣服等會兒幫你不方便,而且已經濕了。”

顏一行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倚靠住墻壁,轉身去按洗發露。還沒按下,白鷺就邁進腳來,迅速幫他按了些許,抹到他的發梢。

顏一行怔了怔,擡眼看他。白鷺急忙收回身去,生怕顏一行又說淋浴間裏擠。

“……”顏一行偏過頭去,一手握著扶手穩住身體,另只手揉搓泡沫。

閉起眼,不過幾秒,指尖觸到兩根試探著上前,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

緊接著是白鷺的聲音,“還是讓我幫你洗吧。”

“……”顏一行拒絕的話剛要出口,背後陡然響起一聲噴嚏。

伴隨著噴嚏,白鷺的鼻尖磕在他的蝴蝶骨上,沒再移開,頭靠在他的背上,嘴裏是央求的話,“算我求你了。”

顏一行繃緊了身子,緊攥著扶手的五指松開了,“別洗到我眼睛裏。”

白鷺立即挨近過來,前胸幾乎貼著他的後背,“我一定會小心的。”

隨即伸過兩只手來,“你轉過來,這樣好洗。慢點。小心滑。”

顏一行轉過身來,半低著頭,閉上眼,任由白鷺的指尖帶著白色滑膩的溫軟泡沫,穿過他的頭發,指甲稍稍刮過耳朵,帶起一陣輕輕的癢。

白鷺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時刻關註著顏一行的眼睛,眼看泡沫要淌下顏一行的眼睛,馬上伸手幫他抹了去,看到顏一行偏開頭避了避,又緊張地收回手。

"怎麽?戳到你眼睛了?"

“……”顏一行抿著嘴搖了下頭。

“……沒有就好。”白鷺將動作放更緩,仔細地幫他將頭發捋向後,另只手拿起淋浴頭,“沖水了。”

見顏一行點頭,才將水淋向他,一邊沖,一邊謹記著他剛才說的,不要洗到他的眼睛裏,於是用手貼在他額前,隔開水。

顏一行緊握著扶手,另只手垂在身側,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無法做任何動作,混著水聲,默數自己愈發快的心跳。

他的左腿因為過於緊繃的站姿站到發酸,甚至發麻,直到白鷺將沾著沐浴露的手覆在他腿上,他猛地睜開眼,低頭見白鷺正蹲著,俯身仔細地幫他打泡沫。

顏一行臉霎時漲紅了。

他見不得光的遐想在這逼仄的淋浴間裏一覽無遺。但凡白鷺稍一擡頭就能看見。他努力控制著自己,叫做“恥”的情緒卻在體內轟然坍圮,瞬間壓垮他年少的偽裝。

他緊抓著扶手的五指發白,除卻那截手指,其餘地方越來越紅。

白鷺一絲不茍地幫顏一行搓完左腿,擡手擦了擦額頭,丁點泡沫沾在頭發絲上,也全然不覺,滿心滿眼都是面前那截殘肢,緩慢地伸手,心中苦澀隨著蒸騰的水汽漫開,頭頂卻傳來顏一行悶悶的聲音。

“……起來。”

白鷺忍著難過仰起頭來,對上顏一行發紅的臉,兩人都楞怔了好一會兒。

“……怎麽了?”

顏一行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什麽是惱羞成怒,脫口而出的字詞分明是唾棄自己的剖白,轉頭卻成了傷害白鷺的利刃。

“很惡心。”

白鷺明顯呆住了兩秒,手顫顫緩緩地收了回來。

恢覆理智的顏一行卻繼續說著:“你這樣幫我洗澡,我覺得惡心。”

顏一行很清楚,這樣的話會讓白鷺受傷,可他快演不下去了。

頭腦從沒這麽混亂過。年少的心事比白紙黑字,可以套公式的數學題難解得多。

在這樣狼狽不堪的時刻,接受白鷺照顧的同時,殘缺的身體卻在與本能的欲望交戰,節節敗潰。

他的愛欲在潔白泡沫沖洗下顯露出原始的面目,他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自己看起來如此卑劣。

他也會害怕,怕白鷺會在某個時刻恍然醒悟,扯下朋友的遮羞布,捅破友誼的窗戶紙,面對他無法自持的感情,表現出厭惡或鄙夷。

沒能想到更好的辦法,於是只能倉促說些明知會給白鷺帶來傷痛的話,試圖讓白鷺離自己遠些。

可他很快發現白鷺眼睛紅了。白鷺已經很努力不讓他看出來了,很快低下頭去,垂著頭站起身,說對不起時也眼神躲閃著不看他。

“那、那我先出去。”聲音都是顫抖的。

顏一行下意識伸出手,拉住白鷺的手腕,道歉的話就在嘴邊,下一秒卻如同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了手。木僵的左腳因為這一拉扯失去支撐力,晃了晃,差點摔倒。

白鷺連忙扶住他,掌心燙在他的胳膊上,又勾動本能的悸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出去,別再讓我重覆了。”

“……我現在就出去……站門口行嗎?還是你要我到浴室外面去?”

白鷺說著拉開淋浴間的門,身上沾到泡沫也顧不得擦,低頭穿套上衣服,雙手緊攥在一起,擺在身前,慌張地站在那,等待著顏一行開口,決定他的去留。

熱水澆著顏一行的臉。

白鷺定定地看他閉緊雙眼,將自己沒在水裏,卻遲遲不說話。白鷺收回目光,失魂落魄地拉開浴室門,之後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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