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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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這個吻帶著濕意, 有點發黏。

或許是因為兩個人身上都是濕的,一個剛剛從浴室裏出來,另一個剛剛淋過雨, 所以越親,身上的水分就都蒸發在呼吸裏,瘋狂往對方口腔裏湧。

持續時間也有些長。

邱一燃背脊抵在稍微發涼的墻面,感覺自己像是泡在水裏, 五臟六腑都泡得發皺, 只好努力扶穩女人的腰。

分開的時候, 玄關的聲控燈已經關了。

只剩浴室淌出來的白熾燈, 但不夠亮, 像一把半撐不撐的雨傘, 虛虛攏在門邊。

她們躲在這把雨傘側邊,光線很暗。

邱一燃呼吸不暢,有些看不清黎春風的臉。

光從左邊淌過來,將女人唇邊那顆不起眼的小痣照得足夠清楚, 以及因為被邱一燃親得一塌糊塗,所以微微泛紅的唇周。

只瞥了這一眼,邱一燃就呼吸有些緊促, “不是, 不是說明天回來嗎?”

黎春風還捧著她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剛洗完熱水澡,手心有些發燙,語氣很漫不經心, “活動延期了。”

邱一燃有些木訥地點點頭。

目光在黎春風唇上那顆小痣上多停留了幾秒, 又有些倉促地移開。

結果又正好對上黎春風松松垮垮的衣領,大概是剛洗完澡, 她隨便套了件T恤就出來,也沒有整理領口,白皙的肩就這樣明晃晃地敞出來,還因為剛剛那個有些突如其來的吻,領口變得更亂。

猝不及防就撞到眼裏。

邱一燃嚇了一大跳,目光又很匆促地往上移。

可距離太近,看哪裏都很像是在索吻。

她躲躲閃閃,又想到自己剛剛那瞬間冒出的念頭,瞬間面紅耳赤,最後只好盯著黎春風濡濕飄卷的頭發看。

可下一秒。

她就感覺自己發燙的耳朵被捏了下。

邱一燃眼睛睜大。

女人濕潤的掌心又覆到她下巴上。

臉被輕輕掰過去。

她看見黎春風垂眼瞥向她,也看見黎春風好像在笑,“所以你躲在門邊是想做什麽?”

邱一燃被捏住臉,只能有些含糊地解釋,“本來只是想抱抱你的。”

黎春風“哦”一聲,“本來。”

邱一燃話被堵住,“也不是本來。”

黎春風淡淡瞥她一眼。

像是終於有所感覺,松開她的臉,接著很不在意地把自己斜松的領口拎得正了些。

這個動作很不經意。

但邱一燃還是跟著看了眼。

然後又迅速意識到不對,她十分倉皇地移開了視線,卻因此對上黎春風微微瞇起來的視線。

大概是沾了水的關系,那雙上翹的狐貍眼此刻多了分冷的媚態。

邱一燃抿唇不說話。

黎春風慢悠悠地擡手,摸了摸她的臉,笑了一下,“邱一燃,你為什麽臉紅?”

邱一燃幹巴巴地撓了撓臉。

一時之間不知道把手和腳放在哪裏。

最後又瞥見那雙帶著笑意的眼,幹脆破罐子破摔,鼓起勇氣就要去吻黎春風。

黎春風本來也十分配合微微低頭。

濡濕的長發已經落到她頸下,結果擡手要抱她的時候,卻突然拽住她的領口。

停了一秒。

黎春風皺著眉把她推開。

邱一燃相當茫然地眨眨眼。

“你淋雨了?”她的前妻提出質問。

雙手抱臂,幾乎不容她反駁,“去洗澡。”

邱一燃有些委屈,原本她鼓起勇氣的次數就不多,現在又被推開。但黎春風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很沒有讓她撒嬌的餘地,甚至還因為她進門這麽久都沒有去換淋濕的衣服像是有些生氣。

——雖然不知道是在生她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就是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

都應該她來哄。

邱一燃思考了半刻,再次鼓起勇氣,去主動親了親黎春風的嘴角。

於是黎春風平直的嘴角才稍微翹了一點起來,語氣也變得軟和很多,“先去洗澡。”

跟個小孩子一樣。邱一燃在心裏這麽想。

但她沒有這麽說。因為黎春風可能會更生氣。

於是邱一燃選擇聽從黎春風的安排,乖乖去洗了澡,洗了頭,也把頭發吹得很幹。

再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很久。

她拄著雙拐,便看見黎春風又在廚房裏面忙碌。

最近,黎春風似乎稍微愛上了做飯,當然,她還是不太願意制作一些油煙氣味很重的菜肴,大部分時候都只做一些沒有油水的白人菜。

外面似乎還在下雨,淅淅瀝瀝地,在房子裏面也聽得到。

黎春風在家裏一般不太講究,她還穿那件松垮的大T恤,和短到腿根的褲子,T恤短褲看起來都已經洗過很多次,也不是什麽大牌。當然,她臉上也還有那副邱一燃幫她修了很多次的歪腿眼鏡。

邱一燃看了一會她的背影。

也聽了一會雨聲。

並沒有覺得很無聊,反而覺得可以這樣看很久。

然後。

像是心電感應。

黎春風突然扭頭,與她對上視線,微微挑眉,“幹嘛傻站在那裏?”

邱一燃笑笑,“因為好看。”

黎春風先是皺了皺眉,大概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話。

但看見她異常誠懇的目光後。

在轉頭繼續處理鍋裏的牛排之前,還是沒忍住,翹了翹唇角,說她,“笨蛋。”

邱一燃目光溫和地笑了下。

然後等黎春風轉頭不看她。

她便撐著雙拐,去打開冰箱,看見冰箱裏沒有一塊生姜之後,她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目光又落到其中靜靜擺著的那一瓶半紅酒上。

她想了會。

又看了眼在廚房忙忙碌碌的黎春風。

莫名其妙地紅了紅臉。

然後。

她將新買的那瓶紅酒拿了出來,放在她用來拿東西的背包裏,順帶還去杯櫃那邊拿了兩個酒杯,又去其他櫃子裏面找了兩根蠟燭出來……

總之。

在黎春風在廚房裏轉來轉去的時候。

邱一燃也拄著雙拐,十分費力地在客廳裏面忙上忙下。

黎春風大概也有所察覺,時不時回頭,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

邱一燃表現笨拙,每次都在黎春風往回看的時候,很僵硬地停下來,然後又朝黎春風笑笑,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黎春風總是不太放心地瞇瞇眼睛,最後又只能轉過頭去。

等黎春風不看過來了。

邱一燃才繼續,收拾餐桌,鋪上紅布,洗好酒杯,開好酒,找到燭臺,點起之前路過某家紀念品店時買下的白色蠟燭……

過程像是在玩什麽“一二三木頭人”的游戲。

最後,黎春風慢悠悠地將牛排和那一鍋濃湯端上來。

邱一燃已經做好所有餐桌這邊的工作。

黃色燭光彌漫,桌面擺盤精致,還倒好了兩杯醒好的紅酒。

但她保持得體的禮節,沒有不等黎春風落座就先喝酒,也把雙拐擺在桌邊,始終坐姿端正,目光溫軟地迎接黎春風落座。

一副很正式的樣子。

黎春風看到那杯被倒好的紅酒。

又看了眼還沒喝酒臉蛋就變得紅撲撲的邱一燃,稍微挑了挑眉心,“不是不讓我喝酒嗎?”

“是不讓你喝多了。”邱一燃解釋,“但有必要的時候還是要喝的。”

“所以今天是什麽必要?”黎春風直勾勾地望著她。

邱一燃卡了殼。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黎春風今天晚上的眼神過分直接,讓她不敢看太久。

“就……就歡迎你回家。”邱一燃左看右看,找到這個理由,但就是沒有去直視黎春風。

黎春風“哦”一聲,“歡迎我回家。”

好像相信了她的話。

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氣。

但還是有些緊張,不太敢去看黎春風的眼睛,只稍微看了眼女人在燭光後朦朧的臉,就快速挪開。

餘光中,她瞥見黎春風將酒杯端了起來,慢悠悠地仰頭,抿了一口。

於是邱一燃也慌慌張張地,跟著喝了一大口。

刺激的酒精入喉,有些濃烈。她十分勉強地吞咽進去,便聽見黎春風的聲音飄過來,

“你是想在今晚跟我做嗎?”

邱一燃剛咽下去的酒又差點被吐出來。

她沒想到自己不太明朗的心思被發現,也沒想到黎春風會這麽直接地問出來。

按理來說,她們是已經結過一次婚的關系,她不應該這麽手忙腳亂。

可她實在是不好怎麽回答。

她的性子太過溫吞,遠不如黎春風直接。

一時之間,邱一燃微微揉了揉自己的膝蓋,相當含糊地,也甕聲甕氣地,從鼻子裏溢出一聲微弱的——“嗯。”

承認之後。

不敢去註意黎春風的反應。

她在自己這邊忙來忙去,又切牛排,又喝酒,最後把自己嘴巴裏塞得滿滿當當的。

才總算好過一點。

卻也聽見黎春風笑了。

最開始是很不明顯的,一聲氣聲的笑。

慢慢地,就演變成不加遮掩的笑,飄飄悠悠地,在她耳朵邊上鉆來鉆去。

邱一燃臉紅得像是快要被蒸發出去,她有些迷惘,不明白黎春風為什麽突然要笑,但又不敢去反駁黎春風,最後憋了一會,才問,“就這麽明顯嗎?”

“嗯。”黎春風喝了口酒,聲音裏還帶著笑意,“明顯。”

邱一燃洩了氣。

突然覺得這頓燭光晚餐索然無味極了。

黎春風大概是覺得她很笨,又沒忍住笑出聲。

反正也已經被拆穿。邱一燃擡起眼去看黎春風。

黎春風隔著燭光看她,目光含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麽意思?邱一燃困惑地歪了歪頭。

黎春風半撐著臉,看她一會,又慢慢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捏了捏她的手指,好像是在哄她,

“先吃完飯再說吧。”

手指被女人溫軟的手指虛虛繞著,像是某種暗示。邱一燃耳朵發紅,只好又低著頭,從喉嚨裏憋出一個“嗯”字。

飯後。

黎春風將殘局收拾好,將餐盤收拾去了洗碗機。

邱一燃也將餐桌這邊收拾好,中途她看見黎春風去了臥室的衛生間,於是自己又跑到另外一個衛生間,偷偷刷了兩遍牙齒。

然後又在客廳十分躊躇地站了半天。

才鼓足勇氣踏進臥室。

臥室的燈光開得很暗,一盞微弱的床頭燈,黃燦燦的。

黎春風沒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床邊的地墊上,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臉枕在手臂上,視角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又或者是……

邱一燃的假肢。

大概是對邱一燃拄拐杖過來的動靜有所感應,黎春風第一時間擡起臉來,眼神裏的迷惘還未褪去,卻還是對邱一燃笑了笑。

“過來。”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邱一燃抿了抿唇。

走過去。

停到黎春風的旁邊。

又有些不知所措。

黎春風大概感知到她的不便,很主動地站起來,將她一支拐杖接過來,又扶著她的胳膊,將她扶穩坐下來。

然後。

黎春風又坐在她旁邊,抱著腿,歪頭看她。

邱一燃瞥到那截被放在旁邊的假肢,想要去放起來,可又覺得有些欲蓋彌彰,只好勉強壓下自己內心中隱約的擔憂。

她不知道黎春風剛剛這麽久在想什麽。但也學著黎春風的姿勢,抱著腿,坐在黎春風旁邊,很安靜地看她。

她們面對面,在地墊上交錯地坐著。影子疊起來,照在白色的墻上,就好像只有一個人。

黎春風的右腿靠著邱一燃的殘肢。

中間沒有間隙。

邱一燃沒有躲,只稍微縮了縮手指。

黎春風穿短褲,整條腿都大大方方地敞出來,邱一燃還是穿長褲,努力蓋住自己的殘肢。

對比有些明顯。

邱一燃低下了眼,耳邊的頭發跟著垂落下來,遮住她的側臉,讓她覺得有些憋悶,不太舒暢。

像是對她的表情有所察覺。

黎春風伸手過來,幫她把頭發捋了上去,動作很溫柔,仔仔細細,好像正在等待她開口說些什麽。

邱一燃擡起視線。

便看見黎春風也正在凝視她,好像在笑,但笑容很淡,眼尾是黃色的暖光,看起來很包容。

邱一燃揪緊手指。

“你好緊張啊。”黎春風輕輕地說,臉枕在膝蓋上,歪頭看她,像只懶散的貓兒。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將腿靠在她那截殘肢旁邊,甚至還像個淘氣的孩童,輕輕地撞了撞。

邱一燃張了張唇,“我……”

黎春風將腿挪開,像是漫不經心的樣子,“第一次的時候也是一樣。”

邱一燃怔住。

黎春風又笑,眼梢彎下來,“出了很多汗,臉還紅紅的,而且還總是不敢碰我……”

邱一燃沒想到她會說這些,有些害羞,但又因為黎春風的表情看上去很包容,也格外柔軟。

所以莫名其妙地,她也跟著放松了些,抱緊膝蓋的雙手沒有繃緊,低眼靦腆地笑,“總覺得蠻奇怪的。”

“奇怪什麽?”黎春風將手輕輕搭到她肩上。

“我……”邱一燃不好意思地皺了皺鼻尖,“我之前沒跟別人,就是……就是見第一面就……”

她沒把話說完。

黎春風了然,手落到她臉上,捧起她已經稍微溢出汗水的臉,微微皺眉,“難道你以為我經常這樣?”

“當然不是。”邱一燃有些著急地解釋。

但只說了這一句話。

黎春風就沒讓她再說。

像是懲罰,她捏住她的嘴巴,很孩子氣地不讓她繼續往下說。

邱一燃悶悶不樂,只好努力哼哼唧唧地繼續解釋,“我真的沒有那麽以為……”

“我知道。”黎春風很好心地放過了她,但又沒有完全放過,“畢竟你真的很笨。”

瞥她一眼,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也真的很不會接吻。”

邱一燃剛要反駁。

黎春風又立馬說,“喜歡咬人。”

邱一燃變成啞巴。

沒辦法反駁,只能縮了縮腿,然後又不小心碰到女人過分柔軟的皮膚,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辦。

結果黎春風像是心情特別好一樣,補充了一句,“但很可愛。”

邱一燃有些疑惑地擡眼,才發現她們已經離得特別近,像是快要接吻的距離。

黎春風睫毛微垂,捏了捏她的耳朵,輕輕地說,

“現在也一樣。”

邱一燃楞怔。

黎春風不說話,輕輕摸她的臉。

她們在夜裏互相依偎,也互相凝視,眼睛中間隔著黃燦光線。

良久,她將手搭在她的殘肢上,輕輕撫摸。

然後問她,“還緊張嗎?”

女人掌心輕輕包裹住殘肢。

這是第一次,她在她清醒的狀態下,直接碰觸她最避之不及、平日裏也總事遮掩起來的部位。

邱一燃搖搖頭,過了幾秒,又點點頭。

黎春風笑了。

邱一燃也跟著笑。

其實她還是有點緊張,整個人都繃得很緊,好像又回到二十代,變成一個青澀慌張的自己,和黎春風重新認識一次。

但看著黎春風笑,她又放松很多。不過在黎春風眼中,她看起來大概很傻。

邱一燃抱著膝蓋,歪頭打量黎春風在光影下立體的輪廓,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很漂亮。”

黎春風仰頭笑,“邱一燃,你好膚淺啊。”

“但是是真的。”邱一燃在光影下微微擡頭,她不太會說話,但還是盡力想把自己那個時候的真實感覺表達出來,

“我覺得你很漂亮,又很大方,身上有種我在其他人這裏都看不到的魔力,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睛抓住了。”

平心而論,邱一燃在這個行業待了那麽久,見過漂亮的人有很多。

但沒有一個是像黎春風這樣,具有極大的情緒感染力,讓她變成另一個瘋狂一點的、大膽一點的自己,也讓她像逢魔一般,做盡自己原定人生軌跡中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

可就算是這樣,當下她也並沒有產生那種“命運”般的感覺,也無法準確描述那種奇妙的感受。

只是後來很多次回憶起來,總覺得理應如此。她想象不出來自己沒有遇見黎春風的人生會變成什麽樣,也十分慶幸,那天是自己拉開了那輛出租車的車門。

盡管黎春風總是說,那個時期的自己落寞狼狽,混亂不安,擁有的東西很少。仿佛在她眼中,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一個階段。

但在邱一燃眼中——

她坦率,狡黠,卻又擁有無人可比擬的熠熠生輝。

“不過你不要誤會,我說的漂亮並不只是外表上的。”邱一燃強調,“我是覺得……”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不太清楚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意思,便有些無措地抿了抿唇,

“就是哪裏都很漂亮,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說完之後,她有些緊促地去握住黎春風的手,也看向黎春風,“總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黎春風卻不說話。

邱一燃只好又說,“我雖然膚淺,但也不是那麽膚淺。”

黎春風笑了一下。

她微微低著睫毛,看她很久。

掌心輕捧邱一燃的側臉,在她唇角留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不帶任何情欲味道,只輕輕地貼了一下。

邱一燃眼睛微睜。

一下子攥緊衣角。

但黎春風很快就與她分開了。

距離緩慢拉遠。

她與她對視,她們的眼睛隔得很近,甚至能清晰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也好像能數清對方的眼睫毛。

邱一燃動了動唇。

黎春風註視著她,拇指刮過她溢出薄汗的鼻尖,“怎麽一下子出這麽多汗啊?”

低著冷媚的眉眼,嘴角帶笑,然後低聲說,“你真是——”

卻沒能說完。

因為邱一燃已經佝僂著背脊,撐著地面向前傾。

吻住了她。

墻邊,疊在一起的黑色影子搖搖晃晃地,像很多只扇動翅膀的蜻蜓在瘋狂飛舞……

漸漸充滿整個房間。

想必其中一定有一只斷了翅膀的,與一只迷路終於回到家中的,展開翅膀,緊密擁抱,嵌進對方骨骼中的缺失部位。

應該是最美麗的兩只。

-

從前,她們很喜歡在做完之後,頭對頭地躺著,但各自朝著相反方向,因為不會壓頭發,又能感覺對方特別近,又特別遠,可以什麽話都不用說,但同時,只要一側臉,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接吻。

這次也是。

她們汗涔涔地躺在一起。

微涼的臉抵住對方微熱的耳朵,頭發在床單上鋪滿。

邱一燃有些走神地盯著天花板看。

黎春風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她被濡濕的頭發,聲音有些嘶啞地問,“在想什麽?”

聲音從很近的地方飄過來,像是直接落到耳朵裏面。

邱一燃搖了搖頭。

又去貼了貼黎春風有些發涼的臉,然後看著天花板上燈光緩慢淌過的痕跡發呆。

黎春風不說話了。

邱一燃以為她也跟著自己一起發呆。

過了一會。

她感覺床邊重量變輕。

是黎春風突然下了床。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側臉,看著黎春風隨便從地上撿了件衣服穿,套進去,然後又光著腳在房間裏面找來找去,最後好像是找到了,拿著東西重新回到她身邊。

——是邱一燃給黎春風拍的那些照片。

她們一直沒開封,因為邱一燃不太敢看。

但邱一燃也沒想到黎春風會在這種時候想到這件事。

她微微抿唇,撐著身子坐起來。

結果下一秒——

黎春風又將她按到自己腿上,讓她枕著後腦勺,自己則將她整個人都圈住,還順帶著摸了摸她的下巴,

“就這麽看吧。”

“好吧。”邱一燃只能很順從地配合。

她像只太陽曬舒服了的貓兒,癱在女人腿上,也像躲進了安全級別很高的防空洞,只要不出來,就不會有任何害怕的東西。

卻也還是有些緊張。

畢竟她這些天拍了那麽多照片,卻一張都沒看過,不知道會不會有很糟糕的情況?

邱一燃屏住呼吸。

等待著黎春風慢慢將棕色信封拆開。

一沓相片落到黎春風手裏。

邱一燃心跳加快。

眼巴巴地看著。

結果黎春風突然不給她看了。

黎春風把那一沓相片蓋起來,然後很直接地將手放到邱一燃的心臟位置,甚至還戳了戳,很懷疑地問了一句,

“親我的時候為什麽心跳沒有這麽快?”

邱一燃稀裏糊塗地。

只好又轉頭,去親了親黎春風的嘴角,木著臉,但又莫名乖巧,“下次跳快點。”

“好吧。”黎春風壓了壓唇角,好像十分勉強。

邱一燃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又擡頭去親了親她的臉。

黎春風這才放過她,將她的臉掰回去,也將第一張照片翻到她面前——

猝不及防。

邱一燃看見黎春風——

照片裏的黎春風。

這大概是她重新拿起相機之後,給黎春風拍的第一張照片,是在那個沒有看到極光的夜晚,光線模糊,黎春風兜帽被吹開的那一瞬間,臉也被拍得很模糊……

總之很差勁。

“拍得好看。”黎春風卻說,然後又解釋,“畢竟那天光線很差,設備也很差,情有可原。”

邱一燃還來不及失落,就聽見黎春風在很不講道理地為她找補。

她一下子笑出聲來。

而大概是聽見她笑,黎春風也稍微放松了些,然後又不想讓她太在意,迅速翻開了第二張——

信封裏的順序都是被打亂的。

第二張,已經是在極光下,黎春風獨自站在人群中,頭發被風吹得很亂,畫面仍舊有些模糊,極光沒有被拍出來,但黎春風的眼睛很亮,在人群裏也被拍得很突出。

“好看。”黎春風對此作出重覆的評價。

這次的語氣理所當然了些。

邱一燃也跟著笑了一下,“到底是你好看還是我拍得好看?”

“都好看。”黎春風這麽說,很理所當然的樣子。然後又捏了捏她的耳朵,“還要繼續嗎?”

“當然。”邱一燃說。

黎春風“嗯”了聲,像是獎勵她勇敢面對,之後又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你很厲害。”

邱一燃眼睛有些發酸。

因為想起那天晚上極光下的黎春風。

也覺得此時此刻的黎春風好像是真的高興,也好像真的為她拍出普普通通的照片感到驕傲。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不想讓黎春風覺得自己太愛哭。

便只偷偷抹了抹眼睛,就又去看黎春風翻出來的第三張照片——

那是後來,她在挪威的停車場裏給她拍的那張。大概那時已經是她重新拿起相機的一段時日,因為練習過很多次,也擁有一位相當具有表現力的模特,這張相片已經有了簡單的構圖,光線也捕捉得很好,看上去也很清晰。

看到這裏,邱一燃才算是有些放松,覺得這勉強符合自己對這些照片的預期。

也十分緊張等候著黎春風給出評價。

結果黎春風說,“當時我在生你的氣。”

邱一燃啞然,絞盡腦汁去回憶當時的情景,覺得自己當時並沒有惹黎春風生氣才對,便很謹慎地問,“為什麽?”

黎春風像是想到當時的感受,有些惡劣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因為你在表揚我。”

邱一燃呼吸不暢,眨了眨眼,發出來的聲音變得甕聲甕氣,“表揚你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你看上去就像是……”說到這裏,黎春風頓了片刻,語氣變得不太好,“等我可以自己開車了,克服這個障礙了,就可以放心地離開我,最後能沒有任何負擔地把我忘了一樣。”

“好吧。”邱一燃仍舊被捏住鼻尖,只好又張開嘴巴呼吸。

也沒辦法解釋什麽,因為她當時真的是這麽想的,便拍了拍黎春風的背,充當一個道歉的擁抱。

黎春風低臉,看了她一會。

不翻照片了。

她突然彎腰,給了邱一燃一個吻。

邱一燃措手不及,但也只好仰頭配合。

等有些氣喘地分開之際。

黎春風彎下腰來,依戀性質地貼了貼她的臉,很固執地提出要求,“說你愛我。”

邱一燃摸了摸她的頭發,頗為順從地說,“我愛你。”

黎春風還不滿意,玩了一會她的頭發,又提出新的要求,“說你一輩子不離開我。”

邱一燃笑,抵了抵她的額頭,說,“一輩子不離開你。”

黎春風“嗯”了聲,也蹭了蹭她的臉,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很嚇人的樣子,“說你撒謊就天打雷劈。”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風到底要讓自己說多久,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說,“我撒謊就天打雷劈。”

說完這句。

她又做好黎春風要讓她繼續往下說的準備。

結果黎春風不說話了。

黎春風看著她。

很久。

房間裏的光很微弱地閃了一下,她過來抱她,沒有再問。而是靜靜地抱了她一會,很輕很輕地說,

“再撒謊就真的不要你了。”

好像是威脅,又好像是委屈。

讓邱一燃覺得心裏泛酸,也差點落淚。

良久——

她起身回擁住了黎春風,拍了拍黎春風微微蜷縮在她懷中的背脊,將最開始已經說過的那句話又重覆一遍,

“我愛你。”

因為這不是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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